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有光文

讀完了《歸有光文》，後續又讀了歸有光的其他散文，幾乎是完整的閱覽了一遍他的散文作品。拋開應制之作，歸納言之，他的散文作品往往情感真摯寄託深，意味雋永不雕飾，有一以貫之的人生志趣和寄意遐思，可謂風行水上，蔚然爲文。特別是寫親友舊朋和家庭瑣事之文，深婉感人，語盡而餘味無窮，歷來爲人稱道。稱得上開創了一代新風，被後世譽爲“明文第一”也是理所應當。 回看他的一生，在生活和追求功名上都佈滿了太多的坎坷和磨難。雖然被尊稱爲“震川先生”，但是追求功名中經受了多次的挫折讓他鬱鬱寡歡。同時，坎坷的生活也給予了他一連串持續猛烈的打擊，然而這些所有的不幸都沒有將他擊垮，反而讓他從血淚中凝結出了多個散文名篇，如《項脊軒志》、《世美堂記》、《思子亭記》等，散落其中的文字仍流淌着滿腔的深情，也閃耀着不可磨滅的光輝，感人至深。 不妨藉助文章來梳理一下他的坎坷人生，首先從我們最熟悉的《項脊軒志》說起，其文分兩次寫成，前四段爲正文，寫於明嘉靖三年（1524年），喪母十餘年之後，歸有光時年19歲。後兩段爲附記，寫於嘉靖十九年，是歸有光35歲中舉後所寫。"餘既爲此志，後五年，吾妻來歸。",可以看到前四段寫成之後，又過五年，娶了原配魏氏。關於他倆相識的過程都記錄在《先妣事略》，"十六年，而有婦，孺人所聘者也"。就是說在他母親去世十六年後，娶了母親生前爲他訂親的女子。關於這篇《先妣事略》成因是他婚後第二年女兒出生後的有感而發，"期而抱女，撫愛之，益念孺人。中夜與其婦泣，追惟一二，彷彿如昨，餘則茫然矣。世乃有無母之人，天乎！痛哉！"。試想一下，他抱女撫愛之，與妻子談有關母親的往事，忍不住淚水漣漣，而妻子只能抱着相以安慰。 世道竟如此殘酷，結婚五年之後的嘉靖十二年，替母親愛着他的妻子也去世了。再往後的大約五年時間，寒花來幫他照看撫養魏氏所留下的一雙兒女，而這個名叫寒花的婢女即是《寒花葬記》中的"婢，魏孺人媵也"，正是亡妻魏氏帶過來的陪嫁丫頭，當時寒花才年方十歲。至嘉靖十二年，寒花成爲入室婢女，先後生有二女，竟都不幸夭折，此後歸有光含淚寫下了《女如蘭壙志》。沒多久寒花也病逝了，年僅十九歲。 不幸接踵而來，至嘉靖二十七年，16歲的長子又不幸而亡，歸有光爲了愛子血淚凝結而成《思子亭記》和《亡兒孫壙志》，"餘方孺慕，天奪吾母；知有室家，而餘妻死；吾兒幾成矣，而又亡。天之毒於餘，何其痛耶！","徘徊四望，長天寥廓，極目於雲煙杳靄之間，當必有一日見吾兒翩然來歸者。",何其哀慟。 然而，悲痛至此仍未結束，兒子去世三年之後，再娶的妻子王氏也去世了。"命運畸薄，少偶寡徒，曠然宇宙，得遇斯人，一旦失之，胡能不悲！吾與吾妻，非獨伉儷之情，別有世外之交，此情此痛，不能向人道也！"。親人一個個的離去，讓他深感生命的無常和人世的悲涼，亦讓人爲之一掬同情之淚。往後的日子裏，關於他和妻子的生活點滴細節只能在《世美堂後記》中窺得一二了。"餘於家事，未嘗訾省。吾妻終亦不以有無告，但督僮奴墾荒萊，歲苦旱而獨收。","餘落第出都門，從陸道旬日至家。時芍藥花盛開，吾妻具酒相問勞。餘謂：「得無有所恨耶？」曰：「方共採藥鹿門，何恨也？」"。可見王氏不僅是他感情的依託，更是生活和事業的支柱。 人生有三大不幸，“幼年喪親，中年喪妻，老年喪子”，歸有光全都遇上了。人生太痛苦，流光太無情。他8歲時喪母，16歲時祖母去世，23歲結婚，過了5年不滿25歲的原配夫人魏氏去世，接着是兩歲的女兒如蘭和女兒二二殤，19歲的妾寒花去世，43歲時16歲的長子殤，46歲時34歲的繼妻王氏去世。再加上功名的未了之事，直到嘉靖四十四年，60歲時才考中了三甲進士。世事的艱辛和屢遭的不幸，令人難以承受。依然水木之思，愴然霜露之感，令人難以忘懷。 歲月漫漫，奄忽五百載，他人生中太多的苦痛和遺憾，早已都融進了時光的長河裏。撥開歷史的煙塵，他的文學主張和散文篇章，已烙印在人們的心中，又具象在草木山水之間。不俟修飾而情辭並得，使覽者惻然有隱且銘記於心。

“明文第一”這一遍倒未細想其文才，只覺得歸有光確乎是位命途坎坷、心思敏感、心地善良、溫柔敦厚又剛直端方的好人。 下一遍，或許可以思考他的文才，但總覺得這並不是很重要的。 另外給《項脊軒志》提供了一些講解素材，文章之間相互印證，互爲補充，有補於課堂。

歸有光論文反對泥古，力排七子，而主歐曾，其所標榜者，大抵以誠意爲文也。其嘗曰：“文，太美則飾，太華則浮。浮飾相與，敝之極也。”又曰：“文愈勝，僞愈滋，俗愈漓矣。”故其爲文尚質，不事塗飾，選言有序，別俱風味。雖無韓文之雄健，亦無蘇文之驅邁，然紆徐妙出，神境自高。 王世貞美之曰：“風行水上，渙爲文章。當其風止，與水相忘。”誠爲知言。錢基博刺之曰：“而稍病虛，聲幾欲下，亦有近俚而傷於繁者。”亦有見地。總以論之，歸有光以其文掃臺閣之膚庸，斥僞體之惡濁，於王、李七子聲華烜赫之時，拔幟易幟以屹自樹立，其文章之功，亦堪偉哉！古人云：“大雅未亡，請觀其書。”予與之也！

淺淡平實蘊藉深情，與友與親皆是。或仰慕於天地，或行止與山水，或陳跡與友朋，或滄然與不古，掩卷太息，夜闌三更記之。

文章雖少，其情甚廣。讀其文章，如接其人。歸有光先生之文，無斧鑿之痕。因爲經歷過那麼多事後，已無意雕琢。有時聽人說最怕的是本文根據真實事件改編，此亦真實事件，非文也，實心也。心之念念，以示不忘。

我生性執拗，最不喜被人強迫做事。讀書亦然。凡必讀之書必不讀，必背之文必不背。中學時讀《項脊軒志》，則不然。雖是教材所選課文，也只要求背第一部分，但我初讀之下便戀戀不能釋手，吟誦再三，不覺熟記全文，至今須臾未能忘也。 中學畢竟學業繁忙無暇他顧。大學時讀書時間甚爲自由，於是找來《歸有光文選》，償於教學樓當午烈日之下吟誦之，又於漫天繁星之子夜倚陽臺而讀之，皆沉浸不能自拔。蓋幽明寒熱殊異，而天地、人心、歸文之寂寂者一也。 人生於世，碌碌者多，寂寂者少，無關興敗。吾之碌碌也亦多矣。忽忽然不讀歸文也亦二十載矣！二十載碌碌而一朝寂寂者，豈無幸哉？故重讀《歸有光文》，以與餘之寂寂而饗五百年寂寂之文也。 辛丑癸酉  書忘

明代有兩位文人爲我喜之最，一張載，二震川。 其實今人讀文言，比現代文難以感同身受的多，尤其以悲文爲甚。 記得高中的時候，在課本上讀到《項脊軒志》中“兒寒乎？欲食乎？”一句，悲從中來，前文看似平淡無味之白描突然化成巨石砸下我胸，那是我第一次讀文言文流淚。 有文人形容歸有光文如“清廟之瑟”，我亦如此。

無意於感人，而歡愉慘惻之思，溢於言語之外。其藝術特色是：①即事抒情，真切感人。以“百年老屋”項脊軒的幾經興廢，穿插了對祖母、母親、妻子的回憶，並抒發了人亡物在、世事滄桑的感觸。所回憶者人各一事，均屬家庭瑣事，但極富有人情味。②注重細節，刻繪生動。《項脊軒志》寫景，發揚了唐宋文的優良傳統，確非前後七子所及。③篇幅短小,言簡意賅。

全書精華在《項脊軒志》、《先妣事略》、《思子亭記》等幾篇，確實情真語淡而如真人在前，古文中少有，可自成一格。珊珊可愛、今已亭亭如蓋矣幾句，平常又着實令人感動。 奈何註釋少且位於書末，除以上列的和另幾篇外基本是囫圇讀完，不過看封面是拍的，序言中有時間，看起來是民國時的版本，倒也可以理解吧。

“餘以爲古之得道者，常遊行人間，不必有異，而人自不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