鴨池十講【中華書局出品】

一位「很會講課但極少著述」的西南聯大大師，把畢生學問濃縮進十篇講演——這是他生前唯一的書，也幾乎是他留給後世的全部。 一、這本書說了什麼 羅庸（1900—1950），字膺中，中國古典文學研究專家，執教北京大學、西南聯大。他填詞了西南聯大校歌、書丹了西南聯大紀念碑，被同代人評爲「道德文章屬儒家正宗，融釋老之學，近乎三教論衡」「人品學識可並顧炎武、黃宗羲」。然而正如陳平原所言，他是那種「很會講課但極少著述」的學者——《鴨池十講》是他生前唯一正式出版的專著。 書名取自昆明滇池（元代本名「鴨池」），1943年開明書店首版，由「一代儒宗」馬一浮題簽。全書收錄羅庸在西南聯大五年間的十篇講演稿，恰好對應他治學的三大領域（儒家論，詩論，國文教學論）。 二、優點 1. 詩化的講述風格，清明澄澈。 羅庸說一口純正北京話，「聲音洪亮，語言簡潔，條理清晰，富於感情」。這種講演氣質完整地保留在文字裏——讀《鴨池十講》有「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之感，是少見的兼具學理與溫度的學術散文。 2. 「爲己之學」的真切。 羅庸講儒、講詩，落腳點始終是「爲學做人」。他反覆強調「力行親證」，反對「徒騰口說」——這不是知識的炫示，而是修養次第的指點。在學問日益技術化的今天，這種「學問即人格」的姿態尤其珍貴。 3. 篇幅小而分量重。 作爲「大家小書」，它薄薄一冊卻凝結了一位大師的治學精華。十篇文章無一冗餘，是羅庸「慎之又慎」反覆抽換後定稿的（他原擬收入的四篇文學史講稿，因「內容不大相稱」「或仍有不完備」被剔除）。 三、不足（本書，非作者） 1. 缺了最見功力的文學史部分。 羅庸最早在北大分段講授中國文學史（與傅斯年、胡適分段並講），是這一領域的開風氣者。但他對自己要求極嚴，把論文學史的文章全部抽出，導致《鴨池十講》恰恰缺失了他最具開創性的領域——這是讀者的遺憾。 2. 講演稿的體例侷限。 十篇皆爲單次講演，話題各自獨立，缺乏系統論著的完整論證鏈條。它是「珠玉」而非「體系」，適合涵泳品味，不適合當教科書查閱。 3. 時代語境的距離。 部分篇章（如《國文教學與人格陶冶》）針對的是民國中學國文教育的具體問題，今天的讀者需要一定的歷史背景才能完全領會其針對性。 四、三句話總結 一、這本書的價值不在「知識量」而在「人格氣象」——它是一位把學問活成生命的大師，留給後世的唯一一本現身說法。 二、讀羅庸要讀他的「爲己之學」——真正的學問不是用來說給別人聽的，而是用來「力行親證」、變化自己氣質的；這一點在今天比1943年更稀缺。 三、把它和朱自清《經典常談》對照着讀最妙——一本告訴你經典講了什麼，一本告訴你讀經典的人該如何安身立命，前者是入門，後者是歸宿。

本書是羅庸先生的學術講稿，主要呈現了他對《論語》與詩歌的見解。 序言中介紹他的授課功底過硬，但是沒有學術專著流傳於世，學術思想主要依靠弟子傳承。這令我想到了之前老師在課堂上提到的顧隨先生，他的詩文講錄也是由弟子葉嘉瑩、劉在昭兩位先生的聽課筆記整理問世。前兩年陳平原教授的新書《有聲的中國：演說的魅力及其可能性》討論到了這部分“長於講學、傳世著作全靠弟子筆錄”的文人。 作爲中文系的學生，我在課堂上系統地學習過《論語》，我自己也通讀過一遍《論語》，但是隨着個人經驗與生活經歷的增長，我離它似乎越來越遠了。《論語》的核心是“仁”，過去塗老師在課上說讀懂了《論語》，就可以解決生活裏的一切問題。我當時不明白，我覺得抽象的理論與具體的實踐總是割裂的。後來我大概慢慢悟到了一些，我在生活裏會藉此進行回應。比如人家問我讀中文系出身，《論語》中有句“父母在，不遠遊”，問我爲什麼不選擇回到父母的身邊。我說還有一句“遊必有方”，我有工作，我有留下來的正當理由。上次重讀之時又有了許多新的感觸，我覺得它也在某種程度上印證着我當下的選擇。但是又有很多地方讓我疑慮，儒家精神塑造了國人氣度嗎？真的養成了“寡慾知足，自強不息，愛人如己，敏事慎言的美德”嗎？ 過去塗老師說希望我可以明心見性、中和沖淡，羅庸先生說“溫、柔、敦、厚，即所謂中和之德，是人性之本然，而冷酷、僵木、輕浮、涼薄都是失其本心的狀態。”內心寬厚包容，行事自有準則，到現在才悟到一點一點。立誠感人，是一個理想的狀態。”我喜歡這種狀態。 後面幾章論詩，匆匆翻過。附錄中有幾分見解我覺得有趣，摘錄於下。 「農業社會最看不起的是商人，因爲他不是先難後獲的，所以講學最忌“稗販”。其次看不起的是工人，因爲他不從事於爲己之學，所以書畫最忌“匠氣”。」 聯想到了近代以來知識分子的自貶傾向，近代知識分子主張消除傳統職業偏見，對自我身份不斷叩問與審視。 關於中文系的大學教育。 「往往同是中國文學系畢業，甲也許“熟精文選理”，乙就許只知道幾個近代作家，丙就許只校勘了一部先秦子書。」現在的我有時也羞於承認自己是中文系出身，因爲我知道自己的學識遠遠不夠。《論語》中我最喜歡的也不過是“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和“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兩章。 關於讀書，讀專書，讀原書。「只要不陷於章太炎先生批評章實齋的話“後生利其疏通，以多識目錄爲賢”，總比只看坊間出版的《國學概論》一類的書好的多。就因爲《四庫提要》鼓勵你讀原書，而坊間的書只給你浮泛的概念。此外正史的儒林、文苑列傳，藝文志、經籍志，能粗讀一過，也勝於讀坊間的文學史百倍。」不過我覺得想系統瞭解的話讀一讀也無妨！

原來滇池以前叫鴨池，還蠻可愛的。然後整本書講了一些理論課，不是純然的解讀四書五經，講詩的那一篇還有點費解，但是還蠻有意思的。看看也挺好的，可以靠近西南聯大那一羣羣星璀璨的身影，連文字都帶着學術的嚴謹和自由。

《欣遇》體現了羅庸一貫的"詩化講述"風格——以經典文本爲引，以個人感悟爲脈，以生命體驗爲歸。當代學者孟繁華評價《鴨池十講》"篇篇動人"，"雖然是半個世紀前的演講，但今天讀來還讓人心有所動"。《欣遇》尤能體現這一點。 更令人感慨的是，羅庸寫此文時正身處抗戰最艱難的歲月——1941年，他在昆明崗頭村租住的農房遭火災，所有藏書被焚殆盡，家徒四壁。然而他泰然處之，憑記憶上課，週末給學生講中國文化。在這樣的境遇中談"欣遇"，不是書齋裏的空談，而是以生命踐行的學問——他本人就是"欣於所遇，暫得於己"的活註解。 文章濃縮了羅庸對東晉風度、陶詩精神、儒釋道"中和"之道的深層理解。它告訴我們：人生的意義不在於佔有多少，而在於能否在每一個當下"欣然"地與萬物相遇。這種思想放在今天，依然有撫慰人心的力量——在一個普遍焦慮的時代，"欣遇"二字或許正是我們最需要重新學會的生活態度。

有幸連上三堂課。《不止魔幻:拉美文學第一課》，《聞一多講唐詩:頂峯中的頂峯》，《鴨池十講》，學無止境，且有多少能進分毫的歡喜。 2026年第56本，是紙質版劉震雲的《鹹的笑話》，頗爲失望！

「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視頻開頭，衆聲誦讀《論語·先進》篇。高三語文老師萱萱在學生即將奔赴前程之際，與他們探討並訴說了這個18歲的春天。少年初生，詞色伶俐鮮明，情懷細膩水靈。小朋友們談論光、未來、自我、理想與愛，是許多成年觀衆難再有的自由與暢快。在如此繁重的學習壓力下，還能潑灑這樣的文字，萱萱有把他們保護得很好。 春天與志向的掌故，源於孔子與四名弟子的一次閒談。孔子問及學生各自的人生志向，子路、冉有、公西華的回答與國家治理有關，而鼓瑟的曾皙則回答「異乎三子者之撰」，自稱只想春日攜遊，歌詠歸去。孔子喟嘆“吾與點也”，以表贊同。後世多將其解讀爲儒家追求自然和諧、曠達高尚的生活情趣，用現在的話來說，人生功名利祿本無意義，體驗就是一切。曾皙的「風乎舞兮，詠而歸」更像是不被宏大敘事裹挾的、最像普通人寫照的理想人生。 很巧的是，《鴨池十講》再版的序言中，杜先勇先生同樣用此句來概括全書，稱「十篇文章無不清明澄澈」。羅庸先生爲民國古典文學研究專家，先後執教於北京大學、西南聯大、國立昆明師範學院，如此大家，生前只正式出版過《鴨池十講》。全書論儒家、論詩、論國文教學，旁徵博引但語言簡潔，比喻精到，尤其是《思無邪》中的文學幾何學，令我很受啓發，很喜歡。我本來只是針對詩論、文學部分隨手翻閱，卻也慢慢讀完了其餘部分，頓覺脈絡分明，有跡可循。 羅庸先從《論語》《孟子》這些經典開始講起，花了很大的篇幅用之闡述爲人與爲學的規範，直言這是中國文化精神之根本，看得出亦是他本人治學之準。接着點出中國的詩詞文學的精髓：修辭立其誠。詩志古爲一體，詩者既要「多識前言往行」、「嫺習史事，深明於治亂之故」，亦要「能知能仁」、「怨誹而不亂」，如此才能心有虛靜，與物同體，寫得靜態→動態→事態→情境→理境（《詩人》、《詩的境界》）。文學同理，因感求通達而純直無枉，至欣快感慨的境地：「文學的標準只須問真不真，不必問善不善…只要中誠之所發抒，都非邪思。」「欣者樂其天，慨者悲其人。」（《思無邪》、《欣遇》） 以上兩者觀點匯流至國文教學的部分中，因此格外切中肯綮。說到對學生的思想陶冶，多次強調國文與國文教師的重要性：「對於訓育主任和公民教師，不見得有深厚的感情；而對國文教師，往往無形中受很大影響。那就因爲國文課本的內容，比較可以滋潤青年們枯渴的心靈。所以在現制度下的學校，對於學生心理的陶鎔，國文教師實負有很大的責任。」他提倡「打成一片國文教學法」。建言教師「在課堂外多與學生共處，旅行、看報、待人、接物，隨時授以活的教材…讓語言的習慣也可以在水邊林下養成。」 用一句話來概括，是希望教師能瞭解清楚中國文化，並形成自己具有士大夫風格。事實上，羅庸自己也是這麼自我要求並踐行理念。他重視國文與史實相互參證，以及詩樂之教，在《少陵詩論》以及附錄的《歌謠的襯字與泛聲》中可見一二。陳平原教授說，羅庸很會教課，從字裏行間可以想象先生講學時的受歡迎程度。在搜索資料的時候，又看到汪曾祺回憶「羅先生上課，不帶片紙。」陳友康說，羅庸先生講課「不帶片紙」和他博聞強記有關，也有現實的原因，就是他帶到昆明的藏書在一次火災中被燒得片紙不留，「聯大師生在抗戰烽火中“詩書絕，猶有舌”，羅庸先生是這方面的一個例證。」 摯友與學生尊他爲儒家大宗，本書前記裏他仍一一謝過幫忙重抄講稿與幫助出版的同仁，謙遜地稱自己對《論語》、儒學還沒有懂。病重彌留之際，笑着向學生陳臨川說：「生命本來是從無到有，又從有到無，這沒有什麼奇怪的。他大概忘了莊子那句薪盡而火傳的寓言，只要有火種傳下去，木柴難道真的化爲烏有了麼？」君子先行其言，而後從之。「到此才知一切言語，都是浮華了。」 自書成，一切圓滿。 如此再回頭看萱萱的視頻，頓覺萬事萬物的聯結就是如此奇妙。當年孔子問學生志向，得到詠而歸的心願，千百年後，萱萱在春夏之交發問，學生們順應着也作出了一個個青春的、動人的，甚至是一語成讖式的回答。這是中國文學乃至精神至深的召喚，也是很多個像萱萱一樣仍致力於在三尺講臺傳燈的語文老師的努力。在我的學生生涯裏，有幸遇到過這樣的老師，體會過文字帶來的綿長悸動，甚至於動筆寫下這麼長的一大段文字，也僅僅全憑一點生存需求之外心領神會的「欣遇」。我也是很多次在萱萱的視頻裏，重新體會語文的魅力。我們總是感嘆語文教學的滯後性，但其實語文沒有滯後，它始終在場，只是人生的閱歷總會有時間表。從少年相伴興遊，到聽雨僧廬鬢已星星，一代人人生的意氣風發，再難得，也是「暫得於己」罷了。或許，我們做不到羅庸所說的無終食之間違仁、不可以不弘毅的君子境界，但歷經世事後，仍嚮往沐浴春風、踏青遊玩這樣簡簡單單的期盼，也算是活潑可愛，值得一句「思無邪」了。

一開篇就被羅老師嚴謹治學的罕見真誠態度所吸引，決定這本書無論如何都要讀完。只可惜老師數十年深耕只留下兩本薄薄的小冊子，其他手稿都遺失了。 真能爲爲己之學者必是宏毅堅剛，光明俊偉，灑然無累，凝然不滯，夙夜黽勉，而未嘗有累於心，無非求有以自得而已。羅老師一定就是這樣的人吧。 願我們也能修得虛靜能感之心，如明鏡不疲於屢照，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

作者是個儒家。 詩和樂的部分，看不懂，慚愧。 關於儒家經典文化，關於那個抗日年代，文化怎麼辦、教育怎麼辦？首先是愛國心，再是有一些真知灼見。 也有一些不合時宜，或者現在看來是說得不對或偏了的地方。 是個有深厚學殖的人，到少在儒學經典上。 但要說國學大師，或者還是說大了。那種真正的一代宗師或巨匠，肯定不是。

書稿寫作於西南聯大南遷昆明時期，國土淪喪，物質匱乏。羅庸講學，不止傳授知識，更是一場文化守持。他反覆申論民族根本精神植根於儒家傳統，用意在於：炮火可以摧毀城池，文脈不可斷絕。在國運低迷之時，試圖通過普及經典，重建國人的價值自信。這種憂患意識，貫穿全書字裏行間。能打通文與道的人當屬羅庸。

附錄比正文好。附錄的羅先生，通詩曉樂，務實活潑，比正文裏那位近代純儒簡直要生動太多了。對於以本證本、以經解經，我個人委實興趣不大。道德修養固然重要，但本固道生也講究方式方法，不打通儒學傳統與現代關係，一味地自說自話不亦樂乎，終究不那麼讓人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