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杉講透《資治通鑑》30

門外漢門外說制度與文化 從晉王羣臣的輿論可以看出，時人已經認爲改朝換代已經是平常了，當時割據已經是平常了。亂世就是這麼亂，亂得無入而不自得，亂得中庸其至矣夫，亂得很平常。 包括後來的前蜀皇帝【十一月八日，出見羣臣於文明殿，泣下沾襟；君臣相視，竟無一言以救國患。】 都是唐朝舊臣，唐朝滅亡後給朱溫當臣，說是臣子，也是平頭老百姓罷了，可見生產力極其落後的時候，大多數官，在封建體制內，無非爲了混口飯喫，沒有體制文化了。 是人不願意受這種文化的洗禮，還是這種文化只負責開始，不負責結束？ 張巡是守住東南了，但從他的妾開始，三萬百姓被煮了喫，破城時僅剩400人。黃巢起義，舂磨寨，日殺數千，三百萬百姓被磨成肉醬，比斯大林格勒絞肉機絞的還多100萬。遇到天災要麼“啖人爲儲”，要麼“易子而食”，要麼“人煙斷絕”，要麼“人相食”，整部資治通鑑，唐朝是我讀過喫人最多的一個朝代，密集、慘烈、成規模姑且不算上起義、割據等將近3/4的軍閥戰爭時間，整個大唐基業三百年所有盛世加起來也就1/4的安平泰。 還夢迴大唐？歷史被商業包裝的面目全非了。一騎紅塵妃子笑，曉駕炭車輾冰轍。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或許當時人已經覺悟，忠君思想並不見得多麼高尚。所以纔有那麼多不賣命的人，與此同時，給皇帝賣命的人是愚忠了。 【“主上無道，軍民怨怒，公從衆則生，守節必死。”這句話真是精確極了！李嗣源一門忠孝，但此刻就是忠孝必死。他的兒子李從審堅持守節到底，就被殺掉了。李從審願意守節而死，想要死在皇帝跟前，以明心跡——但是他死於李紹榮之手，沒有死得其所，白死了。】 “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這句話把責任說盡了，後來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倒像是固化了，冗餘，形成了一種綱領。 我發現了，孔子以人爲本，愛民治國，到後來被利用，這種思想演變成了以君爲本，以國爲本，捨身報國。人成了國家的工具，國家是階級統治的工具。張巡守城，頗有柏林保衛戰的頑強，是什麼支撐了國家先於人民的信仰？ 國家是榮耀？種族並不能代表榮耀？忠君愛國，忠君是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可歷史上多是頑劣皇帝，勸也不聽，還被當成了冒犯。一人定國，此人爲天子，求國無危，不可得也。但凡有“…上諫，…不聽”，那麼後者大概率是快要倒臺了。 如果不是畫龍點睛，那就堅決不要添堵，除此之外就是畫蛇添足，魚目混珠，甚至買櫝還珠。一方說得清楚必然面臨着另一方的功能固着，很容易死衚衕，不流通。 孔子說的“勿”什麼什麼要比“做”什麼多，禮崩樂壞，孔子也沒制定禮樂教化，“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但從儒家成爲正統開始，乃至三綱五常開始，甚至科舉考試開始，一切都變了味了。孔子最懂奧卡姆剃刀。 誰當天子誰議禮，誰制度，誰考文。這是天子的責任，如果天子真的制定法度，那麼會不會走一個和“君主立憲”平行的制度模式呢？ 華夏曆史很長，但能接觸思想的人很少，大部分都是窮苦百姓，懂一點儒家思想，一瓶不滿半瓶晃盪，自身尚且難以明哲保身，就來統治、控制別人，古中國歷史上多是鬧劇，充滿了無奈。 活字印刷成於北宋，真正的效率的開始，科舉制始於隋，成於唐，盛於宋，宋是真正的普遍接觸文化的開始。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 我認爲，宋朝是君主立憲思想作爲契機融入本土的最好時機，梁啓超那時候封建體制已經成熟的不能再成熟，雖有佳餚，而不能食，無力迴天。 中華文化如此慢熱，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就印刷術而言，美國誕生的時候，印刷術不僅普及了，而且已經非常成熟、非常發達了。沒有印刷術，就沒有美國革命的思想傳播。 因爲有老祖宗，我們很多東西都要從頭開始學，“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慎終追遠”已經融入文化的血脈，形成風俗。但是這種風俗又不完備，太俗，太經驗，缺少科學性，缺少創新性，“百姓日用而不知”，有一絲的可悲在裏面，若沒有一個知，就沒有保障。“民無知無慾”，也要有一個“使民無知無慾”的領導、君王。所以導致了我們的短視，但卻不能真的代表我們沒有警覺性，在這種“風俗”，或說不成文的文化下，苟且偷安，得過且過，見利忘義，居安忘危，活在當下，活一天算一天…被薰陶成我們民族的一個弱點，但從一開始，居安思危的意識不本來就是民族固有的文化嗎？而相形見絀的是，西方是“六親不認”“數典忘祖”，因爲他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前赴後繼，後來居上，所以一代比一代強，科學革命在那裏發生不足爲奇。 我們抱殘守缺，但卻守不住精華，“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災及其身者也”，老祖宗都反對復古，反對保守。我們守的不是文化，不是文字，不是經典，是意識，是覺悟，是智慧。是“既來之，則安之”，是“我不戰，戰則必克”，社會不必盡是儒生，否則國必亡。必須有術業專攻，各有所長，必須有“登高而招，順風而呼”的這些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人，也就是這些“假輿馬者”“假舟楫者”，雖然非利足，非能水，但能致千里，絕江河。這就足夠了，不必要人人都從頭開始學。 接前一段禮樂，“如其禮樂，以俟君子”，提出是該被提出的，制定不是他該制定的，或不是一個人所能制定的，或者，不能被制定。禮樂，或許就是舍瑟而作，然後扶老攜幼，暮春三月，春服既成，沂河游泳，詠而去，詠而歸。扶老攜幼，禮在其中矣。詠去詠歸，樂在其中矣。 是禮崩樂壞嗎？禮樂是否真正形成過？春秋戰國，禮崩樂壞，黃鐘譭棄，瓦釜雷鳴，那顏淵爲什麼問禮？孔子爲什麼說“非禮勿視聽言動”？顏淵最懂孔子，不幸短命死，禮樂根本就沒毀，禮樂根本就不在外。禮樂只是禮樂被用來比喻。如同無花果樹是無花果樹被用來做比喻。 禮樂教化，而非教條，教條已死，教化是身教、活文化。命，性，道，教，是信仰和使命的關係，兄弟相親，上下同欲，富國強兵，且非學而之心不得。 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得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現。 沒有亂和禮崩樂壞，只有亂和治亂，雖千萬人，吾往矣，亂，是從我開始，而非禮樂，而非社會。 司馬遷讀孔氏書，想見其爲人，培根讀一本好書，就像和一位品德高尚的人談話。他並沒有看到孔子其真人，並沒有和高尚的人面對面談話。但用一句宗教色彩的話吹而牛之，明而達之——“你們是看到才相信，那些沒看到就相信的…”。 天生此民，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 保不了天下，保一方民安也是時之大幸——“當是時，人各自以爲君，而天下無君。民之屠剝橫屍者，動逾千里，馴樸孤弱之民，僅延兩間之生氣也無幾。而王潮約軍於閩海，秋毫無犯；王建從綦毋諫之說，養士愛民於西蜀；張全義招懷流散於東都，躬勸農桑；楊行密定揚州，輦米賑饑；成汭撫集凋殘於荊南，通商勸農。此數子者，君子酌天地之心，順民物之慾，予之焉可矣。”一羣無知無慾的民裏，一定要有一個使民無知無慾的智者。

興亡誰人定，盛衰豈無憑，短短二十多年間，王朝更迭如走馬燈，權謀與刀劍交織，忠誠與背叛輪迴，有人以鐵血開國，有人因驕縱亡身，每一次權力的交接都伴隨着血與火的洗禮，每一個決策背後都是人性深處的掙扎與博弈，最終才明白，打江山易守江山難，不是英雄造時勢，而是時勢造英雄，卻也難免被時勢所吞噬。

到了後唐，已經不是驕兵悍將能形容的了。大頭兵想立誰立誰，說叛變就叛變，別說仁義禮智信了，就連寡廉鮮恥都算不上了。這個禮崩樂壞的時代，遠遠超過戰國和南北朝，無怪乎宋朝會一味的重文抑武了。

鮮克有終，李存勖如李隆基驕奢淫逸，自毀長城。

亂世亂象。。。你方唱罷我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