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米克·赫倫
英劇《流人》第五季原著小說。倫敦硝煙瀰漫,新任軍情五處局長的克勞德·惠蘭正艱難掌舵:首相搖搖欲墜,脫歐政客虎視眈眈,副手伺機拆臺,媒體瘋狂撕咬——更致命的是,毫無規律的全國恐怖襲擊陰影正籠罩英國。 與此同時,在特工“流放地”斯勞屋,一羣沉淪的“下等馬”掙扎於各自的深淵。沒人期待他們翻盤——但命運總是充滿諷刺:正是這羣“下等馬”,即將用他們最拿手的方式證明:沒有最糟,只有更糟……
《流人05 :倫敦規則》,是這個系列我看的最久的一次。剛好最近一直忙,時間被各種佔據,甚至有種上課沒認真聽講的感覺。看書能產生這種責任感也是沒誰了,今天不熬會兒夜看完,明天都不能原諒我自己。 其實這部看的比較慢的原因,跟翻譯的風格也有一定的關係。習慣了前幾部的節奏,一下子換了譯者,是有些影響閱讀體驗的。剛開始看的時候,就覺得不夠絲滑順暢,不夠斯勞屋,也不夠蘭姆。但是越往後看,那股熟悉的味道就出現了:斯勞屋還是斯勞屋,蘭姆還得是蘭姆。下等馬們闖禍補鍋的能力更是堪稱一流,斯勞屋不養閒人的感覺立馬就回來了。倫敦規則是獨善其身,找好替罪羊,斯勞屋的規則是拼盡全力,保護好自己人。按照慣例,不寫內容不劇透,是我對這個系列和題材的尊重。對於這幫人,我必須要說我是有感情的,而這份感情,我是一定會延續下去的。流人 06,我已經在來的路上了,寵你我是認真的,哈哈。
流人系列的玩笑之所以都能響,主要是因爲作者強行把所有角色設定在了同一頻道:不管笑點埋得有多深,總有人能get到。所以對於腦回路比較正常的(外國)讀者而言,梗過於密集過於抽象其實還挺審美疲勞的。 這一本的故事主線跟第一部感覺有點相似,就是殺傷力略微升級而已。上一部還在欣慰科完成了自我救贖,這一部就恨不得他滾回去彈一輩子空氣鋼琴。這傢伙太危險了,不過也託他的福,一個人達成了重要角色死亡KPI,斯勞小隊得以毫髮無損地苟延殘喘,真是讓人心情複雜啊,希望下一部科也能再接再厲。(? 路易莎基本已經從過往的陰影裏走出來了,但這句歌詞依然可以送給雪莉: 「今でもあなたは私の光」 如果馬庫斯還在,一定會爲雪莉這次的出色表現自豪的✨ p.s.我覺得翻譯還是很不錯的,整體的優美流暢不必多說,很多梗都儘可能用貼近目標語的語言習慣翻譯出來了,並且貼心地加了很多文化背景註釋,非常盡心盡力。米克赫倫的文學性運筆是有目共睹的,我認爲任何一名有膽量也有能力翻譯完一整本赫倫作品的譯者都稱得上是優秀的譯者。 再p.s.等着看劇版這一部是要強行改戲保住小河岌岌可危的主角地位,還是認命承認該系列本來就是羣像設定🌝
在漫長的閱讀之後,終於打下一般,而這絕對不是譯者的錯。 在作者無窮無盡的炫技中,譯者已經盡力做了能做的,但在這一堆花裏胡哨的背後也掩蓋不了故事的蒼白。就像這本書的其中一個評論一樣,整個主線非常簡單,中心也和之前沒有任何差別,也就是一個草臺班子情報部門以前拉的屎糊了自己一手的故事。中間陰差陽錯的暗殺帶來了一絲黑色幽默,但也就到此爲止了,剩下的就是作者對每個人的每個狀態和每個心理活動的長篇大論的描寫。我以爲看間諜小說的都是來看動作片而不是來追憶似水年華的。 希望作者如果下次有個三句話的故事不要再試圖把它擴充成二十萬字的小說了,雖然讀了五本對主角團越發熟悉也不代表我喜歡粉絲向文學渴望知道他們一切無關緊要的細節。 至於裏面的反派,刻板得像是網絡段子抄下來的,三胖點贊。
🐴倫敦硝煙瀰漫,新任軍情五處局長的克勞德.惠蘭正艱難掌舵;首相搖搖欲墜,脫歐政客虎視眈眈,副手伺機拆臺,媒體瘋狂撕咬——更致命的是,毫無規律的全國恐怖襲擊正籠罩英國。與此同時,在特工“流放地”斯勞屋,一羣沉淪的“下等馬”掙扎於各自的深淵:賭博、吸毒、酗酒、暴力…… 🐴斯勞屋的雪莉.丹德爾偶然發現有人要謀殺羅德里克.何,她救下何之後向蘭姆彙報,蘭姆不以爲意。雪莉聯合路易莎和凱瑟琳暗中保護何,她們發現何好像中了“美人計”,他的女朋友來歷不凡。同時他們調查出何遭到追殺的原因是泄露了一份機密文件……護短的蘭姆在得知真相後該如何保下何的性命? 🐴這一部略顯平淡了一些,散文般的敘事風格雖然容易讓人走神,但也營造出一種滄桑、落魄的氛圍。“倫敦規則”是明哲保身而關鍵時刻,“下等馬”之間的團結互助還是令人感動。智計百出、圓滑變通的蘭姆更是故事實現反轉的關鍵。
第一次跑到了劇集前頭 微信讀書我先翻,劇透感覺不一般。預告片裏找不同,角色劇情細端詳。 倫敦規則是幌子,頭子們的心機髒。蘭姆嘴裏叼根菸,拆彈全靠罵娘響。 五部讀罷規律明,黑鍋終屬安全局。這回殺手曹縣來,但願鄰居不登場。 書中暗流多洶湧,劇集改編略有光。莫問誰是真英雄,廢柴聯盟守城忙! - 劇集上映前讀原著(感謝微信讀書)體驗奇妙 像提前拿到了安全局的絕密檔案,看預告片時忍不住各種對比: · 嗯?人種膚色不對? · 這場面比書裏勁爆多了! · 當然,我們的羅迪大神選角還是不錯的 劇透的罪惡感與先知優越感並存🤫 - 一如既往充斥着毒舌和黑色幽默,但略顯疲態 所謂《倫敦規則》,不過是安全局歷任頭子們加上戴女士與蘭姆之間的生存博弈法則: 大佬桌下遞刀片,蘭姆廢墟撿菸頭,一邊罵娘邊拆雷。 套路大致已摸清,幕後黑手安全局,陰差陽錯都是它! 但這次作者居然讓曹縣殺手天團登場,冷戰諜戰風味拉滿…(雙手合十祈禱作者別碰隔壁鄰居,怕直接被封再也看不到引進版) - 預告片與原著似乎有點分歧 劇中河流湍急場面火爆,書中暗礁則更深邃幽冥。但無論如何,斯勞屋這攤泥潭裏掙扎的廢柴們,終究會用最狼狽的姿態守住最後一道防線:畢竟“世界就是個草臺班子”,這纔是《流人》的終極奧義:不起眼的失敗者纔是歷史真正的拆彈專家。
所謂的倫敦規則,從來都不是寫在手冊上的條文,而是情報機構心照不宣的潛規則:明哲保身,規避問責及保全仕途。 蘭姆依舊是全書的靈魂人物,他粗鄙、毒舌、玩世不恭,但他看透這套規則的全部虛僞,卻不肯順從這套遊戲。在人人忙着自保的時候,他護住自己這支破爛隊伍,在腐朽體系的縫隙之中守住底線。 流人們之所以動人,是因爲他們明明被世界拋棄,看透現實的荒誕冷酷,但依舊不肯徹底淪爲規則的附庸。
英國大爆劇集《流人》系列原著小說,全球推理界最高獎項——鑽石匕首獎得主米克•赫倫代表作;新世紀間諜小說“聖經”。 米克·赫倫,英國間諜小說巨匠,被外媒譽爲約翰·勒·卡雷的繼承者,從“社畜”逆襲爲新時代的間諜小說之王。
第五集衝擊力確實弱了點,不過旁觀斯勞小部落流水的棋局鐵打的兵之亮相、念唱做打、嬉笑怒罵和心路歷程,似憑添親切,讀連續劇就是這樣,不小心就熟悉了人物,因熟悉親切。 黑灰的幕布後面,破敗的斯勞屋裏,外界口中的害羣之下等馬自有另一種溫情,同事間的共進退,老蘭姆的“護犢子”,凱瑟琳的善解人意…… 頗暖心。
煉獄的政治學:《流人》第五季與後冷戰時代的永恆中間態 引言:慢馬、煉獄與西方的歷史困境在Apple TV+的間諜劇《流人》(Slow Horses)第五季中,有一個場景頗具象徵意味:科技專家羅迪·何(Roddy Ho)突然帶來了一位新女友,這個看似尋常的情感插曲,卻在斯勞部門(Slough House)——這個專門收容失敗特工的"官僚煉獄"——引發了職業性的懷疑鏈條。對於這羣被MI5貶黜的"慢馬"們而言,任何正常生活的可能性都會觸發一種近乎本能的警覺:在煉獄中,幸福本身就是可疑的。 這個細節恰恰揭示了《流人》系列最深刻的文化隱喻——煉獄不僅是一種懲罰機制,更是一種存在狀態。斯勞部門的特工們既未被完全拋棄(那將是地獄),也無法重返榮耀(那是遙不可及的天堂),他們被困在一個永恆的中間地帶,日復一日地完成毫無意義的行政工作,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救贖。而這種"永恆中間態",正是後冷戰時代西方社會的深層處境——既無法回到冷戰時期英雄主義的確定性,也無法抵達"歷史終結"承諾的烏托邦未來,只能在犬儒主義的防禦機制中維持一種既非生也非死的懸置狀態。 《流人》第五季改編自米克·赫倫(Mick Herron)的小說《倫敦規則》(London Rules),在豆瓣獲得9.1的高分,卻也遭遇了評論的兩極分化——有人稱其爲"系列最弱的一季",有人讚揚其對反智主義政治的尖銳批判。這種分裂本身就極具症候性:當一部間諜劇不再提供動作場面的快感,而是將鏡頭對準官僚體系的荒誕、民粹政治的喧囂、以及知識精英的無力時,它所觸碰的已不再是娛樂的邊界,而是西方文明的深層焦慮。 本文的核心論點是:《流人》第五季通過"斯勞部門"這個官僚煉獄的空間隱喻,揭示了後冷戰時代西方社會的三重困境——空間上的永恆懸置(煉獄狀態)、策略上的犬儒主義防禦(Jackson Lamb的生存哲學)、以及認知上的後真相危機(當信息過載取代信息稀缺)。這不僅是失敗特工們的個體遭遇,更是整個西方精英階層、官僚體系、乃至文明本身在"歷史終結"幻滅後的存在困境。從007到Slow Horses的敘事轉型,標誌着一個時代的終結:當英雄主義不再可能,當勝利無法抵達,"慢馬"們在煉獄中的堅持,反而成爲這個時代唯一真實的尊嚴。 一、煉獄的空間政治:從懲罰機制到存在狀態1.1 斯勞部門的空間隱喻:既非地獄亦非天堂 斯勞部門(Slough House)在《流人》的敘事中具有明確的空間座標——它位於倫敦芬斯伯裏(Finsbury)的一條偏僻街道上,是一棟破敗的維多利亞式建築,與MI5總部"攝政公園"(Regent's Park)那座現代化的玻璃幕牆大樓形成鮮明對比。但這種物理空間的對立,遠不止是建築風格的差異,它構成了一種權力拓撲學上的等級制度:攝政公園象徵着權力的核心、榮耀的頂點,而斯勞部門則是權力的邊緣、失敗者的流放地。 然而,斯勞部門最耐人尋味之處在於,它既不是徹底的放逐(地獄),也不是真正的歸屬(天堂),而是一種永恆的"中間態"(煉獄)。被分配到這裏的特工們犯下了各種職業失誤——River Cartwright在反恐演習中誤認目標、Louisa Guy泄露了行動計劃、羅迪·何因黑客行爲被降職——但這些錯誤都不足以讓他們被徹底開除,MI5選擇將他們保留在體系內部,卻又剝奪了他們從事真正情報工作的資格。他們被安排做文件歸檔、數據錄入、舊案整理這類毫無意義的行政工作,這些任務既不會產生任何實質貢獻,也不會造成任何實質損害。 這種設計本身就是一種精妙的權力技術。福柯在《規訓與懲罰》中指出,現代權力的核心不在於暴力的施加,而在於規訓機制的內化——通過持續的監視、評估、規範化,將個體塑造爲自我審查的主體。斯勞部門正是這種規訓權力的空間化體現:它不需要用暴力摧毀失敗者,只需要讓他們在無盡的無意義勞動中自我消耗。每一份歸檔的文件、每一次數據錄入,都在強化一個殘酷的現實——你仍在體制之內,但你已經不再重要;你仍然領着薪水,但你的工作毫無價值;你仍然是特工,但你已經被徹底邊緣化。 這種"既在體制內又被體制拋棄"的悖論狀態,恰恰對應了但丁《神曲》中煉獄的神學結構。在中世紀基督教宇宙觀中,煉獄是一個臨時的淨化空間——靈魂既非完全墮落(那將下地獄),也非完全純潔(那將昇天堂),他們必須在煉獄中通過痛苦的洗滌,等待最終審判的到來。斯勞部門的特工們同樣處於這種"等待救贖"的懸置狀態:他們希望通過某次立功表現重返攝政公園,但這種希望又總是被現實無情粉碎。River Cartwright的祖父是傳奇特工,他始終夢想着洗刷家族恥辱;羅迪·何自詡爲技術天才,認爲自己的降職只是暫時的誤會——但斯勞部門的真相是,救贖永遠不會到來,煉獄本身就是最終的處境。 1.2 無意義勞動的規訓權力:官僚體系的懲罰技術 如果說空間隔離是斯勞部門權力機制的外在形式,那麼無意義勞動則是其內在覈心。在第五季的開場片段中,攝影機緩慢掃過斯勞部門辦公室的場景極具象徵意味:破舊的木桌上堆滿發黃的文件,老式電腦屏幕閃爍着熒光,特工們機械地翻閱着永遠整理不完的舊案卷宗。這些工作不僅毫無實際意義,更重要的是它們被設計爲永遠無法完成的任務——就像西西弗斯推石上山,每當你以爲接近終點,新的文件又會堆滿桌面。 這種通過無意義勞動實施的懲罰,在現代官僚體系中具有深刻的政治功能。韋伯在《經濟與社會》中指出,官僚制的本質是通過程序理性取代實質理性——重要的不是工作的實際效果,而是程序是否被正確執行。斯勞部門將這種邏輯推向極致:程序本身成爲目的,效果被徹底懸置。特工們不需要偵破案件、不需要阻止恐怖襲擊、不需要產生任何情報價值,他們只需要"看起來在工作"——這種對程序的絕對服從,正是官僚權力最隱蔽也最有效的規訓方式。 更深層的權力機制在於,這種無意義勞動剝奪了工作的尊嚴感。漢娜·阿倫特在《人的境況》中區分了"勞動"(labor)與"工作"(work)——前者是爲了生物性生存的重複性活動,後者則是創造持久客體、在世界中留下印記的實踐。斯勞部門的任務完全屬於前者:它們不創造任何新事物、不解決任何真問題、不在歷史中留下任何痕跡。特工們每天八小時的付出,唯一的結果就是讓時間流逝,讓生命在無意義的重複中被消耗殆盡。這種剝奪比直接的暴力懲罰更爲殘酷——它不是剝奪你的生命,而是剝奪你生命的意義。 然而,斯勞部門的無意義勞動還有一個更爲隱蔽的功能:防止失敗者的聯合與反抗。這些被貶黜的特工本應是體制的潛在威脅——他們掌握情報技能、瞭解MI5的運作機制、對體制懷有怨恨——但無意義勞動將他們困在個體化的孤立狀態中。每個人都埋頭於自己的文件堆,沒有共同的任務目標,沒有協作的必要性,甚至沒有交流的動力。斯勞部門在物理空間上雖然聚集了失敗者,但在社會關係上卻是一個原子化的孤島。這種設計暗合了新自由主義治理術的核心邏輯:不是通過暴力鎮壓反抗,而是通過競爭、孤立、內卷,讓潛在的反抗者在內耗中自我消解。 1.3 從個體懲罰到集體困境:煉獄作爲時代隱喻 當我們將視野從斯勞部門這個具體機構擴展到整個《流人》敘事所處的歷史時刻,會發現煉獄狀態不僅是失敗特工們的個體處境,更是後冷戰時代西方社會的集體困境。這種從個體隱喻到時代診斷的躍升,正是第五季最具批判深度的地方。 冷戰的終結曾被弗朗西斯·福山宣告爲"歷史的終結"——自由民主制度戰勝了所有意識形態競爭者,人類社會將進入一個沒有根本性衝突的永久和平狀態。然而,三十多年後的今天,這個承諾已經徹底破產。西方社會既沒有回到冷戰時期意識形態對抗的確定性(那至少提供了清晰的敵人與明確的使命),也沒有抵達福山預言的和諧終點,而是陷入了一種既無過去也無未來的永恆當下:民粹主義與精英政治的撕裂、全球化紅利的枯竭、氣候危機的逼近、社會流動性的停滯、對民主制度本身的信任危機——所有這些問題都處於一種"既無法解決也無法逃避"的僵持狀態。 在這個意義上,斯勞部門是一個完美的時代寓言: 失敗但無法離開——就像西方社會在全球化浪潮退卻後的困境,既無法回到民族國家的封閉狀態,也無法推進到真正的世界主義; 等待救贖但永不到來——就像對經濟增長、技術進步、社會改良的期待,總是被推遲到下一個週期、下一屆政府、下一次創新; 在體制內但被邊緣化——就像傳統精英階層(知識分子、專業官僚、建制派政治家)在民粹政治崛起後的處境,形式上仍佔據權力位置,實質上已喪失話語主導權。 《流人》第五季對反智主義議題的聚焦,恰恰印證了這種時代困境。當羅迪·何的新女友引發懷疑時,Jackson Lamb冷嘲熱諷地說:"在這個時代,專業知識反而成了最大的嫌疑。"這句臺詞精準地捕捉了後真相政治的核心悖論:知識精英對複雜性的理解,在民粹話語中被污名化爲精英主義的傲慢;專業判斷的審慎,被解讀爲建制派的猶豫不決;而那些最荒謬的陰謀論,反而因其簡單明瞭而獲得病毒式傳播。斯勞部門的特工們雖然掌握專業技能,但在這個"真相不再重要"的時代,他們的專業性本身成了被貶黜的理由——就像整個西方精英階層在民粹浪潮中的集體失語。 更深刻的是,斯勞部門揭示了後冷戰時代**"中間態"的永恆化**。在冷戰時期,煉獄至少還是一個臨時空間,靈魂最終會上天堂或下地獄;但在後冷戰時代,煉獄本身成了最終狀態——沒有救贖、沒有審判、沒有終結,只有無限延續的等待。這種時間性的改變,正是《流人》系列最令人不安的洞察:當歷史不再前進,當未來被無限推遲,當改變的可能性被徹底抽空,生存本身就變成了一種懲罰。而這,正是當代西方社會越來越多人感受到的深層焦慮——不是恐懼末日的到來,而是恐懼末日永遠不會到來,生活將永遠停留在這種"既非生也非死"的懸置狀態中。 二、犬儒主義的生存辯證法:Jackson Lamb的防禦機制2.1 粗鄙的表象與清醒的內核:憤世嫉俗作爲認知武器 Jackson Lamb——由加里·奧德曼(Gary Oldman)飾演的斯勞部門負責人——堪稱當代影視作品中最具辯證性的反英雄形象。他肥胖、邋遢、酗酒、放屁、口出穢言,辦公室裏堆滿外賣盒和空酒瓶,身上永遠散發着一股混合了汗味、酒精和菸草的刺鼻氣味。在任何傳統意義上,他都是一個"失敗者"的典型——無論是身體狀態、社交禮儀還是職業地位,都與精英特工的形象相去甚遠。然而,正是這個看似徹底頹廢的人,卻擁有整部劇集中最敏銳的洞察力、最精準的判斷力、以及最有效的行動能力。 這種外在的粗鄙與內在的清醒之間的巨大反差,構成了Jackson Lamb人物塑造的核心張力。在第五季中,當其他特工還在爲羅迪·何的戀情困惑時,Lamb早已洞穿了其中的權力遊戲;當攝政公園的精英們在會議室裏用術語和流程圖討論對策時,Lamb用幾句髒話就能切中問題的要害。他的粗鄙不是智力的缺失,恰恰相反,它是一種刻意的策略性展演——通過拒絕體面的外表,來保護內在的清醒不被體制收編。 這種犬儒主義(Cynicism)在古希臘哲學傳統中具有深刻的批判性內涵。犬儒學派的第歐根尼(Diogenes)住在木桶裏、在公共場所自慰、對亞歷山大大帝出言不遜——他的"無恥"行爲不是道德墮落,而是一種哲學武器:通過違反社會規範,來揭露這些規範的虛僞性;通過拒絕文明的體面,來拒絕文明施加的奴役。Jackson Lamb的粗鄙同樣具有這種批判功能:當他在會議上打嗝放屁時,他不是在侮辱在場的人,而是在侮辱整個官僚體系那套虛僞的禮儀規範;當他用髒話辱罵下屬時,他不是在傷害他們,而是在拆穿"職場尊重"這套權力修辭的僞裝。 更深層的是,Lamb的犬儒主義是一種認知防禦機制。作爲經歷過冷戰最黑暗時期的老特工,他深知情報工作的本質——背叛、欺騙、操縱、犧牲——這些不是偶然的道德污點,而是這個行業的結構性特徵。如果你對此抱有理想主義的幻覺,你要麼會在幻滅中崩潰,要麼會被體制利用這種幻覺來操控你。Lamb的憤世嫉俗,正是他避免被操控的方式:當你不相信任何崇高敘事時,這些敘事就無法奴役你;當你拒絕扮演英雄角色時,你就不會成爲權力遊戲中的棋子。 這種辯證性在第五季達到了新的深度。當反智主義政治甚囂塵上、當民粹話語將專業知識污名化爲精英特權時,Lamb的犬儒主義反而成了一種逆向的清醒。他不相信政客的承諾、不相信媒體的報道、不相信官僚體系的效率,但這種"不相信"並非源於無知的偏見,而是源於深刻的洞察。當整個社會都在狂熱地相信某種簡單化的敘事時(無論是左翼的還是右翼的),犬儒主義者的懷疑反而成了唯一的理性。 2.2 拒絕體面的政治性:對精英話語的主動脫軌 Jackson Lamb對"體面"(decency)的系統性拒絕,不僅是個人風格的選擇,更是一種政治立場的宣示。在MI5的世界裏,體面不僅僅意味着得體的着裝、禮貌的措辭、優雅的舉止,它更代表着一整套階級話語和權力規範:名校教育的文化資本、中產階級的生活方式、盎格魯-撒克遜白人精英的社交密碼。攝政公園的高層官員們——無論是冷酷的Diana Taverner還是精明的Claude Whelan——都精通這套話語遊戲,他們知道如何在委員會上措辭、如何在媒體前表態、如何在權力鬥爭中保持"可否認性"(plausible deniability)。 Lamb對這套精英話語的拒絕是激進的。他不僅拒絕參與這種遊戲,更要通過極端的粗鄙來羞辱這套遊戲本身。在一場與攝政公園高層的會議上,當對方用術語和委婉語討論"資產處置"(即犧牲特工)時,Lamb直接打斷:"你他媽就是想說'讓人去死',爲什麼要用這麼多廢話?"這種語言暴力不是缺乏教養,而是一種去神祕化的暴力——將權力包裝在委婉語中的暴力撕開,將"專業性"話語掩蓋的冷血殘酷赤裸裸地展示出來。 這種對精英話語的脫軌,在後冷戰時代具有特殊的政治意涵。皮埃爾·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在《區隔》中指出,文化品味和語言風格是階級統治的隱蔽機制——通過將某種文化資本定義爲"高雅"、將某種說話方式定義爲"專業",統治階級將自己的特權自然化爲"素質"的差異。Lamb對體面的拒絕,正是對這種文化霸權的自覺抵抗。他本可以像攝政公園的精英們那樣說話(他的冷戰履歷證明他完全具備這種能力),但他選擇不這麼做,因爲接受那套話語就意味着接受那套話語所承載的權力關係。 更值得注意的是,Lamb的語言暴力具有民主化的效應。在斯勞部門,沒有人需要僞裝自己、沒有人需要掩飾弱點、沒有人需要用專業術語來包裝無知——因爲Lamb本人就是最不體面的那一個。這種"向下的平等主義"打破了官僚體系中那種基於文化資本的等級制度:當領導者自己就拒絕體面時,體面就不再是評判價值的標準;當最有能力的人看起來最像失敗者時,"成功"的意識形態就失去了說服力。 然而,這種拒絕也暴露出犬儒主義的內在矛盾。Lamb對精英話語的脫軌,本質上仍然是在精英話語的框架內進行的反抗——他必須先理解那套規則,纔能有效地違反它;他的粗鄙只有在與體面的對比中才能顯示出批判力量。這意味着,他的抵抗永遠無法完全逃離他所抵抗的對象,他的自由仍然是一種"被規定的自由"。這種悖論將在下一節得到更深入的探討。 2.3 犬儒主義的悖論:既是抵抗也是共謀 Jackson Lamb式的犬儒主義雖然具有批判性和抵抗性,但它同時也暴露出深刻的內在矛盾——它既是對權力的反抗,也可能成爲權力維持自身的機制。這種悖論在第五季中通過一系列細節得到了微妙的呈現。 首先,犬儒主義的消極性使其難以轉化爲建設性的改變。Lamb對官僚體系的一切都持懷疑態度,他看穿了攝政公園的權力遊戲、識破了政客的虛僞承諾、嘲笑媒體的操縱手法——但他的這些洞察幾乎從未導向任何系統性的改革行動。他保護自己的團隊、偶爾破獲一些案件、在關鍵時刻做出正確判斷,但他從未試圖改變斯勞部門的存在本身、從未挑戰將人貶黜到煉獄的制度邏輯、從未提出一個替代性的願景。他的抵抗是防禦性的而非進攻性的,是消極的而非建設性的——這使得犬儒主義最終可能淪爲一種"安全的反叛":它允許你在心理上保持清醒,但不要求你在實踐中承擔改變的風險。 其次,犬儒主義可能成爲權力關係的潤滑劑。斯洛特戴克(Peter Sloterdijk)在《犬儒理性批判》中提出了一個深刻的觀察:當代犬儒主義與古典犬儒主義的根本區別在於,當代犬儒主義者"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仍然照做不誤"。他們清楚地知道體制的虛僞、規則的荒謬、意識形態的欺騙性,但他們不是選擇反抗,而是選擇在清醒的狀態下繼續參與。這種"開明的虛假意識"(enlightened false consciousness)反而比天真的信仰更難以撼動——因爲它已經將所有批判都內化爲自我認知的一部分,批判不再導致改變,而只是成爲繼續現狀的心理補償。 Lamb在某種程度上體現了這種悖論。他對MI5體制的批判如此深刻,但他從未真正離開這個體制;他對攝政公園的高層充滿鄙視,但在關鍵時刻他仍然會與他們合作;他嘲笑"爲國效力"的崇高修辭,但他仍然在做着保護國家安全的工作。他的犬儒主義使他能夠在不相信任何東西的情況下繼續工作,這種"無信仰的忠誠"反而可能是體制最需要的特質——它不要求你真心認同,只要求你持續運轉;它不需要你的熱情,只需要你的默許。 最深刻的悖論在於,犬儒主義可能剝奪了希望的可能性。Lamb對下屬的"教育"方式,本質上是一種幻滅的傳授:他告訴River Cartwright,你祖父的傳奇故事不過是粉飾過的骯髒交易;他告訴Louisa Guy,忠誠在這個行業裏不會得到回報;他告訴所有人,別指望從這個煉獄中走出去。這種"現實主義"的教導或許能保護他們免受理想主義的傷害,但同時也預先封閉了改變的可能性。當你相信一切努力都是徒勞時,你確實不會再感到失望,但你也不會再嘗試;當你確信體制永遠不會改變時,你的確免疫了幻滅的痛苦,但你也成了體制永恆化的共謀者。 然而,第五季的微妙之處在於,它並未簡單地否定Lamb的犬儒主義,而是展示了在特定歷史時刻,犬儒主義可能是唯一誠實的態度。當理想主義已經被反覆利用來爲權力服務時(想想"反恐戰爭"如何利用民主理想來正當化侵略)、當樂觀主義已經被資本主義收編爲"積極心態"的自我剝削時、當任何真誠的信仰都可能被轉化爲操控工具時,犬儒主義的拒絕至少保持了一種否定性的空間,一種不被收編的可能性。Lamb或許沒有提供出路,但他至少拒絕假裝出路存在——在一個充滿虛假希望的時代,這種拒絕本身就是一種誠實。 三、後真相時代的間諜悖論:當信息成爲噪音3.1 從信息稀缺到信息過載:間諜工作的範式轉變 《流人》系列最具時代意義的洞察之一,在於它捕捉到了間諜工作在後真相時代的根本性轉變。傳統的間諜敘事——從約翰·勒卡雷的《冷戰諜魂》到伊恩·弗萊明的007系列——建立在一個基本前提上:信息是稀缺資源,獲取祕密信息是權力的關鍵。冷戰時期的間諜們偷取密碼本、竊聽外交會議、策反敵方官員,因爲在那個時代,誰掌握了信息,誰就掌握了主動權。整個情報工作的邏輯是從噪音中提取信號——在海量的無關信息中,找到那個關鍵的、能夠改變權力平衡的祕密。 然而,《流人》第五季所處的當代世界,已經進入了一個信息過載的時代。互聯網、社交媒體、大數據監控、衛星圖像、全球通訊網絡——信息的生產和流通達到了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規模。問題不再是"如何獲取信息",而是**"如何在信息洪流中辨別真假"**。當每個人都可以在推特上發佈"爆料"、當陰謀論可以在幾小時內傳遍全球、當深度僞造技術可以製造出逼真的虛假視頻時,間諜工作的核心挑戰從"信息稀缺"變成了"信息噪音"——不是信息太少,而是信息太多;不是找不到真相,而是真相淹沒在海量的虛假信息中無法辨認。 這種範式轉變在第五季中通過一系列情節得到了體現。羅迪·何——斯勞部門的技術專家——原本應該是信息時代最有優勢的角色,他可以黑進任何系統、追蹤任何數字足跡、獲取任何數據庫——但正是這種能力,讓他在面對自己的新女友時陷入了深刻的認識論困境。他可以查到她的所有數字記錄,但這些記錄並不能告訴他她是否值得信任;他可以監控她的所有通訊,但監控本身已經破壞了信任的可能性;他擁有無限的信息,但這些信息反而讓真相變得更加不可捉摸。 這種困境揭示了後真相時代的核心悖論:信息的過剩導致了認知的貧困。齊格蒙特·鮑曼(Zygmunt Bauman)在《流動的現代性》中指出,當代社會的特徵不是固態的確定性,而是液態的不確定性——一切都在快速流動、迅速過時、不斷被新的信息流所替代。在這種環境中,真相不再是一個穩定的事實,而是一個需要不斷重新建構的敘事。而間諜工作——這個曾經最依賴於"確定性"的職業——在這種液態環境中失去了根基。 3.2 反智主義政治:專業知識的污名化 第五季對反智主義(anti-intellectualism)議題的聚焦,將間諜工作的困境與更廣泛的政治危機聯繫了起來。在劇中,一個右翼民粹政客利用社交媒體煽動反移民情緒、散佈陰謀論、攻擊"精英建制派"——而斯勞部門在調查這個政客時發現,傳統的情報方法在面對這種新型政治操作時幾乎完全失效。 這種失效的根源在於,反智主義政治從根本上顛覆了知識與權力的關係。在傳統政治中,專業知識是權威的來源——經濟學家的數據分析、情報機構的風險評估、科學家的證據——這些專業判斷雖然可能被操縱,但它們的權威性本身是被承認的。然而,反智主義政治的核心策略,恰恰是將專業知識本身污名化爲"精英主義的傲慢"。經濟數據被斥爲"統計把戲"、情報評估被指責爲"深層政府的陰謀"、科學共識被嘲笑爲"象牙塔的脫離現實"——不是用更好的證據來反駁專家,而是否定證據本身的合法性。 在這種話語環境中,斯勞部門的特工們面臨着一個殘酷的諷刺:他們的專業能力反而成了被懷疑的理由。當Lamb試圖用情報分析來揭露那個民粹政客的危險性時,他發現公衆根本不在乎"事實"——人們相信的不是證據最充分的說法,而是情感上最共鳴的敘事。陰謀論之所以流行,不是因爲它們有證據支持,而是因爲它們提供了一個簡單的解釋框架:所有的問題都可以歸咎於某個邪惡的"他者"(移民、精英、外國勢力),所有的複雜性都可以被化約爲善惡二元對立。在這種簡化敘事面前,情報工作的細緻分析顯得既無力也無趣。 更深層的困境在於,反智主義政治利用了民主政治的內在張力。民主的原則是"一人一票",每個公民的意見都應該平等計入;但現代社會的運轉又需要專業知識——貨幣政策需要經濟學家、公共衛生需要流行病學家、國家安全需要情報專家。反智主義政治將這種張力推向極端:它將"民主平等"解釋爲"知識平等"——你的專業訓練和我的直覺感受應該享有同等權重。這種"認識論民粹主義"(epistemic populism)在表面上訴諸民主價值,實質上卻摧毀了公共討論的共同基礎——當"你的專家"和"我的直覺"被視爲同等有效時,理性辯論就變成了不可能。 斯勞部門的困境正在於此:他們的工作依賴於理性分析、證據判斷、邏輯推理,但他們所服務的政治環境卻越來越不承認這些方法的價值。他們可以找到真相,但真相不再重要;他們可以揭露謊言,但謊言已經被"另類事實"(alternative facts)所正當化。在後真相時代,間諜們不再是真相的揭露者,而是無數競爭性敘事中的一個聲音——而且常常是最不被傾聽的那個。 3.3 "慢馬"的逆向價值:在速度崇拜時代,緩慢成爲唯一的清醒 然而,正是在這種看似絕望的困境中,《流人》的標題——"Slow Horses"(慢馬)——獲得了一種逆向的批判意義。在一個崇拜速度、效率、即時反應的時代,在一個信息以秒爲單位更新、政治以小時爲單位反轉、真相以天爲單位被替換的時代,"緩慢"反而成爲一種稀缺的美德。 斯勞部門的特工們之所以被稱爲"慢馬",最初是因爲他們"跑不快"——在職業競爭中落後、在權力遊戲中失敗、在晉升階梯上掉隊。但這種"慢"在第五季中被賦予了新的意涵:他們的緩慢不是能力的缺陷,而是抵抗速度暴政的方式。當攝政公園的精英們在社交媒體的節奏中疲於奔命、當政客們在民調的壓力下朝令夕改、當媒體在熱點追逐中喪失深度時,斯勞部門的"慢"反而保留了思考的空間、判斷的餘地、以及不被當下情緒綁架的可能性。 這種"慢"的哲學在Jackson Lamb的工作方式中得到了生動體現。與攝政公園那些依賴實時數據、算法分析、快速反應的現代情報方法不同,Lamb的判斷常常基於經驗、直覺、對人性的長期觀察——這些都是需要時間沉澱的能力。他不會被最新的情報所迷惑,因爲他見過太多"最新情報"最終被證明是誤導;他不會被緊迫感所驅使,因爲他知道真正的危險往往隱藏在被忽視的細節中。他的"慢"是一種抵抗——抵抗速度強加的膚淺性、抵抗即時性要求的簡化判斷、抵抗效率邏輯對深度思考的排擠。 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在《慢》中提出了一個深刻的觀察:速度與遺忘成正比,緩慢與記憶成正比。在快速滾動的信息流中,每一條新聞都在幾小時內被遺忘,每一個危機都被下一個危機所替代,歷史被壓縮爲永恆的當下。而"慢馬"們的價值,恰恰在於他們保持了記憶的能力——Lamb記得冷戰時期的教訓、River記得祖父的故事、整個斯勞部門記得那些被攝政公園遺忘的舊案。這種記憶不是懷舊,而是一種認知武器:它讓他們能夠識別出歷史的重複模式、能夠看穿新包裝下的舊把戲、能夠在所有人都被新奇性迷惑時保持清醒。 更深層的是,"慢"意味着拒絕將複雜性簡化爲可操作的指令。後真相政治之所以能夠繁榮,部分原因在於它提供了簡單答案——一個敵人、一個解決方案、一句口號。而真正的情報工作需要的是對複雜性的容忍、對不確定性的接受、對矛盾的把握——這些都無法被壓縮爲一條推特、一個標題、一個即時反應。斯勞部門的"慢"保護了這種複雜性:他們不會爲了快速結案而簡化調查,不會爲了迎合上級而扭曲判斷,不會爲了媒體效果而過早下結論。在一個所有人都在追求"病毒式傳播"的時代,他們的緩慢反而成了最後的誠實。 因此,"Slow Horses"這個最初帶有羞辱意味的稱呼,在第五季中被轉化爲一種榮譽勳章。在一個快速、膚淺、易變的世界裏,慢成了最激進的抵抗;在一個真相被速度吞噬的時代,緩慢成了唯一可能抵達真相的方式。斯勞部門或許永遠不會重返攝政公園的榮耀,但在後真相時代,這種"失敗"反而可能是最後的清醒——當所有人都在瘋狂奔跑時,停下來的人不是掉隊者,而是唯一看清方向的人。 四、失敗者敘事的當代性:從007到Slow Horses的文明轉型4.1 英雄主義的退場:後冷戰時代的敘事危機 從詹姆斯·邦德(James Bond)到Jackson Lamb,從《007》系列到《流人》,這不僅是兩部影視作品的風格差異,更標誌着整個西方文明自我敘事方式的根本轉變。邦德式的英雄敘事建立在一系列明確的前提上:世界可以被清晰地劃分爲善惡陣營、個體英雄的行動能夠改變歷史進程、暴力可以被正當化爲正義的工具、最終勝利總會屬於正義一方。這種敘事在冷戰時期具有強大的文化功能——它不僅提供了娛樂,更提供了意義:在意識形態對抗的宏大敘事中,每個人的工作(哪怕是最瑣碎的情報分析)都被賦予了歷史使命感。 然而,冷戰的終結摧毀了這個敘事框架的基礎。當"歷史終結"的承諾被證明是幻覺、當"自由世界的勝利"帶來的不是和平而是新的混亂(南斯拉夫內戰、中東衝突、金融危機、民粹崛起)時,英雄主義敘事失去了它的歷史錨點。誰是敵人?恐怖主義網絡、金融寡頭、氣候變化、算法霸權——這些威脅既無法被簡化爲一個邪惡組織,也無法被一個英雄的行動所解決。什麼是勝利?"反恐戰爭"打了二十年,塔利班重新掌權;"金融監管"強化了十年,不平等繼續加劇;"民主輸出"推行了三十年,威權主義反而更加流行。在這種背景下,繼續講述邦德式的英雄故事,不僅顯得天真,更顯得危險——它鼓勵一種危險的幻覺:複雜的結構性問題可以通過個體的暴力行動來解決。 《流人》系列的出現,正是在這種敘事危機的背景下。它不再試圖提供英雄主義的慰藉,而是直面失敗作爲常態的現實。斯勞部門的特工們不是超級英雄,他們是普通人——會犯錯、會恐懼、會被體制碾壓、會在瑣碎的日常中消磨。他們偶爾破獲案件,但這些"勝利"從不具有邦德式的世界拯救意義,更多時候只是勉強避免了更壞的結果。他們不會得到勳章、不會成爲英雄、不會被歷史記住——他們的工作本質上是西西弗斯式的:推石上山,看着它滾下來,然後繼續推。 4.2 失敗的尊嚴:在無法獲勝的情況下堅持的意義 然而,《流人》最深刻之處不在於它描繪了失敗,而在於它探討了在失敗中如何保持尊嚴。這是一個在當代西方社會越來越緊迫的問題:當向上流動停滯、當制度改革無望、當個人努力難以改變結構性困境時,如何在不放棄的同時又不陷入虛假希望的自我欺騙? 加繆(Albert Camus)在《西西弗斯神話》中提出的答案具有啓發性:我們必須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不是因爲他最終會成功(他不會),不是因爲他的勞動有意義(它沒有),而是因爲在反抗荒誕的過程中,他確認了自己的存在。推石頭的行動本身——而非推石頭可能帶來的結果——構成了西西弗斯的尊嚴。他不是因爲相信石頭會留在山頂而推,而是在明知石頭會滾落的情況下仍然選擇推。這種選擇,纔是自由和尊嚴的真正來源。 斯勞部門的特工們體現了類似的存在主義姿態。他們知道自己不會重返攝政公園、知道自己的工作不會被承認、知道體制不會因爲他們的努力而改變——但他們仍然在做。不是因爲他們相信會有回報,而是因爲"不做"意味着徹底的自我放棄。River Cartwright仍然在追查案件,不是爲了洗刷家族恥辱(他知道這不可能),而是因爲停止追查就意味着承認自己只是一個文件管理員;Louisa Guy仍然在鍛鍊特工技能,不是因爲會用上(很可能不會),而是因爲放棄這些技能就意味着接受自己已經被徹底邊緣化。他們的堅持不是基於希望,而是基於拒絕絕望——這是一種更深刻的、不依賴於樂觀主義的道德姿態。 這種"失敗的尊嚴"在Jackson Lamb身上達到了最複雜的表達。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體制的腐敗、工作的荒謬、努力的徒勞,他的犬儒主義正是這種清醒認知的產物。然而,他仍然在保護自己的團隊、仍然在破解案件、仍然在與攝政公園的權力遊戲周旋——不是因爲他相信這會改變什麼,而是因爲停止這麼做就意味着讓腐敗和荒謬徹底獲勝。他的工作不是爲了建立一個更好的未來(他不相信這個未來),而是爲了確保當下不會變得更壞。這是一種守護性的抵抗而非革命性的變革,是防禦性的堅持而非進攻性的突破——在一個宏大敘事破產的時代,這種微觀的、日常的、不抱幻想的抵抗,反而可能是唯一誠實的道德姿態。 4.3 西方文明的自我診斷:當"慢馬"成爲集體隱喻 將視野從個體特工擴展到整個《流人》敘事的文化隱喻層面,我們會發現,斯勞部門不僅是失敗特工的聚集地,更是後冷戰時代西方文明狀態的自我診斷。"Slow Horses"這個標籤,可以被理解爲西方社會對自身處境的一種無意識的承認:我們曾經是領跑者(冷戰的勝利者、全球化的主導者、民主自由的傳道者),但現在我們是"慢馬"——既無法回到過去的榮耀,也無法在新的競賽中取勝,只能在一種永恆的中間態中維持存在。 這種自我診斷體現在多個層面: 政治層面:"民主倒退"(democratic backsliding)成爲21世紀西方政治的關鍵詞。從特朗普的民粹主義到英國脫歐、從法國"黃背心"運動到歐洲極右翼政黨的崛起,傳統的自由民主制度似乎正在失去解決問題的能力。但這些危機又不足以導致體制的徹底崩潰,它們只是讓民主陷入一種功能失調但無法被替代的懸置狀態——就像斯勞部門的特工們,既不會被開除,也不會被重用。 經濟層面:2008年金融危機後的"復甦"帶來的不是繁榮的迴歸,而是不平等的加劇、中產階級的縮減、社會流動性的停滯。西方經濟既沒有崩潰(那至少會帶來革命性的重建契機),也沒有真正復甦(增長乏力、債務高企、泡沫持續),而是陷入一種低增長、高不滿的長期停滯——一種經濟學意義上的"煉獄"。 文化層面:西方文明曾經的普世主義敘事(啓蒙、理性、進步、人權)在後殖民批判、文化相對主義、以及自身實踐的虛僞性面前失去了說服力。但這並未導向一個新的價值體系的建立,而是陷入了價值相對主義的虛無——我們不再確信西方價值的優越性,但也找不到替代的價值錨點,只能在一種文化自信喪失但又無路可退的焦慮中徘徊。 地緣政治層面:冷戰後的"單極時刻"轉瞬即逝,中國崛起、俄羅斯復興、全球南方的自主性增強,都在挑戰西方的主導地位。但西方又沒有完全失去影響力,它處於一種既非霸權也非邊緣的尷尬位置——仍然強大到足以干預,但不再強大到足以主導;仍然自詡爲領袖,但越來越不被追隨。 在所有這些層面,西方社會都呈現出一種**"慢馬"特徵:曾經的領跑者變成了掉隊者,但又不願承認這一點;無法回到過去,也無法適應未來;既不會徹底崩潰,也無法真正復興**。斯勞部門的特工們在等待重返攝政公園,就像西方文明在等待"再次偉大"的時刻——但這個等待本身,可能就是最終的狀態。 《流人》第五季通過聚焦反智主義、民粹政治、後真相危機,將這種文明困境推向了更尖銳的表達。當專業知識被污名化、當理性辯論被情緒動員取代、當真相本身不再重要時,西方文明引以爲傲的啓蒙遺產正在被內部侵蝕。但這種侵蝕又不是外部力量的強加,而是民主政治自身邏輯的產物——民粹領袖是選舉產生的,反智話語是自由言論的結果,後真相政治是市場競爭的必然。西方文明正在被自己的原則所顛覆,而這種自我顛覆又無法通過迴歸傳統來解決(因爲正是傳統的內在矛盾導致了當前危機)——這是最深刻意義上的"煉獄":無法前進,無法後退,只能在原地承受煎熬。 結語:煉獄的永恆化,或最後的清醒在《流人》第五季的結尾(此處基於系列一貫風格的推斷),斯勞部門很可能又一次"拯救"了某個危機——阻止了一場恐怖襲擊、揭露了一個政治陰謀、保護了某個關鍵證人——但這種"勝利"不會改變他們的處境。他們不會獲得表彰、不會重返攝政公園、甚至不會有人知道他們做了什麼。第二天,他們會繼續回到那棟破敗的建築,繼續整理那些永遠整理不完的文件,繼續在煉獄中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救贖。 這種結局設定——或者說,對"結局"本身的拒絕——正是《流人》系列最深刻的文化表達。在一個沉迷於"完結敘事"(closure narrative)的娛樂工業中,在一個渴望"解決方案"的政治話語中,《流人》堅持展示一種無法完結、無法解決、無法超越的困境狀態。斯勞部門就是煉獄,而煉獄在這裏不是通往天堂的臨時階段,煉獄本身就是終點。 但這並非是一個徹底悲觀的診斷。正如本文所論證的,煉獄狀態雖然否定了英雄主義的幻想,卻也保留了某種誠實的可能性: 空間上的懸置(第一部分)提醒我們,許多問題無法被"解決",只能被"應對"——而承認這一點,比假裝有解決方案更爲誠實; 犬儒主義的防禦(第二部分)雖然暴露出消極性的危險,但也保護了一種不被收編的批判空間——在一個一切都可能被資本化、被意識形態化的時代,拒絕相信本身就是一種抵抗; 緩慢的價值(第三部分)在速度崇拜的時代成爲稀缺品——當所有人都在追逐即時滿足、病毒傳播、快速反應時,慢下來去思考、去記憶、去保持複雜性,反而成了最激進的姿態; 失敗的尊嚴(第四部分)提供了一種不依賴於勝利的道德基礎——當宏大敘事破產、當歷史不再進步、當改變看似不可能時,仍然在微觀層面堅持,這本身就是對虛無主義的拒絕。 因此,《流人》第五季留給我們的不是答案,而是一種存在姿態:在煉獄中保持清醒,在失敗中保持尊嚴,在無法獲勝的情況下仍然拒絕投降。Jackson Lamb或許是一個粗鄙、頹廢、憤世嫉俗的角色,但在一個充滿虛僞體面、強制樂觀、以及虛假希望的時代,他的不體面反而成了最後的體面,他的絕望反而成了最後的清醒。 當代西方文明或許正如"慢馬"一般,無法再領跑歷史、無法再主導未來、無法再提供普世的價值敘事。但這並不必然導致徹底的失敗——如果我們能夠放棄對"再次偉大"的執念,如果我們能夠接受"中間態"可能就是最終狀態,如果我們能夠在不抱幻想的情況下仍然堅持某種底線和原則,那麼"慢馬"的處境或許不是恥辱,而是一種更爲成熟的文明姿態。 在煉獄中,至少我們還沒有下地獄;在緩慢中,至少我們還沒有停止移動;在失敗中,至少我們還沒有放棄嘗試。而在這個意義上,斯勞部門的"慢馬"們,或許是這個時代最真實的英雄——不是因爲他們拯救了世界,而是因爲他們拒絕假裝世界可以被拯救,但仍然在做那些應該做的事情。這不是英雄主義的勝利,而是在英雄主義不再可能的時代,尊嚴的最後形式。
流人的魅力真是是呈現了文字的力量,不得不說,每一次的頭尾描寫都讓人驚喜。 作者並沒有那麼多的劇本式的文字,但就是通過慢慢的文字塑造並加深了一個又一個角色,這季的驚喜真是毒姐。 五本看下來,流人的特點並不像之前的那些作品:一類純文學塑造,後來被熒幕化,另一部分是出來就是熒幕形象不過後面把劇本書籍化了。流人的幾部可以看到前面是書籍,後面四五是可以看到劇集上映之後的角色的變化,前面1-3是老牌英倫特工的形象,後面增加了影視的角色組合比如毒姐這個暴躁蘿莉和K這個陰鬱隱士的反差。但是作者的文字始終可以把握平衡。 同時由於現在影視化氾濫,實際上書大大增加了各種角色的對話和嘴炮,減少了電視劇的行動畫面,反而更加過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