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展與制約：明清江南生產力研究

之前在看彭慕蘭的《大分流》等加州學派學者關於近代中國的研究著作時，發現這些學者曾多次引用李伯重先生所做的包括本書在內的關於江南歷代農業的研究，因此一直對本書很感興趣。惜乎本書初版時間距今二十多年了，連我們這的省圖都把它列爲保存本圖書藏於地下書庫不外借了，直到這次李先生出版四卷本自選文集，才得以一睹爲快。 看了這本書第一感受就是，有時候一個國家所在的地理位置和資源稟賦真的對它在關鍵時候的發展方向起着很關鍵的作用，這又讓我想起了年輕時候最愛玩的《文明》系列遊戲。在這一系列遊戲中，當玩家度過開局，進入鐵器時代時，你的文明範圍裏有無鐵礦和馬匹資源就是至關重要的事，能決定你的生死存亡；而當文明進入蒸汽時代後，煤、石油、鈾礦這些資源又成了生死攸關之事。每局遊戲中，如果自身缺少這些資源，玩家大概都會十分焦慮，絞盡腦汁發動戰爭去攫取這些資源。 個人覺得本書最大的作用是讓我從以前耳熟能詳的論點——明清中國過於強大的“封建勢力”阻礙扼殺了中國的資本主義萌芽——中跳了出來。 摘錄本書結語最後一段話如下： …… 總之，從明清江南生產力的發展情況來看，江南的傳統經濟在此時期已經發展到了很高的水平，出現了若干經濟近代化的徵兆。儘管學界在這些徵兆是否能夠發展成爲真正的近代化的問題上意見分歧甚大，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由於各方面條件的制約，江南絕不可能發生英國式的經濟近代化。換言之，江南的經濟近代化決不可能主要是在“自己完成的經濟循環”的基礎上發生的，從而帶有“自立性”的色彩。大陸學壇上的“封建主義”學派和“資本主義萌芽”學派，儘管觀點彼此衝突，但都把英國道路當作一種普遍的歷史發展模式，認爲明清中國社會經濟的發展也必然走此一途；而明清中國之未像西歐一樣發展成爲近代工業化社會，則被歸咎於“封建”勢力的強大。事實證明，這種觀點將複雜的歷史過於簡單化了。茲以江南爲例而言，姑且不論明清時代是否出現了“資本主義萌芽”​（即早期的資本主義生產關係）​，僅從當時江南生產力發展的能源基礎而言，要出現英國式的工業革命就是決不可能的，因爲資本主義並不是僅靠制度變革就能夠產生和發展的。雷格萊在其新著《延續、機會與變化》一書中說道：​“要成功地擺脫有機經濟所受的制約，一個國家不僅需要那種一般意義上的資本主義化以達到近代化，而且也需要下述意義上的資本主義化，即越來越多地從礦藏中而非從農業產品中獲取原料，尤其是能夠開發大批能源儲備，而非依賴各種過去提供生產所需熱能與動力的可再生能源。英國經濟正是在上述兩種意義上資本主義化了的，但這兩種意義上的資本主義化之間的聯繫，最初是很偶然的，並無因果關係。​”因爲是一種偶然的聯繫，所以也就不具備普遍意義。由此而言，生產關係的變革（表現爲初期資本主義僱傭勞動在某些經濟部門中的出現）並不能導致經濟的近代化。只有當生產力發生重大變革（表現爲技術、能源、材料等方面的革命）時，生產關係的變革纔可能導致重大後果，經濟近代化也纔可能發生和發展。因此從生產力的角度，而非僅從生產關係的角度，來研究中國的傳統社會經濟及其變化，將有助我們破除在中國經濟史學壇中居於主導地位的“生產關係決定論”史觀，從而能夠更充分、更如實地去探求中國歷史的真相。

本書給出的全新視角可概括爲​​“三重合力—量化透視—比較反思”​​。 1. ​​技術-制度-資源的“三重合力”視角​​ • ​​技術​​：作者詳細評估了農業、手工業和商業部門的技術進步幅度及其擴散邊界，指出雖然江南在紡織、食品等輕工業中出現了“若隱若現”的資本主義萌芽，但缺乏動力機械和材料基礎，技術升級止步於“精細勞動”模式。 • ​​制度​​：通過投入-產出模型和社會總勞動分配分析，揭示土地制度、賦役制度與市場秩序如何影響生產要素的流向和收益，從而對生產力發揮“軟性約束”。 • ​​資源​​：煤炭、鐵礦等關鍵能源與材料的短缺，使重工業難以擴張，只能長期依賴勞動力密集的輕工業，形成“富庶卻缺能”的結構瓶頸。 三者相互作用，共同決定了明清江南生產力的上限，也解釋了爲何“繁榮”並未自動轉化爲近代工業化。 2. ​​量化透視：從宏觀投入-產出到微觀行業面板​​ 書中運用改進的經濟數學方法，構建了江南社會總產品的投入-產出表，把農業、重工業、輕工業、建築業乃至運輸業納入同一覈算體系，實現了對五百年經濟演變的“數字化重現”。這一做法讓讀者能夠直觀看到各部門勞動與產值的循環流量，以及制度與資源如何在數字層面牽制技術擴散。 3. ​​比較反思：把江南放進世界史座標​​ 作者將研究重點與同期英國進行對比，指出英國憑藉豐富煤鐵和海路運輸，重工業成本低廉，而江南在能源和材料上“15 萬噸煤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由此凸顯資源稟賦差異對工業化的決定性影響。這種跨區域對照，使明清經濟研究不再侷限於本土“盛衰循環”的敘事，而是納入全球近代化的大框架，提示我們從“比較制度與資源差異”來理解不同路徑。 綜上，《發展與制約：明清江南生產力研究》通過​​“技術-制度-資源”綜合分析框架、投入-產出量化模型以及國際比較視角​​，揭示了江南經濟由繁榮走向停滯的深層機制，也爲理解中國近代前夜的整體經濟變遷提供了新的理論工具和史料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