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韓]韓江
如果真的再給我一些時間的話,我會以不同的方式生活。 爲了不會像被錘子砸中腦袋的動物一樣死去, 做好下次不再害怕的準備。 將我內心最炙熱、、最明淨的東西, 把它釋放出來。 向着可怖的冷酷無情的世界, 向着隨時都能無意中拋棄我的人生。 先是將火划着,然後用全身心的氣力去守望它直至它被燃盡爲止,
“人即便失去曾視爲全部的東西,也可以活下去。” 讀完這本書,我感覺自己像是生了一場怪異的大病。哪裏都不疼,但就是渾身不得勁兒,胸口有種說不出的憋悶感。 這種感覺,像南方的梅雨天,你分不清是霧還是雨,身上總是溼漉漉的,衣服怎麼也晾不幹,粘在皮膚上有種難忍的異物感。 又像北方的豔陽天,當你《直視驕陽》,那種炙烤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直至皮膚過敏或者曬傷,柏油馬路上的水蒸氣在以肉眼可見的煙的形態,向上蒸發,籠罩整個城市,顯得死氣沉沉。 本書作者韓江,是2024年的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也是亞洲唯一一位獲獎女作家,她的獲獎作品《素食者》在世界各地大大小小書店的C位那麼顯眼,隨處可見。 這也是我第一次讀她的作品。 小夥伴說,難受的話就棄書吧,別和自己過不去。 瑞典文學院給韓江的頒獎詞是“以充滿詩意的文字直面歷史創傷”。 同樣是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女性作家,在我看來,韓江的筆觸和法國作家安妮.埃爾諾有很大的區別。 安妮.埃爾諾最大的殺手鐧就是: 必須說出來才能“讓事情過去” 筆觸過於犀利與真實,不賣弄詞藻,不炫技文字功底,就這樣大自然對大自然,坦誠的讓你對如此一位女性感到心疼。 她的《事件》,《簡單的激情》,那種女孩對女孩的共情,我感覺我的每一個關節都被扎滿了容嬤嬤密密麻麻的銀針,刺在我神經最敏感的骨縫,好疼!!! 而韓江的這本《傷口癒合中》,她把詩意與力量並存的文風展現得淋漓盡致。她筆下的故事,無論是對人性的挖掘,還是對生命的思考,都讓我們在閱讀中多多少少看到自己的影子,產生強烈的共鳴。 在傷痛中凝視,於微光裏重生。 韓江的文字,是把溫柔刀,輕輕劃開生活的表象,袒露出隱藏在深處的創傷與掙扎。《傷口癒合中》這本小說集,她用了12年才整理出來,這部由七則短篇編織的創傷圖譜,既非對傷痕的溫柔遮蔽,也不是對苦難的浪漫化處理,而是以手術刀般的精準,剖開現代人精神世界的潰爛處,在腐肉與膿血中培育出向陽而生的癒合之花。 在這個快節奏且充滿壓力的時代,我們每個人都帶着或深或淺的精神傷口,而韓江的文字,就像一束溫暖的光,給予我們慰藉與力量,鼓勵我們勇敢面對傷痛,在傷口癒合的過程中,重新發現生活的意義與美好。 她說: 我堅信無論遇到什麼,都要保持淡定和冷靜,只有冷漠和低調的姿態,纔是我唯一的盾牌。 要時常保持冷靜,有時還得殘忍。 我那時才知道,教訓是多麼可笑。 人生不是學校,也不是可以重複的實驗。 你不會知道,我有多懦弱,懦弱的人所經歷的人生如同漫長的懲罰一樣。 這讓我想起《何以笙簫默》裏的趙默笙說過這樣一句話,也是我用了很多年的座右銘: 【有時候,沉默也是一種氣質。】 第一次,我在自己的人生裏,成了真正的孤兒。 時間可以把你拉到谷底,可以讓你跪下雙膝,讓你乞求,讓你哀嚎。 本書我比較喜歡的短篇有《木衛二》《左手》《黃紋蠑螈》,爲了更少的劇透,我分別用一句話概括這三篇小說的部分內容: 《木衛二》:退伍士兵異化成女性,他迫切地想成爲女人,也想以男人之身擁抱女人。 《左手》: 一個已婚都市男性的左手,突然有了自我意識,一直在不受主人大腦控制的做着違背常理的事,毆打老闆,和當年的白月光產生苟且,最終左手和右手大打出手,映射出人們在現實生活中被生存壓力扭曲的自我認知。 《黃紋蠑螈》: 斷爪重生的寵物蜥蜴,以及女主人公發生車禍後導致左手癱瘓,從此不能再畫畫,家庭的無奈,丈夫的厭煩,以及青春時那個沒好好說過話的他已過世… 這是一種向死而生的勇氣,一種接納痛苦並從中汲取力量的智慧。 即便失去曾視爲全部的東西,也依然可以活下去。 《傷口癒合中》是韓江獻給讀者的一份珍貴禮物,它讓我們明白,生命的堅韌不在於無傷,而在於每一次撕裂後,仍能帶着傷痕,憑藉再生的意志和再次平靜邁步的勇氣,繼續堅定地走下去,最終與自己、與世界達成和解 。
自帶痛感的文字,纔是韓江的文字。 韓江的文字讀了會是療愈的嗎?整個過程中我只有壓抑,但也許在長時間的舒緩之後纔會有療愈吧。淺淺的文字蘊含了驚人的力量,只有徹底讀了一遍再一遍後,纔會爲之深深地震撼。在韓江這裏,活着是疼痛的,死亡卻是美好的。在韓江的筆下,傷口從不被掩蓋,而是呼吸着等待癒合。毀滅與新生、創傷與癒合的交替出現,傷害不應該是被忽視的。偶爾扒開紗布,讓傷口呼吸,才能更好地癒合。 “在她的作品中直面歷史創傷和隱性的規則,在她的每部作品中都揭露了人類生命的脆弱。她對身體與靈魂、生與死之間的聯繫有着獨特的認識,並以詩歌和實驗風格成爲當代散文的創新者,用強烈的詩意散文直面歷史創傷,揭露人類生命的脆弱。”——諾貝爾文學獎授獎詞 她對苦難與創傷的書寫,如《少年來了》《不做告別》等,展現了韓江對個人命運的深刻洞察,彰顯了她勇於面對歷史創傷的擔當。對女性意識與身份困境的書寫,如《素食者》《白》等,揭示了現代社會中個人意志與集體規範之間的衝突,以及人性中潛藏的暴力傾向。韓江的文字,就像一面鏡子,照見人性的光明與黑暗。她的故事,是對生命脆弱性的深情凝視,也是對人類堅韌精神的讚歌。閱讀韓江的作品,可以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思考什麼纔是真正重要的東西。在這個意義上,韓江的文學不僅值得一座諾貝爾獎,更值得我們用心去品讀、去感受。 一羣 “硬撐着努力生活下去” 的人,身處生活的漩渦裏,被現實衝擊得遍體鱗傷,在冷漠與低調的僞裝下,相互碰撞、傷害,卻又在不經意間彼此扶持,修復着心靈的創口。 不要失眠,不要做噩夢,不要相信任何人的指責。 你有過那種經歷嗎?有時候覺得身體裏面好像裝着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 對周遭的麻木:我看到了正午時分首爾街頭攢動的人羣。在那一刻,我覺得這一切很不真實,我感到驚詫,竟有如此多的全息圖像披着肉體這件外衣在闊步行走,同時我感覺到自己對他們的漠不關心。 對明天的迷茫:我也看不清前方,一直都看不清,我只是硬撐着,因爲我只要一放鬆,就會感到不安,所以我只是努力硬撐着。 對情緒的內耗:你不會知道,我有多懦弱,懦弱的人所經歷的人生如同漫長的懲罰一樣。 對愛的恐懼:真的好久沒和男人睡了。我打算再也不和男人睡的。爲什麼?因爲我害怕失去自我……從那天以後。 然而,人即便失去曾視爲全部的東西,也可以活下去。 越痛的感覺越能認識真實的自我找到改變和療愈的方法。 重重痛苦下還有一瞬間的光,那些光讓傷口慢慢癒合,讓我擁有再生的意志和再次平靜邁步的勇氣。 如果真的再給我一些時間的話,我會以不同的方式生活。爲了不會像被錘子砸中腦袋的動物一樣死去,做好下次不再害怕的準備。將我內心最炙熱、最真實、最明淨的東西,把它釋放出來。向着可怖的冷酷無情的世界,向着隨時都能無意中拋棄我的人生。先是將火划着,然後用全身心的氣力去守望它直至它被燃盡爲止,那一次次的瞬間都化爲無形的力量,助推我向前。 在我的身體裏,能去的地方都去了。除了出去,沒有別的路可走。 我不自責這樣的自己。我只能朝着眼前可見的道路,真實所指的道路走下去。 ………… ……
韓江1970年11月27日生於韓國光州,畢業於延世大學韓語文學系,是當代韓國文壇最具國際影響力的作家之一,也是2024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她出身文學家庭,父親韓勝源是知名小說家,早年以詩歌出道,後專注小說創作,代表作有《素食者》《少年來了》《白》《不做告別》與短篇集《傷口癒合中》等。2005年,她憑藉《蒙古斑》斬獲第29屆李箱文學獎,成爲該獎項首位70後獲獎者,諾貝爾文學獎頒獎詞評價她以詩意散文直面歷史創傷,書寫人類的脆弱與尊嚴。她的創作聚焦創傷、暴力與記憶,語言鋒利又飽含詩意,作爲韓國首位諾獎文學得主,其作品被譯介至多國,有力推動了韓國文學的全球傳播,作品始終飽含對邊緣羣體的關懷與深刻的社會批判。《傷口癒合中》是韓江以創傷與癒合爲核心主題的短篇小說集,通行版本收錄七篇故事,各自獨立又主題互文。書中寫盡車禍致殘、親人離世、情感壓抑、身份困惑、青春脆弱等不同形態的傷痛,人物在藝術、旅行、陪伴與自我審視中試圖修復內心與身體的裂痕,卻始終無法回到全然完整的狀態,這種未竟的修復,正是韓江定義的“癒合中”。全書語言剋制精準,以冷靜筆觸剖開傷痕與新生,傳遞出治癒並非抹去痕跡,而是在疼痛與時間裏學會接納,並繼續前行的深刻思考。
悲劇的意外降臨彷彿平淡人生中毫無預兆投擲的一顆炸彈,將擬定好的秩序全盤炸燬,往後都要活在事件的陰影中,連走出來都成爲了背叛。《在天亮之前》講述有關內疚、有關傷痛和命運,有關錯位的人生。揹負自責而無法正常生活的恩熙姐姐選擇成爲獨自旅行者,而“我”因爲病症與孩子無法擺脫生活滯留在原地。“我”懂得恩熙的痛苦,卻無法正面消解她的痛苦,於是想要以寫作的方式記錄這些心情,卻始終被一行字困在原地,如同人生狀態一樣,進退失據,動彈不得。韓江說:“不要失眠,不要做噩夢,不要相信任何人的指責。”也許只要再堅持一下,就能康復,就能遠離自責、傷痛和後悔,就能明白過度攬責這件事施加的道德壓力是多沉重的負擔,讓遠行的實際意義與自由綁定,而不是虛無。 同名篇《傷口癒合中》用身體的生理性“看得見摸得着”的傷口暗喻精神上難以被證實的創傷。在治癒與忽視之外還有另外的選擇,並不信任“治癒”這回事,更懷疑它其中的虛僞與躲避。傷口一定需要被治癒嗎?不能抱着傷痛活下去並與之共存嗎?無法刪除的困境與記憶,也需要一雙正面凝視它的眼睛。 《罕薩》是巴基斯坦一個實際存在的地名,因爲足夠遙遠,所以能足夠安全地去想象與付諸寄託。我也曾經有那樣一段時期,需要握緊某個陌生地帶的名字才能活下去。孤決又執着的向自己宣告:要去那裏。儘管那是一個你並不瞭解的地方。想象自己與罕薩共存,罕薩融合着骨頭和血肉長進身體裏。當無法應對生活的坑窪,裂隙出湧現無力對抗的混濁物,逃離甚至是虛假的逃離幻想就成爲了人的習慣。厭惡當前的生活,無力解決具體的困境,但過多的自我投射只能讓實際的“罕薩”失真。精神上無法停止思念的罕薩被必須履行的母親職責一點點擠壓生存的空間,越壓抑就越強烈,越強烈就越遙遠,最終被逼停在生活這條最危險的道路中央,“我”究竟離真實的罕薩有多遠呢?看似無解的難題,豎起圍牆的困境,在無力改變社會結構性問題導致的現狀之下,個人需要多一點能動性,纔有保衛正常生活的可能。從想象到真實之間的路徑比預想中長很多,複雜很多,我們期盼的也許從來都不是抵達,而是幻想本身。 (只推薦《在天亮之前》《傷口癒合中》(同名篇)《罕薩》。)
太喜歡這本短篇集。 最喜歡《藍色石頭》和《黃紋蠑螈》,晦暗的生命裏,被雨季一般細細碎碎的種種無常所截斷,不只是雙手,更是對於生命的“握力”。 腦海中出現這樣的詞,握力。在我心裏,大概是對於一切流經自己的事物,試圖緊緊抓住的能力 與意願。 故事《黃紋蠑螈》裏,因車禍而失去雙手的主人公一隻一隻丟失了雙手的握力。而與之對應的,靠着繪畫創作而感知爲人之體驗的“我”,也隨着創作力的消退,被丟入了生命力的谷底,陷入沉沉的、不願甦醒的昏睡之中。 而一張陌生男人所拍下的自己過往的照片,讓她擁有了不知爲何要努力活下去、抓住些什麼的念頭。 這總讓我想到前面章節中《藍色石頭》的描述: “在有了那種想法的某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裏看到我已經死去,當時不知道有多輕鬆呢。迎着烈日蹦蹦跳跳地走在了小溪邊,順着溪水望去,水質清澈到可以見底。看到了一些石頭,是被沖刷得像眼珠子一樣乾淨的圓形鵝卵石,漂亮極了,尤其是其中一顆藍色的石頭最令我心儀,爲了能撿到它,我把手伸了過去。” 您閃着光的眼睛看着牆上您自己的畫作。 那是像在黑暗的宇宙空間裏剛剛發生爆炸或新生的星星一樣的形狀。就是說,您在看着您自己的臉。 那時我突然醒悟到了。想要撿到那顆石頭,就要活着,要重新活過來。” 找到自己的藍色石頭,然後,請重新活過來。 想要這樣說,在傷口沒有癒合之前,不要閉上眼睛睡過去。
《傷口癒合中》12000+讀後感 前言 韓文書名《노랑무늬영원》,直譯爲黃色花紋的蠑螈。又因爲書中的“黃紋蠑螈”一章裏特意提及了영원也是永恆的意思,所以書名如果翻譯成“永遠的黃色花紋”,則會讓讀者在讀完這本書之後產生茅塞頓開之感。但是,翻譯成“傷口癒合中”,就是純粹爲了吸引眼球。國內這樣的翻譯實在是太多,比如《倘若有柚子》,書名本意是“青豆的祕密”;《在我離開之前》,書名本意是“回家的路好遙遠”,真是讓人無語。 因爲讀完整本書之後,我發現韓江想傳達的是一種共情能力,這真的很Ni-Fe。她不相信文字能治癒某類人、不相信溫馨故事帶來的治癒有影響人一生的能力,就像她同樣不相信飽受折磨的人物故事會讓你生活變得困難一樣。她把對“人”正確的關懷方式用自己能駕馭的最簡單的文字講了出來,目的是希望做到哪怕一點點,傳播“智慧”。 她正在做到,雖然文字還是有些難懂。我能做的就是把我看懂的部分記錄下來,把這種智慧傳遞給更多的人。 黑塞在《悉達多》裏說,智慧是無法傳授的,能傳授的是知識。其實不然,只要把智慧包裝成感受,就可以傳授給類似的人。因爲隨着你越長大,你就越會發現,這個世界上,每一個人都有很多同類。 舉個例子可以更直觀一些說明:就算是每年遷徙4600英里繁育後代的帝王斑蝶,至今仍然大量生存着;書裏提到的鯷魚,每年被人類大量捕撈做成小魚乾,依然以驚人的速度繁殖着(每年增速60億噸)。 在說共情能力的傳播之前,我先簡單講一下我認爲的,韓江這本書的寫作邏輯。 我們都知道:如果想要關心一個餓了的人,就給他喫飯;如果想要關心一個摔倒的人,就扶他起來,因爲我們都餓過、摔倒過。但是,如果我問你:如何安慰一個被出軌的人?如何安慰一個剛剛斷了腿的人?那,一個發了瘋在大街上裸奔然後大喊大叫的人,又該怎麼做纔好?你看,你總有一個或者幾個不會的。 這就是理解能力不足。 我們每個人在年輕的時候都是如此,請回想一下,你有沒有在自以爲是的同情對方後反倒被厭惡的經歷?有沒有居高臨下的伸出援手後被仇恨的目光拒絕的回憶? 我以前就是這樣幼稚的人。但是,在看完《包法利夫人》之後,我就找到了自己讀書的意義:“理解更多的人。”原因說起來也簡單,因爲那是我第一次明白一個女人爲什麼會頻繁出軌,乃至自殺。我一邊感嘆原來女人是這樣的活着的,一邊感嘆我從沒有把任何女人的想法當做一回事兒。我再也不想像包法利那樣活着了,所以我寫下了那句“要麼成爲包法利夫人,要麼成爲包法利本人。” 《傷口癒合中》一次性展示了七個我們平時難以見到的“邊緣人士”是如何思考的,所以這本書其實非常難讀,畢竟是七段人生。但,能代入他們的視角,用他們的方式活上幾分鐘,這真的是一種解脫。 接下來請讀到這裏的你準備好,我們開始重新活一遍吧,如果你能跟下來,那你的Fe功能一定會獲得大量的提升。 1、在天亮之前。 恩熙姐姐的弟弟死了。那天早上他說他肚子疼,恩熙因爲要遲到了就扔下了兩張鈔票,讓他自己去醫院。下午再見面時,她的弟弟已經因爲急性腹膜炎離開了人世。兩天後的葬禮上她沒有哭,只是相比之前,她臉上已經脫了相。 那天的葬禮給我留下記憶的只有院子裏可愛的小動物們,以及她本不是一個喜歡旅行的人,但從那天以後,她就辭職去全球旅行了。 我是一個冷漠無情的人,可能是因爲我患了癌症的原因,但我從沒告訴過恩熙姐姐這件事。我的孩子也不知道。因爲我們兩人在對方眼中都是整個韓國最堅強的女人。 有一次她從印度回來,那時候我剛剛完成第四次,也就是最後一次抗癌治療。我問她旅行的體會,她告訴我:“你知道人體在燃燒時最後燃燒的是什麼嗎?是心臟。晚上被點了火的身體會燃燒一整夜,凌晨的時候,只剩下心臟還在沸騰着。到現在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我不由自主的把手放到了那個心臟上面” 我聽完以後,回家畫了一幅畫,既像我又不像我,既像心臟又不像心臟。我在上面寫下了四個字,“我的心臟”。 後來她去緬甸當僧侶的時候傳來了噩耗,說是得了登革熱死了。對當地人來說,登革熱就像感冒一樣常見,所以沒人留意這件事。當她退燒五天後,全身長滿了皮疹,昏倒的她被人在家中發現後送往醫院,但因爲很多器官已經受損,醫治無效身亡。 我意識到,她和她的弟弟死因都是因爲對身體反應的漠視…… 如果她能再堅持一下,說不定就可以活下去了…我拿起那幅畫,感傷的寫下“她不回來了”。然後我才明白,恩熙姐姐的病不是堅持就能好的,真正想要堅持下去的是我自己。也許有一天,我會和她們兩人一樣離開,但是,現在我無比的想要活着。於是我把那五個字劃掉,重新寫下“那個女人已經康復了。” 我的腦海裏閃過以前的一個畫面———去年十二月,我在路邊看到一隻鶴科白鳥把頭埋在胸前死去了,我的兒子想去摸,我立刻制止了他。他問我“死了就不能摸嗎?”,當時我沒有回答他。 現在我可以回答我自己了。「我希望也相信,我死的時候也不需要憐憫。」 ————請不要憐憫一個努力活着的人,那是一種侮辱。 ----------------- 2、傷口癒合中 病牀前,我的姐姐停止了呼吸。 我觀摩了全過程,在她最痛苦的時候,我都沒有呼喚一聲她的名字,也沒有留下一滴淚,直到她徹底變得安靜下來,我才知道後悔的滋味。 姐姐在我未成年之前,對我一直很好。她帶我買衣服、教我開眼角的好處、送我項墜,但我不喜歡。我問她:“人爲什麼可以只活在傳統觀念裏?這些每個人都“該”做的事就那麼重要嗎?” 她說:“原來你是這麼想的嗎?但是也有人很慶幸可以活在傳統觀念裏啊,因爲那是很好的擋箭牌。” 從那以後,我們很少說話。直到我大一那年,她讓我陪她去做流產手術。我不明白,喜歡傳統的她爲什麼能做出這種事,討厭傳統的我卻連男朋友都沒有。 姐姐身材高挑漂亮,我又矮,還不愛打扮。但是我總在媽媽的嘴裏聽到“姐姐很羨慕我的生活”,諸如此類的話。我覺得她是在嘲笑我,因爲明明是我一直在嫉妒她。 此後的十年,我們幾乎沒說過話。後來我再見到她的時候,是在這家醫院裏,她只有37kg了。媽媽說這十年,她爲了懷孕一直在做各種治療,已經把身體搞垮了,無藥可救。 一股後悔和自責湧上心頭,但立刻消散了。她因爲當年的流產,一直困在不能懷孕的痛苦裏;我因爲要保守她流產的祕密,一直在刻意遠離她。 我們的矛盾就像條形磁鐵的兩個極端,看似可以簡單的互相吸引,可就是因爲被固定了位置,無法調和。 那天,我扶着哭成淚人的媽媽下樓的時候崴了腳。想起姐姐身上的艾灸痕跡,於是我鬼使神差的去做了艾灸。那時候我已經喪失了痛感,所以完全沒有意識到,那些火苗已經在我腳踝上留下了很多直徑一厘米的小坑。護士也沒想到我會對疼痛沒有反應,對着我不停的道歉,我沒有理會她,穿上鞋就離開了醫院。 幾天以後,我感覺有點不對,把靴子往下褪準備撓癢的時候,同事露出了驚悚的目光,因爲我的腳踝已經化膿了。於是我被迫請假,去了醫院。躺在激光治療儀下面,網狀的紅光覆蓋我的腳踝,護士讓我不要睜眼,可我好像在期待着它能照射我的頭顱。可惜,什麼也沒發生。在激光治療後,傷口不再流淌,成了灰白色的水膠體。 術後我一有空閒就去騎車,於是好幾周我的傷口也沒能癒合。醫生對我說:“真是慢啊,這麼慢真的很少見。不過只要傷口開始正常流血,就不用做手術,身體自己就會好的。” 是啊,傷口怎麼好的這麼慢呢,可能我就是個後知後覺的人吧。畢竟過了十年我才知道,對我來說的那點痛苦,對比姐姐承受的有多麼微不足道。可我甚至死前都沒能叫她一聲姐姐,握住她的手。 回到家後,我不停的用冷水潑冷水。那句 “我也看不清前方,一直都看不清。我只是硬撐着,因爲我只要一放鬆,就會感到不安,所以我只是努力硬撐着。”像牙籤一樣紮在了喉嚨裏。 又過了很久,我的腳開始傳來鑽心的疼痛,傷口開始極速癒合。 我突然想起自己拿到第一筆工資後給姐姐買了圍巾,她原封不動還給我的那個瞬間。那是我下定決心不再愛她的真正瞬間。原來…如此。 現在的我躺在地上,因爲剛剛騎自行車的時候狠狠地摔了一跤,膝蓋和手肘都破了皮,肩膀和骨盆隱隱作痛。“這算什麼!”,我不停的眨眼,想要止住馬上溢出的淚水。我怪罪自己的痛覺神經爲什麼如此敏感,想着:如果傷口無法癒合,該多好。 ————我們總是擅自的誤會別人的意思,一旦受到傷害就給人貼上標籤,徹底拒之門外。可當有一天我們得知真相:【能傷害我們的,其實始終只有一個——我們自己的誤解】,那時,無盡的後悔就會填滿我們空虛的內心,像針扎滿喉嚨。那種滋味,但凡經歷過的人都不想再來一遍。 逃避是暫時有用的,但因爲我們是人,所以傷口早晚會癒合,問題也早晚要面對。請意識到這一點:當天的矛盾,一定當天解決,不然一旦沒有了機會,就是抱憾終生。 ------------------- 3、木衛二 人們都是怎麼描寫跨性別者的?很早的時候,他們被稱爲異端;現在,由於他們中越來越多人敢於做自己,勇氣反而成了他們的標籤。 我和他們不同,我是個懦弱的人。因爲儘管服了兵役,我依然認爲,如果自己是個女人就好了。 十年前,剛剛退役的我認識了仁雅。她唱了一首“Europa”(木衛二:1610年被伽利略發現,是木星的第六顆衛星,也是木星的第四大衛星,在伽利略發現的衛星中,離木星第二近。)那個瞬間很難忘,因爲我從沒聽過一首歌能唱出我壓抑了二十多年的渴望。我沒有愛上她,而是告訴了她我的祕密。她沒有討厭我,和我成了朋友。 認識沒多久她就結婚了,過了幾年我們再見面的時候,她跟我說了一件怪事。 有一次她的丈夫拿了一條魚回來讓她做酸辣魚湯。她把魚肉切好後,在清洗的時候突然發現魚骨在用力掙扎。於是她尖叫着把帶着腥味的水濺了一身,旁邊的老公、公婆們鬨堂大笑。 在她婚後發生的事件裏,這算得上很平凡的了。辭職,多次流產,不明原因的頭痛…在結婚六年後,她終於和丈夫離婚了。 今天是星期天,她告訴我自己做了噩夢,於是我們在她家附近的咖啡廳見面了。 她特意化了妝,穿了紅色高跟鞋。我想,她不是愛上我了,就是抑鬱了。可我認爲沒有人會突然愛上認識了十年的人,所以應該是後者,她一定有什麼話要告訴我。 喫完早點我和她回到她家裏,我問她“又做了那條魚的夢嗎?”她笑着否認,把我拉到了鏡子前。在給我化妝的時候,她突然跟我說起最近在研究的人體神經脈絡、血管分佈、以及地鐵、大小河川的相似性。我粗暴的打斷了她:“你到底想說什麼?” 她說:“有一件事我很不理解,有一件事我很不解,至今你沒做過傷害我的事,一次都沒有,這是爲什麼?” 如果我是一個普通的男人的話…是不是應該把她抱在懷裏呢?想着這些,我說:“這些年你對我來說一直很特別,現在也是。這並不是因爲我愛你,而是因爲我想成爲你。擁有你那樣的聲音,和你差不多的身體,你不知道,這種渴望快把我逼瘋了。”她的眼眶有些溼潤。“更讓我無法忍受的是,我的人生就在這種拉扯中流逝了。你不會知道我有多懦弱,懦弱的人所經歷的人生如同漫長的懲罰一樣。” 她笑了,突然吻了上來。“今後我們做姐妹吧,你當姐姐就好。”雖然我不愛她,但我知道,我喜歡和她親吻。 她說自己曾經患上嚴重的抑鬱症,動彈不得,但後來自己突然活了過來,寫了那首木衛二。我沒來由的問她:“所以你爲什麼突然結婚?”她說:“因爲對方是醫生。” 沒有更深層的理由。就這麼簡單,庸俗,讓我無法理解爲什麼這樣的她能唱出那樣的歌詞: 夏夜已深 我拖着疲憊的身軀走出地鐵站 臉上長滿鬍子的男人們 圍坐在那裏 我以爲走錯了出口 他們對我提出了 死亡的要求 但是我不會死 那一刻 我的心臟被點燃了冰冷之火 一片鱗片 被我從眼睛上狠狠地剝離 我們一起哼唱着她的歌,聊到了她的近況。 過去一年裏,只要有人找,她就去唱歌,不管多晚,多恐怖。我假裝心不在焉的問她:“一定要去那種地方唱歌嗎?”,她反問我:“人爲什麼要活着?”我啞然。她淡淡的繼續道:“我正在老去,以後還會更老。關於我自己的,我已經瞭解了個大概;除了走出去,我已經無路可走。我醒悟的那一刻才明白,葬禮已經結束。我不能像舉行葬禮一樣活着。當然,我依舊不相信別人,不相信這個世界。但比起不相信自己,這種失望又算的了什麼?” 我屏住了呼吸。 她最後說道:“這些並不是我去那種地方唱歌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我不想對你說。” 【★我的推測——「其實,我已經習慣了被男人傷害,並且發現自己經常會懷念那種感覺。我當然不想再被傷害,可我想體驗那種可能會被傷害的心跳感,就只能去那種地方。」】 和她纏綿了幾個小時後,我卸了妝準備離開。看着她,我不知怎麼形容心裏升起的這種深情又無情的感覺,這種沒有任何關係的親暱。 我準備離開,問她“直接睡嗎?幫你關燈嗎?”她微笑的點了點頭。我像服從命令一樣關燈,壓抑着想要立刻再次開燈的衝動,壓抑着一種向內心黑暗尖叫的衝動。 ————男性跨性別者並非性無能者,這是他們被男性厭惡的根本原因。 他們知道自己的內心真的不想成爲男性,所以這時的他們很勇敢,併爲此自豪;當他們和女人上牀的時候依舊可以產生快感,事後的他們又讓自己噁心。 他們就像木衛二,明明是木星的第六顆衛星,卻是第四大的,又因爲離木星第二近被叫做“木衛二”。 “我”是如此,仁雅也是如此。她其實不希望結婚,可覺得嫁給醫生也不錯,就立馬嫁了;她不愛做飯,卻因爲成爲了妻子天天做飯給別人喫;她明白了人生的意義就是勇敢反抗一切後,依然懷念着以前被男人壓迫時的心跳加速感。 男性跨性別者和習慣被家暴的女人同病相憐,根本原因可能就是:他們都害怕說出自己內心的矛盾,認爲那很懦弱。 其實,這一點他們和普通人沒什麼不同,只是他們更願意把自己特殊化。 當我們很小的時候,都會以爲自己懷有的某些情感很可恥,覺得“別人都不,怎麼就我喜歡這樣?”,可以參考三島由紀夫在《假面的告白》裏寫出的“自己小時候喜歡聞shi”。 話又說回來,三島由紀夫敢這麼做也確實用了很久很久,就像在書的最後他纔敢第一次面對自己,於是故事戛然而止,人生得以繼續。 我知道,這真的很難開口。 那麼,如果在書裏、在別人口中已經有人說過同樣的話,是否我們再表達的時候就會更勇敢一些呢?比如這裏突然有一個人說自己喜歡聞shi,然後說一句三島由紀夫也喜歡,是否會膽大幾分呢?我想答案是肯定的。 這就是韓江的目的吧,她真的好溫柔。 ------------- 4、罕薩 七年前,我在公司同事的口中得知了罕薩。 它是巴基斯坦最美麗的地貌,在沒被發現之前,裏面有兩萬人,是一處自給自足的國度,在那裏,無論抬頭往哪看,都是海拔6000米以上的白雪皚皚的山峯,大部分人進去一次就不再想要離開。 罕薩是我的夢想,可是孩子三歲之後,一切都變了。我的丈夫因爲兼職兩個大學教師的原因,一直不找工作。他變得無比冷漠,一心沉浸在他的論文和學位裏,於是我意識到:孩子和我的今後,只能由我自己一人負責。於是我狠了狠心自己買了一套小公寓搬了出去,貸款壓力讓我不得不每日每夜的工作。 但我仍然不忘關注罕薩的地區局勢。巴基斯坦軍事衝突不斷,罕薩雖然處在偏遠地區,但很難講通往那裏的兩條路是安全的。我想,雖然沒去過罕薩,但我已經和它融爲了一體。 (我雖然能夠自給自足,但時刻需要警惕周圍的變化,必須活的小心翼翼) 今天早上,我在高速上開車的時候撞死了一隻貓。不是我不想避讓,而是因爲旁邊有一輛大卡車。當時車輪下傳來的車輪碾過屍體的感覺,讓我精神恍惚。 沒過幾天,我的兒子躺進了醫院,白色T恤上沾滿了血。他說他在騎腳踏車的時候,看到對面駛來一輛轎車,於是原地閉上了眼睛,默數三二一,幻想自己能夠變身成“速度怪獸”。我問他爲什麼這麼做,他說:“媽媽,我過人行橫道的時候都是閉上眼睛的,這樣整個世界就會明亮起來,我就感覺自己要變身了。” 我別過頭心想…是不是由於撞到貓之後我自己變得瘋癲,纔會把兒子變成這樣?我這纔想起來,自己已經很久沒有不失眠的時候…於是下午我去醫院進行放血治療,發現流出來的血都是黑色的。於是我決定:再也不想去罕薩了。 (我連孩子都保護不了,何談自給自足?) 晚上高峰期,我開車時用力的握緊方向盤,剛剛進入立交橋就開始減速,在紅綠燈前等待時,我用力的把剎車踩到底。等紅綠燈的時候我心裏響起了一個聲音:“我的不知疲倦,都是苦撐;別人對我的尊敬,會被我看做鄙視;我非常的厭惡自己的人生,好像也因此厭惡自己的孩子。” 這時,交通堵塞了,前方發生了車禍,地上有一個涼拖躺在那裏,我麻木的讓車挪動着,嘴裏一直重複一句話:“不是我撞的…”,前車尾部的剎車燈像血水一樣射入我的眼中。 ————罕薩,是女主角渴望自給自足就能獲得安寧的夢想,但是這樣的地方長期處於危險的夾縫之中。這就是她的痛苦,一個爲了生活只能苦撐的人。 但是在她沉浸在痛苦中時,她忘了自己的孩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愛着她。 這個孩子無意識的多次自殺行爲,就是因爲感覺到了自己給媽媽帶來的痛苦和厭惡。 如果讀到這裏的你也有孩子,請反覆閱讀這句話。另外,我也想對這樣的你說: “人不是隻爲了未來的自己活着的,也要爲現在的自己考慮纔行啊。” ------------------- 5、藍色石頭 老師,您還好嗎? 報紙上說,「突然聯繫老朋友,尋找恩師,拜見神職人員,看似性格變得開朗」是自殺前的人普遍表現出來的動作。我感到有些神奇,因爲一年前我確實這麼做了,是在企圖自殺的當天上午。 翻出十幾年前的電話本,用四個小時打了五十多個電話後,我有些茫然,這麼做我到底爲了什麼,他們真的是死之前也要聯繫的人嗎,還是找一些美好的回憶呢? 不管怎樣,我的行程填滿了之後的一個月,這些見面還挺開心的。這讓我想到了和您第一次見面的那天。 我和你們外甥女來到畫室,看到您正在畫畫。從她口中得知,您有一種血液中缺少血小板導致其無法凝固的疾病。(查閱資料後,應該是ITP,一種慢性免疫系統血小板綜合徵)這個病聽起來是那麼脆弱,因爲碰一下就會淤青、胃裏有一點傷口可能就會危及生命、只能喫軟的食物。可是您卻那麼陽光,告訴我“生命就是從血液開始的。” 當時的我根本沒聽懂,只是一味地肅然起敬。直到下半身流了五十多天的血後,我成爲了母親才明白您的痛苦。 (應該是產後大出血的症狀) 時間回到去年的某一天,我拿着編織繩往山上的樹林裏走去,那是我第一次發現樹葉的顏色那麼明亮。稚幼的嫩綠,綠油油的草綠,無數層色彩向我刺來,在我身上弄滿了淤青。我想到孩子醒過來還要喂他喫藥,就往回走,到門口我才發現我沒帶鑰匙,因爲我就沒打算回來。 我敲了敲門,孩子打開門就哽咽的問我: “媽媽,你去哪了?” “沒去哪啊。” “不是出去了嗎?我都知道。” 他的咳嗽越來越嚴重了。我抱着他用手掌揉搓他的後背,直到咳嗽緩解下來。 三天以後,您的外甥女傳來了噩耗,您去世了,死因是顱內大出血。我突然明白了,那天早上我打電話的真正目的,其實是想聽您的聲音。因爲您曾經給我家講過一個您的夢: “在我用類固醇製劑治療了兩年多也不見效果,反而越來越腫以後,我有了自殺的想法。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裏看到我已經死去了,當時不知道有多輕鬆了。我迎着烈日蹦蹦跳跳的走在了小溪邊,水質清澈見底,石頭被沖刷的像眼珠子一樣乾淨。那些圓形鵝卵石,漂亮極了,尤其是其中一顆藍色的石頭,最讓我心儀。爲了能撿到它,我把手伸了過去,然後就醒了過來。” 那時的我想到您的突然離去,又想到您的這個夢,突然醒悟了。如果想要撿到那顆石頭,就要活着,要重新活過來。 現在,我每天都跑步,小學操場的跑道我可以不間斷的跑上7圈,看着吐着嫩芽的樹木,我偶爾會感到恐懼。總之,一切都好,我感覺到陽光、流水,以及活着。 您呢?在那邊過的還好嗎,還能撿到藍色的石頭嗎? ————根據我的經驗,想自殺的人如果在當天真的看到眼前有人死去,就會放棄自殺,從這方面來說,他們很幸運。 在很多文學作品裏,也頻繁出現這些畫面。 茨威格的《恐懼》裏,女主被軟禁,想要自殺前家裏的老人死去了,於是她放棄了自殺;《瘋人說》裏,穆戈爲了制止一個女人跳樓,拿出“你愛的男人會因爲你的死,馬上跟着跳樓”的可能性成功說服了她,事後女人對穆戈說:“你真噁心。” 不是所有自殺的人都能在當天見到自己認識的人在眼前死去的。但我們卻能在書裏見到,從而在自己未來某一天想要自殺的時候想起前人的經驗,從而選擇活下去。 文中血液無法凝固的病代表流動的血液,而病人最愛的物品是藍色的石頭,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和映射————老師和女主分別是前者和後者、文章和讀者的關係亦是如此。既然流動的血液(無法醫治的疾病)可以滋養藍色的石頭(活下去的勇氣),那麼這篇文章也可以成爲我們心裏的“藍色石頭”。 ------------------ 6、左手 我的婚姻並不幸福,妻子嫌棄我打呼,已經和我分牀睡很久了。 我的工作並不順利,上司因爲有一點小錯誤就會狠狠的罵我一頓,是常有的事。以前我都忍了,但今天我朝他走了過去,給了他一嘴巴。我看大家都勸我冷靜點,於是趕緊鞠躬:“我剛纔精神不正常,非常抱歉”。 哦,對了,我是用左手打的。 下班的時候,我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很久不見的女同學善惠。寒暄了幾句得知,她是這間花店的店長。她問我“結婚了吧,孩子呢?”的時候,我裝出一副懵懂的樣子,什麼也沒說,導致她誤會了我沒有結婚。 隨後她讓我去她家坐坐,我嘴上禮貌的拒絕,卻伸手撫摸了她的臉。然後第二天我在她牀上醒來。 哦,對了,我是用左手摸的。 第二天我也沒回家,又來到她的店裏和她聊天。她說上學的時候就知道我喜歡她了,我很詫異的問她“那爲什麼裝不知道?”,她說“因爲我覺得你喜歡我已經到了不需要表白的程度。”我被她迷住了。 漸漸的話題深入起來。 “怎麼想起開花店,之前的工作不好嗎?”我隨便問了問。 “因爲結婚五年都沒懷上孩子,我以爲在家休息就能懷上,就辭職了。”她也毫不在意的回答。“但是,當我發現前夫出軌後,我拿着水果刀就上了地鐵,想着一定要殺了他們。”她開始自嘲的苦笑“可惜最後我只是離婚了,僅此而已。”,最後她看着我說:“如果我這一輩子能殺掉某個人的話,一定是那天。”然後她抱住了我,“今天可以抱着我睡嗎?” 我完全無法拒絕。 “其實我後來打算再也不和男人睡的,因爲我害怕做愛時無法控制自己的那個瞬間,那會讓我想起那天的事。” 我已經連續三天沒回家了,今天我必須回家。也是一下班就來到了善惠的家裏。我們開心的聊着天,她突然提到:“今天要不要去你家?”我立刻慌了神,但想到早晚都會被她知道我妻子和孩子的事,於是當下就想要告訴她真相。可是,下一秒我的臉捱了一拳,鮮血從鼻子裏流了出來。 哦,對了,是我的左手打的。 來到醫院,我想讓醫生給我的整個左手打上石膏,他建議我去五樓精神科。我覺得他不可理喻,於是離開了醫院。下樓的過程中來了一通電話,我被公司開除了。我不知道怎麼辦,又來到了善惠的花店裏。 我問她:“可以在這裏睡一會嗎?” 她什麼話也沒說,但是我知道那是拒絕的意思。“對不起” “你在對不起什麼?” 我不知道怎麼解釋。 “你有老婆孩子了?” 我沉默了一會,“對不起。” “別再說了,你走吧。” 然後我上去抱住了她,撫摸她的頭髮,她的臉,她的胸,然後伸進她的內酷裏,藉着我的肩膀上多了一把美工刀,鮮血噴了出來。 “瘋了嗎,鬆手!” “對不起,對不起…”我逃了出來。 哦,對了,都是我的左手乾的。 我混身是血的回到家,妻子正在屋裏準備跟我離婚。我大聲的呵斥她離開這個家,她因爲害怕,罕見的沒有反抗。 然後我用右手拿起一把水果刀準備把罪魁禍首的左手砍掉,在左右手勢均力敵的一番掙扎下,刀刺入了我的心臟。 ————其實我們都會有一些精神失控的時刻,就像我平時非常的紳士,偶爾也會做出讓我大跌眼鏡、立刻後悔的舉動,比如…這裏就不說了,保留一下隱私(因爲跟內酷有關)。這種時刻偶爾出現,大家都能理解,但是仗着他人的理解就把別人都當成傻子,是不會有好結果的。而那個時候,你會發現:不演反而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了。 這個故事的主角之所以自殺,就是從固執的認爲“自己婚姻並不幸福”開始的。如果你認爲自己的婚姻不幸福,那就想辦法解決問題,如果反而選擇出軌,下場不一定就比男主幸運了。起碼他還能被寫成故事,不是嗎? ------------------- 7、黃紋蠑螈 你可能沒聽說過鯷魚,但一定喫過小魚乾。它們每年的繁殖數量是60億噸,彷彿出生就是爲了被喫掉一樣,我覺得我也一樣。 兩年前,我獨自開車上路時前面竄出來一條野狗,爲了躲避它,我猛打方向盤,然後車整個翻了過來。我試圖用左手撐地讓車停下,結果被診斷爲左手粉碎性骨折。而由於長期只用右手,所以右手也患上了關節炎。 你知道對於作家來說這意味着什麼嗎?但是我還算幸運,我的老公很愛我,所以我還能靠他安穩的活着。 母親在醫院陪牀了兩個月就扔下我走了。我沒有絲毫的抱怨,反而清楚的看到了母親的本性——輕率,虛榮,缺乏關愛利己。 我恍然大悟,我誤會了她30年。 以前的畫畫的時候,我感覺自己是脫離人生束縛的自由之身,但事故之後,我才發覺當時的我反而正處於人生的正中央。 這就像我上一秒還坐在觀衆席上看着熒幕上的電影,突然,電影院的燈亮了。 我好像誰都不能愛了。 我和丈夫之前關係非常好,我有理由相信他會愛之前的我,或者是死掉的我。但我認爲他不會愛出了事故之後還勉強活着的我。這不是冷漠或者不近人情,而是感情的正常磨損,換了誰都一樣,輪胎被一點點的磨損,在不知不覺中就變的越來越光滑,直到有一天早上,剎車突然就失靈了。 事實上,他只有每個周天會來病房,來了也只是睡覺,然後回家。我理解這一切,因爲他對我的厭倦一點不比我對自己的厭倦更多,所以我並不孤單。 出院後,我每天能使用右手的時間非常有限,於是丈夫沒和我商量就退租了我的畫室。得知的那一刻,我突然發現我這一生時間學會的唯一一項技能沒有了意義,那接下來我該如何活着?我不知道,可我又沒有資格辯解,因爲我確實沒法畫畫了,留着畫室就是浪費錢,住院的時候已經讓他花了太多,我唯有沉默。 在我愣神的時候,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是一個闊別很久的老友打來的。她說在某個照相館看到了我年輕時的照片,於是想起了我,說是一張登山的時候拍的照片。我問她“你確定真的是我嗎?”她說:“確定,你大學的時候不是扎着馬尾嗎,好奇的話來這邊玩吧,我們也見個面。”我記下了她的號碼,準備之後回覆她。 掛了電話之後,我感覺到久違的喜悅和溫馨,這讓我有些喫驚。 我來到了畫室,看到了Q畫家的畫冊,她享年93歲,是我的偶像。我一邊翻看,一邊問自己:“你現在想要這種創作嗎?”答案很簡單,不想,因爲我不能。我又沉浸在了痛苦中,因爲我的所有都是爲了畫畫而生的,可現在我什麼都失去了,可我依然卑微的活着。 回家後我做了一個夢,想起了那張扎馬尾的照片是如何拍攝的,想起了那年偶遇的一個喜歡過的男人。記得他說他非常喜歡爬山,因爲小時候體弱多病,走路都是奢望。我撥打了電話,和老同學約了明天見面。 第二天我來到老同學的家裏,她叫素珍,家裏還有一個七歲大的孩子震旭。我沒有孩子,於是問她:“養孩子累不累?”她說:“當然累了,但是沒養過的人不懂,養過的人又太懂,所以就沒必要向別人提起。” 這時候震旭拿着什麼東西走了出來,他說那是他的蜥蜴。素珍接過話茬: “去年這東西嚇死我們了。有一次我拿襪子的時候,這東西閃電一樣鑽了進來,我一下子把抽屜就給關上了,結果它的前爪就這麼斷掉了,當時我心臟嚇得狂跳,震旭在那哭天喊地,蜥蜴又疼得翻來覆去…”然後震旭笑着把蜥蜴拿到我面前,它的前爪上長出了小小的、透明的爪子。我看到了他滿臉的自豪,於是問他:“它有名字嗎?” “黃紋蠑螈。” 我打開了搜索引擎,黃紋蠑螈,又名火蜥蜴,fire salamander。埃及人相信,棲息在中東沙漠地區的它,是生活在火焰之中的。這是結合了蜥蜴的再生能力,還有火的淨化能力的一種信仰。 “黃紋蠑螈”我自言自語,感覺到了什麼東西觸動了我的心。 素珍又跟我講了很多她不爲人知的抑鬱經歷以及兩個孩子的事,我安靜的聽着。等她講完後我委託她幫我打聽拍那張照片的人現在的近況,她愉快的答應了。 回家的時候,我抬頭看到了從無數樹葉中間穿縫而過的陽光,想到了Q的一幅畫作,“原來她80歲畫的那幅畫,是陽光啊…” 回到家我做了個噩夢,我看到鯷魚羣逆流而上被無數次擊退,中間有一條透明的魚,爲了穿過水流竭盡全力的掙扎。 醒來後,我陷入了回憶中。車禍發生時是早上六點,四周沒有人煙,我就那一動不動的流了二十分鐘的血。一遍又一遍的想着“這回算是走到頭了,可我真的不想死。”如果那個出租車司機沒有發現我的話,我應該就會那樣死去吧。 我很感恩,現在的我其實也十分想要拼命的活着,活出真實的自己。可是麻痹的左手奪走了我全部的勇氣。 我該怎麼辦? 素珍打來的電話,說找到了拍照片的那個人,他在兩年前就已經在美國被土匪闖進便利店後槍殺了。 兩年前,是在醫院拼命做康復訓練的時候,那個曾經帶給我希望的人,在我不放棄希望的時候死了。 我心裏突然安靜了許多,忘卻了很久的憐憫悄悄回來了。我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想要活下去的想法,可我不知道它是哪裏來的。 我想起Q的80歲訪談節目裏說的一句話:“時間會解決一切,我會期待。” 我回到了工作室,用雙手沾滿了黃色顏料,在紙上按下了我的兩個手印,記下了日期。然後對着陽光,舉起了手掌。 ———————在文章的之後,我給自己的手掌賦予了“黃紋”,象徵着從任人宰割的鯷魚進化爲了火蜥蜴。 這篇文章和前六篇都不同,它給人更多的希望感,可讀完之後我覺得女主的生活仍然充滿了絕望。畫室註定要退租,因爲她的畫畫短時間內無法重拾,除非轉潑墨畫?那多少有一點玄幻了。再加上她的愛情也已經磨損,很難想象一個不再困難的結局,所以在我看來,女主的生活雖然充滿了活下去的動力,卻讓人沒有勇氣去期待。 相反,由於前文提到的“想自殺的人會突然給多年老友打電話”,我才意識到素珍可能由於想要自殺,纔給女主打來了電話。而兩人見面後,素珍看着女主的經歷,也收穫了“憐憫之心”,於是想要兒子喜歡的“蠑螈”一樣,永遠樂觀的活下去。 可能在特別絕望的時候,人們總是會和類似處境的人莫名其妙的互相吸引,然後互相拯救,形成牢不可分的羈絆吧。 又想到前文中有一位沒有躲避貓,從而得了精神疾病的母親,這裏的女主躲避了後,也陷入了悲劇的人生…雖然都是悲劇,但讓我選的話我會毫不猶豫的選擇碾壓過去。也許應該在我的內心樹立一條新的規則:開車的時候遇到貓和狗橫穿公路,哪怕是大熊貓橫穿,我也不能猛打方向盤避讓。在生命安全面前,收起自己的善心是必要的,也沒有必要自責,因爲躲不躲的掉是它們的劫,不是我的。 ----------------- 後記 寫了一整天,現在是晚上九點十七。不難看出最後一篇我的水平有所下降,因爲我也不是很滿意。但是,如果讀過原作的話就會發現,《黃色蠑螈》其實是本書順序最正常,邏輯最清晰的一篇短篇,主要的點在於給讀者希望,而不是引起過於深刻的思考。可能韓江考慮到了讀者寫讀後感的時候,寫到最後容易腦力不足,所以故意寫的清晰簡單了一些,也說不定,哈哈哈哈。 作爲今年的第90篇讀後感,我看着這12000+字,雖然沒有經歷去修改錯別字了,但依然很自豪。我做到了,這個月的第16篇,超額完成任務,謝謝送這本書給我的你。 以上
好喜歡,爲什麼。 明明每個故事的情節單拎出來都可以吐槽兩句的。太俗了,太普遍了,被寫過太多了,所以……俗可以算是文學母題之一吧。人們反反覆覆經歷的,旁觀過的,沒有門檻的創作,路過忍不住停留,站在門口忍不住探頭探腦,接近,越來越近,在寫作和閱讀的雙重互動中理解人的處境,意識到更多可能性,於我來說是巨大的慰藉。 摘抄也摘不出來,有很多寫得好的,只是單拎出來沒有它們在書裏這麼好。人類無法從流動的江水中撈出沉浮的細沙。哎,喜愛令人感到挫敗。
韓江的短篇小說集,不過即使是短篇也和長篇一樣難讀,各種跳轉就是停不下來,這就叫風格。稍不留神,就會搞不清楚看到哪裏了,在說什麼。讀這樣的書會懲罰任何一個不專心的人。 這個集子裏的每個主人公都有經歷肉體或者精神上的創傷。創傷也是韓江其他小說裏反覆出現,成了一種象徵。烏托邦如此遙遠,現實中的痛苦卻真實存在,實在是太痛的領悟。有些篇目令人窒息,只不過韓江的表現手法很溫柔,用藝術化的造句去揉碎再造。不管是自己的傷,還是別人的傷投射到自己身上,傷口上還是會長出新的血肉。 韓江的小說裏沒有什麼離奇的劇情,在平淡真實裏可以照見普通人的模樣。希望之光是風中的燭火,雖然微弱,但是仍然可見。
假如你是植物,你的世界就會按部就班,你的傷口就會自動癒合。然而你不是,你並不知道。 在強烈的熱氣和驟雨之中,狂喜着體驗人生的機會,也許只有一天,只有那麼一次,按住劇烈燃燒着的心臟,不知所措的你,是“活着”的。自由流動,放浪形骸。生活亦是迷宮,是“那種只有一條線的、無形的、永不停頓的迷宮”。
突然讀起韓江,只是因爲生活失去了重心,每天的日子像是傾斜的,有些像那個脈動回來的古早廣告。 以爲像以前一樣,讀韓國文學,聽帕擊昏的韓文歌,就能找到像以前一樣的生活錨點。 我沒有找到,但我又划着我的斷漿往前了。 韓江說的對,如果我們變得枯竭,不再擁有愛,過去是無法找回的,我們只能重生。 第一篇讀的時間線拉得很長,很久以前雲裏霧裏讀過一次,這次重讀,不再爲故事突然的轉折心驚,但改變了我很多次。本來就對生命有些悲觀,持死與我們只有一步之遙的觀念,每次想到“啊好累啊,這次不想去見這個朋友了怎麼辦”的時刻,就會想起書裏的恩熙和“我”,就這樣一次次決然走出家門。每一段都是見一面少一面的關係。 但還是覺得以後生活有些苦的階段,不再讀這樣題材的書了。 如果某天我像換了個人,說要進入婚姻了,也不能來閱讀韓江的故事。覺得她不是在創造女性角色,而是在描繪現實中的女性人物。 十分絕望,看着不同篇章不同故事中的女性陷入同樣的境地,覺得無奈又絕望,因爲你也知道,這絕非文學創作而做出的誇張寫法。身邊這樣處境的上一輩女性數不勝數。 在我和故事中的人物一樣跌坐在地,不知道以何爲解的時候,作者在最後給出來黃色蠑螈這樣的故事。 像之前看過的一幅漫畫,撕裂的傷口,骨肉裏一顆種子在那發芽🌱生長,開出花。而這個過程不全是我們表面上看到的向上努力的希望和力量感,這其中先把傷口撕裂開來的血肉模糊的痛,縫合的痛,癒合的痛,生長的痛,都讓人幡然醒悟,向前遠遠走出去的人,不是我們眼看着那麼輕鬆和決然的帥氣,她所要揹負的沉重,深夜留下的淚,巨大的悔意匯成的改變的心…… 我們怎麼就把傷口癒合的痛給忽視了,只去讚揚那些已經走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