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馬戛爾尼
當 “康乾盛世” 的光環在歷史審視中漸褪,馬戛爾尼的《乾隆英使覲見記》恰似一柄鋒利的解剖刀,剖開了 18 世紀清帝國的虛假繁榮。作爲西方使團親歷者的一手記錄,這本書以冷靜筆觸擊碎 “天朝上國” 的迷夢 —— 沿途百姓衣衫襤褸爭食殘羹,軍隊手持朽壞火器、頭盔如紙板般脆弱,乾隆將工業革命的科技成果斥爲 “奇技淫巧”,官僚體系的系統性腐敗滲透骨髓。從熱河行宮的禮儀博弈到運河沿岸的民生凋敝,從 “破敗舊船” 的精準隱喻到 “只需幾艘三桅戰艦便可摧毀海防” 的冷峻預判,書中每一處細節都成爲解構 “盛世騙局” 的鐵證。它不僅是跨文明接觸的珍貴史料,更讓我們看清閉關鎖國下的制度僵化與文明落差,爲何這段曾被稱頌的歷史最終退出教材,答案便藏在這字字戳破真相的紀實之中。
有幾樣禮物運到圓明園後,中國工匠未經允許,便打算自行開箱檢查。譯員擔心他們操作不當,損壞內部精密器件,連忙上前制止,說這些都是英國送來的禮物,尚未由英國使節正式交接,不宜擅自開啓。金大人聽到這話,立刻提高嗓門反駁,說這分明是進呈皇帝的貢品,怎麼能稱作禮物。譯員隨即回應,說英國與中國是平等國家,只能稱爲禮物,不能稱作貢品。雙方一時爭執不下。國老景升聽聞此事,出面調解,說稱作禮物並無不可,實在沒必要爲這種名目問題爭吵。金大人這才作罷,不再多言。…英國使團這次來訪,非常希望能讓中國皇帝滿意,只要是使團認爲合適的事情,都願意去做。但英國國王是西方最有權威的君主,使臣奉國王之命而來,自然要以本國君主爲根本,這一點和中國臣民效忠中國皇帝,在道理上是一樣的。至於覲見禮節,使臣打算採用覲見英國國王時所用的禮節;如果中國方面堅持要改用中國的禮儀,也並非不可以,但希望中國能派一位與使臣地位相當的大臣,到館舍中,向英國國王和王后的肖像行一次覲見中國皇帝的禮。這樣一來,使臣就完全可以照辦。金大人看完這份說明,立刻搖頭,說這件事無論如何都辦不到。樊大人和周大人卻表示完全可以照做,甚至說他們兩人馬上就可以向英國國王和王后的肖像行三跪九叩的大禮。我認爲他們的官職和我並不相當,便委婉地拒絕了這個提議。…清晨,金大人、樊大人、周大人一同前來,再次勸我依從中國的禮節,不必再堅持原先的主張。我回答說,英國使臣是由西方獨立國家的君主正式派遣而來,與那些由附庸國君主派出的貢使性質完全不同。若一定要以中國禮節相逼,我寧可赴死,也不敢遵從。雙方爭論了許久,始終無法達成一致,最終不歡而散。之後,有一位中國官員私下以交情對我說,這件事乾隆皇帝其實並不知情,問題出在皇帝身邊的人,想借此邀功取寵而已,這種說法恐怕並非沒有道理。9月10日一早,金大人、樊大人、周大人又一同前來,繼續昨天的爭論。我說,這件事無需反覆糾纏,只要講清道理即可:若要一國特派的使臣,對外國皇帝行的禮,比對本國皇帝行的禮還要隆重,無論換作誰,都不可能接受。若一定要強行要求,我也只能堅持原來的立場。請貴國先派一位與我職分相當的大臣,向英國國王和王后的聖像行三跪九叩之禮,我便立刻遵從中國禮節。他們聽後說,如果不行中國禮,改用英國禮倒也未嘗不可,只是不知道英國禮究竟是什麼樣式,是否可以示意一二。我回答說,英國禮是屈一膝,伸手至口,握住皇帝陛下的手並親吻之。他們聽後大爲驚訝,說:“怎麼這樣?在我們皇上面前行得通嗎?”我答道,自然行得通,使臣以拜見本國君主的禮節來拜見貴國皇帝,已經是極大的尊敬了,哪裏有什麼不可以。說完,我便屈一膝,照英國禮的樣子做給他們看。三人點了點頭,便告辭離去,神色看起來已經頗爲滿意,不再像先前那樣激烈爭辯。下午,周大人又來,說他已將情況回稟相國。相國表示,目前尚在斟酌,是讓使臣直接行英國禮,還是先派大臣向英國國王、王后聖像行中國禮,兩種方案尚未定奪,稍晚半日便會有結果。我聽後未作回應。不久,韃靼欽差金大人再次來訪,說朝廷方面已經決定,請英國使臣行英國禮。不過依照中國的觀念,拉着皇帝的手親,總覺得不太合適,打算請使臣免去這一步,改爲雙膝下跪作爲替代。我回答說,我早已說明不用中國禮,這雙膝下跪本就是中國禮,諸位可以行,我卻不能行。金大人又說,既然雙膝、單膝暫且不論,那拉手親嘴這一節總該免掉纔好。我答道,這一點可以聽從諸位的安排,但須由諸位向史官說明,這是你們的意見,並非我的本意。我原本是想向貴國皇帝行完整的英國禮,如今既然依從諸位的意思,便只好改成一個不完整的禮節了。至此,關於覲見禮儀的爭論終於告一段落。中國朝廷的運作方式,以及中國官員對本國禮制的珍視之情,也由此大致可見一斑。…9月14日(星期六)清晨四點,樊大人、周大人便已到來,引領我們前往覲見。覲見地點在萬樹園,距館舍約三英里,走了一個多小時纔到。隨行人員一併前往,有的騎馬,有的步行,我則乘坐肩輿,前有衛隊與樂隊開道。儀仗雖不算鋪張,但秩序井然,氣度肅整。我身穿繡花天鵝絨官服,外罩爵士勳章的禮服,胸前佩戴鑲鑽寶星,另系一條鑽石徽帶。斯當東爵士同樣穿着繡花天鵝絨官服,因其爲牛津大學法學博士,特意在官服外加披一件紅色綢制的博士袍。我之所以把這些細節一一記下,是想說明自東來之後,凡事不論大小,皆盡力謹慎對待。到達園門後,我們下馬出輿,步行入園。皇帝所居的大幄旁另設一幄,是專爲我們準備的。樊、週二位大人引我們入內,說聖駕即將到來,請稍候片刻。約過一個小時,聖駕果然抵達,前導的鼓樂與儀仗聲勢頗爲盛大。我們一聽聖駕已至,立刻出幄,沿着地上鋪設的彩色地毯前行迎接。只見皇帝坐在一頂無蓋肩輿中,由六十人抬着前來,輿前執事官衆多,手持旗傘、旌節。聖駕經過我們面前時,我等依約屈一膝行禮,中國官員則按本國禮節行事。皇帝到達御幄前,下輿入內。待其登上寶座後,我恭敬捧着英國國王的親筆書信進入御幄,走到寶座旁,拾級而上,將書信呈到皇帝手中。書信裝在一隻木匣中,匣外飾以鑽石。皇帝接過後並未當場拆閱,只隨手交給旁邊站立的相國;相國也未開啓,只將木匣放在寶座旁的錦墊上。隨後,皇帝賜給我第一件回禮,囑我轉呈英國國王。此物名爲“如意”,寓意諸事順遂、和平興旺,顯然是表達希望中英兩國長期友好往來的心意。這件如意爲一尺半長的白色石製品,雕刻成形,石質近似瑪瑙。在中國人看來極爲名貴,但以我所見,其原料價值本身未必很高。接着,皇帝又賜我一件綠色如意,紋飾與前一件相近。我隨即呈上事先準備好的兩枚鑲鑽金錶,作爲回贈。…我們回到座位後,皇帝又與我閒談,問道:“你們英吉利國國王今年多大年紀了?”我如實回答。皇帝隨即說道:“朕今年八十三歲了,希望你們的國王也能和朕一樣長壽。”他說這話時神情頗爲自得,氣度威嚴,帶着一種幾乎不可侵犯的莊重感,但眉宇之間仍顯出溫和可親的一面。我靜靜觀察他,只覺得是一位閱歷極深的長者,外貌與英國年長的紳士相仿,精神卻十分健旺,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看起來彷彿只有六十來歲。整場御前宴會,從頭到尾秩序極其嚴整。執事官依次上菜,態度恭謹而周到,所有與宴之人也都安靜肅穆,沒有半點喧譁。幄中上下人等不下數十,卻幾乎聽不到任何雜音。由此可見,東方人對皇帝的敬畏之心,與西方人對宗教的虔敬,實在不相上下。…既然和中堂已經提到可以再行具呈說帖,我雖然心裏明知多半無效,也只能姑且當作尚有一線可能,依言照辦。於是便不顧病體的痛苦,勉強提筆,寫下六項請求如下:第一,請求中國允許英國商船在舟山、寧波、天津等地靠岸,開展正常的商業貿易。第二,請求中國仿照以往俄國商人在華通商的先例,允許英國商人在北京設立一處商行,從事貨物買賣。第三,請求在舟山附近劃撥一座未設防的小島,供英國商人使用,使英國商船抵達後可在島上存放貨物,並供商人居住。第四,請求在廣州附近給予同樣的權利,並允許英國商人自由往來,不加限制。第五,凡英國商貨自澳門運往廣州者,請給予特別優待,准予免稅;如不能全免,也請依照1782年的稅則,從寬減免。第六,請允許英國商船依照中國所定的正式稅率如實納稅,不再於稅額之外另行加徵;並請將中國現行稅率抄錄一份交付,以便遵循執行。因爲英國商人向來繳稅,皆聽由稅關人員隨意估價,卻從未得見中國稅則的具體內容。…安神父說:在歐洲,各國所派的使臣多半具有常駐性質,以便兩國之間一有交涉,便能就近處理;而中國對外國使臣的看法,卻只是把他們當作粉飾太平的象徵。若非國家有重大的慶典或宴會,使臣大可不必前來;即便來了,也絕不允許久留,事情一辦完,便立刻催促回國。此前葡萄牙派遣使臣來華,中國同樣以極爲隆重的禮節相待,但其在中國停留的時間,也不過六個星期而已。這並非因爲中國存心抱有惡意,而是其一向閉關自守,對世界大勢缺乏瞭解。像締結條約、互通商貿這樣的做法,在當今文明國家中早已司空見慣,中國卻從未有與他國訂立正式條約的先例。但若說中國人頑固不化,將來永遠不可能與他國建立條約與交往,那也未必完全如此。只是無論做什麼事,都需要循序漸進,按部就班,一步一步推進,將來終究會有成功的一天;若操之過急,強行抹去一切既有程序與形式,反而難以有所成效。…安神父進一步建議:自此以後,英國方面不必因此自餒,而應由英國國王不時與中國皇帝互通書信,每有商船到華,便附上一封國書;同時可在廣東一帶派駐一名英國僑務代表,專門處理相關事務。此人應當選用富有經驗、善於交際者,由英國國王正式授予委任,囑其經常與兩廣總督聯絡感情。所有書信,皆由此人當面託請兩廣總督代爲轉呈。若將來中國有新皇即位,或遇到重大國慶,這名僑務代表也可就近請兩廣總督代爲奏請,申請進京祝賀。如此一來,在中國方面,既不違背“使臣不得久留”的成例;在英國方面,也可免去反覆派遣使臣所需的費用與精力,而兩國之間的聯繫卻能持續不斷,名義上沒有常駐使臣,實際上卻起到常駐使臣的作用。可謂兩全其美。等時機成熟,自然會有締約通商、互派使臣的一天。就眼下而言,既然中國方面不願欽使久留,欽使理當主動辭行,準備回國,切不可等到“逐客”的意思落成明文,反而使將來更難周旋。安神父在華多年,見識老到,他對將來應行事務的設想,即便等我回國之後,也完全可以作爲一項值得認真討論的方案。而他此刻勸我儘快辭行、準備回國,也確實是一番中肯而忠誠的建議。我反覆思量之後,決定採納他的意見。…早在我初到中國時,就有幾位中國官員私下告訴我,中國並無外國使臣長期居留的先例;按制度而言,使臣進京最多隻能停留四十日,超過期限若不自行離去,也會被遣返。貴使此來,應當自行估算日程,在四十日之內辦妥一切事務,儘快離京,纔不致違背朝廷體制。由此看來,如今金大人等人不斷催促工程進度,顯然也夾雜着催客離去的用意。…我遠涉重洋而來,原本並非爲了求取中國的禮物,如今中堂只談賞賜,卻對正事隻字不提,即便我再能隱忍,心中也難免鬱結不平。回想初到之時,我曾將所備的精美禮物分送給中堂和諸位國老,本以爲他們必會收下,誰料送去的東西竟一一退回,無一人肯受,當時我已大感意外。如今想來,他們當初不肯受禮,正是爲了今日以這般威嚴的姿態對我,也就不足爲怪了。…松大人連連擺手,說: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總的說來,貴使對皇上這兩道敕書,無非是滿肚子不痛快。其實皇上對你們英國人是很好的,心裏也未嘗不想爽快地照你的請求去辦,只是天朝祖宗留下的成法在此,便是皇上想答應,也實在答應不了。——馬戛爾尼《1793乾隆英使覲見記》
首先,翻譯得極其有水平! 推薦對比《最後的使團:1795年荷蘭訪華使團及被遺忘的中西相遇史》來讀,細節之處見真章。 閱讀時彷彿置身於兩個大國的博弈之間,處處顯示出政治的機敏與謹慎:只有一隻老狐狸才能認出另一隻老狐狸。
翻譯的水平真的贊贊贊;英使對清國的評論部分似乎沒有太多的着墨,算是本身的缺憾。推薦本書
翻譯得很優秀,符合現代人閱讀習慣。但是一部作品,刪減是最大的原罪,何況是關於東西方思維碰撞的著名事件的紀實作品,完全刪除了使者的負面評價,有些“康乾盛世”的味了。
二百多年前的中國人和二百多年後的中國人沒什麼本質變化,每一箇中國人都應該讀一讀這本書,外國人比自己人還了解國情。
又是經典的刪減版,本國的這些譯者這麼敏感嗎?別人的一些客觀評價都感到了冒犯,你乾脆直接刪完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