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於曉華
全球化如何影響宋元興替? 西班牙從美洲掠奪的白銀催生了明朝的萬曆中興? 一條鞭法如何爲明朝續命? 馬爾薩斯陷阱爲何會導致太平天國運動的發生? 金融槓桿如何撬動甲午戰爭的結局? 在紛繁複雜的歷史事件背後,其實隱藏着經濟、金融的普遍規律。看清這些規律,將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中國,也更好地理解這個時代。 本書作者於曉華深耕農業經濟學多年,此次聚焦元明清三朝700年的歷史,分析古代農業社會的經濟發展、制度建設、全球貿易、貨幣發行、官商經營等,從一場場危機、改革中探尋王朝崩潰的必然。 在他筆下,三朝興衰的過往有了深入、客觀、普遍的解釋,更延伸至民國時期的幣制改革、金融現代化。書中詳細講述了,元興滅金、滅宋的根本原因在於蒙古人靈活的財政與金融制度,斡脫商人爲元朝的崛起撬動了亞歐大陸上人才與資源的流通。而大量湧入明朝的白銀,促成了一條鞭法改革的成功,但貿易的不平衡一 定會被時間打破,西班牙帝國的衰落和明朝的滅亡於是接踵而至。清朝在盛世之後馬上面臨內卷的巨大壓力,太平天國運動如火如荼地展開,而北洋水師則敗於現代金融制度的巨大資源調動能力。民國的廢兩改元、金圓券改革的結果是埋葬了自己。 本書歷數三朝的高光與低谷,重新解讀我們熟知的歷史事件,發掘興衰變革背後的深層原因,更以此審視當下的繁榮與內卷、危機和變遷,揭示歷史的金融邏輯和內在因果,並總結經驗與教訓,給出時代和社會發展的未來可能。
看完了。雖然出版社送了紙書,但是此時的我已經不偏愛紙書了,呵,人早晚會成爲時代的產物。我發現電子書看得更快,因爲好做筆記,紙書總覺得寫寫畫畫破壞下一次閱讀體驗。紙書放了很久了,很難躺着看,電子版上線躺在牀上,4個小時就看完了。 歷朝歷代的歷史就像一個地球online遊戲,不同玩家查閱前人的攻略,覆盤失敗原因,不斷迭代變換打法,每個朝代創始人都以爲自己“萬無一失”了……然後新版本刷新出別的東西了,所以新打法又崩潰了😂大清在大陸上已經無敵了,結果海洋刷新了……藍眼白皮的“新怪”刷新出來登陸了。 歷史告訴我們:一切都是暫時的,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伊朗還能在元朝支持過咱家的科技發展呢😂😂😂咱家官方語言竟然有波斯語。世界天朝三大傻,中國伊朗土耳其,後面兒混得也太慘了。 1)5次全球化進程 ·第一次全球化——蒙古橫跨歐亞(13—14 世紀) 成吉思汗及其繼承者的征服把整個歐亞大陸連成一體,斡脫商人在帝國庇護下建立起橫跨歐亞的水陸貿易網絡,這被視爲最早的全球貿易體系。 ·第二次全球化——大航海與隆慶開關(15—16 世紀末) 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後,歐洲列強海上貿易激增;1567 年明朝隆慶開關,民間國際貿易合法化,中國捲入全球白銀流動,迎來“萬曆中興”,但也埋下貿易失衡的隱患。 ·第三次全球化——工業革命與殖民擴張(18 世紀中後期—19 世紀) 英國率先工業革命,需要海外市場和原料,全球殖民擴張把世界劃分爲宗主國與殖民地,清朝在鴉片戰爭後被迫融入這一體系。 ·第四次全球化——二戰後“冷戰”框架下的陣營化全球化(20 世紀中葉—1991 年) 戰後美國主導的資本主義陣營與蘇聯主導的社會主義陣營各自整合內部市場;冷戰結束後,陣營壁壘瓦解,爲下一波全球化奠定基礎。 ·第五次全球化——冷戰後至2001 年加入世貿(1991—21 世紀初) 蘇聯解體後,世界由“兩大陣營”走向“一超多強”,貿易與資本流動急劇擴張;中國通過改革開放、2001 年加入世貿組織深度融入世界,同時在全球化紅利中完成大規模減貧並面臨新的結構性矛盾。 2)元明清民國金融改革成敗 元朝:蒙古統治者憑藉靈活的財政與金融制度,以及斡脫商人網絡,有效整合亞歐資源,爲滅金、滅宋奠定物質基礎。 明朝:大量流入的西班牙白銀催生了“萬曆中興”;一條鞭法改革藉助金融槓桿把賦役貨幣化,但貿易失衡最終導致明朝與西班牙帝國先後衰落。 清朝:在盛世之後遭遇人口與土地矛盾激化,太平天國運動爆發;北洋水師在甲午戰爭中的敗北,被作者視爲現代金融制度對清廷資源調動能力的全面碾壓。 民國:廢兩改元、金圓券等幣制改革試圖接軌國際金融,卻因財政失控與信用崩塌而加速政權潰敗。 3)兩條“失敗指南”: ·國際金融市場是聯動的,不是明朝的禁海和清朝的閉關鎖國能隔離的。脫離全球化,對國際金融市場不敏感不學習不研究不應對,終會交上智商稅; ·中央集權衰敗,地方財政各顧各的,無法有效快速集中大量預算組織防禦性戰爭,對內無法維持穩定,對外無法抵禦侵略,不是崩潰於內,就是被瓜分於外。
如果能讀下這篇訪談,會幫助我們決定要不要再讀這本書——哈哈哈,我相信答案是“會的”! 專訪於曉華:在普遍的財政危機前,帝國改革自救的理性是有限的 於曉華,長江經濟研究院特聘研究員,德國哥廷根大學發展與轉型國家農業經濟學講席教授。2001年畢業於中國人民大學,獲得經濟學學士;2005年畢業於日本京都大學,獲得生物資源經濟學碩士;2019年畢業於美國賓州州立大學,獲得農業經濟學與人口學雙博士。2009年起任教於德國哥廷根大學,主要研究方向爲農業經濟學、發展經濟學、以及行爲經濟學等。曾經或者現在擔任Agricultural Economics,China Economic Review, Qopen 等國際期刊副主編或者編委。研究方向爲農業經濟學、發展經濟學、行爲經濟學以及環境經濟學 本文爲學人Scholar志願者方華康、趙逸軒圍繞《危機、改革與崩潰:元明清七百年的金融秩序》一書對於曉華所作採訪。 01 以財政和金融秩序爲抓手,更容易看到事情的本質 學人:您認爲以往從“執政者的個人素養”或“權力派系鬥爭”角度解釋朝代更迭,最容易造成哪些盲點?以“主權信用”“槓桿”爲抓手,又有哪些獨特優勢? 於曉華:傳統歷史研究強調“執政者的個人素養”或“權力派系鬥爭”,容易忽略歷史演變背後的經濟理性。 對於一個政權來說,執政者能夠居高位,無論是皇帝,或者是決定國家命運的高官,他們個人能力都不會很差,都是經過了嚴格的篩選。這些當政者從內心來說,都是希望政權能夠延續下去,這是他們的目標函數。 對於約束條件來說,最大的約束就是“錢”:官員薪水、鎮壓叛亂、興修水利等,都需要錢。“執政者的個人素養”或“權力派系鬥爭”只是表面的現象, “執政者的個人素養”從某種意義上講更是獲取經濟資源的體現,“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沒有足夠的經濟資源,執政者也是無能爲力;“權力派系鬥爭”背後很多也是因爲經濟資源分配的鬥爭,政治的本質是分配資源。 以財政和金融秩序爲抓手,可以更容易看到事情的本質,能夠過濾歷史的噪聲,也能夠看到歷史的長期趨勢。 學人:這本書是從經濟學的角度觀察歷史的較長時段演變,力圖將經濟學和歷史學融合起來構建新的解釋模式。不過不同學科出身的學者在研究經濟史時往往還是會呈現出不同的特質。爲什麼想寫作這本從金融角度解釋政治結構變遷的書呢?您認爲經濟學能爲經濟史研究提供什麼獨特的視角或方法論? 於曉華:經濟學和歷史學是有很多共通點。經濟學是較短時間的歷史學;歷史學是拉長時間的經濟學。社會科學研究可以分爲實證學派和規範學派,實證學派只是分析事件演變背後的邏輯,揭露事件背後的真相,不存在價值判斷;規範學派更多的是對事件和人物進行價值和道德判斷。 經濟學可以爲經濟史提供很多新的視角,(1)在歷史研究中增加制度設計和經濟激勵機制的視角;(2)在政府的權力之外,可以看到市場進行資源配置的邏輯,以及市場力量對歷史演變的長期影響;(3)拉長曆史,可以看到危機的前因後果以及經濟長週期的起起伏伏;(4)從全球化和比較視角的角度看到更大的格局和視野下的歷史演變和推動因素;(5)經濟學能夠給歷史分析提供數量化和邏輯化的分析思路。 《危機、改革與崩潰:元明清七百年的金融秩序》於曉華 著中信出版社,2025 學人:金融的確是影響人類社會發展的重要力量。您從金融角度解釋元明清數百年的社會變遷與王朝更迭,在寫作過程如何處理金融這一因素與其他因素的關係?是否會擔心過分重視金融的重要性從而簡化真實歷史過程的複雜性?爲什麼會選擇元、明、清這三個朝代進行分析? 於曉華:金融的本質是借貸,更是一種制度設計以及資源獲取的能力。維持一個政權,需要建立一個具有韌性的財政金融系統。相對其它的因素,比如政治和軍事,金融是一個更根本的推動力。 元朝開始,中國經濟史上擁有了兩個新東西:全球化和全面推行的紙幣金融系統。元朝之前的封建王朝地理上比較隔離,經濟上比較獨立,政治上比較保守。王朝統治不太需要考慮中國以外的勢力的影響,王朝主要的任務是在內部不斷改進集權統治,保證王朝統治的安全。 元朝以後的世界,在蒙古帝國三次西征之後,歐亞大陸的經濟有了緊密的聯繫,研究中國歷史需要從一個更廣闊的全球視角來分析。其次,元朝是第一個全面採用紙幣的王朝,它後期廢除了紙幣和白銀的掛鉤,濫發紙幣導致了惡性通貨膨脹,加速了王朝的滅亡。這兩點和當下的經濟有很多類似之處。 學人:現代國家的“主權信用評級”是一個相對成熟的機制,穆迪、標普等大機構都在根據穩定的程序和標準進行分析。那麼,針對古代帝國,它的中央政府信用如何評價? 於曉華:國家“主權信用等級評級”對國家財政融資、財政的可持續性和韌性至關重要。從現有的文獻來看,古代歷朝歷代中央政府對於財政可持續性都有深刻的認識,基本原則都是希望“生之者衆、食之者寡”。很可惜的是,封建集權社會,並沒有建立現代化的信用市場,沒有中央銀行獨立貨幣政策,在國家危機發生的時候制定政策只顧眼前短期利益。比如元朝發行紙幣,其結果就是濫發貨幣來對付叛亂和黃河決堤等危機。 清朝使用銅錢和白銀作爲貨幣,在發生小的叛亂危機(比如,白蓮教起義)時,通常會通過鹽斤加價,或者強迫商人捐納等方法來籌集臨時財政支出需求;而在發生大的危機(比如,太平天國運動),就新開財源,通過徵收厘金來籌集鎮壓叛亂的經費。 學人:您研究的領域是農業經濟,您認爲在以農業人口爲主的古代王國、帝國,和近現代崛起的工業國家之間,金融扮演的角色發生了什麼變化? 於曉華:我的主要研究領域是農業經濟學,能夠理解古代農業社會和近現代工業國家之間存在結構性差異:農業社會被稱爲“馬爾薩斯經濟”,土地面積固定,投入的增加會呈現嚴格的邊際遞減效應;工業社會被稱爲“索洛經濟”,不再嚴格依靠土地面積,經濟活動主要發生人口聚集的城鎮地區。無論是“索洛經濟”還是“馬爾薩斯經濟”,金融扮演着同樣的重要性。 金融的本質是借貸。從微觀個人或者企業來說,需要金融來支持個人和企業生存、發展,並提供匯兌服務。錢能夠流向最能夠創造財富的人羣,從而推動經濟發展。對於國家或者政權來說,需要金融來調節財政的豐缺,尤其是短缺,來保證國家穩定和安全。 02 在普遍的財政危機前,帝國改革自救的理性是有限的 學人:過去國內學界對元代的經濟、金融狀況和歷史地位似乎重視不夠。您在這部新作中的相關論述更顯得重要。能否請您扼要梳理一下元代在中國乃至世界金融史上不應被忽視的重大創新? 於曉華:元朝在歷史上有很多的金融創新。首先,元朝建立“斡脫”組織,專業化負責蒙古帝國的各種金融服務,包括爲其軍事征伐提供金融融資和轉賬服務,併爲蒙古貴族在歐亞大陸提供投資和貿易。 第二, 元朝第一次實現了紙幣(交鈔、中統鈔、至元寶鈔)的官方化與全國性流通。1260年忽必烈即位後,設立“中統鈔”,後又發行“至元寶鈔”,用絲和白銀進行價值背書,並可以在繳納少數手續費後與白銀進行兌換。與宋代的“交子”“會子”相比,元代的紙幣發行範圍更廣,法律地位更高,體現了國家壟斷信用貨幣發行的雛形。 第三,這是一種早期金屬儲備支撐紙幣信用的嘗試,由於財政紀律不夠嚴格,因而導致濫發導致貶值,但在貨幣制度史上意義重大。 學人:“財政貨幣化”是國家直接濫發貨幣緩解財政缺口過度導致的後果,您的書中提到,元代朝廷陷入財政乃至統治危機就是貨幣政策與財政政策界限越發模糊,直至消失的結果。爲什麼元代朝廷無法阻止這一問題惡化? 於曉華:古代封建社會主要還是一個農業社會,生產力不高,稅收資源有限。元朝皇帝需要由蒙古各主要部落的貴族來選舉產生,每一次選舉後都是帶來巨大的政治動盪,統治階層長期處於權力鬥爭與不穩定的狀態。經濟上,這些統治貴族們認爲國家財政和私人錢袋子是沒有區分的。 元朝中期28年間換了8位皇帝,每一位新登基皇帝都需要花費大量錢財來進行政治收買,來換取各方貴族的政治支持。在財政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只能通過增加發行貨幣來滿足財政需求。儘管元朝也意識到濫發貨幣的長期危害,但是在各種危及政權安全的危機下(比如新修黃河堤岸,鎮壓農民起義),限制濫發貨幣的政策都會被破壞。 學人:目前,中國史學界對於明中葉“隆慶開關”和同時發生於世界上的“白銀時代”間的聯繫多有探討。您認爲,隆慶開關是基於明初的財政制度崩潰,還是對於“白銀時代”的主動回應?這種共時性是否只是一個巧合? 於曉華:“隆慶開關”是在明朝宗室人口急劇擴張,財政收入不足的背景下,對“白銀時代”的對外貿易潮流一種合法性的追認,是一個歷史的必然。隆慶皇帝登基前,尤其是沿海的倭寇被蕩平後,福建等東南沿海的對外貿易已經冒着明王朝的禁令如火如荼的展開,他們對外交易地點包括西班牙人佔領的呂宋島、葡萄牙人佔領的領澳門。這個時候,如果明王朝繼續採取閉關鎖國,這些商人可能淪爲海盜,對國家穩定也不利。不如讓他們合法貿易,一方面增加沿海居民的收入,減少社會危害,另一方面,國家可以收取關稅,增加中央財政收入。 學人:明清兩朝,也有帝王本人親自主導的制度設計,比如明太祖朱元璋和清代的康熙、雍正二帝。從現實上來看,皇權似乎能保證其確立的財稅體系更爲持久。但在思路上比較,您認爲明清兩代傑出帝王的財稅水平誰更有理性和遠見? 於曉華:明清兩代,開國皇帝都是採取了“薄賦輕徭”的稅收政策,以便在經過大規模戰爭之後,人民得到修養生息。但是王朝成立後,經過百年以上歷史發展,財政制度弊端叢生,明朝宗室人口增加使得財政支出不斷增加,但是作爲財政收入支柱的田賦,又會發生土地兼併嚴重(免稅土地增加),使得財政收入下降,鹽引的“開中制”改爲了“折色制”使得邊境安全受到破壞,張居正“一條鞭法”改革,把糧食、徭役等稅收折算成銀兩,按田畝交稅,方便了交易,但是白銀流通卻受限於海外貿易,1630年代由於日本德川幕府採取閉關鎖國、西班牙在墨西哥查禁和中國的貿易、以及英國和荷蘭東印度公司在馬六甲海峽搶劫,中國對外貿易中斷,這有連鎖反應導致了金融危機,使得國家稅收進一步減少,加速了明朝的滅亡。 清朝康熙雍正更是公平了賦稅,採取了“攤丁入畝”,“永不加稅”,“官紳一體納稅”等政策,減輕了無地或者少地農民的負擔,帶來了乾隆時期的經濟繁榮,並促進了人口的快速增長。明清兩代的帝王都是順應歷史,採取了非常理性的財政政策,但最後王朝滅亡都是不可避免的趨勢。很難說誰更有理性和遠見。 學人:您在討論清朝的改革與崩潰時,提到“紳商不分”這一問題,紅頂商人胡雪巖和洋務官員盛宣懷,都有商界和政府兩處曖昧的身份。在您看來,這種特殊的“官商”是中國獨有的嗎?這種“官商”主導的金融模式,在清朝融入世界秩序的時候又造成哪些影響? 於曉華:“官商關聯”或者“官商不分”不是中國歷史特有的產物,歐洲中世紀比中國更復雜,不僅“官商關聯”,還要加上“宗教”這個因素。但是,歐洲美國經過數百年的發展,制定了嚴格的法律制度,釐清了政府、商人以及宗教的邊界。這種“官商”主導的金融模式,一方面使得清朝晚期融入世界的談判變得更加靈活有效;但是,另一方面也帶來了官員利用權力經商,扭曲市場公平競爭,使得收入差距拉大。“紳商”很多時候都是官商勾結,罔顧普通民衆和國家的整體利益,阻礙改革,最後就是人民起義,王朝覆滅。 學人:您認爲自元代以來中國受到五波全球化的影響,頗具新意。在您看來,這幾次全球化對中國歷史發展的影響程度有什麼不同?古代中國社會面對每次全球化時的處境和態度是否都有很大不同? 於曉華:元朝之後五次全球化,每一次全球化看起來有很多不同,但是背後的邏輯又是相似的:長期貿易不平衡最後都是通過政治和經濟危機來矯正。元朝通過蒙古帝國的三次西征打通了歐亞大陸的貿易,馬可波羅的到來使得西方對中國的繁榮充滿了憧憬,並激勵歐洲探險者們通過航海尋找前往中國的道路,這是第一次全球化! 第二次全球化的是由16世紀的世界霸主西班牙來推動的,第三次全球化由17-18世紀的世界霸主英國來推動的。這兩次全球化中,都是中國長期單方面出口茶葉、陶瓷、香料等產品,換取外國的白銀流入。第二次全球化的結果是明朝滅亡和西班牙帝國的衰落同時發生;而第三次全球化中,英國採用了鴉片來平衡貿易,鴉片戰爭的戰敗使得中國進入屈辱的近代史,而英國卻通過鴉片貿易的收入,殖民了整個印度以及全世界。因爲封建王朝專注於加強內部封建集權統治,而忽略了貿易不平衡、金融和財政之間的長期複雜關係,最後導致了王朝滅亡或者衰落。第四次全球化是20世紀由美國和蘇聯主導的在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不同意識形態陣營的各自全球化。蘇聯崩潰,中國改革開放和加入WTO,這是現下的第五次全球化。 03 今日的秩序建立在舊日的教訓之上 學人:如今,在許多國家,主導貨幣政策的中央銀行不僅與財政部相互獨立,甚至保持和政治的距離。從金融視角來看,這是否和歷史教訓有關? 於曉華:人類進入20世紀,尤其是佈雷頓森林體系崩潰後,美元和黃金脫鉤,我們可與觀察到幾乎世界所有國家的貨幣都是信用紙幣,都在發生不同程度的貶值。有的貶值很多,比如津巴布韋貨幣,有的貶值較少,比如我們國家的人民幣。基本上,世界各國都建立了相對獨立的中央銀行制度,來調控貨幣政策,防止惡性通貨膨脹。從歷史的角度來看,這是一次次的惡性通脹和國家政權崩潰帶來的教訓後的制度創新。歷史上,很多國家在發生惡性通脹之後,國家信用也隨之喪失,政權也接着轟然倒塌,比如我們歷史上的中華民國政府,以及德國的魏瑪政府。相對獨立的央行制度不一定能夠徹底解決通脹問題,但是至少可以起到一定的剎車作用。 學人:元、明、清三朝在統治後期都面臨嚴重的財政困難,長期入不敷出。具體分析的話,三個時期爲什麼財政支出規模都會不受控制地不斷擴大?這對現代國家合理控制財政收支是否有所啓發? 於曉華:元明清中晚期都遇到了財政長期入不敷出的窘境,財政支出增加原因開起來不一樣,其實還是有相似的地方。元朝財政支出最大的開銷是對蒙古貴族和官員進行大額的賞賚,因爲元朝的皇帝相對弱勢,需要用金錢來政治收買;明朝主要是皇室人口急劇擴大,朱元璋的子孫們既不允許生產、也不允許經商,完全靠國家來撫養。這樣,明帝國的財政支出就和朱元璋後代數量緊密聯繫在一起。 清朝早期採取了“攤丁入畝”等政策後,財政收入相對穩定,而且支出也受到控制。但是到了清晚期,中央政府支出快速增加,這些支出包括戰敗賠款、實業、新軍訓練,以及研發與購買新式武器、鎮壓叛亂,現代社會也要考慮到財政的可持續,防止不可控的長期的財政支出的增加。 學人:您在書中提到,紙幣都會發生通貨膨脹,從長期歷史來看,所有紙幣最後都會被老百姓所棄用,請問這個判斷應該如何理解?爲何現代國家依然發行紙幣這種信用貨幣? 於曉華:長期來看,沒有價值支撐的紙幣,都會發生通貨膨脹。在紙幣時代,國家遇到重大危機,需要大額財政支出,最容易的解決方案就是發行貨幣,代價就是通貨膨脹,當通脹率太高的時候,普通百姓都會棄用紙幣,採取銅錢、黃金、以及大米等實物作爲交易的媒介,歷史上這樣的事情屢見不鮮。儘管如此,現代國家依然發行紙幣作爲信用紙幣,因爲鈔票發行成本很低,不會像貴金屬那樣受制於國外的流入白銀數量,而且制定法律讓中央銀行擁有獨立的地位,防止過分濫發紙幣。
讀罷此書,最深刻的感受是作者對歷史細節的精準把握與宏觀視野的結合。它跳出了“王朝循環”的傳統敘事,將元明清七百年的興衰置於金融秩序的動態演變中觀察:元代的紙幣制度爲何成爲短命的催化劑?明代張居正改革的貨幣化嘗試爲何難以爲繼?清代的銀本位體系又如何在全球化貿易中走向崩塌?這些問題的解答,都指向金融制度與國家治理能力的適配性。文字簡潔而富有洞察力,不僅還原了三朝金融改革的成敗得失,更讓讀者意識到,任何時代的金融穩定,都離不開對平衡與約束的深刻認知,對理解歷史與現實均有啓發意義。
財政能力是決定一個政權能否延續的基礎。貨幣體制、人口變動、軍事能力、國際局勢、政治結構,以及自然災害,這些變量都會和財政能力相互作用,最後影響朝代的興替。所有朝代的興替都在重複一樣的軌跡,到最後都面臨財政力量不足、自然災害頻發和內部意識形態分裂的問題。 縱觀元、明、清700多年的歷史,有以下幾點觀察。 • 宋朝開始引入紙幣,從元朝開始,全面實行紙幣。而歷史的經驗就是:紙幣都會發生通貨膨脹,因爲財政貨幣化對古代政府來說,是擋不住的誘惑。危機導致了貨幣超發,貨幣超發導致通貨膨脹,通貨膨脹加劇了危機。從長期歷史來看,所有紙幣最後都會被百姓所棄用。短期裏,如果是溫和型通貨膨脹,我們都會去適應它。 • 人口是推動制度變化和經濟發展的最重要力量之一。人口多了會發生內卷,人口少了會產生蕭條。在古代社會,人口的變動基本符合馬爾薩斯的殘酷定律。 • 世界貿易短期可以不平衡,但長期內貿易的不平衡一定會通過革命和暴力來矯正。良好的貿易體制應該是互通有無,形成共生關係。如果貿易是單向的、不平衡的,就很容易形成一方對另一方的貿易依賴,當購買方不能繼續購買的時候,就會導致雙方同時崩潰。 • 權力鬥爭本身對政權穩定的威脅不大,可怕的是權力鬥爭背後伴隨的思想分裂,這是不可調和的。 • 在王朝末期,最大的問題是利益板結。包括元朝的蒙古貴族、明朝的士紳階層以及清朝的紳商集團,經過百年以上的演變,他們既是官員,又是知識精英,還是大地主和大富豪。這使得旨在增加稅收、減少百姓負擔、有利於國家穩定的改革根本無法進行。崩潰是必然的結果。 • 制度的複雜化演變就像一件衣服穿久了,會被磨出各種破洞,我們打上補丁,然後補丁上面又打上補丁,最後就變成了一件醜陋無比、無比脆弱的舊衣服。衣服醜陋尚可遮體,但是脆弱的衣服有時可能稍一用力就會解體。到了王朝的後期,皇帝管理一個國家的主要任務就是打補丁、遮破洞和防破裂。 • 每一次的危機都有很多偉大人物提出和實施各種改革方案,但是每一次的改革都是那麼艱難。歷史上大部分改革失敗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時間不一致:當危機開始的時候,沒有動力去改革;當危機加深的時候,沒有能力去改革。 歷史研究有多種學派,有的學者認爲歷史就是記述事實,沒有價值判斷;有些學者認爲,歷史在事實之外,還要有價值判斷。經濟學的分析同樣存在兩種分析思路:實證分析和規範分析。實證分析就是研究“是什麼”,不帶價值判斷,只解釋事情的因果關係。規範分析研究“什麼是好”,帶有價值判斷。而價值觀在歷史背景中是不斷演變的,古代中國對女性的“三從四德”(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德、言、容、工),曾被認爲是最基本的道德和行爲準則,但現在我們認識到這是壓迫婦女的思想糟粕,是被批判的對象。 南懷瑾說過:“世界上,政治、軍事、外交,沒有善惡,也沒有是非,只有利害關係,怎麼臨時處理,要懂得應變。但是要注意,雖然沒有善惡,沒有是非,是有因果的;乃至一個人做任何一件事情,都有因果的。”[插圖]歷史很多時候沒有是非,只有因果。 本書的目的是運用經濟學的方法去解析歷史中的因果關係,在歷史的一些大事之間建立一些邏輯關係,儘量減少是非判斷,以此給大家提供一個分析歷史演變趨勢的方法。 制度總是存在路徑依賴,歷史也不會終結。
看這本書最直觀的感受是歷史的“長鏡頭”效應。作者運用經濟學方法與跨朝代的時間線,將元、明、清三朝的金融秩序演變梳理得平順而清晰,令人聯想到達利歐對週期的分析——興衰之間,往往有跡可循。 書中對元朝的論述對我來說尤爲新鮮。過去常被視爲武功強盛、文治粗疏的元朝在作者筆下卻是中國金融史上一次重要的“國際化實驗”。它不僅引入波斯科學、推動跨國貿易,更首次建立以白銀爲本位的紙幣體系,幾乎與當時的全球化浪潮同步。而元朝紙幣從信用穩固到超發崩潰的過程,幾乎成爲此後數百年貨幣史的模板:新朝初立,幣制森嚴;王朝中後期,財政擴張、貨幣濫發、通脹失控,民衆被迫迴歸貴金屬,最終導致通貨緊縮、財政癱瘓與政權瓦解。讀至此處,不由聯想到當下金銀價格飆升背後折射的美元信用波動。歷史雖不重複,卻總押着相似的韻腳。 貨幣問題背後,實則是治理能力的起伏。比如明朝“開中制”等制度說明,古代中國並不缺乏精巧的制度設計,但執行層面常受制於統治力、意識形態與技術條件。制度的崩潰往往並非源於設計缺陷,而是因爲執行中的“操作變形”或“主觀失控”。作者將明末危機歸因於“貿易中斷引發金融崩潰”,指出當時中國缺乏貨幣主權,經濟命脈繫於外部的白銀供給,一旦西班牙、日本等地白銀輸入中斷,整個經濟體系便迅速瓦解。這對於在今天理解貨幣主權與金融安全也是有益的歷史鏡像。 不過,這本書也有頭重腳輕的問題,越到近代,明明歷史資料更豐富,但反而論述更簡單,更結論先行。尤其是清末歷史方面,儘管對於週期性興衰有多種理論解釋,但是作者選取的視角和審視歷史的維度過於簡單了,讓我對作者對於元明的經濟史判斷也產生懷疑。 總的來說,有新東西,但有時候視角比較單一,需要交叉驗證。
以經濟之尺,量王朝興衰——讀《危機、改革與崩潰》有感 歷史是一面鏡子,金融是它的血脈。讀懂貨幣與制度,就讀懂了王朝的命運。 “金融是人類社會的血液。”這句出自於曉華教授《危機、改革與崩潰:元明清七百年的金融秩序》的開篇之語,奠定了全書的基調。於曉華教授,現任教於德國哥廷根大學,長期致力於發展經濟學、農業政策與歷史經濟研究,其跨學科的學術背景使他能以獨特視角切入歷史,用經濟邏輯解剖王朝興衰。 本書跳脫出傳統史學的道德敘事與政治評述,轉而聚焦元、明、清三朝的金融制度與財政體系,系統揭示制度演變如何成爲王朝命運的“隱形推手”。全書共分七章,構建了一套“長時段+全球化+金融制度”的分析框架,層層推進,邏輯嚴密,令人耳目一新。 01崩潰的根源:金融財政的系統性失靈 於曉華教授指出,元、明、清三朝的崩潰,無一例外源於金融財政制度的系統性失靈。 元朝之亡,始於結構性矛盾與貨幣失控。 草原分權傳統與中原集權體制難以融合,多位皇帝在位短暫,政局動盪。新帝登基後的鉅額賞賜遠超財政負荷,而貴族與士人又共同抵制加稅,朝廷只能依賴食鹽專賣與不斷推進的貨幣化勉強維持。最終,惡性通脹席捲全國。及至江淮被義軍控制,鹽引收入與漕糧通道被切斷,貨幣超發的弊端徹底爆發,帝國轟然倒塌。 明朝之潰,源於白銀依賴與利益集團固化。 張居正推行“一條鞭法”的背後,是來自日本與美洲的白銀大量流入。然而,當外部白銀斷流,“銀貴錢賤”成爲常態,糧價飛漲而財政收入驟減。與此同時,官紳借“投獻”之名大肆兼併土地,形成龐大的免稅階層。以東林黨爲代表的士紳集團,堅決反對任何觸及自身利益的稅制改革。宗室人口膨脹、寶鈔信用破產、白銀外源枯竭——多重危機交織,終致社稷崩塌。 清朝之衰,凸顯制度僵化與轉型失敗。 人口激增而耕地有限,國家陷入馬爾薩斯困境。爲鎮壓太平天國,清廷推行厘金制度,稅卡林立、市場割裂,交易成本激增,地方勢力坐大,埋下軍閥割據的隱患。與日本明治維新相比,清朝固守銀銅雙本位,遲遲未能建立現代財政體系。面對危機,只能依賴外債,加之鴉片戰爭後的貿易失衡與五次金融衝擊,制度僵化與外部壓力共同將帝國推向末路。 02走出“馬爾薩斯陷阱”的迷思 長期以來,“馬爾薩斯陷阱”被視爲中國古代王朝崩潰的經典解釋——人口增長超越資源承載力,導致社會崩潰。然而,於曉華教授通過紮實的實證分析,對這一理論提出有力挑戰。 從表面看,清朝人口激增與資源緊張似乎符合馬爾薩斯模型的預言。但若深入制度層面,就會發現:人口壓力只是表象,真正的癥結在於國家未能通過工業化與教育普及突破資源瓶頸,而金融財政體系缺乏調適能力,纔是無力應對危機的根本。 元、明兩朝更是如此。元亡於政治結構與貨幣失控,明潰於白銀斷流與利益固化,人口並非主因。由此可見,王朝崩潰的根本,不在人口與資源的矛盾,而在於財政金融制度是否具備彈性與改革能力。 03經濟學視角:照見歷史的制度邏輯 從經濟學視角審視歷史,其意義在於揭示事件背後的制度性邏輯。 元朝食鹽專賣與貨幣化,實爲財政模式的無奈妥協;明代“一條鞭法”的成敗,與全球白銀流動息息相關;清代洋務運動的失敗,根源在於制度改革與現代金融支撐的缺失。 這一視角讓我們看清:崇禎號召捐款卻無人響應,本質是公共財政體系的崩塌;甲午戰爭的中日勝負之差,實爲兩國金融現代化能力的高下之別。經濟學打破了“英雄史觀”的偶然敘事,使歷史演變的因果鏈條愈發清晰。 04跨學科研究:打開理解歷史的新維度 本書的成功,彰顯了跨學科研究的價值。 作者將經濟學概念與歷史案例深度融合:以“槓桿效應”闡釋日本發行國債支持戰爭的機制,以“羊羣效應”分析明末捐款困局,以“路徑依賴”解釋清朝制度何以積重難返。 若僅從傳統史學出發,難以察覺白銀流動與明朝國運的深刻聯繫;若僅從經濟學入手,則無法體察元朝草原傳統與中原體制的衝突語境。跨學科思維使不同方法相互補充,最終實現認知的增量,也讓歷史解讀兼具深度與科學性。 正如美國作家海明威所言,歷史不會重演,但總是驚人的相似。 《危機、改革與崩潰》通過一系列具體案例,將金融財政制度的演變與王朝命運緊密相連,揭示“歷史總是驚人相似”背後的邏輯。 從元代的紙幣通脹,到明代的白銀依賴,再到清代的厘金困局,所有線索皆指向同一核心命題:唯有穩定而可持續的金融財政制度,纔是國家長治久安的基石。 在充滿不確定性的今天,回望歷史上的危機與改革,不僅是爲了讀懂過去,更是爲了在當下做出更明智的選擇。 以經濟爲尺,可量興衰之律;以歷史爲鏡,可見未來之路。
# 《危機、改革與崩潰》:金融危機首先是一張失去支撐的資產負債表 於曉華這本書的高階價值,在於把王朝興衰從人物敘事拉回 **承諾、現金流、計價單位和損失分配** 。貨幣貶值、稅收改革、白銀流動和金融擴張,表面上分散在七百年曆史中,底層反覆出現同一組問題:誰作出了未來兌付承諾,承諾以什麼貨幣計量,收入何時到賬,虧損最終由誰吸收。 ## 一、紙幣的失敗,關鍵在發行約束 公開目錄顯示,全書以元、明、清三朝爲主體,民國幣制改革列入附錄。作者於曉華爲哥廷根大學發展與轉型國家農業經濟學講席教授,研究涵蓋農業經濟、行爲經濟學、應用計量與中國經濟。[^1][^2] 書中關於紙鈔的章節,最容易被讀成“紙幣天然不可靠”。歷史材料並不支持這麼粗糙的結論。 元代紙幣早期以白銀爲價值基準,並存在兌換安排。中國社會科學院相關研究將元代紙幣劃分爲嚴格銀本位、弱銀本位和後期不兌現等階段:初期幣值能夠保持穩定,財政壓力上升後,發行準備被侵蝕,紙鈔被用於彌補支出,信用隨之瓦解。[^3] 明代大明寶鈔的失敗更有代表性。光明日報學術筆談將其概括爲“無準備、無兌換安排和無數量控制”的國家紙幣實驗,寶鈔主要隨財政支出進入流通,缺少持續回收和現代銀行體系下的信用創造機制。[^4] 出版社授權摘編引用彭信威《中國貨幣史》的比較:1376年寶鈔與白銀的官方比價爲1,1397年降至約0.071,1426年每貫僅值0.0025兩,約五十年間貶至原值的1/400。[^5] 這組事實揭示出一條完整機制: > 支出壓力擴大 → 發行數量上升 → 持幣者購買力下降 → 納稅和交易中拒絕接受 → 發行方進一步依賴強制流通或新名義工具 → 信用收縮。 紙、金屬、電子賬本或區塊鏈記錄,都只是貨幣的載體。貨幣能否被接受,取決於至少四項條件:未來納稅或繳費是否需要它,能否按穩定規則兌換成更高層級貨幣,發行數量是否可約束,交易網絡中其他人是否願意接收。 元代初期和明代後期的差異,不在紙張,而在承諾能否兌現。 ## 二、白銀化解決了一種信用問題,又製造了新的錯配 紙鈔信用衰退後,白銀在民間交易和財政徵納中的地位上升。授權摘編顯示,16世紀跨東亞、美洲和歐洲的貿易網絡向中國輸入白銀,爲一條鞭法的賦役折銀提供了貨幣條件。改革合併賦役、簡化徵收,並將部分義務改爲徵銀,短期改善了財政流動性。[^5] 這裏需要區分兩層效果。 對徵收方而言,折銀降低了實物運輸和力役組織成本,稅基更容易計量。對普通家庭而言,原本人力、糧食和本地交易承擔的義務,被轉換成一筆必須在規定時間取得白銀的現金支付。 明清長期存在銀、錢分層使用。黑田明伸關於中國貨幣史用銀轉變的研究指出,白銀更多承擔遠距離和大額結算,銅錢常用於本地日常交易;許多家庭實際收入和零售交易圍繞銅錢展開,稅費卻按白銀核算。銀錢比價因地、因時波動,名義稅額不變,實際負擔也可能顯著變化。[^6] 這正是多貨幣體系中最隱蔽的風險: **合同寫在一種貨幣上,現金流產生於另一種貨幣上。** 晚明白銀流動還提示讀者警惕單因解釋。外銀流入確實改變了貨幣條件,但是否足以單獨解釋王朝結局,學界存在明顯爭論。倪來恩、夏維中在相關研究中指出,明末數十年仍處於外國白銀輸入的高峰階段,錢銀兌換壓力還受到制錢質量等因素影響,不能簡單套用“白銀斷流導致崩潰”的敘事。[^7] 金融史提供的是約束條件,不提供一鍵解釋歷史的密碼。 ## 三、改革的真正難點,是成本由誰承擔 一條鞭法常被描述爲成功改革。授權摘編確實顯示,改革後財政收入改善,徵收手續簡化,部分無地和少地者的負擔有所調整。[^5] 若繼續向下拆,會看到改革同時改變了三組關係。 第一,隱性義務變成顯性貨幣義務。力役和雜派原本分散、彈性較強,折銀之後金額、期限和徵收責任更清楚,家庭必須先取得貨幣。 第二,稅基重新覈實,觸及隱匿土地和優免結構。摘編提到晚明土地、人口統計失真,投獻使部分資產脫離正常稅基;清丈田畝提高了財政可見性,也改變了不同羣體的實際負擔。[^5] 第三,改革依賴外部貨幣條件。沒有足夠白銀流通,徵銀製度會擴大支付困難;沒有地方執行和持續統計,初期成效也會被新一輪隱匿侵蝕。 因此,改革不能只用方案是否合理評價。一個技術上有效率的制度,必須回答: - 哪些羣體新增現金支出;- 他們能否在規定時間取得結算貨幣;- 執行機構是否有持續統計能力;- 稅負上升者是否有規避渠道;- 規避行爲會不會把成本轉嫁給更弱勢參與者。 一條鞭法的歷史價值,在於把混亂的賦役體系推向統一計量。它的侷限,在於貨幣化稅負把家庭現金流暴露給銀錢比價、糧食價格和區域流動性。 現代稅改、社保繳費、平臺結算和企業薪酬結構調整,也會遇到同類問題。名義上更規範的制度,如果參與者缺少穩定現金流,反而可能擴大拖欠、灰色交易和短期借貸。 ## 四、金融秩序的基本矛盾:剛性承諾撞上不確定現金流 元明清七百年材料可以壓縮成四個反覆出現的矛盾。 | 歷史表現 | 底層資產負債表問題 | 當代對應 | 關鍵檢查項 ||---|---|---|---|| 紙鈔貶值 | 負債承諾超過可兌付資產 | 支付代幣、基金份額、理財產品 | 贖回規則、儲備質量、面值統一 || 銀錢並行 | 計價單位與收入貨幣錯配 | 跨境收入、外債、多幣種合同 | 匯率、換匯成本、自然對沖 || 賦役折銀 | 制度義務變成剛性現金支出 | 稅費、租金、貸款、訂閱成本 | 現金流期限和支付緩衝 || 財政擴張後信用收縮 | 短期融資支撐長期義務 | 長週期基建、私募信貸、AI算力投資 | 久期匹配、再融資窗口、止損條件 | 金融危機很少在資產完全沒有價值時突然發生。更常見的情況是,資產長期可能產生現金流,債務此刻卻要求兌付;賬面上存在財富,市場中缺少可接受的結算貨幣;抵押品有估值,壓力時無法按估值成交。 這就是流動性與償付能力的差別。前者關係能否按時兌付,後者關係資產終值能否覆蓋負債。大量危機從流動性缺口開始,被迫出售又壓低資產價格,最終把流動性問題轉化爲償付損失。 本書若只被讀成“財政緊張導致衰亡”,深度仍然不夠。更有力的讀法,是追蹤承諾如何被創造、轉讓、展期和違約。 ## 五、金融史爲何容易產生“神性” 豆豆筆下的宋一坤、丁元英,通過高密度判斷和被省略的過程獲得全知感。歷史寫作中的金融敘事,也可能產生類似效果。 事後看危機,讀者知道哪一年物價上升、哪項改革失敗、哪種貨幣被拋棄。於是,複雜的選擇被整理成清晰因果,偶然事件被納入必然趨勢,分散個體的應對被壓縮成一個“歷史意志”。這種敘事會帶來強烈的解碼快感。 金融變量尤其容易放大這種快感。價格、稅收、銀錢比價和財政缺口看似客觀,容易給人一種掌握歷史源代碼的感覺。 需要保留三道防神話的剎車: 1. **時間剎車** :決策者當時看不到後續結果,不能以後來信息反推其必然選擇。2. **口徑剎車** :白銀流入總量、實際進入流通數量、區域分佈和交易速度是不同變量。3. **反事實剎車** :金融壓力可能是危機原因、放大器或結果,必須和人口、氣候、技術、生產組織及外部衝擊共同檢驗。 杜恂誠、李晉關於明清白銀的研究提醒,流入總量估算存在分歧,白銀進口與經濟地位之間也沒有簡單等式;影響物價的還包括人口、稅制、金銀比價和區域市場。[^8] 所以,金融視角的價值在於過濾噪聲,不能宣稱吞沒全部歷史。把任何單一因素寫成萬能鑰匙,都會從分析退回占星術。 ## 六、2026年的新技術,仍然逃不開舊資產負債表 數字貨幣最能說明技術迭代與信用結構的差別。 國際清算銀行在《2026年度經濟報告》相關發佈中承認,代幣化能夠支持更快、可編程的支付;同時指出現有穩定幣在貨幣關鍵屬性上存在缺陷,尤其是不同形式貨幣能否按面值兌換中央銀行貨幣。其影響取決於儲備資產構成、使用方式、監管安排及系統反應,不能把所有穩定幣視爲同一類產品。[^9] 歷史在此提供了清晰類比,也劃出了不可直接類比之處。 可類比的是信用問題:發行者持有什麼儲備,用戶能否隨時按面值贖回,壓力時儲備能否接近賬面價格出售,不同平臺之間能否無摩擦結算。 不可類比的是制度環境。現代中央銀行、商業銀行雙層體系、清算系統、監管報告、壓力測試和存款保障,與元明時期財政驅動的紙鈔體系差異巨大。技術升級不會自動廢除信用,現代制度也並非天然免疫。 非銀行金融的擴張進一步說明,風險會遷移到統計和監管較薄弱的位置。金融穩定理事會2025年報告估計,2024年非銀行金融中介規模約256.8萬億美元,佔全球金融資產51%;其中狹義非銀行金融中介約76.3萬億美元。[^10] 其2026年私募信貸報告估計,全球私募信貸市場規模約1.5萬億至2萬億美元,並提示該市場尚未經歷嚴重下行週期檢驗,潛在脆弱性包括槓桿、流動性錯配、跨境關聯、集中度,以及與銀行、保險和私募股權的關聯。[^11] 科技產業同樣存在期限問題。國際能源署2026年報告稱,五大科技公司2025年資本開支超過4000億美元,並預計2026年繼續大幅增加。算力、電力、土地和數據中心屬於長週期資產,技術路線和應用收入變化更快。一旦長期資產由短期估值樂觀和持續再融資支撐,金融史上的老問題就會穿上新外衣。[^12] 數字化提升了支付、覈算和風險轉移效率,也提高了風險傳播速度。鏈條越可編程,抵押品折扣、贖回、追加保證金和強制出售越可能在短時間內聯動。 ## 七、可執行的思維鏈:先查三張表,再判斷一個機會 面對一個企業、項目或職業選擇,可以按以下順序檢查。 ### 1. 負債端:承諾何時到期 列出所有剛性支付:貸款、租金、工資、採購款、退款義務、回購承諾、訂閱成本和家庭固定開支。繼續區分隨時可要求兌付、一年內到期和長期債務。 最危險的結構,是用隨時可能撤回的資金支撐多年後才產生現金流的資產。 ### 2. 資產端:價值能否在壓力時變現 區分三類資產: - 可即時結算的現金和高流動性資產;- 經營中可產生現金流但短期難出售的資產;- 只有在特定買家、特定政策或估值環境下才值錢的資產。 賬面估值不能直接覆蓋到期兌付。壓力測試應假設交易對手壓價、融資窗口關閉和銷售週期延長。 ### 3. 單位端:收入和義務是否使用同一計價尺度 收入以一種貨幣、積分、平臺券或外幣結算,債務以另一種貨幣計量,就需要額外對沖。個人職業選擇也有類似結構:收入來自快速變化的行業,固定支出卻長期剛性,實質上構成“行業現金流貨幣”與“家庭負債貨幣”的錯配。 ### 4. 損失端:誰是最後承擔者 每個金融安排都要問,盈利時如何分,虧損時誰先承擔,是否存在表外擔保、連帶回購或隱性補償。若合同把收益留給發起方,把損失留給信息不足的參與者,結構本身已經發出警告。 ### 5. 期限端:擴張是否分階段取得證據 長期項目不宜用一次性信念下注。更穩健的方式是分階段投入:先驗證需求,再驗證毛利,再驗證可複製交付,最後擴大資本開支。每一階段預設繼續、暫停和退出條件。 這與礦業開發、科技基礎設施建設、企業轉型和個人職業升級都相通。長期主義不等於持續追加資金,它要求每個階段都有新的證據進入決策。 ## 八、面向個人的行動路徑:把職業當成久期資產來管理 具備科研或長期專業訓練的人,往往擁有一項高潛力但低流動性的長期資產:專業能力。它可能在多年後兌現,短期卻無法自動轉化爲穩定收入。 用金融史的框架管理職業轉型,可以採取三層安排。 **第一層,保留結算能力。** 在轉型期維持可預測現金流,避免用高槓杆、高固定支出和單一收入來源支撐長期探索。家庭責任、健康成本和養老安排屬於硬約束,應提前進入預算。 **第二層,做小規模可驗證實驗。** 前90天選擇一個與原專業相鄰的問題,完成有真實使用者的交付。重點觀察對方是否願意持續投入時間、預算或數據,而不是隻給予口頭讚賞。 **第三層,用12—18個月驗證重複性。** 觀察需求是否重複出現,成果能否脫離單一人脈,交付方法能否標準化,客戶是否願意復購或轉介紹。只有曝光、頭銜和宏大敘事,沒有重複交易,應視爲負反饋。 職業上的“紙鈔化”,是依靠持續自我宣稱維持價值;職業上的“白銀化”,是讓能力在真實交易中被反覆接受。後者慢得多,抗風險能力也強得多。 ## 九、這本書的價值與邊界 《危機、改革與崩潰》最值得閱讀的部分,是提醒人們在評價歷史和現實時盯住硬約束:貨幣如何被接受,財政收入如何取得,長期支出如何融資,改革成本如何分配,信用收縮時誰先失去支付能力。 它也需要被有邊界地使用。 公開宣傳中“金融秩序崩潰決定王朝衰亡”的表述具有傳播張力,若將其理解爲單一金融決定論,就會削弱歷史的複雜性。紙鈔、白銀和稅收改革嵌入生產、人口、區域貿易、技術條件和社會組織之中。金融變量常常是放大器和傳導渠道,放大器不能替代完整因果鏈。 作者的經濟學訓練提高了制度激勵和數量分析的清晰度,現代概念用於古代社會時,也需要防止術語倒灌。古代王朝財政、現代中央銀行、商業銀行貨幣和加密資產之間,有結構相似性,更有制度差異。 這本書最終留下的,不是一條週期宿命論,也不是一張預測危機的時刻表。它提供的是一套冷靜的檢查方法: **看見承諾,覈對資產;看見價格,追蹤現金流;看見改革,識別成本承擔者;看見技術,追問信用由誰背書。** 七百年間貨幣形態多次變化,這套問題始終有效。
從播客聽到這本書,循跡來讀。可以跟郭建龍老師的《中央帝國的財經密碼》對照着看。 站在金融,貨幣和財政的角度去講歷代王朝的興盛更迭,跟我們傳統歷史教科書上用生產力,社會制度,生產關係的角度有很大不同,深受啓發。 其實經濟制度決定上層建築,財政稅收纔是國家機器運轉的根本。經濟運行短期會偏離,但最終會回到平衡的狀態,這樣才能可持續下去。
清朝滅亡的一個很重要原因就是晚清軍事支出暴增,加上興辦各種實業以及對外賠款的急劇膨脹,中央財政收入不足; 於是採取了地方分權政策,讓地方政府通過徵稅和發展實業等措施籌集財政資源,地方政府因而擁有徵收厘金的權力; 也就有了軍事實力和足夠的財政收入,形成軍閥割據的局面,削弱了中央集權。 儘管科技在發展,但是人類的生物性、社會性和經濟性基本沒有改變。 人類經歷數百萬年的發展,現代社會也沒有辦法消除人類普遍存在的性質,所以不同的歷史和社會現象的背後會有相似的人性因素。 蒙古草原貴族特權階層的分權思想和中原農耕定居傳統的中央集權思想之間的矛盾一直沒有調和,這個政權一直沒能從流寇徹底轉化爲坐寇,漢化的過程一直不是很順利。 蒙古貴族擔心元朝漢化後成爲中央集權國家,會強化皇權,影響自己的特權。 即使在蒙古的上層統治階級當中,權力鬥爭也一直不斷,政變和謀殺時有發生,政治危機層出不窮,一直持續到元朝的滅亡。這是元朝滅亡的根本性和結構性原因。 有了這樣的內部矛盾,元朝到了中後期,政治動盪劇烈,權力鬥爭異常血腥,出現了很多短命的皇帝。 於是我們一次次看到新帝登基後的大量賞賜。這些賞賜超出了元朝財政所能負擔的範圍,形成了財政危機。 古代的稅源比較單一,主要依靠地賦、鹽鐵專賣,以及部分關稅收入。 從歷史來看,普通百姓對付惡性通貨膨脹的手段通常是抵制紙幣,採用大米等實物,或者無視禁令而私下使用銀和銅等金屬貨幣來交易。 紙幣的通貨膨脹過於嚴重,白銀的價值比較穩定,因此白銀越來越受到百姓的喜愛,在現實中更多地流通。 這反映了我們熟悉的“金銀天然不是貨幣,但貨幣天然是金銀”。 儘管很早就有了絲綢之路,也有張騫通西域、玄奘印度取經等對外交流,但總體而言,古代中國仍是一個保守和注重秩序的國家。 東部有海洋、西南有大山、西北有沙漠,這些都是天然的屏障。爲了防止北方遊牧民族入侵,中原政權修建了萬里長城。 此後,中國就享受一種關起門來自給自足的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深深地影響了中華文化。 唐朝被迫調動大量軍隊駐紮在邊境,史稱“秋防”。遊牧民族之所以在秋天發動進攻,主要有兩個原因: 第一,戰馬在秋天膘肥體壯,可以長距離奔襲;第二,到了秋天,中原的農作物成熟,正好可以掠奪食物,幫助他們度過漫長的嚴冬。 不管什麼朝代,邊疆防衛永遠是國家最大的挑戰。沒有邊疆的穩定,整個政權都可能動盪不安。 制度存在路徑依賴。 黃仁宇在《中國大歷史》中解釋,中國的傳統社會爲一個三明治結構。 上面一層是官僚精英統治階層,下面一層爲農民階層,中間一層通過科舉制度保持社會的流動性,從而維繫社會的穩定。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朱元璋採取了非常保守封閉的政策。他迴歸儒家傳統,徹底貫徹薄賦輕徭的理念,採取節儉政策,削減財政規模,減輕百姓負擔,防止百姓因爲負擔過重而造反。 1567年,明穆宗順應歷史潮流,實行“隆慶開關”,同意民間國際貿易,正式打開國門。 貿易帶來的大量白銀造就了晚明的繁榮,史稱“萬曆中興”。 萬曆皇帝因爲不滿大臣干涉立儲一事,採取了軟抗拒的辦法,從1588年起就開始了神隱生活,不再臨朝; 明史學者將他的做法總結爲“六不”準則:“不郊、不廟、不朝、不見、不批、不講”。 每個朝代的開國皇帝都是政治強人,個人威望如日中天。 爲了取悅中國的皇帝,英國使團準備了很多先進的科學儀器和武器; 包括最新的炮艦、蒸汽機、棉紡機、梳理機、織布機、卡賓槍、步槍、連發手槍,以及天體儀等,代表了英國工業革命和當時人類科學技術的最新成果。 乾隆皇帝卻認爲“天朝德威遠被,萬國來王,種種貴重之物,梯航畢集,無所不有,爾之正使等所親見。然從不貴奇巧,並無更需爾國制辦物件”; 只是“特諭該管衙門收納”那些最新式的武器和科學儀器,沒有找人好好研究,失去了一次學習世界最前沿科技的機會。 他們不知道,科技已經改變了世界。皇帝和幾乎所有中國人都活在天朝上國的美夢裏,可是這個美夢很快就要醒了。 1820年,中國GDP總額大約是世界經濟總量的1/3,從經濟規模來看,這是古代中國經濟規模的高峰。 此後,中國經濟開始持續下滑,直到1978年的改革開放才反彈。 對於曾國藩來說,湘軍的軍費是自籌的。錢從哪裏來?答案是:厘金。 平定太平天國:厘金功不可沒。 眼看清朝滅亡就在眼前,晚清中興四大名臣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和張之洞“扶大廈於將傾”。 在鎮壓太平天國運動的過程中,看到了西方先進技術的強大,並利用先進的西方武器鎮壓起義軍。 他們實施“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戰略,以實現富國強兵爲目標,穩定了局面,延續了清朝的統治。 鴉片戰爭後中國被迫對外開放,上海逐步成爲對外貿易的中心。 中國的金融中心逐步由北京轉移到上海,在1900年八國聯軍攻破北京之後,徹底轉移到了上海。 歷史從短期來看似乎多是隨機的,但從長期來看,發展的大趨勢又似乎是平滑的。
經濟學家看世界總有一個獨特的視角。例如我讀過的一本書《棉花帝國》,也是一樣的,以全球棉花生產,和貿易作爲主要的線索脈絡,認爲第一次工業革命的出現以及現代大英帝國的出現,都是因爲棉花生產和貿易的不平衡所創造的,個世界的格局由棉花所塑造。當然《棉花帝國》的結論比較聳人聽聞,本質上還是誇大了單一因素對於整個世界變化的影響,所以在學術界爭議很大。 但是但看財政問題,這個要素對於國家的興衰成敗確實至關重要,郭建龍的《中央帝國的財政密碼》通過歷史脈絡描述財政問題的發展是清晰可見的。 作爲一個政府組織,其主要使命就是保障其物理空間內人民和土地總和的安全和可持續發展。所以政府的職責天生就包含了平衡內部矛盾和外部矛盾。平衡內部矛盾總得來說就是維持政府法律體系運作,進行民生基礎設施建設和管理分配;平衡外部矛盾主要依賴軍事力量和外交手段。這些工作天生就需要整個系統產生特定的一部分財富來進行支持。財富的來源就是財政政策,在發展至高等級的政府組織還會有相應的貨幣政策。 而財政政策,在農業社會,毫無疑問只能通過田稅、丁稅和商業稅來支撐。當然從漢朝開始爲了應對重大軍事衝突,又開了國有壟斷專營的濫觴。但是受到馬爾薩斯陷阱學說的約束,人口的增長是幾何級數的,總是快于田地產出,因此傳統上認爲一個封閉的國家組織一定會內部崩潰。反應的財政上,就是政府治理成本急劇擴張,而財政收入增長的節奏跟不上。一旦到財政嚴重虧空。政府就會失去治水、治亂、抵禦侵略等一系列組織能力。國家崩潰就變成了一個遲早的事情。 中國,作爲一個幅員極其巨大,社會組織能力極其強大的社會體系,其王朝政府往往能在崩潰前進行一系列掙扎,成功的掙扎在歷史上通常體現爲變法和中興;失敗的掙扎就會導致王朝早亡。 本書提到的元明清時代,跟中國古代有很大的不同,就是這個系統不是一個完全封閉的,而是深度參與了全球發展的。其實明清之前也是深度參與了全球的,只是那個時候全球化水平不高,國際貿易佔比極小,因此對於王朝週期變化的影響不大。 本書之所以從元朝開始,是因爲從元朝開始,紙幣開始大規模發行。王朝除了財政政策手段之外還具備了貨幣政策手段,並且蒙古帝國的形成大大提升了國際貿易在國家事務中的比例。因爲國際貿易導致的經濟農業和手工業如養蠶和陶瓷,分工導致了農業的進一步專業化。實物稅收逐漸的轉爲貨幣稅收,又因爲中國長期沒有標準化貨幣,但是卻早早學會了利用劣幣搞通貨膨脹來斂財給王朝續命。 在作者看來,元朝的滅亡,政治結構上先天的缺陷因財政問題提前爆發,導致國家大亂,而國家最先亂的就是主要稅源地,所以元朝的崩潰毫無挽回的希望。而明朝的崩潰則是因爲黑天鵝事件,作者認爲明朝崩潰的主要原因實際上因爲南美洲白銀的突然停止了供應,導致貨幣短缺從而引發了一系列社會問題。加上王朝後期黨爭本質上還是爲了江南稅源地利益的保護導致加重對於北方的剝削從而導致了流民大起義。清朝則是完完全全因爲超額的貿易順差導致了報復,以及對於報復的準備不足,整個國家的觀念轉變的太慢導致。清朝在甲午戰爭之前經過經濟體制改革,整個經濟體制已經完全脫離了農業體制主要依賴關稅,加上民族工業發展本來有機會在太平天國歧義後慢慢恢復元氣。但是甲午戰爭直接摧毀了中國復興的全部希望。 總的來說,作者從經濟學視角來看這些問題,沒有太大的問題。至於這些問題有沒有那麼致命,或者說是不是有更致命的原因,我覺得還有待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