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彼埃蕾特·弗勒蒂奧
小時候,寫作文時,母親叮囑我:要寫短句,要讓人看懂。 我的作文得了好成績,她卻開始不安。她預感到危險,預感到我會走遠。 她是對的,她看得清楚,我誤入歧途,我背叛,我喪失我的生命,我揮霍我的錢和她的錢,我精疲力竭,我想入非非。她的勸告對我毫無用處,我們是逆流,她的真理對我來說是錯誤,羅盤爲她指明的北方對我來說是不正確的方向。因此我逃跑,向各處逃跑,去國外,去月亮上,去到不可能的愛情中。 在風裏她是她,我是我。
本書是法國作家弗勒蒂奧創作的一部自傳體小說,書名源於母親對作者寫作風格的叮囑。 作者的筆調柔和且有力,平實簡潔,講述母親的衰老、死亡、親子關係以及女性成長等議題。 書中沒有宏大的和解敘事,而是通過照顧母親的瑣碎事務中,展現親情的羈絆和緩慢的修善。
還真不知道說什麼好的一本書。雖然我已經送走三位老人。如今剩下的一位由他的姑娘們輪流照顧,養老院是不會去的,好在生活自理。只是走路像機器人一樣!前些日子,看到一篇公衆號上再寫,如果子女們到了六十歲後,爸媽再去世,大約做子女的不會哭了,不會哭?未必!
251121《要短句,親愛的》 作者:彼埃蕾特·弗勒蒂奧(法國) 譯者:桂裕芳 在看這本書之前,完全不瞭解這本書要寫什麼,只是看到這個《要短句,親愛的》就覺得——哎,是啊,我寫東西的時候就是喜歡寫短句。 打開看了下簡介,就感覺會很有意思。 整本下來描述了一個女兒在面對母親衰老並走向死亡之際的一段心路歷程。 這幾年,關於寫母女關係的書記憶最深的兩本,一個就是安妮的《一個女人的故事》,她正好也是法國的。 第一次看的時候還在想說,原來歐洲國家的母女關係和我們東亞的母女關係差距沒有很大。 還有一本就是那個韓女作家金惠珍的《關於女兒》,這本是以一個母親的視角來寫的,同時,她身邊也有一個瀕死的老婦人,三代人在那個屋子裏面相互依偎,老婦人也成了女兒,他們整個一個屋子裏面所有人都成爲了女兒。 就像這本書裏面的母親一樣,她獨自面臨死亡,恐懼不安,她渴望以權威來消解自己的不安,也渴望保持在兒女面前,屬於母親的權威,展現屬於她的魅力。 她是媽媽,她也是女兒。 媽媽在衰老後變成了女兒,女兒在長大後變成了媽媽。她們距離和權威發生了對換,彼此折磨,也彼此熱愛。 很喜歡作者談到媽媽的時候說我有兩個媽媽,因爲媽媽有兩幅面孔。 雖然也是法國作者,但是這種感覺每一個女兒都會很有代入感。 不管是東亞,還是歐洲,每一個媽媽都不是隻有一副面孔。 女兒和母親總是在愛中相互折磨。 作者的文字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憤怒感,彷彿一根尖銳的刺,給我一種她在剖開自己多年來的憤怒、不甘與愛。 我一直覺得女性創作或多或少都是源於憤怒,不管是對這個社會規則的憤怒,還是對自己的憤怒,還是對這個家庭的憤怒。 憤怒成爲了創作的原動力,也成爲了其中的生命力。
在門外 她是盾牌 身姿挺直,笑容得體 對鄰居、對護工 輕聲細語,滴水不漏 “一切都好,不麻煩” 她把疲憊藏進皺紋裏 她把依賴咽回肚子裏 她用從容,爲女兒築起尊嚴的圍牆 在門內 她才允許自己坍塌 一聲嘆息,一個蹙眉 沉默地望向窗外 或爲小事固執地發脾氣 這一刻,她不是戰士 她是卸下盔甲的病人 是露出脆弱本能的母親 心照不宣的合謀 女兒全都懂得 懂得母親在外面的“逞強” 是爲了不成爲她的負累 懂得母親在裏面的“釋放” 是最終極的信任 我只對你真實 於是 女兒在外面,配合演出 接過母親遞來的“體面”,小心捧住 在裏面,則默默承受 那些專屬於她的壞脾氣和依賴 這是她們無聲的約定 我守護你對世界的形象 你容納我最不堪的脆弱 最深的理解 不是甜蜜,不是負擔 是苦澀中的相擁 是我甘願的負重 是她爲你強撐體面 是你懂她的故作輕鬆 是這種愛,從不說破 卻藏在每一次欲言又止裏 藏在關門前後,情緒的切換裏 她會莫名流淚 會像小孩一樣,提出任性要求 會索要確認: “只有在你這裏,我可以不講理。 只有在你這裏,我安全了” 女兒懂。 這所有的“刁難”,都是因爲 “你是我最親的人 所以,我只對你放肆” 最溫柔的“看穿” 是你接過母親的“刁難”,說 “我收到了 你的堅強,你的脆弱 你的一切,我都接住了” 愛到最後 她用強撐,送你一次無聲體面 你用陪伴,護她走完這場艱難 短句終有盡頭 但這份愛,沒有句點 要短句,親愛的
這幾年看過幾本法語區的母女文學,這本算是不太好理解的,因此我多次出神。 《浮出歷史地表》中說女性是空洞能指,其實母親也是。我在親密關係中都能感覺到自己的妥協和讓渡,更何況是作爲母親呢。這個詞充斥着社會的規訓和匱乏的想象,母親幾乎不可能擁有自己生命的翼展。讀這本書時,我很多次想到我的媽媽。 她不完美,這恰到好處。她有劍拔弩張的時刻,但我仗着她對我的愛更多,總能輕而易舉‘戰勝’她。她有極強極強的共情能力,這讓她哪怕不能理解我對個人空間的需求,也在最大程度上尊重我。 她有一對很不會愛人的父母,而她處在中間不長不幼的位置,更是極少被關注。在我學會愛自己之後,有一天我看着她,意識到她沒被愛過這件事。於是我決定做她的媽媽。我告訴她很多她過去認爲不可改變的既定‘事實’,其實都是別人觀點的霸凌。我關注她的需求,肯定她的感受,我看着她慢慢推翻了過去的認知,開始用自己的方式反擊,出人意料的是,肯定她的人越來越多了,並沒有針鋒相對。他們的邏輯纔是軟架子。 “我爲她驕傲,我愛她,同意做她的女兒,因爲做她的女兒就是與俄羅斯相通,與中國相通,與遼闊的世界相通,還與文學相通。”作者在文中寫了這段話,不得不說女人就是這樣有靈氣的,就是這樣可以與世界與萬物連接,就是這樣遼闊的。 不管是什麼樣的書寫,我都很開心有越來越多的母女的故事被記錄,父權的筆霸權太久,真正的母親剛開始浮現。
在溼度很大的天氣裏讀這本書,感覺空氣中可以擰出水來,感覺書本里可以擰出淚來。書很好看,母女間極致的糾纏讓我認真讀每一行字的同時都想起我和母親來。母親於我,始終是一個解不開的謎團。歲月流轉,閱歷漸增,我可以在大多事物前從容而坦然,但站在她面前時,依然是莫名其妙的茫然,是一種無能狂怒的憤怒和無可奈何的喟嘆。有生之年,我應該是就是在不理解和就這樣的切換中陪她走向歸處,然後繼續在回憶中糾結下去吧,在她老去之前,我早就放棄了那種試圖通過邏輯去梳理她情感脈絡的努力,在她老了之後,我很爲當年試圖理解的努力覺得荒唐可笑、最終認可了荒唐並學會習以爲常。 我從不敢將生命的根基完全繫於母親身上,她曾給予我的困惑,遠多於安穩。我感受到的來自她的愛是一團迷霧,她說給的很多,我只感受到籠罩着的冰冷、迷惘,她重複着她有多愛我們的每個例子,我在全力分辨真愛和表演時,幾十年了依然看不清她如何切換。我不敢將愛的信念植於母親,生怕一旦紮根,便會觸及那看似堅實實則虛無的根基。在她身邊,我從未真正感受過作爲一個孩子的歸屬。那份距離與陌生感如影隨形,即便身體靠近,靈魂卻彷彿隔着千山萬水。我時常懷疑,自己對她的瞭解究竟是深刻還是膚淺,是看透了她生活的無奈,還是僅僅停留在她精心構築的表象;她展露在我們面前的一切,究竟是真誠的流露,還是一場漫長的表演……這種不確定性,成了橫亙在我們之間永遠跨不過去的鴻溝。 不夠和諧又必須延續牽扯的親子關係或許本就如此吧,沒有勝利者,只有無休止的鬥爭與和解,我們在彼此的期待與失望中拉扯,在傷害與原諒間徘徊;沒有失敗者,只有不斷的重複與再來,上一代的模式在下一代身上悄然延續,形成一種難以掙脫的宿命感;沒有終結,即便一方離去,其影響也早已滲入骨血,化作生命的一部分,延續不斷。 誰也無法決定來路,也註定了,來到世間,母子之間就是一場漫長的相互雕刻,在推諉與靠近、誤解與體諒的循環往復中,我們既是施力者,也是受力者,我們終其一生也無法完全讀懂對方,卻在這晦暗不明的糾纏裏,共同塑造了彼此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母子間,難得簡單的愛恨,所有感情都和生活一樣,成爲一種沉默、頑固,且永恆的存在本身。
母親照料穀粒,女兒纔可能幻想月亮。 被書名吸引而來。讀上這麼一連串天真爛漫、詼諧卻哀傷的短句,實在愜意。遙遙想到伊藤比呂美,喜歡讀女作家直面衰老,書寫母女之間複雜、糾纏而難以言說的情感。 原以爲這是一本關於告別母親的書,讀下去卻意外看到許多更豐富的東西:養老院內部微妙的等級秩序,被書寫對象與真實人物之間難以彌合的縫隙,衰老如何一點點將一個人壓縮成“老人”這個標籤,以及一個女人如何在疾病、衰老和社會性的遺忘之中,依然頑強地證明自己存在過。 母親是我們最早的見證者。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她知道我們最初的模樣。當最後一個知道你全部來處的人離開,死亡第一次不再是未來某一天會發生的事情,而是開始從身後慢慢追上來。 母親離開後,女兒終於自由了。但那自由裏帶着一種寂寂的空曠,從此以後,再沒有人會像她一樣記得,你曾經是誰。
母女關係是這個世界上最複雜的關係,女兒們終其一生都在逃離母親、背叛母親。 我們想成爲“自己”,母親卻想讓我們成爲“女兒”;我們想表達自我,母親卻希望我們保持體面。我們無法成爲母親想要的那種女兒,我們每個人都獨一無二,所以我們背叛母親。 彼埃蕾特用她獨特的視角去描寫她因衰老而恐懼痛苦、生活在玻璃紙和裹屍布下的母親,去寫母親和她相互鬥爭的一生。 母親就像女兒的鏡子,一面鏡子反映出兩個女人糾纏至亖的人生。 彼埃蕾特在她母親身上看到屬於她自己的衰老和亖亡,看到“母親也曾是嬰兒,她也從另一個女人腹中呱呱墜地,她也曾是少女,她也曾爲一個青年男子心動,她也當過年輕的新娘”。 她看見她的母親與她處於平等的位置;看見她母親也曾是別人的女兒,不是生來就以母親的身份而存在;她看見她的母親隱藏在“一排精裝書後”的自我。 ——“憤怒與我們的愛成正比”。 女兒與母親的命運如同紡線一般糾纏不清,我們與母親共生。所以我們憤怒、窒息、不滿、怨恨,最後我們倉皇逃離。 而我們的自我與逃離,卻是對母親的一生和她所有的過去的否定與背叛。我們渴望母親的愛與認同,我們討好;母親也渴望通過讓我們成爲與她們一樣的人來肯定她的選擇與人生。 女兒是母親最忠誠的臣民,也是母親最慘痛的背叛。 母親是女兒最虔誠的擁躉,也是女兒最痛苦的夢魘。 ——“我責備母親給了我生命,卻沒有給我全部的天賦,我責備她既是我的仙女,又是我的巫婆。每當我遇到開心事,總是第|一個給她打電|話,同樣,我每次失敗時也會氣憤地轉向她。我怨她沒有使我完|美和不朽。現在她爲衰老所苦,她忍受不了我的缺陷和必亖的命運。” ——“我對父親不曾有過這些苛求。他在圈外。” 女兒從母親的身體中孕育,母親又通過女兒的文字復活。她生下我,而我繼續她的生命,我們共享這個昏暗而難以理解的世界。 ——“母親照顧穀粒,女兒纔可能幻想月亮。” ——“在風裏,她是她,我是我。”
《要短句,親愛的》:一場關於愛與自由的母女對話 法國作家彼埃蕾特·弗勒蒂奧的《要短句,親愛的》,這部以母親生命最後七年爲底色的自傳體小說,隔着生死,也隔着兩代女性對自由與羈絆的永恆博弈。 母親對“短句”的執着,在弗勒蒂奧筆下化作一種隱喻。當女兒的作文因短句獲得讚譽時,母親卻預感到危險:“她預感到我會走遠。”弗勒蒂奧寫道:“我的一生,就是一場爲了從她那裏掙脫出來,爲了成長而進行的漫長鬥爭。” 小說中最刺痛的意象是“玻璃紙”。當母親住進養老院,那座粉紅色的房屋像被蒙上一層磨砂塗層,隔開了生與死的距離。弗勒蒂奧描述自己站在玻璃紙外,看着母親“用力地想要撕碎它,那陰影卻越發緊裹住她”。 弗勒蒂奧說:“她的衰老壓倒了我的衰老,我是她暮年的支持,而她是我暮年的鏡子。”小說結尾,弗勒蒂奧寫道:“她離開之後,我會自由,也將空空如也。”我們曾以爲,愛必須通過控制或反叛來證明,卻忽略了那些藏在短句裏的溫柔。 弗勒蒂奧在書中追問:“如何應對親人最後的時光?”或許答案就藏在母親的“短句”裏。 不追求完美,不糾結對錯,只在有限的字數里,寫下最真摯的情感。當玻璃紙最終破碎,當母親成爲記憶中的剪影,那些短句會像星星一樣,在黑暗中閃爍,提醒我們:愛從未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要短句,親愛的。”母親說這句話時,或許並不知道,她早已用一生,爲女兒寫下了最動人的短篇。
我要用一生去愛一個我不喜歡的人,而母親要用餘生去愛一個她不理解的人。只有死亡才能停止我們的爭鬥。等她離開之後,我會自由,但沒了憤怒與怨恨,也就對照不出與之成正比的愛。世界能回應我的,唯有恆久沉默。我將空空如也,到時候我該怎麼面對自己,一個身形樣貌都與她相似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