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李翊雲
獲得2023年美國筆會福克納小說獎,“天才”少女的存在主義寓言; 《我該走了嗎》作者李翊雲最具娛樂性和自傳氛圍的小說。 法比耶娜死了。家書裏的死訊把阿涅絲的心從美國賓夕法尼亞州帶回了法國小鎮聖雷米,那是阿涅絲和法比耶娜一起長大的地方。在那個被戰爭蹂躪過的角落,十三歲的她們用想象力和言語建立了能栽種快樂、與鬼魂交談的二人世界。 那是一九五三年的夏天,阿涅絲最快樂的時光,法比耶娜用一個決定打亂了一切:合寫一本書,讓世界知道她們的感受,但只署阿涅絲的名字。在郵局局長德沃先生的幫助下,書成功了,阿涅絲隨之被推向外部世界,從鄉下到巴黎,從倫敦的精英學校到賓夕法尼亞州的後院。 穿越名利和暗語交織的冒險,女孩們分道揚鑣,直到一人的死亡給另一人帶來自由:阿涅絲決定再寫一本書,講述她和法比耶娜的真實故事。
在大人的世界裏埋伏着什麼呢,感覺只有,噩夢成真。 法比耶娜桀驁不馴,聰明狡黠,她領悟得太早了,被打磨得也太早了,別人蓄勢待發的正從她掌心流過。 她總是創造出一場遊戲趕走無聊,比起無聊,痛苦與虛無這些詞會更準確些。有人講法語,有人講英語,唯有眼淚是世界性的。 法比耶娜不會書寫任何語言,但她確確實實承載了無數痛苦。 阿涅絲擅長創造一個幻覺世界,當然也是因爲現實太無聊了。 我們靠童話滿足想要一些東西的慾望,直到阿涅絲嫁人生子,法比耶娜去世,童話就不得不講完。我們都長大了,知道童話是童話;順便也才知道,複述童話的人其實不是信仰童話,而是懷念童話。 李翊雲的天才之名當之無愧,可能這就是我年度最愛的書了。李翊雲並不冷漠,只不過她仍在咬牙切齒地與這個世界抗爭,依舊不知天高地厚地保持天真,說一些夢話,但很多東西早就不在她的夢裏了,而她卻久久在夢境中徘徊無法抽身。 今夜月明,我想象阿涅絲會對着法比耶娜的墓碑說: 「想和你一起看月亮,沒想到是月亮跟我一起看你。」
讀的是英文版,沒買中譯本。《鵝之書》是我今年讀完的第六部李翊雲的作品,也是目前爲止我最喜歡的一部她的小說。自從她的上一本長篇小說Must I Go 在國內出版後,我就一直有在關注她的動態,比如她參與錄製的一些國內的播客,還有她在國外的訪談,這些我都有看。 在我看來,李翊雲是一個非常獨特的作家。不光是指她的身份和個人經歷,更重要的是說她的思考方式和寫作風格。 李翊雲寫作時常常字斟酌句,對每個詞語的選擇和使用都很慎重。我記得她曾經說過這麼一句話:Every single word has to be a word,I have to understand it. 李翊雲的人生態度是忍受(endure)和接受(or radical acceptance),對於原生家庭,她既不選擇原諒(forgive)也不與之和解(reconcile),她說她不喜歡留戀過去。對她來說,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Anything that happens is life.” 李翊雲的編輯認爲《鵝之書》是她所有的作品中最有自傳色彩的一本。小說雖然沒有直接取材於李翊雲個人的經歷,但是她通過寫作這本小說完成了她的自傳。 我一開始覺得這本小說有點像是《我的天才女友》和《布魯克林》的結合版,後來發現李翊雲想寫的遠遠不只這些。她最終想探討的東西其實是與她對待生命的態度息息相關。我們應該怎樣理解現實?虛構和真實的界限到底是什麼?誰最擁有講述事實真相的權利?關於這些問題的答案,你都可以在這部小說中窺見一些端倪。
最近聽了魯豫對李翊雲的訪談,忽然對這位作家心生好奇。在網路上翻閱了更多資料,又看到了許多訪談裏未曾提及的故事。 李翊雲是旅美華裔作家,北大生物系畢業,後赴愛荷華大學攻讀免疫學碩士。自幼熱愛閱讀的她,本無成爲作家的念頭,卻機緣巧合來到愛荷華——這片被稱作“人人都能寫作”的土地,於是也拿起了筆。沒想到,她的第一部小說集《千年敬祈》便一鳴驚人,斬獲弗蘭克·奧康納國際短篇小說獎。 人們稱她爲天才作家,事業順遂,可她的人生卻接連遭遇重創:兩個兒子先後離世——2017年,16歲的長子文森特自殺;2024年,19歲的幼子詹姆斯也以同樣的方式離開。 這場悲劇在輿論場引發巨大撕裂。有人罵她是“有毒的母親”,也有人稱她爲“悲壯的倖存者”。 在CNN主持人安德森·庫珀的採訪中,她表現出一種近乎令人費解的冷靜與理智,甚至被指責冷漠。但瞭解她的成長經歷後,或許能找到一絲線索:她的外婆患有精神疾病,母親對她長期高壓控制、情緒無常。爲了躲避母親偷看日記,她開始用英文寫作,最終赴美留學,逃離原生家庭的束縛。 於是在養育孩子時,她極力想做一個情緒穩定的母親,理性、剋制、尊重孩子的自由,卻也在無形中走向了疏離。 關於育兒,我不願過多評判。正如她在採訪中所說:“父母也是有限的,我們都是有限的。”即便這不能爲過度的疏離正名。 我其實有些理解她。雖然還沒讀過她的書,但從她在《紐約客》連載的文章裏能感受到:這個身負巨大傷痛的人,把疏離當作盔甲,把自己活成了旁觀者,抽離於事件之外,冷靜觀察、審視一切,理智得近乎冷漠。 可她在訪談裏的一段話,深深打動了我。談及對兒子的思念,她說: “我不想讓悲傷有終點。失去孩子,不是一場熱浪,不是暴風雪,不是能衝到終點的障礙賽,也不是能治癒的病痛。所謂哀傷,不過是一個詞、一個縮寫,簡化了遠比它自身沉重得多的事物。想念我的孩子,就像空氣,像時間,我會一直思念,直到生命的盡頭。” 我想,李翊雲縱然理性冷靜,也依然在生活與寫作裏,一遍遍咀嚼着自己的傷口與痛苦。世人對她,或許可以多一點寬容。 我很認同她的一些觀點。曾是科研工作者的她,習慣精準地看待世界。她說:“痛苦其實並沒有好壞,它只是事實而已。痛苦或深淵,與我們是共存關係,而不是要被剷除的東西。我們要學會帶着痛苦,更明智、更積極地活下去。”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我們總會遭遇無力化解的痛苦與困境。與其強行抹去,不如學會接納,帶着它們一步步走下去,認真、用力地活下去。 (只是忍不住想:如果她也曾把這份信念,好好傳遞給兩個孩子,該多好。可我們終究只是局外人,誰又能真正知曉呢。)
她的內心有個龐然大物,一直在狂暴地等待掙脫束縛、重見天日的那天,可她始終替它找不出那個出口。掙扎、慌亂、迷途、焦躁、失望、放棄……一隻井底之蛙的幻想,救不了深淵中的自己。慶幸的是,她這樣的剪刀,也有了一塊磨刀石。她們玩弄了世人,當然她也玩弄了她;她計劃了一切,但最終還是逃脫不了這世界的規則。 一體兩面,到底是一個身體的兩種靈魂,還是不同身體的相似靈魂呢?乍見之初,以爲是萊農和莉娜故事的重現,但這個故事更殘酷。作者想表達的或許不只是友情,更是靈魂的掙扎與重生。 一隻認爲自己不夠資格當刀的橙子,一隻壓根沒想把自己變作刀的橙子——她站在背後,手握刀叉,把自己的天馬行空印製在紙上。這是她的抗爭嗎?書中那些離奇的、殘忍的、魔幻的故事,是她對這個世界的嘲笑嗎? 與現實背道而馳的敘述,反而成了引爆的熱點。因爲人們更多是抱着獵奇的心態:那些不可思議的想象,竟然在一個默默無聞的小村莊誕生,況且作者還是個孩子。書裏的故事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這件事背後的不同尋常——或許應該說,是娛樂了大衆,才換來了所謂的成功。那些猜忌、懷疑、戲謔更推波助瀾,是的,就這樣成功了。 她操縱了一切,是爲了掙脫自己的牢籠嗎?並沒有,內心的狂暴一直在怒吼。一體兩面就足夠了嗎?其實她已分割成很多面——與大人交涉,對朋友操控,不同時期變幻出多種模樣。這是她的能力,也是她的悲哀:即使可以發揮出難以想象的威力,也穿不破這個世界的規則。只怪天才的思想,陷落在破爛的泥潭裏。 我也不知道胡言亂語寫着什麼,但這就是此刻最真實的想法,如果不寫下來,過後肯定會忘記這部作品講的是什麼,唯一印象深刻的可能是作者本人更悲慘的故事,這樣我可能也成爲了書中那些被戲耍的人……
一隻認爲自己不夠資格當刀的橙子,一隻沒想把自己變作一把刀的橙子。世界有着清楚成文的規則和可以預料的結果,人們在其中各司其職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阿涅絲和法比耶娜一同綁定在這個滿滿當當的匣子裏,能夠握住的只有彼此的手。孩童身份的她們可以在杜撰出的真空地帶裏呼吸,兩個女孩在虛構的遊戲中玩弄名利,一起嘲弄無聊的現實。她們不需要世界,世界也沒有給這兩個女孩容身之處。 時間使東西變質,烏托邦也會到期。成爲少女作家的阿涅絲從英國女校逃回,卻發現錯開的不只是分別的記憶。疲憊的法比耶娜丟棄了自己想象的魔法,結束了遊戲。清醒的人必須親手殺死夢境,才能讓兩個人繼續活下去。少女時代的親密迎來了墓誌銘:想要、卻無法殺死彼此;想要、卻無法拯救彼此。如果她們能殺死彼此,那是一種拯救;如果能拯救彼此,那就不需要殺死。可她們什麼也做不到,只留下夜裏法比耶娜從身體傳來的尖叫。 交纏的軌跡被迫分道揚鑣,直到多年後在同一堵牆聽見遲到的迴音。阿涅絲的婚姻無法生育,法比耶娜的生命無法磨損,二人在某個不知名姓的時刻裏錯位道別。那個曾經最非凡反叛的人死於最原始傳統的方式。難產是女人最古老的宿命之一,沒有反抗,沒有選擇。子宮不會詢問來處,只帶往歸途。命運何其諷刺,法比耶娜留下願意平庸的軀殼在尋常裏隨波逐流,結果連軀殼也被喫掉。坍塌的廢墟怎麼不算一種神壇,明明它也挑選了祭品。 她們一生都沒有再重逢,那個曾經相依爲伴合在一起涵蓋全部時間的白天和黑夜,最後的照面是空。年少時深刻的連接徹底斷掉,只留下憐憫,自嘲,嗚咽和回憶。 是鵝嗎?是雁嗎?曾經想飛過千山的人被困在命運的莫比烏斯環裏,沒有內外,沒有正反,沒有出口。絕不可能沿着這條錯誤的路走下去,卻認爲總有一天會抵達對的彼岸。一把刀無法改變世界的形狀,只能割開兩個血肉模糊的橙子。
這本書第一遍讀完,我給了三星。對我來說,這已經算是相對比較低的分數了,畢竟我平時其實不太輕易給低分。不喜歡的原因也很直接:總覺得它有一種揮之不去的矯揉造作感。在一些本可以更紮實展開的故事裏,夾雜着某種“老登味”很重的說教,讀的時候甚至會忍不住懷疑,自己和那些給高分的人讀的真的是同一本書嗎? 後來月中讀了《明亮的夜晚》,這種落差感就更明顯了,也愈發襯出《鵝之書》的淺薄。我能理解作者可能想寫的是一種類似“天才女友”式的、彼此纏繞又共同生長的關係,但問題在於,這類題材本身就很難寫。一旦落筆不夠深,人物不夠立體,就很容易只剩下姿態,而沒有真正撐起故事的力量。何況“那不勒斯四部曲”珠玉在前,這本讀下來就更顯得單薄了。 當然,閱讀本來就是很個人的事,或許也是各花入各眼,總之我不太喜歡。
最後一章寫得太好了!希望讀這本書的讀者都能讀到最後。一個偶然的機會在小宇宙上看到有讀書博主聊《鵝之書》,爲了瞭解什麼是“鵝”之書,我懵懵懂懂地聽完了那個故事。這個月微信讀書突然上架了《鵝之書》,於是趕緊自己來讀一讀。 前9個部分情節性、故事性很強,感覺在讀《那不勒斯四部曲》《你當像鳥飛往你的山》這一類故事,首先是一個“天才女友”的雙女主敘事:“我”是阿涅絲,法比耶娜是“我”的好朋友,我們像同一個橙子的兩面🍊(作家用橙子做比喻的時候,我也在想,如果不切開橙子的話,橙子的“面”是由光打過來的陰影所決定的,所以橙子不存在絕對的“面”,阿涅絲就是法比耶娜,法比耶娜就是阿涅絲,一體兩面的兩個女孩);幻想是支撐我們生活的動力,有一天,法比耶娜提議做一個“遊戲”—寫書。於是,故事由法比耶娜主筆,“我”字跡工整所以負責謄抄,一本名爲《快樂的小孩》的故事誕生了,這本書記錄了我們的家鄉聖雷米,很多個孩子在這裏出生、死亡,還有一個孩子剛出生就被餵了豬。村裏的德沃先生幫助我們出版了這本書,法比耶娜堅持不署名,這本書以“阿涅絲”的名字出版並獲得了巨大的社會反響。後來,湯森太太找到“我”,希望我離開法國去英國讀她的淑女學校,法比耶娜也希望“我”去,然後“我”就去了。去了以後“我”發現自己不喜歡那裏的生活,“我”想寫《女巫的森林》,可湯森太太卻說這本書應該叫《天堂裏的阿涅絲》,“天堂”就是她創辦的學校,借“我”的手、“我”的名來給她們學校做宣傳。這一時期,法比耶娜依舊以她自己和“雅克”的雙重身份與“我”通信(“雅克”也是法比耶娜創造出來的角色,她說“雅克”是她的哥哥,也是“我”在家鄉的男朋友)很多法比耶娜對我說不出口的話,雅克替她說了。 以上就是前9個部分的內容,我看到了莉拉和萊農故事的翻版,在這個故事裏,“我”(阿涅絲、萊農)都是敘述者,通過不可靠敘述爲世人建構了一個法比耶娜(莉拉)的形象,萊農在某種程度上會有點“追隨”莉拉的感覺,阿涅絲也很聽法比耶娜的話,但是隨着故事的展開,我們發現阿涅絲也有自己的思想,只是她會在法比耶娜面前隱藏自己“有思想”的那一面,這是很微妙的。 就在我以爲故事要往《你當像鳥飛往你的山》或者往弗洛倫薩時期的萊農(英國淑女學校讀書時期的阿涅絲)這個方向發展的時候,轉折來了,也就是第10個部分的內容,我認爲最能體現李翊雲思想的地方。阿涅絲決定不在英國繼續讀書了,她承接不住所謂的“天命”,她只想回家鄉聖雷米,和法比耶娜換個遊戲繼續以前的日子。湯森太太聽了以後也開始了她的“毀神”計劃,寫信抨擊阿涅絲,甚至稱她前一本書也有德沃先生的代筆。 這不是在寫一個關於天才泯然衆人的故事,在我看來,雖然阿涅絲同樣具有寫作天分,但是令她聲名大噪的那本書《快樂的小孩》確由法比耶娜主筆,法比耶娜執意不署名,所以決定從英國淑女學校退學的阿涅絲也只是在交還本不屬於她的東西。 我們該如何理解少年?是什麼造成了兩個女孩始終無法抵達生活真實的邊境?人自由意志的界限又在哪裏? 個人和生活,真的是可以被選擇的嗎? 回到家鄉的阿涅絲再也無法回到和以前一模一樣的生活,法比耶娜說“雅克死了”,死在了上週五,由於等不及。法比耶娜大叫(大叫也是一種表達),整個第10部分我讀出的是對於“命”、生活真實和個人選擇的探討。生活的真實究竟能否被抵達,抵達的過程充滿了痛苦,如果感到了巨大的痛苦,生活的真實還依舊值得我們去追尋嗎?經歷了巨大痛苦追求到的真實,還會是你一開始想要的真實嗎? 如果說《天才女友》討論的是那不勒斯這個社羣對她們的影響,那《鵝之書》內傾性更強,討論的是她們如何面對對方和自我。聯想到李翊雲的人生經歷和她的訪談,她對上述問題的答案或許就像她在《巖中花述》採訪裏表達的那樣—忍耐和接受。面對生活、面對人生中巨大的痛苦,她說忍耐和接受。
刷到了李翊雲獲獎的消息,所以訂閱了,沒想到很快就上了,在大陳島等船間隙開讀,很快讀完了。 開頭篇敘述雖然帶着淡的厭世感,但比喻一絕,很抓人: “你不能拿蘋果切開蘋果。你不能拿橙子切開橙子。如果你有一把刀,你可以拿來切蘋果或橙子。或剖開一條魚的肚皮。或如果你的雙手夠穩、那把刀的刀刃夠鋒利,可以割斷臍帶。你可以揮刀砍一本書。雖然測量深度的方式不拘一格,但沒有多少讀者用刀從第一頁一直切至最後一頁,以此來測量一本書的深度。爲何不呢,我思忖。你可以把刀遞給另一人,跟自己打賭,看他或她願意割出多深的傷口。有時你可能是加害的那方。半個橙子加另外半個橙子拼不回一個完整的橙子。我的故事就從這裏開始。一個認爲自己不夠資格當刀的橙子,一個壓根兒沒想把自己變作一把刀的橙子。切與被切,那時的我無意成爲兩者中的任一方。” 無意成爲任何一方,卻常常沾惹是非。是非功過,也只有蓋棺評說了。 曾幾何時學到的關於半橙隱喻的西語,用些細密的心思寫在QQ簽名。多年後西湖旁一起接待舊友和西班牙交換生,甚至還由此交了個新書友,多麼有趣的奇遇。 阿涅斯和法比耶那的故事,青春年少時候兩個世人小看的小孩兒的遊戲,在某些時刻掀起軒然大波。那些屬於小孩兒的,玩樂,謊言還有成人視角隱隱的不安。看有些書評說像我的天才女友,我倒覺得更像《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可是那些成人世界的不安和審視,就能代表更“正確”,更有趣嗎?並不見得,湯森太太就是其中過擬合的代表,永遠無法成爲真正的作家。 一個華人用英文寫就的法國鄉村女孩兒的故事,真是有趣 也感謝這本書,讓我憶起“想象”的魅力。 推薦。
我讀過不少關於兩個女孩之間友情的書。 親密、嫉妒、佔有、背叛、漸行漸遠,那些書似乎總是繞不開這些。有的故事確實精彩,我知道那些書中的人物爲什麼痛苦,知道她們爲什麼彼此糾纏,卻始終覺得全部都是別人的故事。 但《鵝之書》是一個例外》:李翊雲太敏銳了。 她寫的,也是我的故事。 她知道,有些小時候的友情根本沒有原因。不是因爲性格合適,不是因爲興趣相同,也沒有成年人總結出來的三觀相合。一個人突然出現,你們可能只是非常巧合的對視了那麼一瞬,然後就成爲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 兒時的友誼含有更多命中註定的成分,說來就來。 我自認爲我小時候曾短暫擁有過這樣的友誼。 我非常喜歡李翊雲筆下的法比耶娜。 或者更準確一點說,我一直都希望自己是法比耶娜那樣的人,但我心知肚明自己從來都是阿涅絲。 法比耶娜擁有極其旺盛的生命力,她聰明、尖銳、任性,甚至危險,而且具有一定的自毀傾向。她無法忍受真實但與她無關的世界。所以現實無聊,她就創造某種遊戲;生活沒有故事,她就製造故事;世界沒有她想要的意義,她便製造一個新的世界。 相比之下,阿涅絲顯得更加的無聊,她總是那個虔誠地跟隨法比耶娜的人。 “她有她的意志。我,我願意被她的意志牽着走。” 可是她們二人,從來不是單純的支配與被支配的關係。 實際上讀到後面我們會發現,阿涅絲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很清楚即將發生什麼,她還很清楚這個世界運行的規則。 她只是需要法比耶娜,所以心甘情願的跟隨。 或許有些朋友之所以重要,並不是因爲她陪伴過我們,而是因爲她身上有某種我們沒有卻希望自己擁有的東西。我們靠近她,看她怎麼生活、怎麼看待這個世界,我們模仿她、學習她,甚至一度希望成爲她。 “只有和法比耶娜在一起時,我纔可能做自己。若不是有個球不斷地撞擊一堵牆並反彈回來,那堵牆能描述它自己的尺寸和質地嗎?那堵牆能甚至感受到它自己的存在嗎?” 法比耶娜就是那顆球。 沒有她不斷地撞擊,阿涅絲不會知道自己的尺寸和質地。 或許看到這裏,讀者覺得很容易猜故事的走向。但李翊雲的構思完全相反,她沒有把她們兩個人寫成只能相依爲命、絕不能離開彼此、必須合而爲一的靈魂。 她們的分離,自然到寥寥幾筆。 李翊雲在表達一件事:再親密的兩個人,也是兩個人。 法比耶娜給阿涅絲舉了一個形象而殘忍的例子,她用一把刀劃傷了自己的胳膊: “你感受不到這個傷口,對吧?”她問,“我能替我們倆思考,沒錯,但你能做到另外一半,替我們倆感受嗎?不,瞧——”她用拇指擦拭那個傷口,然後放下她的袖子,“結果證明,在感受這部分,你無法替我們完成。” 我們當然不可能替別人感受。 一個人可以知道另一個人的祕密,可以熟悉她的習慣,可以在她開口以前就知道她在想什麼,甚至我們也可以瞭解她勝過她自己對自己的瞭解。 可我們還是不能替她疼;不能替她愛一個人;不能替她感受失去;更加不能替她過自己的人生。 或許就是因爲這個,書中雅克的出現才如此重要。 法比耶娜無法接受的,不是阿涅絲愛上了別人。她無法理解的是:如果我們已經如此親密,如果 你和我合在一起,我們涵蓋全部的時間。 爲什麼阿涅絲還是需要一個她無法替代的人? 於是她終於問阿涅絲:“你明明可以愛我,爲什麼愛他?” 這應該是這本書裏最痛的一句話。因爲答案太簡單了: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成爲另一個人的全部。 法比耶娜比阿涅絲更早明白這一點。她當然捨不得阿涅絲,可她先一步認識到她們不可能永遠在一起。或許阿涅絲也未必沒有意識到,只是阿涅絲在這段關係裏從來都不是主導的那個人。 所以法比耶娜一邊把阿涅絲留在自己身邊,一邊有親手製造讓她離開的路。 她創造故事,卻把作者的身份給了阿涅絲。然後阿涅絲被發現,書被出版,緊接着阿涅絲被帶到巴黎,隨後又被帶到英國一所淑女學堂培養。 我後來一直在想書中那句法比耶娜對阿涅絲說的話:“你有遠大的夢想,阿涅絲。” 這個夢想是什麼,書中並沒真的明說。 或許它並不是指任何具體的夢想,不是指她希望和法比耶娜一起去巴黎生活,不是指離開她們所處的窮鄉僻壤,也不是指功成名就。 那個遠大的夢想,就只是——阿涅絲相信會有以後。 而法比耶娜太過不同了。她活的熱烈又不計代價。她可以把自己當下的每一分每一秒燃燒的比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其他人都明亮,卻很難想象和相信任何一種以後的存在。尤其是這種未來,普通、漫長,同時註定了會不斷失去。 所以她們兩個人最後一次去墓園的時候,她對阿涅絲說:“從今往後將是痛、痛、痛、痛,你看不出來嗎,阿涅絲?” 然後我突然明白,法比耶娜害怕的,從來都不是分離,也不是死亡,她懼怕的是——時間。 時間意味着雅克會死、阿涅絲會離開,意味着她們之間美好的經歷會成爲過去,意味着今天無論有多麼重要,明天醒來以後,它都只能被稱爲昨天。 而阿涅絲和她完全相反,她是可以“繼續”的那個人。 她會離開,會改變,會進入一個並不總是有趣的世界,也會接受人生並不必須時時刻刻都具有強烈的意義。 法比耶娜和阿涅絲,誰的生命力更頑強呢?這個問題註定沒有答案。 法比耶娜活的熱烈,而阿涅絲活的綿長。 一個不斷創造世界,一個擅長承受世界。 “法比耶娜是刀,我是她的磨刀石。問我們中誰的材質更硬,沒有意義。” 然後我明白了,李翊雲並不是只寫了一個關於兩個女孩友誼的故事那麼簡單。她在詰問——我們真的能夠完全理解另外一個人嗎? 她們兩個最初決定寫書的時候,法比耶娜說:“我們寫一本書,這樣別人會了解我們的生活狀況。他們會知道身爲我們是什麼感覺。” 然後這本書真的出版、大火。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認識阿涅絲。 出版商認識她,記者採訪她,讀者討論她,英國淑女學堂裏的學生觀察她。她被人稱爲天才少女,被研究,被期待,被要求不斷地解釋自己的寫作和人生。 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瞭解阿涅絲。 可無比諷刺的是,他們所瞭解的那個人,恰恰不是阿涅絲。 有時候我們誤解一個人,甚至不需要錯誤的事實。 阿涅絲來自法國,真的;她年紀很小,真的;那些書她是“作者”,真的。只要把這些事實排列起來,人們可以得到一個完全對不上號的人。 我們是不是一直在這樣理解別人? 我們知道一個人的職業、家庭、經歷,知道她愛過什麼人、失去過什麼人,然後我們很自然的認爲:我們能解釋她爲什麼成爲今天的她。 這讓我很難不想到李翊雲本人。 她的人生經歷如此特殊,以至於人們很容易忍不住去解釋她。尤其當巨大的悲劇發生後,人們似乎本能地無法接受“我不知道爲什麼”這個答案。我們想找到原因,找到責任應該誰負,找到一個能夠讓事情重新變得可以理解的完整的故事。 可會不會有些事情,本就沒有一個足以解釋得通的答案? 我很喜歡這本書裏的一句話:“當人們能夠假裝自己什麼都知道時,他們會自我感覺更加良好。” 這句話寫的是我們所有人。 我們無法忍受另一個人的內部世界永遠有一部分對我們關閉,於是不斷詢問爲什麼,不斷尋找解釋,再把零散的事實整理成一個自己能夠理解的,有始有終的故事。 可真正尊重一個人,恰恰意味着我們應該承認:我不知道。 即使我非常愛你,我也不知道成爲你是什麼感覺;即使我認識你很多年,我也不能替你去感受你的人生;即使你把這一生都說給我聽,我仍然無法抵達你的全部。 隨之而來的一個問題則更加嚴肅:既然如此,爲什麼要寫? 法比耶娜和阿涅絲想讓別人知道身爲她們是什麼感覺。這件事顯而易見的失敗了。 可是很多年以後,阿涅絲還是又寫了一次。 這一次,她寫法比耶娜,寫她們的村莊,寫那些玩過的遊戲,寫雅克,寫分離,也寫她們兩個曾經以爲永遠不會消逝的那個世界。 這就是《鵝之書》。 所以李翊雲的這本書,並不消極。它給出的答案並不是——既然人永遠無法理解彼此,那一切都沒有意義。 也許我們做的很多事情,從來都不是爲了讓另一個人百分百理解自己。 我們明知道自己永遠無法真正進入另一個人的意識,卻還是會講故事、交朋友,會愛上某個人,會一次又一次試着告訴對方:我看到的世界是這樣的,你願意過來看一下我的世界嗎? 你不可能真正成爲我,但你可以再靠近我一點。 我們可以握住的只有彼此的手。 小時候,我們可能真的相信過,只要足夠親密,兩個人可以變成一個人。 長大後才發現曾經的天真。 我們有各自的意志,各自的經歷,各自無法解釋的部分,各自的人生。 可我們曾經握住的手並沒有失去意義。 有些人確實不會陪我們走很遠,甚至有些人早早就消失在了我們的生命裏。 但這些人也如法比耶娜一樣,曾經撞擊過我們,讓我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尺寸和質地。後來我們認識的人,去往更遠的地方,成爲一個連當年的自己都不敢相認的大人,她們留下的痕跡,始終存在。 也許人與人之間能夠做到的,本來就只有這些。 不能完全理解,不能永遠擁有,不能替對方感受和活着。 可我們確實曾經握住過彼此的手,攜手走過一段不可能磨滅的時光。 我們本身的樣子,就足以證明她們的來過和意義。
人長大之後,或許就慢慢變得無趣了。我總在想,如果當初女主抓住那個進入貴族學校讀書的機會,藉由這道臺階一步步向上走,她往後的人生會不會徹底改寫?會不會如同《那不勒斯四部曲》裏的萊農一般,最終成爲一名真正的作家。 可很多人都說,那本就不是她想要的人生。但十幾歲的少年少女,真的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嗎?人的一生,本就遇不到多少機遇,而能認出那是機會、並且果斷攥住的人,更是寥寥無幾。就像湯森太太質問的那樣:回去之後你又能做什麼?不過是繼續餵豬放羊,隨便找個窮困的男人,生一堆孩子,重蹈父輩的覆轍,循環往復地過完一生。 反觀另一個女孩法比耶娜,她纔是那個真正的天才少女。僅憑口述與天馬行空的想象,便創作出一部驚豔世人、廣爲暢銷的作品,可她卻執意不肯在書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也正是這份退讓,機遇落到了女主手上,得以讓她窺見小村莊圍牆之外的廣闊世界。 眼界往往,足以左右人的一生。兩個女孩如同夜空裏轉瞬即逝的煙花,剎那間絢爛盛放,又匆匆墜落沉寂,彷彿從來沒有在世間留下過痕跡。 或許吧,或許這本書本就沒有那麼多宏大的隱喻,也不是我所講的這樣,它不過只想講述一段,專屬於兩個女孩純粹的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