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拼圖

長篇小說《9½小人物世界史》註定將成爲一本飽受非議的書。作者方東流膽敢如此赤裸裸地描寫性事，而且還描繪得如此鄙俗不堪，真是令人歎爲觀止。遙想當年，奇書《金瓶梅》也只敢採用寫意的方式輕描淡寫風流韻事，儘管如此作者也只署名了個“蘭陵笑笑生”的筆名，真實姓名無從考證！ 所以不得不說方東流就是個愣後生，而且還是掉茅坑裏面的又臭又硬的那一種！不過我倒很喜歡這股愣勁，愣得可愛，愣得率真。正是因爲有這股子愣勁，才能想寫什麼就寫什麼，想怎麼寫就敢怎麼寫。我們所看到的文字，就是他心底最真實的想法，不矯揉，不造作。而虛僞的東西根本不值得一看。方東流通過《9½小人物世界史》描述一個叫成時的小人物，通過他與9個女人糾纏不清的性故事，描述了成時迷失在這個社會底層的不倫孽愛中不能自拔，乃至成癡，成狂。作者以獨特的文章構架，獨到的見解思路，給我們展現了在這些俗世孽緣中的種種醜態。雖然作者大量採用了語意消解的方式，但是描繪的場景依然比豔情小說更難入目。當然，從頭到尾並沒有什麼絕美的女子、極具現場感的牀上畫面讓人想入非非，不至於引起青少年陷入幻想，鋌而走險，甚或犯罪。因爲作者審的不是美而是醜，宣的也不是淫而是髒亂臭。作者真正的意圖是批判當下這個思想越漸腐朽的年代。也只有用這些刺目的文字，才能一鞭子抽醒那些裝睡的人，讓他們疼進肉裏。故此，個人以爲本書並不適合25歲以下的未婚女子閱讀，也不適合內心不夠強大、見識頗爲短淺的男人閱讀。自從進入新世紀以來，人民的生活逐漸走向了富裕。可惜倉稟實而未能知禮節，給我們引向的無非是飽暖思淫慾的暴發戶生活模式而已。那麼，羅馬式的災難也將來臨了。記得18年前，網絡剛剛興起的時候，QQ作爲聊天工具還充滿了校園青澀的味道，那時的一部《第一次親密接觸》給人以唯美神奇的感覺。可是，時至今日，原有的一切全都已經變味了。爲了更便捷人們的約炮效率，必須得把自家老婆抱緊的搖一搖，只愛陌生人的陌陌等約炮神器應運而生…… 新生交流工具的誕生，大大地腐蝕了人們的思想，糜爛了人們的生活，讓全人類集體墮入無盡的慾望世界。大國崛起不應該是這樣的社會風貌。一部好的小說，就應該擔負起批判社會的責任。一位有良知的小說家，更應該敢於擔負起批判社會的責任。一個健康的社會，也應該能包容普羅大衆的批判。可惜我們的社會並不夠健康。根據我的瞭解，原本作爲第十條經線的《譫妄者》，在出版之前被作者換成了《夢幻人生》。也即是說重寫了結局，並將故事引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因爲認識作者，尚可讀到《譫妄者》，更多的讀者未必能夠讀到。 真是令人遺憾。想要打破社會強加在我們身上的桎梏實在太難了。但凡有良知、留心生活的人都知道，在我們的社會底層有千千萬萬個成時，他們各有各的愛情不幸，各有各的事業無成，從而墮入病態的生活方式。這僅僅是他們自己的問題嗎？顯然並不是，我們的社會階級越來越固化，年輕一代也越來越出頭無望，甚至賴以寄宿的房產也趨於天價，我們的青年朋友們將在何處容身？他們將去何處安居樂業？於是，自甘墮落、沉迷肉慾的成時成爲了當代社會的縮影。其實我跟作者一樣，更喜歡它原來的書名——《爛小說》。那麼爲什麼要給小說起上這麼一個爛名字？皆因小說中的故事皆由一衆小人物的破事兒、爛事兒組成。至於作爲小說來講，爛還是不爛應由諸公去評判。反正我覺得書中以成時爲中心的那一羣男男女女全都爛透了，只不過粉飾在光鮮外表下的社會更爛罷了。一部具有內在價值的小說，應該折射出智慧的光芒，引發人們的反思，而不僅僅只是停留在一個虛假膚淺的視角。作者從一個另類的視角，一個驚世駭俗的視角，藉由在塵世中逐漸綻放的罪惡之花，揭示了一個小人物最本能、最真切的思想模式和生存方式，讓我不得不反思：我們的內在思想應該是怎麼樣的？應該像儒學道家那樣也飄飄欲仙狀嗎？顯然是不可能的，組成我們這個世界的，正是千千萬萬的小人物，包括你和我。作爲小人物，我們在克服自己無節制的慾望的同時，更應該坦然面對人性的缺陷，以便我們在沉迷於虛情假意的同時，依然能折射出人性的光輝。而能打破這個屏障的，首先需要更多方東流這樣的愣後生。

本書聚焦都市男女的情感空間，從男性的視角，揭示女性的情感隱祕，探討女性的邏輯慣性，思辨人生的“輕”“重”問題。 所謂拼圖，就是力圖拼貼出一張人生地圖、情感地圖和思維地圖。 拼圖源於18世紀英國的一種益智遊戲：將一幅完整模型分散成各個不同的版塊，由參與者按照一定的規律重新拼裝。閱讀《小說拼圖》，就好比玩拼圖遊戲。它是個複合體拼圖模版，圍繞起上，小說故事、表現藝術、書中人物、彰顯人性及社會性，均可以作爲拼圖的子版，共同爲母版服務。 故事拼圖 全書共計26萬多字，由10個獨立成章的中短篇加上序曲和尾聲構成。不同於其他藉助人物相互關聯、故事彼此滲透的中短篇自我繁殖成的長篇小說，它的每個故事側重“情”的一面，故事完整，獨立成章，同時作爲整部作品的章節，爲整個故事服務。就像拼圖的各個版塊，將它們按一定順序組合起來就是另一個完整的故事。它既是成時的故事，編輯歐歌的故事，也是衆多女性的故事。閱讀本書，讀者得不斷參與到故事情節的拼接與填補中，不斷修復既有認知，重新繁衍新的情節。 藝術拼圖 結構上，本書完全採用拼圖遊戲的規則，分別截取“情”的不同側重點，每個章節提煉一個主題——畸情、迷情、奇情、浪情、狂情、移情、空情、亂情、癲情、幻情。10個作用於小標題前的情感譜系，既是時間的遞延，又是情感蛻變的曲線，好比一條拋物線，從起點到終點，暗示人生的幻滅。 敘事上，每章均由經緯兩條線組成。經線主要以成時虛構小說的方式主述，構成小說主體，緯線由成時的日記和編輯歐歌講述，對經線部分的內容完成變奏。整部小說除了10個篇章的組合，又由序曲和尾聲對故事進行說明和補充，從而形成多聲部和多重鏡像。小說在肯定與否定、隱藏與顯露、經驗與超越之間形成的不確定性，也就成了花非花、霧非霧的文學謎語。 手法上，本書並不是一種手法用到底，而是根據內容變換敘事手法，10個篇章，10種手法——推理、提綱、第二人稱、戲劇手法、對話、獨白、魔幻、評論、摘抄等，共同合成了一部混合性實驗小說，是一部集合了多種表現手法的寫作詞典，既展示給了讀者多方位的文學之美，也擴大了讀者的閱讀視野。 人物拼圖 成時，作爲故事的敘述者、親歷者和線索人物，既有小人物的劣根性，又有文藝者的思想性。一方面，他虛榮、自私、自卑、冷漠——他會開着兄弟丁勉的車，帶着別人的女朋友回到大學校園，只爲虛榮心的短暫滿足；他會在與女網友的情慾遊戲中，一分一厘地計算每筆開支並變相索討；他會在騙得女網友心神俱疲時，鄙視對方愚昧無知。另一方面，他又具有崇尚美、重情義的高尚情懷——對死了的方小燕，他又愛又惋惜；對小姐，他會以平等態度加以尊重；對朋友，他肝膽相照，一腔赤誠。 縱觀成時半生，計有三個不幸的拼圖版——家庭、愛情、事業。 成時出生在貧困的山區，幼時的貧窮加上光棍漢的騷擾，是他自卑、脆弱、敏感性格的根源。大學生活的枯燥無味，父親的不幸早逝，又給他的心靈投下了陰影。他渴望掌握命運的主動權，渴望溫柔的撫慰，然而生活處處是壁壘。他學的是藝術，愛的是文學，職業生涯卻一波三折，先是在文聯碌碌無所作爲，歷經物業公司的女友自殺風波以及圖書公司遭小人算計，好不容易找到份還算滿意的工作，並且意外地獲得了上司的青睞，抱得美人歸。然而他的婚姻無非別人的傀儡。他渴望純粹的愛情，然而他真心付出的愛要麼是一廂情願，如《太陽之城》裏的方依依；要麼意外離去，如《浪琴》中的李希茹；要麼視他如玩物，如《萬里長城永不倒》中的田苗苗；要麼視他如空氣，如妻子娟女。 在生活與情感的雙重碾壓下，一顆失落的靈魂就像一塊被擠乾的海綿，乾癟無力。懷着對女性的偏見與仇視，他以縱情聲色、遊戲人生來彌補現實的失衡。於是有了與一衆女性的俗世孽緣。當他發現惟一的武器藝術，也只是一場虛空，他的價值體系徹底崩盤，從而走向幻滅。 人性拼圖 人性具有複雜性、多變性、多面性和隱蔽性。本書涉及女性衆多，她們或是被述者，或是主述人。她們中有在校學生、家庭主婦、風塵女子、職場精英、文藝青年。 田苗苗是個女強人，有着豐厚的收入，但她的情感漂浮不定，熱衷於異性的迷戀與追捧。在縱情享樂感官的刺激下，是膨脹的人性貪婪，也可以說是象徵着這一類事業成功者的無度攫取。陳瀾有着穩定的家庭和工作，但平淡的日常生活令她疲軟，試圖通過婚外的刺激來對抗流逝的青春和激情。這是人性對庸常的背叛，也是大多數出軌者的藉口。小米是個離異的文藝女青年，一半天真一半現實，一半清高一半世俗。在觸碰到現實的利益時，看重的還是利益。這就是人性的自相矛盾，也是虛僞。成時的妻子娟女和歐歌的妻子白秋華，對各自丈夫尊嚴的踐踏和情感的漠視，是勢利因子作崇。白靜、簡倩、邵敏、柳月以及虛妄淺薄的梅妙等女性，放浪成性，無非追求感觀刺激。可以說在這一版女性拼圖裏，作者筆下都是慾望過剩、感情不足、喪失了愛的能力的畸形人物。看似滿紙荒唐與不堪，其實正是人性深處不爲人知的真實透視。 人性，是一條隱蔽的河流，蟄伏在文明的外衣之下，隨意念而動，隨環境而動，隨時勢而動。當然，作者的情懷是悲憫的，在批判之餘更多的是同情。如對方依依、方小燕姐妹的濃墨重彩，方小燕雖身陷泥淖，內心卻始終乾淨如初；方依依爲表姐報仇，哪怕最愛也忍痛傷害。又如《小姐，你好》裏的小姐，爲了姐妹義氣而敢於插刀，這就是真實的人性。 社會拼圖 本書所呈現的是當今社會的衆生相，也是時代病。在飛速的現代化進程中，很多人處於焦躁之中，內心受到外界的衝擊和誘惑實在太大，往往難以維持平衡。 各種畸形的慾望紓解與希望交織，空虛、失落、疑惑、冷漠、絕望……方東流抓住時代特徵，關注人類精神和情感空間，既自然又極具諷刺性地表現了人物扭曲的內心世界，無情地揭示了價值的空虛、愛情的卑劣、道德的淪喪和人性的虛僞，暴露典型的社會矛盾，思辨物質和精神的對立與平行。 不同於其他反應現實的作品，本書因爲從男性的角度，從外部來觀察、思考女性最隱祕的精神世界，不免涉及性愛和情愛，看似滿目春色，實則並不情色。作者巧妙地運用語意消解化解了自然描寫的尷尬，直接接近人性的媒介達到對現實的隱喻。 這由10則中短篇故事合成的拼圖是一部墮落史。不僅是成時的，也是一個時代集體墮落的斷代史。然而，我更願意看作是靈魂與尊嚴在現世無處安放的荒涼，是一闕孤獨者的離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