
[美]埃德加·愛倫·坡
陰鬱古堡裏,蒼白的兄妹被家族瘋病纏繞。 活埋的妹妹在石棺中甦醒,哥特式迴廊迴盪着非人抓撓聲。 當幽藍湖水倒映出牆縫裂痕,千年詛咒與建築共朽,血色月光下奏響毀滅交響。
牆紙在呼吸。 確切地說,是牆紙背面那些綿延且暗綠色的黴斑在呼吸。它們隨着我的脈搏一起,在潮氣裏一張一弛。光不能是光,只能是某種看似有重量的液體,從高窗滲進來,緩慢地淹過我的腳踝。我必須穿最柔軟的亞麻,因爲羊毛會對我嘶吼,絲綢的摩擦聲像一萬隻蟲在啃食我的耳垂。 這房子就是我的感官。每一塊鬆動的石板下,都壓着一截未曾說出的囈語。我能聽見妹妹在遙遠的塔樓裏走動,她的腳步不是聲音,是一種從地板傳到脊柱的劇痛。我們共享同一種血液,那血液古老又濃稠,像地窖裏永遠散不去的溼冷。它在我們之間流淌,不是溫暖,而是一條冰冷的臍帶,傳遞着無法言說共同的病症。 湖不是風景。它是一面磨鈍的毛玻璃,終日映照着一張灰白腫脹的天空。霧氣是它的吐息,像溼透的裹屍布,一圈圈纏緊這座石砌的軀體。我們不是住在這裏,我們是長在這裏的。像牆縫裏那些暗紅色的苔蘚,從祖先的嘆息裏汲取養分,開出細小而無望的花。 地窖深處有抓撓的聲音。 我知道那是什麼。不是老鼠。是木頭在擠壓,是泥土在沉降,是某件被我們合力埋葬的東西,在嘗試用指甲計數時間的流逝。他們說她被安頓了,帶着家族最後的祕密,沉睡在鐵與石的下方。可沉睡之物不會讓燭火這樣不安地跳動。她的寂靜是另一種聲音,比任何尖叫都更銳利,持續不斷地刮擦着我意識的底部。 牆上的裂縫在生長。 白天它們細小如髮絲,入夜後便悄悄擴張,像地底蔓延的黑色根鬚。我熟悉每一道紋路,它們不是裂縫,是我們血脈的延伸。每一次心跳,都將更多的腐朽泵入這些石頭的血管。我撫過牆壁,指腹傳來微弱而規律的搏動。那是我的,是她的,也是這棟正在緩慢死去的巨宅的。 最終,我們會無法分辨。 當最後一根支撐意識的梁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當那些被活埋的、被否認的、在黑暗中滋長的一切終於破土而出。 石頭將學會腐爛,血肉將學會坍塌。我們會融爲一體,在這盛大而必然的廢墟里,完成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透徹的聯結。 地窖的門,今夜沒有上鎖。
說實話,不是拿來“看情節”的,它更像是一場夢——壓抑、迷離、甚至有點神經質。不能着急,它不是那種一翻開就高潮不斷的故事,而是一步一步把你拖進那種衰敗、封閉的氛圍裏。 以前看它,總覺得“坡是不是寫得太誇張了?怎麼全是情緒、全是感覺”,但年紀漸長一點再讀,才慢慢體會到他寫的其實是一種精神上的遺傳病——家族的沒落、人的崩潰,不是突然發生的,而是像潮水一樣,一點點把人吞掉。 最有意思的是“房子”這個意象。那個破房子,不只是個背景,它本身就像是厄舍家族的“屍體”。結尾房子一裂一塌,其實早就預示了結局。 所以說,它不是你讀了就“啊好看!”的那種書,而是你哪天心情低落,或者夜裏一個人,看着窗外有點風,再拿起來,反而更“懂”了。
當精神腐朽到無法支撐靈魂,倒塌將是必然且唯一的結局。 厄舍府帶有強烈的人格化特徵,這座神祕的冰冷的古老的建築融合着整個厄舍家族與個體,這對病重的兄妹(以及整個家族)隨着建築的崩塌而死亡。 一、敏銳 這個家族有着近乎病態的感知力。 “一種病態的敏銳感覺使他備受折磨,他只能喫最淡而無味的飯菜,只能穿某一種質地的衣服,所有花的芬芳都令他窒息,甚至一點微光都令他的眼睛難受,而且只有某些特殊的聲音以及絃樂器奏出的音樂纔不會使他感到恐怖。 對這個世界近乎病態般敏銳的感知,就像從身體裏生髮出無數敏銳而生動的觸角,它們使得我們不僅感受美好也感受痛苦,他們使我無比強烈而無法抗拒地與世界建立無數道聯繫,一粒微塵也足以傳遞蒙於其上的巨大痛苦。我因感知而痛苦,我纖弱、敏感、生動也脆弱。 這強大的、迷人的天賦伴隨着難以承受的痛苦。 這是聯結。 二、隔絕 厄舍兄妹的與世隔絕不僅是地理的,更是精神的。湖水如“裹屍布”籠罩府邸,隔絕外界生機;厄舍的敏銳暗示他已喪失與現實連接的能力,只能在自我構建的恐懼牢籠中等待毀滅。 這個龐大的建築,這個古老的家族,這對不幸都兄妹,都連同詛咒一同走向自我毀滅。 三、活埋 心理分析視角下,羅德里克代表“意識”——理智、藝術感知力但脆弱;瑪德琳則是“潛意識”——被壓抑的本能、家族遺傳的瘋狂。瑪德琳甦醒後在地窖中的掙扎不僅是生理痛苦,更象徵被壓抑的潛意識對意識的復仇。 那些存在於厄舍府牆壁上的細微裂縫,早已刻在每個人的意識牆壁上
 陰鬱古堡裏,蒼白的兄妹被家族瘋病纏繞。 活埋的妹妹在石棺中甦醒,哥特式迴廊迴盪着非人抓撓聲。 當幽藍湖水倒映出牆縫裂痕,千年詛咒與建築共朽,血色月光下奏響毀滅交響。
整個故事對厄舍府環境陰鬱和羅德里克的古怪與複雜以及內在豐富,描寫了羅德里克的一段生活,讀書,繪畫,音樂,其內在古怪,複雜,內斂,在邀請我一起居住一段時間後,隱瞞欺騙我一起活埋妹妹,最終在我的不安中,羅德里克來找我,風雨大作的夜晚,妹妹復仇而來帶羅德里克一起死亡,我逃離了厄舍府。 整個文章用了大量的環境描寫,用一些暗黑陰鬱的詞語,描寫房屋的環境,以及羅德里克的內心複雜陰霾重重,但整個文章故事情節很簡單,讀起來雖有些新穎但更多的是枯燥。 也許是翻譯的問題,故事有些不太流暢,起承轉合氛圍描寫都有學僵硬,幾乎沒有關於羅德里克兄妹的內心描寫。 除了關於妹妹復仇時刻的緊張,整篇文章有些莫名其妙。 不知道其盛譽的原因當然不可否認,用詞有些新穎,風格也有點暗黑的意思(這兩點還挺喜歡但流暢性故事性太差很枯燥,十多年前讀過沒讀下去如今同感。) 但在現代來看文章的故事性不好。也許有其隱喻翻譯不能表達,哥哥和妹妹的矛盾也沒怎麼表現至少從這簡短的文章看不出來的。 ———— 820補,不過這種意向的風格與氛圍與內心的陰鬱感,在讀過幾天之後仍舊印象深刻。 所以雖然故事性不太喜歡但這種風格是值得一讀的。該推薦。
《厄舍府的倒塌》是埃德加·愛倫·坡的短篇小說。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個沒落家族的兩個傳人:羅德里克·厄舍及其孿生妹妹,兩人的面貌驚人地相似,而且都身患家族絕症。作爲羅德里克的童年好友,“我”受邀來到厄舍府,見證了其妹妹瑪德琳病重身亡,在一個暴風雨之夜,瑪德琳身裹壽衣破棺而出,隨後,羅德里克驚懼而亡,“我”恐懼地逃出厄舍府,破舊荒涼的厄舍府也轟然倒塌。 艾倫·坡的這部作品短小而精緻,情節簡單但足夠離奇和刺激,閱讀過程,也是一次精神上的驚悚體驗。書中展現的羅德里克內心的無望掙扎,其實質也是他精神世界的崩潰。如果說厄舍府是一個軀體,厄舍兄妹則是軀體裏的靈魂,靈魂消亡後,軀體也無處容身。
初讀愛倫·坡作爲美國文學史上具有重要影響力的作家,“現代短篇小說之父”和偵探小說鼻祖,愛倫·坡以恐怖懸疑、推理探案題材著稱。 這部短篇作品,是愛倫·坡哥特文學的巔峯之作,講述了一個關於衰亡、恐懼與共感的恐怖故事。第一人稱的“我”收到故友羅德里克·厄舍的求助信,應邀前往陰森頹敗的厄舍府。在抵達恐怖感十足的厄舍府之後,他發現好友及其雙胞胎妹妹瑪德琳都罹患着一種詭異的疾病:羅德里克精神極度敏感,聲稱府邸有生命;瑪德琳則身患離奇昏厥症。在她看似病逝並被封入地下室墓穴後,一個狂風暴雨之夜,羅德里克瘋狂的預感成真——瑪德琳以非人之姿歸來,兄弟二人在極致的恐懼中同歸於盡,第一人稱的“我”倉皇逃離,目睹整座厄舍府在雷聲中裂開,沉入環繞的黑暗沼澤。 讀整個故事的過程,像在觀看黑澤明或者貝拉·塔爾的電影,大量長焦鏡頭讓人凝神聚氣,用細緻、繁雜的景物和心理描寫烘托恐怖氛圍,給力的是這部作品的譯者,雖然都是長句,但讀起來絲毫沒有外文的生澀之感,文中這樣的句子隨處可見: 望着眼前的景象——那孤零零的房舍、房舍周圍的地形、蕭瑟的垣牆、空茫的窗眼、幾叢莖葉繁蕪的莎草、幾株枝幹慘白的枯樹——我心中極度的抑鬱真難用人間常情來比擬,也許只能比作鴉片服用者清醒後的感受:重新墮入現實生活之痛 苦、重新撩開那層面紗之恐懼。我感到一陣冰涼、一陣虛脫、一陣心悸、一陣無法擺脫的悽愴、一陣任何想象力都無法將其理想化的悲涼。 作爲恐怖小說的典範,《厄舍府的倒塌》先後被拍成多部影視劇,僅從法國導演讓·愛普斯坦1928年執導的黑白無聲恐怖電影,就足以看出這部小說對於恐怖氛圍的營造。 這篇小說遠非簡單的恐怖故事,它隱喻了人類在未知恐懼面前的脆弱與惶恐。厄舍府本身是一個巨大的象徵,其牆上的裂隙、環繞的沼澤,與厄舍家族扭曲的血脈和羅德里克破碎的精神世界構成了一個有機整體,共同呼吸、共同腐朽。愛倫·坡以驚人的筆力營造了一種無處不在的“氛圍恐怖”,讓環境、光線、聲音都滲透着不詳,最終達到吞噬一切的毀滅高潮。 更深刻的是,它探討了“共感”的可怕力量。羅德里克似乎預知甚至“召喚”了這場毀滅,他的藝術(音樂、繪畫)與現實的崩塌產生了詭異共振。敘述者作爲理性代表,其觀察視角亦被逐步侵蝕,暗示了在絕對的非理性恐懼面前,理智不堪一擊。倒塌的厄舍府,似乎成了人類潛意識深處那些無法名狀的恐懼感的代言或者圖騰。
第一次窺見這段文字的契機,應該是高中時看的電影《超脫》。影片中瀰漫的抑鬱、沮喪、失落,以及若隱若現的死亡氣息,與原著“陰晦,凝滯,朦朧,沉濁如鉛”的氣質完美契合。故事的內容已經模糊,但主角引用的原文段落像一道從文中飛出的利箭,穿越時空直擊我胸口,至今難忘。 如今逐字逐句品讀全文,我重新體會着這些文字對我情感的統攝力,遠超想象的帶感:一幅精神病人的畫像,一個崩潰的秩序,愛倫·坡用文字編織出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籠罩主角面對死亡時的猙獰與可怖,逃避死亡卻終被其擒獲的無盡恐懼。 與其說愛倫·坡擅長描述死亡,不如說他擅長描寫恐懼。他深諳這內核,“人類所有情感都以恐懼爲基礎。”如同地下暗河奔流入海,一切情緒的源頭都歸於這深不見底的恐懼深淵。 恐懼像黑洞,厄舍府給我的感覺亦是如此,它不斷吞噬、同化着周圍的一切,將生命、理智與希望盡數吸入那無盡的虛無——也像極了我今天剛做的夢——將人困在無止境的黑暗中,引誘、同化人留在彼岸,如果聽從那個深處的召喚,也許此中人就永遠不會再醒了。 愛倫·坡敏銳地捕捉到地理空間帶來的恐懼,並更深層挖掘出其中的潛意識心理——要麼戰勝它,要麼被它摧毀。恐懼,一方面來源於人作爲獸類趨利避害的生存本能,另一方面則來自對死亡的深刻厭惡。正是因爲對所處環境懷有強烈的懷疑,使得厄舍對生的渴望扭曲成對死亡的宿命式迫求,這驅使着他在瘋狂與幻想中掙扎並走向毀滅,也裹挾着參與進來的讀者一同體會這扭曲磁場中的寒意。 ps:本文充分說明住一個採光良好、視線開闊的明亮房子對身心健康的重要性。
一個人眼中的世界與真實世界的邊界是不那麼分明的,它們相互影響相互侵蝕,直到最後融爲一體。倒不如說,所有世界都是主觀世界,真實世界並不存在,所以“現實”會被厄舍的精神狀態不斷侵蝕,我也會受到其影響,看到各種不合常理的景象——厄舍眼中的世界詭異、怪誕、悲哀,而我接觸到他的世界,於是我的世界也被他所影響和感染了。厄舍府更像是厄舍的精神世界的物質化,而厄舍其人則是一個悲傷壓抑的世界的擬人化,二者是難捨難分的——所謂“我”,就是我眼中的世界,而那個獨一無二的主觀世界就是我。厄舍府是精神困境的外化,像一場詭異、怪誕的夢,但夢和現實是沒有邊界的,現實就是夢,夢也是現實。二者交織成一場盛大的非理性敘事,使人不禁思考,現實與人的存在本身的非理性,世界本身的非理性。這一切不是可以用理性解決的,因此試圖用理性解讀文本最終也將徒勞無功。
別名《鄂榭府崩潰記》 故事沒什麼特別的 唯獨遣詞和長句子太美了 再再再次想向譯者們致意 “那年秋天一個晦暝、昏暗、廓落、雲幕低垂的日子,我一整天都策馬獨行,穿越一片異常陰鬱的曠野。當暮色開始降臨時,愁雲籠罩的厄舍府終於遙遙在望。不知爲什麼,一看見那座房舍,我心中便充滿了一種不堪忍受的抑鬱。我說不堪忍受,因爲那種抑鬱無論如何也沒法排遣,而往常即便到更淒涼的荒郊野地、更可怕的險山惡水,我也能從山情野趣中獲得幾分喜悅,從而使愁悒得到減輕。望着眼前的景象——那孤零零的房舍、房舍周圍的地形、蕭瑟的垣牆、空茫的窗眼、幾叢莖葉繁蕪的莎草、幾株枝幹慘白的枯樹——我心中極度的抑鬱真難用人間常情來比擬,也許只能比作鴉片服用者清醒後的感受:重新墮入現實生活之痛苦、重新撩開那層面紗之恐懼。我感到一陣冰涼、一陣虛脫、一陣心悸、一陣無法擺脫的悽愴、一陣任何想象力都無法將其理想化的悲涼。究竟是什麼?我收繮思忖。是什麼使我一見到厄舍府就如此頹喪?這真是個不解之謎。我也無從捉摸沉思時湧上心頭的那些朦朧的幻覺。無奈我只能接受一個不盡如人意的結論:當天地間一些很簡單的自然景物之組合具有能這樣影響我們的力量之時,對這種力量的探究無疑超越了我們的思維能力。我心中暗想,也許只需稍稍改變一下眼前景象的某些局部,稍稍調整一下這幅畫中的某些細節,就足以減輕或完全消除那種令人悲愴的力量。想到這兒,我縱馬來到房舍前一個水面森然的小湖,從陡峭的湖邊朝下俯望。可看見湖水倒映出的灰濛濛的莎草、白森森的枯樹和空洞洞的窗眼,我心中的惶悚甚至比剛纔更爲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