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女書架

喜歡，幾個月前在書店看見，只翻了幾頁就認定“這本書真好！”的喜歡。說實話，我對大多數掛着“女性主義”名頭的書都提不起興趣，因爲它們太乾巴空泛了，裏面只有抽象的受害者和抽象的加害者形象，在進行一場永無休止的戰爭。 相反，鈴木涼美展示給我們的是一個真實而複雜的世界，這裏沒有完人，有的是卑微、嫉妒、齷齪、擰巴、自我懷疑的男男女女：花了很多錢只想對方用心騙自己的可憐男人、爲了粉飾自己單方面想象的青春愛情不惜寫一整本書的自戀男作家、只爲追求性快感的膚淺戀物癖男人、與母親對抗不惜放蕩反叛的作者本人、爲自己制服而驕傲的空姐、抱有佔有慾而操縱父親與情人關係的青春期少女……對那些習慣了正邪兩立簡單敘事的人來說，這種真實的世界有點過於衝擊，以至於會激發自我保護機制去攻擊作者——但人真的是活在無菌車間裏的嗎？我們和我們現實中的關係，不都是“稠糊糊”的嗎？ 也正因如此，《惡女書架》不像是一本典型的女性主義作品，但我覺得它比誰都女性主義。一個真實的女人，在果敢地生活39年後坦誠回顧生活，不去泛泛談論男女之間的陳詞濫調，而是認真思考“爲什麼世人覺得到處旅行鬼混是‘經驗’，而在圖書館努力研究讀文獻卻不是？”“作爲反叛標誌的服飾和行爲，本身也是被社會框定的”等有深度的問題，這纔是主體性的表現。 一言以蔽之，這本書的主題就是書中引用的一句話：“接受愚蠢和骯髒，去愛這個世界”。如果我們滿足於消過毒的理論，滿足於理念中的男女鬥爭，“只以敵人和朋友去區分世界，一切都會被驅除、焚燬，蕩然無存。”只有接受複雜黏膩的真實，跳出非黑即白的標籤化，我們纔有可能繼續前進。

歡迎來到真實而複雜的世界 在迷茫無知的二十多歲，書籍就像救生圈，燈光和地圖，讓我得以摸着石頭過河，能夠應付生活岔路口的難題。我是世俗意義上的乖乖女，不曾有鈴木涼美那樣離經叛道的經歷，也沒有她那樣出衆的學歷。我只是和大多數人一樣。 如果只是麻木地追求時間效率，追求學歷，追求讚美與光環，這樣的生活未免無聊透底吧，正如《毛毛》裏奪走大家時間的灰先生鼓勵的那樣，大家都放棄了閒聊放棄了交往，把寶貴的時間都儘可能攢起來。這正是現代人的生活，一盤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糜食。但無可否認的是，這就是我的生活。 我兀自想到了《失蹤的孩子》裏萊農老去後說過的一句話：“我的整個生命，只是一場爲了提升社會地位的低俗鬥爭”。即便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這一點也沒有變化，甚至更加嚴苛。我也愈發明白，自以爲看見和理解的世界並不是唯一正確的，當真正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才體味到自己正光臨着真實而複雜的世界。二十多歲突然爆發式成倍增長了許多煩擾，我既不能做到灑脫地放縱，也不忍心努力就到此爲止。 我墨守至少不算錯的成規，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自己脫軌，但女孩的心不是那麼規整的東西，於是開始慢慢知曉叛逆的滋味，在原有的圓圈邊緣最大限度地去挑戰自我的邊界。我深知我沒有卓越的才華，也不比別人擁有更多的思想，卻無比清晰地感知到人雖然能學到正確的東西，卻無法保證自己生活在正確裏。但在二十二歲做出叛逆的選擇下，我也開始感受到慶幸，我不再執着於要把杯子倒滿，而是能容忍它是空的。

2025-74 讀完整本書，我的感受就是，因爲從事性服務業的工作經歷讓作者她接受並麻木了太多的惡，所以普世意義的壞和惡已經沒法達到她情緒和認知的啓動閾值了。作者我很久以前和朋友討論過，從事色情行業的女性會有某個區域直接壞掉，她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我不喜歡把姐姐的沒有選擇說成姐姐的自我選擇。 我也不喜歡所謂的“母職”發言，不喜歡對母女關係的妖魔化。 我不喜歡把服客役這種類似斜坡上的小球的滾動的行爲往自我意志上靠。 我不喜歡對“嫖”對“小姐”等詞彙的污名化。 我也不喜歡作者筆下的對性服務業以及她本人性服務工作經歷的輕飄飄的描寫。 色情產業合法化還是危害太大了，剝削的永遠只會是女性，這個社會想要把一個女性拖下深淵實在是太容易了。 而很可悲的是什麼，報酬可觀的女性服務業工作者，會爲了那樣一條黑裙子，把出賣人格尊嚴獲得的報酬投入醫美行業，最後她依然會處於貧困，可是貧困和貧困之間，差的是天塹。

讀到最後，纔看到原書名爲『娼婦の本棚』。編輯爲了出版，把它翻譯爲【惡女書架】。如果我率先知道書名，可能對這本書的期待會有所變化(因爲在我看來，娼婦無論如何都不算惡女）。書中鈴木涼美的語言給我展現出一個十五六歲空虛、執着於反抗一切權威的姿態。我有點驚訝、又有些困惑，時年38歲的她怎麼還能如此還原那種莽撞的憤世嫉俗和盲目的叛逆？ 鈴木涼美並沒有迴避自己在夜場的經歷，她一會兒說我爲虛度青春而後悔，如果xx我不會有那樣的選擇，一會兒又說在夜場和白晝之間她更喜歡夜場的感覺。她好像從來不想質疑她所經歷的性交，夜總會陪酒也好，當AV女優也好，她用平淡的語氣略過跟男人的性交。性這個事不只是關乎身體的性交，就像她察覺出的援交和拍色情影片是某種對媽媽威權的反抗，一種自主權的伸張。在這種一廂情願之外，她似乎並未察覺那些身體性、精神性、文化性、經濟性的暴力和剝削，也許她察覺了但不願意提起和麪對。時至今日，她也只是淡淡的嘲諷當時的自己“自以爲理解/看穿了男人，將老頭玩弄於鼓掌之間”，但後面“實則不然”這部分她停住了。只留我在那尷尬地等她對男對性更深刻的批判。顯然我等不到，她也無意於此。 本書給我這樣一種感覺，她將自己年輕時期可選的路徑劃分爲了“符合社會(尤其是父母）預期但無聊束縛的白晝”和“違背社會預期但複雜有趣自由的夜場”。她在最後用《風之谷》來表達世界是清淨和混濁的混合體，人不可能永遠只在乾淨的地方做正確的事情，這並沒什麼錯誤。只是，回頭看看她對“正確”過頭的反感讓她有了以錯誤爲榮的驕傲。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覺得在高中生的年紀跟大叔去炮房旅館是可以辯解爲反對管制的伸張自主行爲，未成年女孩被威逼誘騙或者主觀自願的界限可以非常模糊，因此也給了許多男人趁虛而入犯罪的機會。 這個世界上有如此之多彰顯個性和表達叛逆、挑戰權威的做法，脫去學校制服、染頭髮、追求時尚妝容和穿搭無傷大雅，未成年濫交援交、夜場坐班、做AV女優看起來確實足夠驚世駭俗，但在另一個環境裏保持素面朝天、穿着隨性也可以是特立獨行的。鈴木涼美所處的環境讓年輕的她以爲傷害自己是一種好辦法，對一切管制和看起來是管制的保護都不屑一顧，把喬裝打扮、出賣肉體當做自我的底氣和勇敢者的勳章。跟男人上牀卻感受到了報復媽媽的快感嗎？(好可憐的母親，她本身居然成爲了女兒自尋墮落的藉口）。我想到了那些在立交橋上跳江報復父母的孩子。我可以理解，也不能理解。男人主導的世界編織了無數個誘使女人下滑的陷阱，男人寫的文學也是誘餌的一部分。所以即使我是抱着好奇來讀這本書的，但裏面推薦的書我大概是一本都不會去看的。 鈴木涼美很矛盾很擰巴，她想表現出賣身並沒什麼痛苦和對錯，只是個人選擇，她感覺良好的姿態。但是她又要偶爾穿插她有點後悔做出那樣的選擇之類的表述。全文她沒有認真批判過一秒那些收買她肉體的大叔、老頭子之類的罪惡。好像說了沒有絕對的正確和錯誤，就能抹去真正的罪惡和暴行一樣，她在自欺欺人。我沒有受傷啊，我是自願的，我喜歡夜場的生活，就這麼說着一點也不令人信服(恐怕自己也不信)的話 或許我根本不是這本書的受衆。我理解的【惡女】確實是不顧世俗道德標準的反抗者，但鈴木涼美的行爲並沒有觸及真正值得反抗的東西。在這一點上，是我和作者的價值觀差異。鈴木涼美回望她那快活、浪蕩、危險又幸運的青春生活以及青春裏的書，而我卻只能看到其中普遍性的危險和她那獨特的幸運。如果按照她喜歡的夜場生活邏輯，活到38歲本身就是幸運者的小概率事件了，這一點很難說她的家庭出身和學歷沒有爲她提供託底。就當我無聊吧，花一點通勤時間，體會一點詭異和違和感。

當我看到作者自稱自己爲婊子的時候，我真的非常詫異。當一個女人自稱自己爲“婊子”的時候，她到底在想什麼？ 是反諷、是自我保護，還是一種從男性話語裏搶回命名權的嘗試？這本書給了我一個答案，但這個答案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麼前衛。 作爲一本 2025 年出版的女性寫作書籍，我本以爲它能呈現更多關於新時代女性的獨立、自主與自由，結果翻完卻沒有看見作者走出舊的敘事結構。 作者的選書多停留在經典、個體經驗和文學情緒中，缺乏當下女性真正面對的結構性問題。她的叛逆是叛逆的，但方向舊、尺度舊、思考也舊。 她似乎是想站在父權的對立面，但最終還是圍繞着男性目光、慾望、評價體系轉圈；只是換了一種更文藝、更帶傷的方式反抗，這是突破嗎😂 這本書在很大程度是文學+讀書筆記+自我反思，如果你帶着對“惡女”的期待走進來，那你就中招了，她是女的，但不惡，也缺乏真正的反抗精神。我們大多數人青春期狠狠心的話都可以做到脫離社會規訓，但那種“青春期似反叛”可以說得上是真正的反叛嗎？那是一種精神自由嗎？

最早讀鈴木涼美的文字是她和上野老師在《始於極限》中的書信對話，在《始於極限》鈴木涼美的語言是修飾性的，無法正視自己的傷痛也不承認自己是受害者。而在《惡女書架》中，能感覺到鈴木涼美在成長，語言表達直白而不再遮掩。 她的青春是一場高燒。一個人究竟有多恨自己的母親，才能用傷害自己的方式與母親對抗。究竟有多厭惡自己所處的位置，才能不斷將自己投身夜場。那些自毀式的極端反抗，是她爲自我發聲的語言。 書籍是這場高燒的解藥，是母親的臍帶化作的安全繩，也是她與世界連接的方式。更喜歡“娼婦”這個翻譯，更加辛辣銳利，像極了她對於20本書的“另類”解讀：夢遊仙境的愛麗絲是不刻意尋求社會意義的自由女孩、纏足蝴蝶中體會無法被評價定義的價值、苦妓回憶錄中救風塵男性的悲哀映射……大膽精準而幽默。 慶幸的是我們不必擁有如此懸崖般生活的人生，也能讀懂女性共同的痛苦叛逆和成長，恭喜我們都以不同的方式，“讀着書，然後倖存到第二天的黎明。”

這本書讓我想到一些事兒，一些人。一時之間看完也不知從何說起。 我一直對從事夜生活的女性並沒有保持着任何的偏見和惡感，更多的是不理解。甚至對於日本一些家庭條件還過得去，卻主動選擇走入夜生活的女性就更不解了，但這本書看完以後我好像能夠理解她們一二了。 小的時候我曾在母親和姨媽開的士多店附近走失，原本在姨媽懷裏抱着的我的年幼體不知何時突然不見了。姨媽也在我母親的追問下驀然意識到大禍臨頭，她們在樓下喊吶，叫啊，尋找着我的線索。 這時突然有人在樓上喚他們，是一個住在附近的“小姐”，見我可愛抱我到她家裏去哄着玩，明明是和姨媽說過的，但姨媽大概算賬太專心了，根本沒有反應過來。 或許是因爲聽我媽說過這樣的故事，隱隱有種感覺。小姐——夜場小姐，可能比不了解她們的人想的要更溫柔些。 在這個書裏也找到了類似的答案，因爲她們沒有時間規則，她們也沒有緊迫感，更像是隨波逐流的浮萍在混着日子。可反倒是這樣會讓他們更能接受人性的暗面，也並不那麼計較於小事。因爲太過於斤斤計較，對她們來說就更痛苦了。而按部就班生活的人，卻反而因爲固定的時鐘，無法隨意生活的狀態可能會滋生更多戾氣。 這一部分我是非常信服的。 不過同時我相信這本書必然是有閱讀門檻的，我不覺得所有的女孩子都能夠讀這本書。假使你的經歷不夠豐富，所思所想不夠廣闊，輕易別被書裏一些美化的言論牽動思緒。 雖然作者盡力地在書裏表達了，她也勸大家好好學習，過白晝生活。 可畢竟是曾經走過的來時路，即便不認爲這是一件非常值得推廣的事，言論當中也會有對回憶的美化。因心理學中來說，人是很難完全抹殺自己的，即便意識到了有很多事、許多事本不必做，或許也無法口吐惡言，不自覺就裝飾地華麗了些。 但我仍不希望這種向下的道路因爲文學的藝術加工導致產生一些誤讀。 一定記住，輕鬆的路，也是痛苦的路。 作者是夜生活的倖存者，我也希望幸存者……能越多越好。

“我只是心無旁騖地追逐印在紙上的大量文字。我讀書的快樂，就是邂逅電閃雷擊般的、令我心服口服的字句，哪怕只有一行，哪怕不喜歡書中人物，哪怕情節不夠緊張曲折，很容易猜到結尾，哪怕全文晦澀難解，我也會覺得讀這本書很值。” 喜歡讀書是想找到令自己感覺到精神共振的句子，像找到鏡子，看到自己，思考爲什麼喜歡的時候好像在把纏繞在自己身上的繭一絲一絲地抽開。只憑自己的靈魂篩選自己，也在拋開這個世界灌輸印刻在我觀念裏的好的定義，逐漸地清晰我自己。 因爲這句話讀完了這本書，如作者所言，希望把這本書塞進正經歷青春期的女孩們的書架裏，讀完感覺雖然我已經過了青春期的年齡段，但是感覺這本書好像穿越了時間，解開了那個時候束縛在我身上的枷鎖，或許其實時間本來就是不存在的，或許對於我們來說青春期影響是長久的，被壓抑所以滯後的，“對女孩來說，沒有意義地存在，也是一種自由”，高中作文裏哪些強加給自己的社會意義，隨着掩蓋社會腌臢的布幕逐漸揭開，我們對自己的價值也愈發質疑，愈發無力，成長過程中被賦予的潛在價值被否定，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好像墜入了無底洞，迷茫、驚慌、窒息，其實我們是自己就可以了，找到自己成爲自己，擁有自己的節奏才能在這個世界過的盡興。

既標明惡女便肯定不是良女（廢話），想要找正義榜樣的讀者或許要敗興而歸了。這本書不會是懺悔錄，她也沒有回首將青春的錯誤批判得一無是處。 但如果本身不太敏感於惡或者善的邊界，贊成類似“我們稱之爲道德的東西只不過是一種瘋狂，它碰巧適應了現狀。”“如果以清淨和污濁的標準區分世界，就會什麼都看不清了。”這樣的觀點，那此書會合口味。 受用的言語能有20％，比如有關“競善”、“語言”、“時間”的討論，整體可讀性在我這裏達到中等。除了種草書單，許多內容與市面女性著述觀點重合，像同一時間地點不同角度的寫生。爲了和我當下更偏愛的文字作區分，就暫時放在“一般”書架上了。回望全書，審判真空的氛圍如寬油，夜世界的經歷是調料，閒散絮語是舒服到最後幾口有點膩味的碳水，雖是高油高鹽的一頓飯，也能撈出幾棵珍貴的青菜。（對時間投產比要求高的讀者不適合此種喫飯方式。） 作者非常坦誠，於是也袒露出樸素的矛盾。悔恨與無悔，盲目與主動，是隻要活下去就會不斷搖擺的吧？其中很多忠告口吻溫柔，正當青春的孩子如果能讀到且把握到作者的觀點（比如不要以墮落來反抗“凡庸”），應該會疏解不少焦躁壓抑的情緒。許多曾誤入夜色的大人，也能從中找到讓傷口癒合的力量吧。譯者蕾克水平在線，讀來娓娓而談無痕跡。 近來以陳列愛書爲章節設計的隨筆更多見了，想想也是，人生路上要是想感激些什麼，還是選書最容易。可說到底，書沒有真的拯救誰於水火的神力，書只是永遠不拒絕任何人，像跋涉路過的驛站門口一隻盛滿清水的碗。在一面書架前停留的我們，不管懷揣何種情志何種身份，都享有短暫的人人平等。

與其說是《惡女書架》，在我看來更像是《求生指南》或者《摸索生路》。 很慶幸作者堅持活着活到了書籍把她從淤泥裏掬起來的時刻。 這本書裏看不到對女孩的規訓，只是用自己的經歷來給還未經歷還未渡過青春的女孩們一點啓發，“多謝後世人，戒之慎勿忘！” 讀完這本書，就像是眼前的迷霧散開了，視野明晰了。如果女孩們之前的路像是走在懸鎖鋼絲上戰戰兢兢，那這本書就扇開迷霧，讓人看到路的寬敞，可以大膽地下腳，腳掌感受地的支撐。 青春期的女孩們迷茫着在迷霧裏探索，可能在某刻會誤入迷途，墜入暗黑海域，但只要堅持地活下去，行走在善惡之間，包容自己接納自己，總有一雙來自書籍的手、救生圈、鼓風機…不論是什麼，就帶領我們走到更遠的未來。 無意義地活下去這幾個字重點不在無意義，而在於活下去。對於愛，對於時間，對於自己，更多地去感受去理解去包容，世界之大，總有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