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與南海——考古、藝術與文化交流

跨越山海的文明對話 ——讀《西域與南海：考古、藝術與文化交流》 作者：田衛衛《光明日報》(20260402第11版:光明悅讀) 　　在中華文明與外部世界交往的歷史長卷中，西域與南海如同兩條首尾相連的絲帶，共同織就東西方文化交流的瑰麗圖景。姚崇新教授《西域與南海：考古、藝術與文化交流》（以下簡稱《西域與南海》）一書，以跨地域、跨學科的宏闊視野，系統探討古代中國經由陸上與海上絲綢之路，與世界諸多地區展開的深度互動。這部著作既是作者二十餘年學術積澱的最新結晶，也在研究方法與史料運用上，爲相關領域提供了頗具示範意義的學術範例。 一 　　姚崇新教授的學術研究始於西域。在新疆師範大學學習期間，他師從侯燦教授，奠定了堅實的西域研究基礎；後負笈北京大學，受教於榮新江、馬世長教授，學術視野得以進一步拓展。其碩士論文聚焦高昌佛教，博士論文轉向巴蜀石窟，研究興趣從文本文獻考據逐步轉向考古實證。正如朱玉麒教授在序言中所言，姚崇新的學術軌跡“順應其人生歷程之遷移，不斷將其學術觸角由西北面向東南延伸”。這種跨越絕非單純的地理空間轉移，而是基於對中外文化交流本質的深刻理解：西域與南海雖地理迥異，卻同爲文化交流樞紐，呈現出“山海異域、萬川映月”的內在共性。 　　書中，作者以“西域與南海”爲核心框架，將陸上絲路的佛教藝術與海上絲路的宗教傳播融爲一體，打破了傳統絲路研究中陸海二分的侷限。該書副標題“考古、藝術與文化交流”，既揭示了作者在方法論上的自覺，也彰顯了其“多元互補”研究思路：全書以考古學爲基礎，有機融合圖像學、文獻學與宗教社會史，構建起多維立體的研究體系。在《從西域到中亞——漢地佛教藝術的西漸》一文中，作者以壁畫、佛像佛塔、造像碑等實物證據爲支撐，清晰勾勒出漢地佛教藝術沿絲路回傳西域、輻射中亞的傳播圖景，突破了以往僅依靠譯經與寫經探討佛教傳播的單一侷限，生動展現了文化交流中“反向傳播”的鮮活面向。 　　作者對圖像資料的運用，同樣展現出紮實的學術功底。在《景教藝術中的珍珠元素》中，他不僅關注到十字架上的珍珠綴飾，更深入分析了這種組合背後波斯薩珊王朝奢華審美對景教藝術的深刻影響，揭示了文化符號在跨媒介傳播中的意義流變。而在《略論宗教圖像母題之間的借鑑問題》中，他將宗教圖像的吸收借鑑歸納爲三個層次，細緻剖析了圖像跨文化傳播中的“變與不變”，提醒學界警惕外在形式借鑑可能掩蓋內在文化邏輯的解讀“陷阱”，充分體現了其嚴謹的治學態度。 二 　　宏大的視野與多元的方法之外，敏銳的問題意識和審慎的史料批判精神，構成了該書的另一鮮明特色。這一點在圍繞廣州光孝寺的三篇研究中體現得尤爲明顯。作者認爲，“釐清光孝寺的沿革是研究與光孝寺有關的一切其他問題的前提和基礎”。以此爲導向，他先對該寺早期沿革的相關記載進行詳細梳理與考證，以大量史料佐證，得出“唐宋以來，光孝寺在廣州僧俗兩界的社會影響無出其右”的可信推論；在此基礎上，通過比對不同時代的史料，還原了光孝寺在中古時期作爲中外僧人駐錫之地的真實歷史，凸顯了其在中外文化交流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作者善於從細微處入手，挖掘文明互鑑的複雜圖景。該書文章雖地域橫跨西域與南海，但核心議題始終脈絡清晰、一脈相承。書中既有三篇聚焦光孝寺的專題研究，也有四篇圍繞觀音信仰展開的論述，從漢地觀音信仰、送子觀音信仰，到千手千眼觀音造像、觀音與地藏的組合，全方位闡釋了文明交流的深度與廣度。舉例而言，《觀音與地藏——中國佛教神祇的創造》中，作者首先指出，如今婦孺皆知的善財、龍女與觀音同時出現的場景缺乏經典依據，顯然是本土化圖像創作的歷史事實；繼而點明觀音與地藏的組合亦無任何經典記載，再從身份、位置、儀式等角度分析，闡明二者共同崇拜雖無經典支撐，卻根植於信徒的實際需求，通過這一外來文化中國本土化的具體轉變路徑，揭示了文明互鑑的複雜性與多樣性。 　　類似的文化交流案例，亦見於《從林伽到鎮風塔——泉州印度教文化演變一例》。作者以泉州印度教石刻爲線索，考證了10至11世紀印度教林伽崇拜在泉州民間信仰中的吸收與改造過程：從象徵生殖力的林伽，變爲驅邪鎮煞的石筍，最終演化爲護佑海上航運的風水塔。這一外來文化元素的中國化，並非簡單的替代，而是文化因子的重新闡釋。作者通過分析外來宗教本土化中的適應與轉化，既彰顯了古代泉州人民對外來文化的融攝力與智慧，也爲泉州印度教文化演變及其他教派在中國的在地化研究提供了重要啓發，再次印證了中華文明兼容幷蓄的包容性與開放性。 三 　　正是這種紮實的個案積累，使本書的學術價值超越了單純的現象描述，進入了機制分析的深層層面。這些研究不僅展現了作者對宗教藝術的敏銳感知，更體現了他對文化傳播機制的深刻理解。作者提出，圖像的跨文化勾連需滿足兩個條件：一是具體的傳播路徑證據，二是推動傳播的媒介或動力。這種對文化交流動態過程的關注，讓其研究更具深度與說服力。 　　總之，《西域與南海》的價值，不僅在於豐富的個案研究，更在於爲我們理解中外文化交流提供了全新視角。作者打破地域界限、整合多學科方法、堅持史料批判，爲解讀古代中國的世界交往開闢了新路徑。在當今全球化與本土化張力日益凸顯的時代，這種對文明互鑑歷史的深入探討，無疑具有重要的現實啓示。 　　（作者：田衛衛，系北京外國語大學國際中國文化研究院北京中外文化交流研究基地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