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華
動盪年代,生命如此短暫,哪怕高門貴胄,死亡一來,也要“顧萬物而遺恨,收百慮而長逝”,終於“扃幽戶以大畢,泝玄闕而長辭”(陸機語)。一千多年後,終於有機會重啓那扇“幽戶”,面對灰燼式的遺存,還能不能讀出曾經有溫度的生命歷程,來不及完成的人生遺恨?本書將“歸葬”視爲中國文化“個案”,以六朝爲背景,去理解中國人在終極安頓途中的文化再造:一項習以爲常的“傳統”如何被遺忘、被更改、被選擇性保存?舊觀念舊習俗對新社會的權力秩序、個人身份建構會產生哪些影響?中國人文化邏輯中的個體自由與家國想像如何產生與演變?
本書以 “歸葬”(死後歸葬祖塋)爲切入點,探討六朝南遷士族在個體生命安頓、家族身份重構、家國觀念轉型上的文化與政治邏輯。 傳統的“歸葬”是歸葬北方故鄉祖塋,但東晉南朝時,北方淪陷,南北長期對峙,北歸葬祖已無可能,士族面臨 “魂歸何處” 的終極焦慮。第一代南遷士族仍強烈以北歸爲終極目標,多 “假葬” 江南(臨時安葬),期待日後遷回北方祖塋。歸葬是政治忠誠與家國正統的象徵,暗含 “收復中原” 的集體想象。第二、三代及以後,“北歸” 逐漸從現實目標變爲情感符號,江南已成爲實際故鄉。“歸葬” 轉向歸葬江南新族塋,形成新的家族墓地與祭祀傳統。歸葬不再指向北方,而指向江南本土的家族認同與權力歸屬。 “生於何處,葬於何方” 是所有遷徙社會的永恆問題。六朝士族的 “歸” 之重構,爲理解當代人口流動、身份認同、文化根性提供歷史鏡鑑。
近日讀完了李華先生的《歸葬:三至六世紀士族個體安頓與家國想象》,閱讀體驗不錯,以其問題面向和內容論述而言,無疑是一本好書,值得一讀。 本書以一段特殊的序言開篇,頗爲有趣,作者並未遵循傳統的模式,而是另闢蹊徑,以其與導師的對談展開。看似晦澀的內容與探討,以較爲輕鬆的語言自然流露,頗具巧思,你來我往之中,展現出作者對歷史的態度與認知,並巧妙地引出文章的主要內容,着實令人眼前一亮。 正文的內容,也誠然不負開篇序言,更是精彩。作者以歸葬爲經緯,串聯起六朝的各路史料,抽絲剝繭,細緻地編織出時代的鴻圖。她詳細的探討了六朝時究竟什麼是歸、該如何葬,並細緻體察了歸葬各個層面的含義及其事隨世異的流變,爲我們瞭解六朝時人之生活提供了獨特的視角。具體的內容,各位從目錄中可見一二,在此不再贅述,若想更爲詳細的瞭解,煩請各位自己細細翻閱。 合書之際,頗爲感慨,本書解答了許多以歸葬爲命題的疑問,但也使有志的讀者能生髮出更多的疑問與思考,這一點,正是一本書好壞與否的重要標準。在此,筆者也談談自己的一些所思所感。 歸葬的行爲及其概念,在六朝特殊的時代背景下,更多具有政治與文化層面上的象徵意義,也由此在彼時的中上層社會蔚然成風,而這種歸葬的文化現象,能否反映彼時的底層社會便是個新的問題。倡導或弱化歸葬的具體運作相當複雜,有着特殊的政治與文化導向,而普通人是否有能力回應這種導向仍有疑問。世家大族縱使倉皇南渡,仍不失根基;普通百姓卻只能苟全性命,甚或家破人亡。社會上層對歸葬都有心無力,活下來已屬不易的南逃之民,是否有心去思考歸葬之事呢?即便在南朝相對穩定之後,其所形成的新歸葬文化又能否浸染到整個社會呢?上層社會真的會關心百姓的歸葬問題嗎,會有文字去記錄普通民衆的實際做法嗎?甚或說,疲於奔命的黔首們真有餘力去思考自家的歸葬之事嗎?大多數人不過一張草蓆、一抔黃土,了卻餘生罷了。 另一處感慨,便是對死亡本身:死永遠是活人的事,而非死人的事。一個人死之前縱有千般遺願、萬種安排,都是他作爲活人的想法,而燈滅之時,千般萬種都是爲還活着的人,與那已逝的靈魂毫無干係了。無論風光大葬還是卷席而葬,無論假葬他鄉還是歸葬故里,本質上都是爲了還活着的人,一切關於死亡的儀式與理解,不是爲了讓死人安穩,而是爲了讓活人接受死亡;一切關於死亡的恐怖或瑰麗的想象,都不會出自一個己逝之人。我們所擁有的——曾被視爲最至高無上的——人類意識,使得對死的認識與理解,必然成爲全人類永恆的命題。 中國人常言落葉歸根,可風起之時,恐只能暗自飄零。
和之前閱讀的同爲東方出版中心出版的謝偉傑寫的《東漢的崩潰》一書一樣,二者同爲博士論文的產物。但是可能是因爲個人之前對本書所涉及的領域很少閱讀,所以本書帶給我的信息量遠遠大於謝著。 本書作者通過琅琊王氏、陳郡謝氏、蘭陵蕭氏以及其他六朝士族的出土墓葬及其他傳世史料進行分析,對學界中存在的——因爲六朝的“薄葬”習俗、而認爲六朝南渡士族墓是“假葬之地”,“他們懷着有朝一日歸葬北方祖塋的期盼暫居於此”——假說提出了質疑,並進行了修正。 作者在寫作過程中,論述了“歸葬”的現實安排與解釋權,分析了“歸葬”所體現的世家大族內部的連接與分化,並在此基礎上對墓葬制度史“厚葬”的“漢制”與“薄葬”的“晉制”進行了對比、思考了“晉制”背後所體現的文化變遷和時代意志,並在最後由“墓葬”導向了中國士人的精神歸宿。最後作者還對六朝士人迴歸山水、自然所體現的“自由觀”與西方的“自由觀”進行了簡要的對比。 應該說本書的行文很流暢,分析的也很細膩,只是覺得第一章前言中對“新文化史”的研究路徑的強調有些刻意,可能這是學位論文必須有的對理論方法的強調吧,不過整體部分沒看到對西方學習理論的過多強調,大概已經把理論融入於實踐運用了吧。 再就是作者在“序言”和“結論”部分對中西“自由”差異的思考,個人感覺與本書主題的關聯不一定很強烈,雖說筆墨不多、刪去也不影響本書的其他結論,但是加上之後的感覺莫名的把本書主題更加深化了。大概這些思考是由於作者本科的哲學出身以及她碩博師門的文化比較研究背景吧,這些思考對於我這種俗人有些過於沉重了。 讀了“後記”部分之後,十分佩服作者在工作近20年後、跨專業去攻讀史學博士的勇氣,也十分羨慕作者筆下的師友情誼、懷念作者筆下的校園生活。 作者筆下的導師形象很讓人景仰:“整整七年(二年碩士、五年博士),像爬一座山,我走得慢時老師等着我,走得快時仍離老師一步之遙,奮力爬上一個坡頂,發現老師早在上面。學術是一場穿越黑夜的孤獨馬拉松,老師的存在猶如燈火,使我不生出身處無人之境的恐慌。” 而“序言”部分中,作者和其導師蒲慕州先生的最後一段對話在當前這一時代也格外發人深省,摘引如下: …… 李:人在這個不確定時代,要往哪裏去?也許可以這樣總結:通曉“脈絡”可以稍解現實荒謬感,擁有“比較”意識、培養跨文化的基本思考能力可以開拓視界,治癒人對自由、流動的焦慮感;即便個人沒有經歷苦難,也可以通過閱讀歷史、研究歷史,爲個體存在找到某些基礎。 蒲:說得很對,我說個人沒有經歷苦難,其實可能並不重要。何況,只要留意,我們仍然能夠體會人類的苦難,即使是通過二手資料。在這裏,我想到一個也許是關鍵的問題:人類社會能否避免各種苦難,靠的也許不是曾經受過苦難的人們的反省,而是所有尚未遭遇苦難的人們是否能夠在閱讀歷史的過程之中感同身受,從而有所作爲,或者有所不爲。普通百姓可以爲個人安身立命找到意義,但,有權力造成人類苦難的人,能否因閱讀歷史而消除暴戾之氣?21世紀的《資治通鑑》應該是什麼樣的? ……
中上的一本書,論據很紮實,論點也超級清晰,如果說有哪裏不夠那就是觀點的突破性(但是這個東西可遇不可求),非常值得一看,讀完之後很清晰地搭建出了知識圖景
特別但很有洞察的選題 前半部分涉及許多晉朝歷史,考古內容,對我來說有些困難 確實需要懂一些背景知識和人物關係,才能更好地瞭解行事邏輯和意義 六朝時喪葬從簡,一些觀點爲其賦予“等待北歸”的意義 作者認爲這樣的猜想太過籠統,是否歸葬,受南朝時局、時代風氣、家族發展而變化,甚至同一家族,有人喜歡隱逸,有人功成名就,歸葬地區也截然不同。 葬儀可以是重塑身份的工具,六朝時,新秩序建立,甚至祖先可以隨着子孫遷移,二流士族可以通過家族墓營建提升家族地位, · 六朝時的歸葬,更多作爲一種政治態度、維繫家族的紐帶或戰亂時期的心理補償,而非爲故土難離的牽絆被提及、被踐行。到書的最後,作者開始圍繞“歸”字,觀察中國文人的精神歸處,士族因飄泊感寄託山水,較強的經濟實力和獨立的門戶讓他們可以輕鬆遊山水,在藝術創作上,“遊觀”流行起來,空間移動內化爲精神修煉。在陶淵明的演繹下,歸的內涵進一步擴張,迴歸日常,順應內心即是歸,經唐宋文人的演繹,歸去變成一項文化記憶。 · 作者的思考總能比數據和實例呈現出來的更深一層 · 如女性的合葬,作者敏銳地察覺到,所謂的六朝女性地位高,並不源於性別,而來自她的家族,女性與丈夫合葬,便完成了社會對她的身份認同。再比如晉制的薄葬,作者在減葬之外,關注到了秩序崩潰之際,新出門戶的僭越,墓的形制,脫離了漢代傳統,更體現家族的集體意志、習俗,與個人無關 · 再比如西方自由與東方自由的對比 · 西方社會將自由、平等、責任賦予個體,是一種社會組織的基礎 · 而六朝的自由,是“忘我”“不自我”,要麼迴歸家族,建功立業,要麼遠離名利場,以濟世爲人生志業,或刻意遠遁旁觀,都是將渺小的“我”寄託於宏大、永恆
像畢業論文很學術化。紙質書斷斷續續讀了一年纔讀完。寄於山水,心在朝堂。這也是我對徒步的感受。一直以來對文言文都不感興趣,讀下來發現傳統文化挺值得玩味的。這半年自駕爬了浙西很多山,許多藏在山裏的房屋,真不知道是多少代人,近千年的尋覓開闢。
偶然的機會遇到了這本書,書的內容與我最開始想要開啓它時的想法截然不同,雖有偏差但依舊很有意思。 作者通過“歸葬”這一文化現象來透析東晉時期士人的思想變化。從第一代南遷以家族爲羣體以政治爲目的進行祭奠和選擇墓地以便立足江東,到二代三代立足穩定後開始以自身爲房支以自我爲重心向四方。 我想這一時期的士人信奉玄學逃避現實,且越來越滿足於偏安一隅的這種想法,使得很多文化都與大一統王朝時有所偏差。作者正是通過“歸葬”文化的變化爲我們展現出了這些南渡士人思想從爲國爲族到爲家爲已。
我看不太懂這篇博士論文的具體的推論過程。歷史寫出哲學味。
衣冠南渡後晉人的思潮令人感慨,350年前後,東晉墓葬中穹窿頂單室墓被券頂單室墓替代,直欞假窗突然消失、墓葬趨簡——這些細節顯示,受桓溫北伐大勝的時局影響,建康又重現一股將歸葬故園的期待,所以這時期營建的墓葬只是當作靈柩暫時居所。但到了枋頭之敗後,墓葬再次被當作地下永久居所來佈置,假窗再度出現在墓壁,磚棺牀和祭臺更加普遍。
事死如事生的墓葬傳統觀念和文化,在戰亂和流寓的背景下,變得不再值得信任,生者和死者都不再享有安樂,對墓葬的營建,祭拜,歸葬地的選擇,也向着簡葬和有利於生者的境況轉變,蠻有意思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