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利益：晚清羣像圖

一、這應該是作者多篇隨筆的合集，存在兩個此類書籍的明顯問題。 1. 同樣內容在多個章節中重複描述，甚至字句都完全一樣。如：“戰後李鴻章赴日談判，挨日本浪人小山豐太郎一槍，換取停戰，少賠一億白銀”，出現了好幾次。例子很多。 2. 前後內容矛盾。如：“八旗與綠營望風而逃，大清江山岌岌可危，曾國藩顧不得在家守孝，挺身出山”vs “曾國藩一個在職侍郎，在湘官勢力範圍內奪食，肯定不容易，也就一千個不甘願，一萬個不答應，遲遲沒有動靜。卻禁不住咸豐三令五申，左宗棠、郭嵩燾等鄉黨故舊一再遊說鼓動，只好拜別老父，出山幫咸豐挖茅廁”。 本書中作者夾敘夾議，輸出了很多觀點。其中一部分我認爲是有嚴重問題的，一部分則很有爭議。 二、很有問題的觀點 1. 評價第一次鴉片戰爭前的中英貿易，作者的觀點有兩個：“綜觀中外條約內容，除戰爭損耗賠款、割讓領土，其實更多的是互派公使，互相往來，平等貿易，商船可入哪些江海，洋貨可往何處推銷。當然，因貿易特權、中外產業發展不平衡，客觀上的經濟掠奪、商品傾銷也是有的。”“就在英國等列強爲白銀流失苦惱之際，洋商發現中國人對鴉片最感興趣，於是在印度大量種植和生產，再運往中國傾銷，從中國人口袋裏賺走大把銀子，成功扭轉貿易逆差。做生意都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本無可厚非...鴉片屬毒品，禁毒理所當然。這其實是今人共識，但當年世上還沒有禁毒之說，英國人認爲中國禁菸是侵犯私人財產，不可容忍” 前者不提鴉片，後者提了但“無可厚非”：國內限制但國外大量出口這是正常的生意嗎，還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注意：18世紀末，英國國內鴉片濫用問題顯現（尤其是 Laudanum 鴉片酊），1809年英國議會首次討論鴉片管制，（第一次鴉片戰爭 20 年前的）1821年就出臺法案限制鴉片零售，這是最早的官方限制措施；1868年《危險藥品法》首次將鴉片列爲“危險藥品”，嚴格限制其生產、銷售和使用，標誌着英國正式將鴉片界定爲毒品並實施系統管控。 2. “世上沒有任何一場戰爭非打不可，無非政治狂徒出於一己私慾或階級利益，讓千千萬萬血肉之軀爲自己的野心和狂妄陪葬。” 作者真是奇葩，居然有這種認知！918 時張學良逃出東北戰事沒有發生，作者難道認爲是對的？ 也有可能作者詞不達意，應該是想表達“世上沒有任何一場【侵略】戰爭非打不可....”。 三、很有爭議的觀點 1. 評價左宗棠的抬棺出征，特別刻薄：“俄軍不同，武器先進，財大氣粗，與其開戰，唯有死路一條，先備副棺材，免得屆時丟屍荒野，被野狼叼得不知去向。” 2. 認爲老毛子歸還伊犁，是李鴻章定策曾紀澤的嘴功：“李鴻章本不願摻和伊犁之事，又怕國家遭殃，才建議朝廷：一改判崇厚無罪，二命左宗棠撤回關內，促成曾紀澤進入俄境，重啓談判。朝廷照辦，崇厚撿回老命，左宗棠東返，一路大罵李鴻章壞他好事，害得上等棺材沒能派上用場。俄國見大清拿出誠意，接納曾紀澤，經曾紀澤據理力爭，俄國答應歸還伊犁給中國，一場沒必要的戰爭才消弭於無形。”也不想想：沒有左在新疆保持的軍事壓力有實際開戰風險，僅憑曾紀澤的舌頭就能收回伊犁？俄土戰爭的影響及國內農業危機使得老毛子不願也不能再打仗了，但如果本來就不需要打仗，老毛子會將伊犁讓出來？ 3. 隨處可見的褒曾李貶左。公事上貶低收復新疆的難度及抬棺出征，私德上說左忘恩負義。曾左不和有沒有可能是二人唱雙簧：兩人同輩都有巨大影響力，而李言必稱“我老師”（作者語），如果左再稱“我老友”那還得了？事實上，在曾去後，左很照顧曾的後人。 4. “史論認爲太平軍決策層沉迷於南京溫柔富貴鄉，消磨掉奪取天下的雄心壯志，其實大謬不然，太平軍數度北伐西征就是反證。”太平軍的北伐，能叫北伐嗎？最近看的多本將太平天國的書都認爲是兒戲。 5. “在世人心目中，聖賢高出英雄，故後世推崇曾國藩，對李鴻章卻頗有微詞，譭譽不一。原因有兩點：一是甲午大戰，北洋海軍和淮軍敗亡；二是《馬關條約》和《辛丑條約》等爲李鴻章所簽訂，賣國事蹟昭然紙上。”關於甲午海戰失敗，引用資料說李鴻章“一人敵二國”。 籤協議確實不能苛責，但爲甲午海戰失敗洗白就說不過去了，“在其位謀其政”，不能因爲朝臣的掣肘不能從戶部得到撥款就認爲李鴻章可以原諒，事實上李鴻章掌控着近代中國幾乎所有的“現代”實業（書中說李鴻章有“800+箇中國及亞洲第一”），自己就可解決經費問題，無奈北洋系太貪了。僅是李盛兩家的遺產確數（最少）就有 1500 萬兩之巨！（分別根據兩家後人的分家協議）。 閱讀本書，唯一的知識增量是“曾國藩初戰兵敗靖港投水”的另一個版本，如下： （曾投水，並拒絕營救）章壽麟機靈，隨口編造道：​“湘勇大敗湘潭長毛（太平軍）​，壽麟趕來報喜，見大帥落水，顧不得太多，入水相救。​”曾國藩心頭一喜，暗想：靖港雖敗，湘潭取勝，也算給自己爭回些許面子。於是老實起來，不再要死要活，配合章壽麟，爬上帥船，撿回一條小命。有意思的是，章壽麟隨口編造的假話，後來竟然成爲事實，曾國藩領着殘兵敗將剛至長沙，湘潭大勝的捷報便傳將過來。....這就是曾國藩初戰兵敗靖港投水的真實故事。故事很有名，略悉晚清史的讀者都知道。雖說故事不虛，卻怎麼看也不像偶然發生，倒像彭嘉玉幾個精心策劃而成 流傳更廣的版本是：兩次投水被救起，坐在大帳中寫臨終奏摺，待寫完後再自殺，而恰在此時接到了湘潭大勝的捷報，因而不用死了。 本人也認爲此事是經過策劃的，以消除戰敗帶來的惡劣影響：跳水前應該已經知道了湘潭大捷，因此表演跳水，但時機不好掌握，跳下水之後並不見飛馬而來，只能再次跳水。被救起後，飛馬還是沒來，不能第三次跳水呀，因爲在水裏淹死也就分分鐘的事，時間沒法控制，因此只能坐在帳篷裏面寫奏摺。儘管憑曾的才情只是倚馬可待的事情，但此時需要儘可能多的時間啊，終於等到了報捷的飛馬，終於可以結束表演了，但是，還沒有結束，得要提前蓋棺論定--寫日記！“不信書，只信命”，你看我的成功都是命運的眷顧，這是第一次。 --End--

說是晚清羣像，不如說是李鴻章傳。說是傳記吧，又不完全像寫史，實在有些不倫不類。 不是通常的從生到死的按時間順序寫，前一章和後一章時間多有交叉重疊。越看越不喜歡的一大原因在於文字表述，不夠嚴肅，偶有插科打諢，顯得非常彆扭。每章之間聯繫也較爲鬆散。 還有些內容，爲了褒揚李鴻章（當然我也認同李鴻章確實很好）刻意找個人來對比，顯得很無聊。比如“自謙與自黑”，寫到“徐桐學術如此 怪不得李鴻章寧肯不學無術…，也不肯有學有術，丟人現眼，與徐桐之類朝臣相提並論”。這種論點已經脫離了李鴻章自黑不學無術的情狀和背景，很無語。 整體來說，一章章的單獨寫博客什麼的還行，出書的話，未免有點撐不起來。 書的紙張不錯，手感也蠻好。無奈內容一般。 個人不推薦這本。

朝堂之上的“旁門左道” 在汗牛充棟的晚清史敘事作品中，肖仁福的《潛利益：晚清羣像圖》以“潛利益”爲核心元素，串聯起晚清朝堂上的衆生相，對驅動晚清政局權力體系運轉，但也最終拖垮帝國根基的底層運行邏輯進行了剖析。 全書對“潛利益”的系統性拆解與還原，可以說頗有見地。作者並未將其簡單等同於官場貪腐或厚黑權謀，而是認爲其是在正式制度與儒家倫理之外，支配官僚體系行爲的隱性規則與利益鏈條。 在這個“潛利益”網絡中，從慈禧到曾國藩、李鴻章再到左宗棠、胡林翼等人，作者通過類似述評的模式，以人物的選擇與命運爲載體，在夾敘夾議中將零散的歷史事件串聯成體系。從湘軍籌餉到洋務興辦，從甲午戰敗到庚子國變，幾乎所有晚清重大歷史事件的背後，都有“潛利益”體系的深層驅動。 處於最頂端的慈禧及恭親王、醇親王等人，其核心潛利益是權力的穩固，爲此不惜以派系平衡之術操縱朝堂，在此過程中，哪怕犧牲國家利益也要消解權力威脅。曾國藩、李鴻章等權臣，則依託軍功與地方實權，在“辦洋務”“平內亂”中拓展自身政治資本與財政自主空間，其“潛利益”在於構建以湘淮係爲核心的勢力網絡。 袁世凱成爲野心家，有個人的因素，也有時代的驅使。袁氏勢力逐漸坐大，正因爲他可以在亂世中借力於制度性空隙與權力真空，將個人野心嵌入國家危局的裂縫之中——其崛起本身，即是對“潛利益”邏輯最徹底的實踐與反諷。 至於左宗棠、胡林翼等中興名臣，不但要面對平亂、洋務等繁雜事務，還要處處提防來自朝堂內外的猜忌和掣肘。他們既要在“潛利益”的規則下搭建人脈、籌措資源，又要在互相傾軋的派系博弈中守住自身權位，更要在資源爭奪與人事佈局中尋求經世致用的合法性和合理性。這些“潛利益”彼此纏繞、博弈、妥協，表面維繫着帝國運轉，實則不斷侵蝕制度信用與中央權威，使洋務運動這樣的改革流於技術修補，終致清王朝出現系統性潰敗。 李鴻章曾多次出現在作品中，其中確有作者熟悉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通過對他的分析，擺脫非黑即白的臉譜化評判：李中堂算不上死心塌地賣國求榮的奸臣，但也不是完美無缺的中興名臣，不過是在“潛利益”體系中被裹挾，最終在理想與現實中反覆權衡的體制內官僚。身處在一艘四處漏水的破船上，他無力阻止沉船傾覆的悲劇，便只能在盡力延緩傾覆時刻之外，和體制同流合污。 而晚清所謂的“同光中興”，也不過是一場迴光返照，同時也證明“潛利益”體系終究是拿不上臺面的“旁門左道”——當整個國家都被這張無形的利益網絡所綁定，即便有再多的名臣努力，有再多的洋務嘗試，都無法挽回王朝崩塌的宿命。

19世紀末，德國鐵血宰相俾斯麥、英國首相與晚清李鴻章並列爲“當世三傑”。這本2024年度我最喜愛的書籍《潛利益—晚清羣像圖》以李鴻章爲核心人物，從不同的角度描述了晚清的潮起潮落。 同時，作者肖仁福不愧爲暢銷小說作家和歷史文化學者，書籍內容措辭優美，哪怕每個篇幅內容素材有着相似之處，他依舊能把整本書處理得可讀性極高，從文學鑑賞角度依舊有着很高的可讀性。 其實我有的時候在想，如果說不是因爲外患這個導火索讓幾千年的封建制度在清朝這裏滅亡的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清朝應該是封建制度最具穩態的國家體制。 因爲這個體制的皇帝可以由並不佔據國家人口主流的滿族人來擁有卻依然能夠保持國家的正常發展，就代表着這個制度本身在當時是很穩定的。 就像現在很多企業經營面臨的困難類似，很多時候不是企業本身和行業本身出現了問題，很多時候打敗一個企業、一個行業的很可能是一些我們完全想象不到的行業外因素。 李鴻章在這個時代的交界口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力，卻又因爲他代表的晚清立場而在後世飽受罵名。他非常有才華，與他的恩師“耿直如蠻牛”的曾國藩不同，他是一個善於鑽營、善於投機取巧的人。 看完整本書我發現，他除了骨子裏的那份對於自己大清臣子身份的尊重外，他所有的事情都辦得十分邪性。 也許，極具創造力的人本身就是一個亦正亦邪的人。李鴻章在當時的身份太多，曾國藩的替手、三軍統帥、洋務運動領袖、海防之父、外交天才、朝廷替罪羊以及疑似慈禧的政治情人。洋人的侵略是李鴻章這等宏圖大業的重要原因，而他最後也死在了與八國聯軍的談判桌之上，這樣的命運不得不讓人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