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膏銷雪盡思還生:知識、情志與中國醫學史上的“元白時刻” 封面

膏銷雪盡思還生:知識、情志與中國醫學史上的“元白時刻”

陳昊

823人在讀
20.8萬字總字數
¥39.99定價

內容簡介

本書通過對元稹、白居易以及他們其他友人之間關於疾痛的唱和的研究,討論唐代的詩人如何在疾病的狀態下書寫詩歌,如何在詩歌中提及、描述乃至展現疾病的狀態,以及其背後的社會性表達。元白交換藥物和詩歌所構建的“時刻”,以及其中與知識、情感乃至慾望都有所關聯的“思”,是本書關注的要點。本書進而提出,研究者需要反思士人們讀寫醫學文獻以及與醫學相關的各種寫作的情境,去理解他們在這些表達中的種種複雜性,以求找到重新寫作的可能性。 本書入選上海古籍書店×澎湃翻書黨2025年度好書。

讀者書評

★★★★★

思還生:情志,身體與後殖民 元和年間(806—821),白居易聽聞元稹在江陵臥病,寄去了藥物,並附詩一首: 已題一帖紅消散,又封一合碧雲英。 憑人寄向江陵去,道路迢迢一月程。 未必能治江上瘴,且圖遙慰病中情。 到時想得君拈得,枕上開看眼暫明。 白居易在詩裏寫道,這些藥物未必能治江上瘴氣,不過是遙慰病中之情。他想象着元稹收到藥物的那一刻:拈起,打開,眼暫明。 元稹這樣回詩: 紫河變煉紅霞散,翠液煎研碧玉英。 金籍真人天上合,鹽車病驥軛前驚。 愁腸欲轉蛟龍吼,醉眼初開日月明。 唯有思君治不得,膏銷雪盡意還生。 藥物消耗殆盡,意卻還生。 白居易寄來的,是藥物,也是詩;元稹收到的,是藥物,也是詩。藥物的邏輯在於,它針對的是身體的病,針對的是江陵的瘴氣,可以被使用,可以被消耗,可以銷盡。但元稹回覆白居易,有一樣東西藥治不了,那就是思君。不僅治不了,在藥物銷盡之後,它反而還生。 那麼,“思君”究竟是什麼?它爲什麼在藥物的邏輯之外?意的還生,又意味着什麼? 這篇文章我想從陳昊的遺作《膏銷思盡意還生》中作爲文本開端的這兩首詩出發,沿着”思”這個關鍵詞,分析陳昊的文本,再轉而進入我被觸動的,有關情志、身體與主體的問題。 如陳昊在書中的分析: “思,《說文解字》記:“思,容也。從心囟聲。凡思之屬皆從思。”容,“盛也。”思與心密切相關。” “思”可以被理解爲心這個容器的運動,將某人、某物納入其中。但這種“納入”並不是抽象的。在元稹的語境中,“思君”始終帶有具體的身體座標,身在江陵,罹患瘴疾,脾胃受損;而白居易在遠方,因掛念與思君而寄藥相助。 若放入中醫的理解脈絡中來看,思本就傷脾,換句話說,思念即是一種身體事件,而非先有情感,再作用於身體。思與脾的損傷,恰恰是同一過程的兩個面向。 陳昊在書中指出,“情志”這一術語在金元之後才正式將”思”納入其中,但遠在此之前,思便已與喜怒哀樂並列使用。情志,既是情感,也是思維,二者從未分離。 這一點可以在中醫的理論體系窺見一番:怒傷肝、喜傷心、思傷脾、悲傷肺、恐傷腎。“情志”不是心理學意義上的“情緒”,在傳統醫學看來,它本身就是身體的一種運動方式。它不預設一個獨立的內心世界再由內而外影響身體,而是用身體去感受再回應世界。 因此,“思君”並不是一種內在的心理獨白,而是一種關係性的互動,在這個過程中,“思”並不確立一個完整、自足的主體,反而揭示了主體的缺失。 思之所以發生,正是因爲”君”的不在場。 這與笛卡爾”我思故我在”的邏輯構成了根本性的對照,笛卡爾的”思”是向內的,它在純粹的思維活動中確立自我,身體在這個時刻是被懸置的;情志意義上的”思”卻恰恰相反,它從身體開始,思傷脾,脾的損傷是思念存在的證明;它朝向ta者,“君,的不在場是“思”得以發生的條件。以笛卡爾爲源頭的西方哲學中用思維封閉主體,切斷身體與ta者;後者用思念敞開主體,讓身體與關係同時在場。 情志從未預設心與身的分離,也從未預設一個先於關係而存在的自我。 對西方中心的主體論的反思,我認爲作者已在標題中埋下了伏筆。回到陳昊的書名:《膏銷雪盡思還生:知識、情志與中國醫學史上的“元白時刻”》。他沒有用”元白友誼”,也沒有用”元白關係”,而是選擇了”元白時刻”這樣一個表述。 “友誼”這個詞其背後有被人忽視的預設。它預設了兩個獨立的主體,ta們各自完整,然後在此基礎上建立起情感聯結。這是一種現代西方的關係模式,即先有個體,再有關係。 但我們在前面看到的元白之間發生的感情則不是這個結構。不是先存在兩個先驗的完整的主體在遙寄情感,而是因損身而來藥,因藥而文辭相隨,因文辭而意還生。關係不是兩個主體之間的聯結,而是主體需要在這個過程中才能不斷生成。 所以只用”友誼”來理解元白,我認爲帶有某些認識論的暴力。它用一個現代的關係模型,替換掉了一種通過情志、身體、交換才得以生成的關係經驗。而”元白時刻”這個命名,則恰恰拒絕了這種覆蓋。那種時間性與具身性,在藥物打開的那一刻,膏銷雪盡的那一刻,意還生的那一刻。它沒有把關係抽象成一種穩定的情感類別,只是讓關係停留在它發生的那個具體時空裏。 這也是爲什麼”情志”如此難以翻譯。不僅僅是因爲語言的鴻溝,不是因爲現代語言詞彙不足,而是因爲任何嘗試翻譯它的詞:emotion、will、psychology、morality……都已順應了西方哲學主體論源頭的那次分裂:心與身的分裂,個體與關係的分裂,情感與認知的分裂。翻譯情志,永遠是在用分裂之後的碎片,去拼一個從未分裂過的東西。 而當我們用”友誼”來命名元白,我們在做的是同一件事。 寫在最後: “膏銷雪盡意還生。” 元稹在這句詩中呈現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悖論,物可以被消耗,而意義卻並不服從消耗的邏輯。藥物銷盡,身體或許已經痊癒,但“思君”仍在,意仍在湧動。 “情志”的結構正可以在這裏被看見。但它之所以難以翻譯,還是一個具有歷史性的知識問題。現代知識體系理解和解構“情志”的方式,往往是將其拆解細分到可被系統理解並且承認的部分,比如將情感歸於心理學,身體歸於醫學,關係歸於社會學。這種拆解在後殖民主義的批判視角看來,是一套特定認識論秩序在全球擴展的結果。當emotion、psychology、morality等概念隨着殖民體系進入東亞後,它們帶來的不僅是新的術語,更是一整套關於心與身、個體與關係、情感與認知應當如何區分的預設。 情志不會因爲被翻譯爲emotion而轉化爲emotion,也不會因爲被納入friendship的框架而成爲friendship。它既是身體的,也是關係的;既具有時間性,也具有空間性;並且在中醫話語中,或者我將其定義爲在中國哲學的文脈之中,情志是隻可調理而不可被治癒的。 陳昊選擇以這兩首詩作爲全書的開端,或許正出於此。“唯有思君治不得”,這句話不僅是元稹寫給白居易的,也隱約指向了所有試圖以既有概念去把握這一經驗的讀者。 有些東西,始終處在藥物的邏輯之外,也在翻譯與命名的邏輯之外,在現代主體的認知範圍之外。 不因任何,意還生,思還生。

★★★★★

一月份看的,居然這麼快就上了,顯得買紙書很呆,如果有介於推薦和一般之間的評價就好了。 眼看着這本書的豆瓣評分從8.0升到8.8再到8.9,也許有一些是對逝者的尊敬,但從文學史的角度來看這本醫學史、文學史、知識史彼此纏雜的書,儘管不可避免地存在強制闡釋與隨意牽連的問題,但的確有一些能讓人眼前一亮的地方,比如對兩晉時期“移病”“問病”背後權力博弈及政治意圖的洞察,市朝作爲權力的相互對抗空間在文學書寫對醫這一中層羣體的態度上的體現。 其實看到作者說元稹和白居易將夢作爲交往途徑(p61)時,還以爲會扣一下元稹的“我今因病魂顛倒,唯夢閒人不夢君”(:在閱讀過程中你三次感嘆“我真的要磕你倆了”)。以及死亡這一章,我突然理解了作者爲何會反覆強調那個也許不那麼有力的“憶”與“意”互通的訓釋,雖然我還是不贊同這種說法。

★★★★★

“一章三遍讀,一句十回吟”的一本書 《膏銷雪盡思還生》是作者陳昊的遺作,書名化用自元稹酬答白居易的詩句。元和年間,白居易爲寬慰被貶、抱病的摯友元稹,特意寄去緋雪、碧腴垂雲膏兩種藥物,並贈詩一首;元稹拆開藥物與閱讀詩文後即刻唱和,寫下“唯有思君治不得,膏銷雪盡意還生”。作者陳昊將原詩中 “意” 字改爲 “思”,便有了這本飽含深情與哲思的著作 —— 膏盡雪融,思念不減反生、綿綿不斷,恰是書中情誼與思考的最好註腳。 一、“一章三遍讀”的閱讀體驗 閱讀這本書,是一場需要沉下心來的獨特體驗。作者陳昊的思維維度極高,讀第一遍,只覺文字朦朧、意涵深遠,像是在薄霧中穿行;第二遍開始,查閱背景和知識、反覆品讀,一點點撥開迷霧、漸入佳境,慢慢看清前方的輪廓;到了第三遍,梳理脈絡和邏輯,終於豁然開朗,眼前的風景一覽無餘。 這過程極需耐心,卻也藏着獨有的樂趣:從晦澀難懂到豁然開朗,從似懂非懂到全然領會,終得 “撥開雲霧見青天,守得雲開見月明” 的頓悟,清晰捕捉到作者的思考脈絡與核心觀點。書中的見解於我而言,如同打開全新的認知視野,重塑了思考維度,帶來極深的啓發。 它從不是一讀即通的淺白文字,而是需要 “一看三回頭”,邊讀邊記、邊思邊悟的深度之作。即便初讀有難度,卻讓人忍不住想慢慢品讀、徹底讀懂,這份 “想要征服” 的執念,正是好書獨有的魅力。 二、跨學科的融合 作者陳昊在這本書裏展現了他驚人的跨學科視野。書中涉及哲學、歷史、醫學、佛學、文學、社會學、政治學等多個科目。我認爲是因爲“他熟悉、他擅長、他腦容量大”——能旁徵博引,腦洞巨大,聯想豐富,層次豐富。就像平時聊天一樣,你聊到自己擅長的領域時,總會不自覺地去延伸、去聯想更多。陳昊先生在這裏,就是聊出了自己的全部家底。 從書中引用的參考文獻看,真的是包羅萬象。中英文文獻數量相當,還有部分日文文獻;史料包括詩集、歷史、醫學等各個方面,很多文獻都是作者生前最後兩年(2023年與2024年)的最新研究成果。這也正好回答了現在一些人對於“要不要學英文”的質疑——在這樣一個全球共享知識的時代,如果你想獲取第一手的研究動態、更新自己的知識儲備,光靠別人翻譯過來的二手信息是完全不夠的。讀原文,才能真正讀懂作者的本意,理解概念在上下文中的真實意義。更有趣的是,作者並不是不加選擇地使用所有文獻。他在書中提到的一些資料,經過分析有的帶有誇大成分,有的是作者的個人情感色彩,甚至可能夾雜着作者的某些私心或成見。在這種場合,學者必須具備去僞存真的辨識能力:多方比較、交叉覈對、尋找佐證,才能在紛繁複雜的材料中淘出一線真相。 醫學方面,書中大量提及了瘴病、瘧病、霍亂、腳氣、疔瘡、咳嗽、蚰蜒入耳、中風、心痛、甲狀腺腫大等各種古代病症和藥方。有些藥方竟包含了老鼠、蜣螂、童子尿等成分,證明許多民間偏方並非空穴來風,而是有文獻依據的。閱讀過程中,多次感到共情——設身處地爲古代百姓想一想:在沒有現代醫療條件下,突然面對疾病的疼痛與無奈,四處尋找藥方卻收穫甚微。再加上臥病在牀的無聊與清冷、官場貶謫的雙重打擊,那內心的脆弱與無助真的會擊垮一個人。作者由醫及人,由病及情,從“移病”“問病”到“方書”“驗方”,從“仙藥”“藥資”到“友情”“詩僧”“死亡”“醫者”……醫學在書中並非孤立的領域,而是串聯起一場從身體到社會的種種關聯網絡。 作爲文學史的延伸,這本書也讓我對許多詩人有了更立體的認識。比如劉禹錫,我原先只知道他的詩詞和參與“永貞革新”的官場經歷,不知道他還有醫學研究的一面——留有醫方《傳信方》。劉禹錫和柳宗元是一生的摯友,但柳宗元於819年去世後,劉禹錫竟多活了整整23年,終年70歲。這在當時算得上相當長壽,不知是否與他平素積累的醫學愛好和收集的藥方有關係? 書中還探討了“元和體”與“元和”年號的關聯。所謂“元和體”,是指以元稹、白居易爲代表的文學風格。而這個稱謂的得名,與唐憲宗在位期間的年號“元和”的推崇是分不開的。名字上的巧合只是開始,歷史上文學與政治的互動,遠比想象中緊密。 三、古人的深厚友情 古人的情感表達方式和今人不同。尤其古代男性之間的友誼,真是深沉又動人。他們可以那麼公開、直接、毫不扭捏地表達自己的情意。相比之下,今天的人們好像越來越羞於表達友情了。 在《膏銷雪盡思還生》中,陳昊先生將元稹和白居易的交往通過醫與文的紐帶給勾勒出來。兩位摯友的交往不僅體現在詩文的唱和上,更有藥物上的贈送、物質上的關懷、身體上的擔憂。白居易爲惦念好友,甚至練就了“精準計算好友路程”的本事:他常常用詩推算出友人已走到哪兒去了——“道路迢迢一月程”“計君食宿程,已過商山北”之類的詩句,讓人覺得這不僅僅是一首贈詩,更像一封路書。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三夢記》和《紀夢詩》。書裏記錄了一則靈異的夢境:元稹做夢夢到白居易和友人在慈恩寺遊賞時的具體細節,結果竟與白居易在外真實遊賞的那天完全一致,日期、場景分毫不差。“以我今朝意,憶君此夜心”,元白二人這種心心相印、同夢同遊的親密程度,簡直是“友誼的天花板”。 四、印象深刻的觀點 全書二十六章,每一章都是一個精巧的切口,以小見大、縱深延展,往往一個章節便藏着多重思考。閱讀時,我格外留意作者的思考邏輯:如何提出問題、如何發散聯想、如何層層論證、如何得出結論。每章結尾的過渡句自然流暢,無縫銜接下一主題。作者善於拋出問題,有的給出解答,有的留有餘味 —— 這正是學術研究的初心:不故作全知,而是坦誠疑惑,而那些未解之題,或許便是新研究的起點,啓發後人不斷探索。 可以把讀這本書想象成“挖藕”——一鍬下去,不是直奔那根藕塊拔出來,而是爲了拔出那根藕,攪動了整片池塘。於是浮上來的東西,不光有藕,還有泥、斷根、氣泡、受驚的魚蝦,既有 “挖藕帶泥” 的牽連感,又有 “藕斷絲連” 的綿延感,層層遞進、餘韻悠長,正是作者陳昊的思考風格。 作者常以 “觀察” 評述前人解讀,用詞別緻,而作者自身的“觀察”視角更顯獨特: 1、皇帝賜藥的世界&友人交換藥物的世界:白居易轉贈元稹的緋雪,本是皇帝御賜。帝王賜藥附以王言,臣子需上表謝恩,言辭間是尊卑有別,文本與藥物彼此割裂;而元白之間,藥物與詩文交融一體,以物爲媒、以詩傳情,將病痛的體感、牽掛的深情交織,呈現出平等真摯、獨屬於知己的精神世界,一邊是帝王恩寵,一邊是摯友慰藉,對比鮮明。 2、失德的朝廷&有德的市井:朝堂本應是德行所在,卻漸失本心;而商賈雲集的市井,反倒成爲對抗朝堂失德的空間,彰顯着真正的德行。再對比難以延請、高高在上的 “國醫”,市井醫者宋清的仁心與德行更顯可貴,視角犀利,發人深省。 3、崔知悌入仕的藥網 & 盧照鄰病梨的孤獨:崔知悌的藥方網絡隨官仕生涯鋪展開來,同僚間的交換讓“驗”在交遊中被反覆確認,藥方世界成了公務生活的附庸與延伸。盧照鄰則因病阻斷仕途,自比爲“病梨”,孤獨無依。他雖能連接孫思邈,卻無法融入歸屬網絡——歸屬既斷,醫學知識的“驗”便無從談起,治療路徑也隨之斷裂。一邊是藥方和驗方在官場往來中流通驗證,一邊是病梨在仕途門外孤獨無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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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主要敘述了唐代詩人元稹、白居易及其友人的作品,考察了他們在疾病狀態下的詩歌書寫與醫學體驗。作者通過梳理二人往來唱和、交換藥物與詩文的“元白時刻”,探討唐代士人如何在詩歌中描述展現自身的病痛與醫療經歷。對我們重新理解唐人精神世界與社會文化有所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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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疾病爲生命立傳 ——評陳昊《膏銷雪盡思還生》 作者:餘新忠 王笑塵《光明日報》(20260801第12版:光明悅讀)   陳昊離開我們已經一年多了。他的遺著《膏銷雪盡思還生:知識、情志與中國醫學史上的“元白時刻”》於2025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成爲他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學術遺產。讀這部書,很難不帶着一種複雜的情緒——既爲書中展現的學術才華而讚歎,又爲這樣一位學者的英年早逝而扼腕。   但或許,這種閱讀時的情感浸入,恰恰與陳昊寫作時的期望遙相呼應。因爲這部書真正的關懷,不只是知識史的考證或文學史的解讀,而是生命本身。他似乎一直在思考,疾病如何成爲生命的重要內容,疾病生髮的體驗、聯想和思緒,以及藥物的應對,如何因爲生命而具有獨特的內涵和溫度。書中討論的歷史,不可能不涉及政治制度、社會網絡和知識譜系,但他真正關注的是生命的狀態和本質。從這個意義上說,這是一部真正的生命史學著作。 作爲生命經驗的疾病   全書以中唐詩人元稹與白居易之間一次著名的贈藥酬答爲楔子。元和年間,白居易給貶謫江陵的元稹寄藥,附詩曰:“未必能治江上瘴,且圖遙慰病中情。”元稹回詩,留下了全書題眼:“唯有思君治不得,膏銷雪盡意還生。”   在既往研究中,這次贈藥常被置於文學酬唱或政治隱喻的框架下解讀。但陳昊的追問不同:當一個人身處貶謫的困境、承受疾病的折磨時,他如何感知自己的身體?友人寄來的藥物和詩句,對他意味着什麼?這不是一個關於藥物能否治病的技術問題,而是一個關於疾病中的生命如何存續的存在問題。   陳昊敏銳地指出,元白之間的贈藥與酬答,創造了一個“替代性的世界”——它替代了此前以皇帝賜藥、臣子謝表爲標誌的政治權力世界。在貶謫這一政治與身體的雙重放逐中,友人贈藥取代了皇帝賜藥,平等的詩文唱和取代了公式化的政治應答。這個世界誕生於挫敗與疾病之中,卻以友情和文字建立起足以對抗仕途失意與空間隔離的意義共同體。藥物終將“膏銷雪盡”,但承載於詩文中的“思君”之意,卻獲得了不斷“還生”的力量。   這裏的關鍵在於,陳昊不是將疾病視爲需要被克服的對象,而是將其視爲生命的構成性經驗。正是疾病,使得元白的友情呈現出獨特的深度——不是健康時的把酒言歡,而是病痛中的遙遠慰藉。疾病的體感、貶謫的孤獨、藥物的物質性、文字的超越性,在陳昊的筆下交織成一個完整的生命圖景。這個世界“雖短暫如‘時刻’,卻因其在文字中凝結的‘思’與‘意’,獲得了穿越時間阻隔、不斷‘還生’的力量”。 有情的歷史:從“問病”到“情志”   支撐這個世界的核心,是陳昊重新發掘的“情志”概念。他辨析道,中文語境中的“心”無法簡單對應西方的heart與mind二分,而“思”既是認知活動,也蘊含想念的情感,是一種身心交織、情感與思維難以分割的複雜狀態。元稹詩中的“思君”,不僅是情感的思念,也是一種“知人”的認知過程。這種對“情志”的闡釋,使陳昊擺脫了將古代情感現代心理化的陷阱,真正做到了在歷史情境中理解生命經驗。   爲了追溯這種“問病”傳統的形成,陳昊將目光投向南朝。他發現,沈約、謝朓時代的“移病”與“問病”酬答,起初是一種政治博弈手段。但有趣的是,當友人開始介入這種對話,他們的和詩未必針對疾病治療,而更多的是表達個人勸慰。謝朓臥病時寫給沈約的詩,沈約以“神交疲夢寐,路遠隔思存”回應——疾病的身體從政治意義的表演,逐漸成爲表達情誼的場域。從政治“問病”到情感“神交”,這一轉變爲後來元白的世界奠定了基礎。   陳昊進而考察了唐代以降的臥病詩傳統。陳子昂、孟浩然、岑參等人的詩作,展現了疾病身體引發的孤獨感,以及友人問病行爲在緩解孤獨、重建社會聯繫中的關鍵作用。尤其令人動容的是他對盧照鄰的分析。在《病梨樹賦》與《釋疾文》中,盧照鄰描繪了一個因惡疾而與社會網絡隔絕的孤獨的身體。他向友人“乞藥直”的行爲,不僅是求藥,更有維繫社會關聯、確認自身存在意義的訴求。   陳昊在此展現了一種罕見的能力:他能夠體會盧照鄰孤獨中的絕望,共鳴於元白在貶謫中以文字相互取暖的友情。這種能力不是方法論可以教授的,它來自研究者自身對生命的敏感和敬畏。正如追思陳昊的文字所說,他研究的是“具體的、有名字的、有體溫的、會痛也會死的人”。正因如此,他筆下的歷史人物不是分析的對象,而是可以感通的生命。   這正是“生命史學”的要義所在:歷史學的關注重心不應僅是制度、事件與因果鏈條,還應包括那些活生生的、具身化的生命體驗——疾病、孤獨、思念、友誼,以及人在身體有限性中尋求意義之無限延伸的努力。陳昊在書中反覆探討文本如何承載並延續超越物質存在的“意”,讓逝去的時刻在閱讀中“還生”。他所定義的“情志”史學,不是對古人情感的現代心理學投射,而是還原到歷史情境之中,理解一種基於“知我者”、包含彼此認同和情感依賴的精神形態。 知識與網絡中的生命   當然,陳昊絕非只談情感。他的學術訓練使他對醫學知識的社會史有着精深的把握。書中對唐代驗方流傳網絡的復原,堪稱知識社會史的典範。   以《外臺祕要》所引《崔氏纂要方》中“療鬼氣辟邪惡阿魏藥安息香方”爲例,陳昊追溯了這個藥方從梁漢官人百姓處獲得、至長安禮部侍郎孫茂道驗證、再傳至戶部度支郎中崔知悌、崔又將其與“親知”分享並載入方書的完整過程。藥方的驗效不僅建立在治療效果上,也建立在由口碑、人際關係和官宦網絡所構成的信任之上。當盧照鄰因疾病脫離了這個知識網絡,他便同時失去了社會歸屬與獲取可信治療知識的途徑——其孤獨既是情感的,也是知識上的。   這些分析涉及官僚制度、社會網絡、知識生產與傳播,顯示出陳昊紮實的制度史功底。但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制度和網絡的考察,最終都指向了人的處境。他追問的不是“藥方如何流傳”這一知識史問題,而是“當一個人生病時,他能依靠什麼”這一生命問題。藥方、官職、交遊,都是他進入這個生命問題的路徑,而非目的本身。   同樣的用心體現在他對“物”的追問中。陳昊對恆山、蜀漆、紅雪、樸消等藥物進行了精微的知識考古,考證它們在本草學傳統中的辨識與爭論。但他真正關心的,不是確證藥物的植物學同一性,而是觀察這些“物”如何在藥方語境中被使用、如何在交換中被賦予意義。藥物的物質性不是終點,而是理解生命體驗的媒介。當白居易寄出的紅雪從宮廷賞賜的象徵物轉變爲友人情志的載體,歷史便從制度史和知識史,走向了生命史。 生命史學的可能   陳昊的研究向來以精深、新穎且充滿人文關懷著稱。從《醫者之意》對中古醫學身份與知識表述的深入剖析,到《疾之成殤》揭示“疾病”與“病人”如何在知識與權力中被塑造,再到這部遺著將知識、情志與慾望引入醫史書寫,展現了一條不斷深化的學術路徑。他關心的,始終是知識和制度背後的人。   這部書某種程度上延續了陳寅恪“以詩證史”的傳統,卻又有所不同。詩文不僅是史料,更是一個引子,引出了對醫學知識、官制、藥物流通、情感世界等諸多問題的思考。但陳昊並未讓這些專門的領域彼此割裂,而是以生命的完整經驗將它們統合起來。一個人生病時,政治的失意、身體的痛苦、藥物的給予、友情的慰藉、文字的表達,是同時發生的,是一個整體。陳昊所做的,正是還原這個整體。同時,他也是通過歷史來書寫生命和自己。   陳昊的友人曾寫道,他是一個“真正生活在這個時代脈搏深處的歷史學家”,“用一支慈悲和帶着敬意的筆,深耕着這世間的複雜性”。他研究的是生命、疾病與醫療,而他自己,卻因太不注意身體,早早離開了我們。這不能不令人扼腕。   但《膏銷雪盡思還生》這部書本身,或許就是一種“還生”。在書中,陳昊反覆探討文本如何承載並延續超越物質存在的“意”,讓逝去的時刻在閱讀中“還生”。而如今,作者已逝,他的文字、思考凝結於此書,其“意”將繼續流傳。每一次閱讀,都是對那個“元白時刻”的重現,也是與作者的一次對話。膏銷雪盡,思還生——這不僅是元稹對白居易的承諾,也是陳昊留給我們最珍貴的遺產。   這部書當然不是完美無缺的。它的文字雖然比起作者此前的著作,要明朗易讀得多,但讀起來依然不容易聚焦問題和明晰思路,或許這正是陳昊獨特的書寫風格,是他不願意把歷史簡化成一個好懂的故事。此外,詩詞中的疾病書寫並非疾病經驗的直接呈現,而是包含了文學修辭、交往禮節與規範等方面的多重塑造。如何區分作爲生命經驗的疾病與作爲情感化敘述的疾病,是未來相關研究需要回應的問題。同時,這部書也留下了許多未盡的線索:情志史學如何應用於其他歷史時期?宋明以降,“思”的載體與交換模式發生了何種變化?這些問題的答案,只能等待後來者去追尋了。   但無論如何,陳昊以這部書完成了他的生命史學實踐。他告訴我們,疾病不只是醫學史的研究對象,更是生命的有機組成部分,是理解生命的一扇門。推開這扇門,我們看到的不只是藥方和脈案,還有思念、友情、孤獨,以及在疾病與文字之間不斷“還生”的“意”。這樣的歷史,是有溫度的歷史,是關於生命的歷史。   (作者:餘新忠、王笑塵,分別系南開大學中國社會史研究中心暨歷史學院教授、博士研究生)

★★★☆☆

朝着逸品福柯的方向去。看着寫法奔逸,從巴塔耶、錢鍾書寫到當代認識論,先把醫學史攤開(比如“驗”是知識社會網絡,“古”呈現知識譜系),去梳理1)由物(thing,聚集之物→將物個人化)及事(元白努力建立交換世界,以代替原有的帝王和文臣之間的世界和關係),2)由意(和Surplus相似,都是多出來的、未盡的)及思(以心爲容器的時空關係,“時刻”),3)由情、信(特別是知識如何在社會關係中被確認)及識,想要大手筆地挖出關於becoming的“情感—知識—道德”醫學邊緣敘事的權力動態結構。但目前成書,實話說有點無聊,蜻蜓點水。仔細讀很多思路套路感蠻重蠻刻板的,兜了半天風,又回到一些很泛的結論上,雜而綿軟。前面三分之一更像是缺乏時間和精力去寫更短,後面好幾篇則是沒怎麼展開,只是尚待用功的讀書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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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較好的幾章是《移病》《驗方》《宋清》,能夠比較容易與常態化的歷史研究方法聯繫起來。其他部分一方面我覺得是作者本人的研究興趣,《病梨》《藥物》像餃子醋,另一方面感覺大部分篇目角度新穎大於過程證實。總的來說提供了很多豐富的哲學反思角度,因此我最喜歡的還是餘論三篇對於學術脈絡的回顧、反思與拓展。

★★★★★

“唯有思君治不得”——元和年間的詩人們早就明白:藥能醫的,從來不是最深的病。陳昊用元白之間的藥方與詩箋,畫出中國醫學史裏一條隱祕的岔路。當白樂天寄去膏藥,元微之回以“思還生”,藥物成了信物,病痛則化爲一種精密的修辭術。這本書不寫帝王將相,只寫那些在藥爐與詩稿間輾轉的文人身體:盧照鄰自比爲病梨,韓愈柳宗元在貶謫路上彼此問道。作者拋出那個令人心驚的問題:思,能不能算一種病? 若算,它無方可治;若不算,爲何膏銷雪盡以後,它偏偏還活着?全書拆成二十六片短章,像散落的藥方或詩箋,讀來如碎玉相擊。正是這種斷裂的寫法,讓那些被正史遺忘的呻吟與低語,得以在知識的縫隙裏重新開口。

★★★★★

看完以後的感受就是,作者太厲害了。如果說我之前還不太理解“跨學科”這個詞語的意思,那在這本書似乎可以稍微理解了。 作者本意是書寫醫學史,但從行文來看,他對於文學的理解也是很深刻的。礙於我自己的水平有限,看那些醫學與藥相關的內容總是雲裏霧裏,但看到情誼相關的部分又覺得作者非常細膩。 因爲專業性太強,大部分內容看不懂,我的關注點就會有些偏移。作者的行文實在太流暢了,每章最後又會放出一個問題充當吸引閱讀的鉤子,環環相扣 層層深入,實在太會寫了! 得知作者英年早逝,又看到這麼優秀的作品,難免覺得可惜。既可惜於生命的短暫,又可惜於這麼好的作品我卻看不懂。只能寄希望於幾年後我再看這本書能夠看懂吧!

★★★☆☆

我還蠻喜歡“元白時刻”這一概念的,士人通過詩文的交換,創造了一個超越君臣關係的、以情感和知識交流爲核心的交往世界。而其中以贈藥、謝藥、論藥爲內容的唱和詩,也不僅是簡單的文學創作,藥物在這裏既是治療身體的實物,也是承載情誼、傳遞知識的媒介。不過作者的行文雖然文學性與思辨性並存,但確實有些佶屈了,必須自己從這些纏繞的句子裏把主線拽出來,讀得有點累。

書籍信息

作者陳昊
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5-12-11
ISBN9787573219312
分類社會文化-文化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