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捷潘奇科沃的人們（陀思妥耶夫斯基喜劇小說）

《斯捷潘奇科沃村的人們》與《舅舅的夢》一樣，是陀爺爲數不多的喜劇作品，是他在剛離開苦役營後，於西伯利亞創作的，爲躲避當局對前苦役犯的出版審查，所以寫了一個雲淡風輕的小故事。這個故事充滿反轉，福馬種種荒誕的表演更是令讀者忍俊不禁，但輕鬆的外殼下面，卻探討了受虐-施虐心理、精神控制等沉重話題。 一、 福馬翻身記：從食客到暴君 福馬曾在某地供過職，也曾在莫斯科搞過一陣子文學，但最終一事無成，不得不投靠將軍，充當侍讀。然而，克拉霍特金將軍卻是出了名的脾氣暴虐，每逢他不開心，無論對誰都大喊大叫、破口大罵。爲了混一口飯喫，他只能忍受將軍的各種怒火，甚至按其要求扮演各種野獸，活脫脫是一個受氣包和跳樑小醜的角色。但儘管這時，他已十分善用宗教的力量，通過聲淚俱下地講解聖徒故事、做彌撒和早禱等，在女眷中備受尊敬。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人，在將軍死後，在終於擺脫將軍的壓制後，搖身一變，一步步撈回屬於自己的東西。他巧言善變、信口雌黃，使將軍夫人對他言聽計從，並藉此把上校家鬧得雞飛狗跳：硬要家裏的僕人學習法語，強迫上校放棄真愛另娶他人、稱自己爲將軍閣下，禁止男童跳舞、夢白羊等等。稍有任何不如意之處，他就勃然大怒，嚴厲斥責並懲罰當事人。最終家裏每個人都怕他，尤其是上校本人，一聽到任何可能惹福馬生氣的事，就驚慌失措。 那麼福馬從被動受虐者轉向主動施虐者的心理動因該如何解釋？陀爺在作品中給出了答案。福馬有不着邊際的自尊心，但這種自尊心卻產生於極端自卑中，是受過屈辱的、受到沉重失意壓抑的自尊心。然而或許正是由於強顏歡笑、阿諛奉承、裝瘋賣傻、卑躬屈膝、喪失人格等，使得自尊心變得更加強烈了。他內心深處極度渴望別人的折服和驚歎，於是便拼湊出一羣景仰自己的傻瓜聽衆，變態地進行自我吹噓、裝腔作勢：宣揚自己的使命是撰寫一部類似拯救靈魂的寓意深邃的作品，且這部作品一經問世，便會名震四方，但他卻會在聲明顯赫之時歸隱，到修道院爲祖國祈禱。這一套精彩絕倫的說辭，使上校等人深受迷惑。 福馬翻身記與阿Q革命夢有些類似。福馬一擺脫將軍的壓迫後，便開始豢養自己的小丑、吹牛、窮奢極欲，喧賓奪主，在別人家裏主宰一切、暴虐無度。備受欺凌的阿Q在土穀祠做過一場春秋大夢：夢到殺掉所有欺負過自己的人，徹底清算個人恩怨；夢到衝進地主家搶財物；夢到奴役別人搬東西，並威脅“搬得不快就打嘴巴”；夢到佔有女性等等。二人都揭示了一個深刻的內核：曾經長期處於被壓迫地位的底層人，一旦獲得權力，便立刻從受害者轉變爲更極端的施害者。所以，壓迫不會自然催生正義，反而更可能製造出新的、更扭曲的暴政。 二、 精神控制術：情感勒索、道德綁架 將軍夫人精通情感勒索和道德綁架之術。她不肯爲兒子的婚事祝福，責怪他自私，說他擁有的產業僅夠維持生計，即勉強維持將軍夫人的各種開支；再嫁後甚至硬編藉口，怪罪是他把她逼得出嫁，再次強化了他不孝的標籤。但其實上校抵押產業，傾其所有，把錢都寄給母親，自己卻節衣縮食，債臺高築；將軍死後他一力承擔全部費用，辦了一場隆重的葬禮。但即便如此，將軍夫人還是不肯饒恕他，宣揚寧願討飯也不願到他家住；她有時無緣無故地昏厥，把上校嚇得丟了魂，渾身哆嗦，但醒來後，她立即指責他“撕裂了我的內臟”……偏偏上校還是一個“白癡”式的人物，是最高尚、心地最純真的人，他常常將親友理想化，爲他人披上各種美德的外衣，一旦出差錯總是先把責任攔到自己身上，爲別人利益犧牲自己。於是，上校在他母親的無理取鬧、精神PUA之下，毫無還手之力。 福馬更是精神控制的高手。在兩次最重大的驅逐危機面前，他都選擇了以退爲進的手段：第一次是由於福馬想方設法羞辱老僕人、男童，一再阻撓上校的婚姻，使他忍無可忍，終於決定驅逐福馬，願意獻出自己的全部家當，只求他們能徹底分道揚鑣，但福馬卻把錢扔得滿屋都是。正是這個虛僞做作的行爲，讓上校目瞪口呆，反過來稱讚他的崇高和高尚，再一次自貶，請求他的饒恕。然而，福馬巧妙地抓住這個機會，恬不知恥地逼迫上校稱他爲“將軍閣下”。第二次在伊柳沙命名日當天，他假意要離開，把大家都驚得目瞪口呆。然而他低估了上校的愛，再三再四地斥責上校情慾太過，甚至貶低其心上人，最終玩火自焚，被摔向玻璃門且被迫掃地出門。但在電閃雷鳴的渲染下，福馬簡直酷似因真理而受難的垂死者。於是他又被請回家，並憑藉巧舌如簧的本領，使大家感恩戴德。 因此，面對任何一個貶低、污名化、試圖給自己貼標籤的人時，我們都要避免陷入自我懷疑的陷阱。或許不是你不夠好，而是對方有自己的立場，想或軟或硬地勒索更多利益。所以，在任何關係中，都要有自我辯護自我保護的能力和勇氣。 其實，福馬很容易令讀者想起文學畫廊中的另一個僞君子的典型，即莫里哀的答爾丟夫。他也是一個寄食者，同樣表現得虔誠、善良，不貪財不好色，但事實卻恰恰相反，甚至還想將主人的兒子趕出家門。值得注意的是，上校是陀爺塑造“完美好人”形象的首次嘗試，他與福馬的並置與對照，預示了其後來作品中的類似模式：一個極端利己主義的俄國知識分子與一個充滿善意和愛心的簡單淳樸的俄國人的直接對抗。（如《罪與罰》的拉斯科爾尼科夫與索尼婭等）

作品以年輕學生謝爾蓋前往叔父葉戈爾.羅斯塔涅夫上校的鄉間莊園爲開篇，短短四十八小時內，讀者跟隨謝爾蓋的視角，目睹了斯捷潘奇科沃莊園裏令人啼笑皆非又扼腕嘆息的荒誕圖景。莊園主人葉戈爾上校本性善良溫和、懦弱心軟，對所謂的“知識分子”抱有近乎盲目的崇敬，正是這份愚昧的崇拜，讓不學無術、虛僞狡詐的福馬.福米奇有機可乘。他靠着空洞的說教、矯揉造作的姿態反客爲主，將整個莊園牢牢掌握在手中，成爲了凌駕於主人之上的“家庭暴君”。他出身低微，曾飽受欺凌與屈辱，卻從未想過憑藉真才實學立足，反而練就了一身虛僞逢迎、操控人心的本領。他擅長利用葉戈爾上校的懦弱與虛榮，用情緒勒索、道德綁架的方式PUA整個家族，讓上校一家對他言聽計從，即便心中不滿，也不敢有絲毫反抗，甘願淪爲他的附庸。他堪稱俄國文學中“僞君子”形象的經典縮影。本書聚焦的不僅是一個家庭的荒誕日常，更是19世紀俄國社會中，僞知識分子的招搖撞騙、貴族階層的精神空虛、底層民衆的盲從懦弱等諸多社會問題的縮影。

可能說出來沒人相信，此書在俄羅斯某網站的投票中超過了《卡》和《罪》等一衆名作，是陀翁排名最高的作品。（雖然我看完以後難以認同。） 本書表面上是單純的滑稽喜劇，實際上可以說是陀翁描繪精神暴政（PUA始祖）的一出心理實驗戲劇。（福馬實在太煩人，氣得我七竅生煙，這也實在算不上喜劇了。） 卑微者福馬掌握虛假的權力後反倒變成了暴君，而上校的軟弱明確昭示了：無原則的善良是罪惡的共犯。 在上校把福馬扔出去的那個痛快時刻，我本以爲終於迎來了美好的結局。但陀的高明之處就在於他繼續書寫了故事，讓悲哀的精神監獄陷入了無限循環。這愈加諷刺了當時人們寧願盲目崇拜偶像、空談道德、甘受精神奴役的悲劇本性。

2026.9.2 沒想到微信讀書會上架這本，這本算是陀翁比較冷門的一本中篇小說了。 個人閱讀體驗，這個故事算不上陀翁的上乘之作。前面故事鋪展得很好，但後面故事進行得又匆匆忙忙，結尾得潦潦草草。如果陀翁把它擴寫成一部長篇大頭部書，我想可能會精彩許多。 有的作家擅長短篇，寫得是短小精悍，意蘊無窮；但是一寫長篇就拖拖沓沓。 而有的作家則是天生就擅長寫大頭部長篇小說的，可以盡情揮灑。 陀翁就屬於後者。 這個故事裏面值得稱道是塑造了“福馬·福米奇”這樣一個人物。我想下面這一段就可以作爲本故事精華了： “不妨請讀者設想一下，有這麼一個最渺小、最怯懦的小人物。他是一個沒有人需要的社會棄兒，他毫無可取之處又十分卑鄙，可他有大而無當的自尊心，又絕對沒有能力多少足以證明他配得上那病態的、動輒發怒的自尊心。我要預先提醒讀者：福馬·福米奇有種根本不着邊際的自尊心，同時還是一種特殊的自尊心，具體來說：它產生於極端的卑微之中，正如通常在這種情況下所發生的那樣。這是一種受過屈辱的、受到沉重失意壓抑的自尊心，它早已糜爛化膿，並且從那時起每當遇到別人得意時，它就排放出妒火和毒液。”

純粹的鬧劇並非陀翁所想。捫心自問，我們在因卑劣小人物的加冕而發笑的時候笑的是什麼？事實上，嘲笑和憤怒是因爲我們代入的是“叔叔”的階層而非福馬的。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本書已經來到了結尾——這樣淺薄又無理取鬧的福馬居然真的創造了寧靜與幸福，陀翁的意圖這時也飛出了斯捷潘奇科沃村來到讀者的眼前，即讓世界翻轉以更直白地呈現自由與控制的關係。他筆下的狂歡是對最高形式的惡的追問。 如今才瞭解到這兩部喜劇作品（《舅舅的夢》與《斯捷潘奇科沃的人們》）以及它們的創作背景，這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情。閱讀過後，我們會發現作家人格的發展脈絡變得更加清晰，正是有了這樣的思考和練習，他一直都在探討的主題在此後創作的幾部長篇中才迎來了昇華。一直以來，儘管陀翁極盡水字數之能事，但就其完成的作品來看，在創作上沒有一本是不嚴肅的。無論是前期對生活的觀察，整本書的架構，還是他注入作品中的那些哲思和能量，都展現了一個偉大作家的能力與良心。

我真受不了那個老登福馬 老陀看多了，通曉自己的毛病。還有種能猜到結局的feel，但不影響閱讀

這本書是榮如德老師譯本中的《莊園風波》。 像福馬這樣的人的存在顛倒了應有的等級秩序與地位——當然，他是以蠻橫虛僞的形式掌控着羅斯塔涅夫，而並非真正的階級鬥爭的勝利——一場鬧劇，被常態化，變成永恆的紀念：福馬死後仍然受到羅斯塔涅夫持久的憑弔……讓我不禁慨嘆：“腦子是個東西，可惜你沒有！” 而實際上羅斯塔涅夫缺少的是獨立思考與判斷的能力，沒有屬於自己的世界觀和洞見，便容易被別有用心的人所掌控……福馬是一個卑鄙而可笑的人物，卻總歸比《羣魔》裏的五人小組“好”得多，因爲他雖然卑劣卻還不能稱爲真正的“惡”……

人如何自願走進精神牢籠，還幫着上鎖。 弱者自願做奴隸，是因爲奴隸身份能讓他們逃避自由；而僞君子能橫行，是因爲有人需要被控制、需要一個“高尚”的理由軟弱。

奴性不在身份，而在靈魂；一旦習慣屈服，便會主動尋找主人。

這本書不如陀翁其他名著那麼思想深刻。但是對於福馬這個角色的全方位刻畫，是極其成功的。相比於其他讓人憐憫的角色，這個人物簡直能讓我氣得長出結節。福馬與叔叔，一個擅長pua，一個心甘情願被p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