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畸人

《論攝影》中被引用的一本書。「奇形怪狀並非都是恐怖的，有些很逗，有些近乎美麗……」，桑塔格藉此說明攝影的超現實主義性質，即把奇形怪狀一般化，再從中發現魅力。個人認為這是一本很妙的小說，妙在能從中見到你我他，見到人生寬廣的維度。「我所做的事情讓我痛心，這就是為什麼我那麼做了，這就是我要的，我要學習一些東西……」這話真的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在生活的框架裏，你我是微不足道的，可是真的是這樣嗎？微不足道，也許是以外部尺度觀察的結果；而從內部觀看，每個人都是極其龐大的世界，蘊藏著巨大而隱祕的生命經驗。當你認識到生活毫無意義，你會不寒而慄，但假如你強烈地熱愛生活，你又會潸然淚下。像熱情盲目的小動物一樣潸然淚下，多麼美妙的生命體驗……我想從近處，看我，看你，看那些常常被遠遠望去、只有一個輪廓的人……

這座小城，有本地出生、不曾離開的人，也有懷抱祕密、從外鄉而來的人，還有帶着渴望、踏上離開的列車的人，而他們共享的這段小城生活裏，所有人認識所有人，單線的人物關係也可以很快會搭上其他任務線，終於形成大型古怪故事集。小城生活的節奏緩慢，一切感覺似乎都得到了放大，無論那是孤獨寂寞，還是虔誠卑微，即使是偶爾閃爍而出的快樂和頓悟，也可以被突如其來的隨便什麼人打亂節奏、灰飛煙滅。而這小城裏的種種掙扎人生，又沒有那麼陌生，在100年後的今天，依然可以暗合年青人的迷茫與渴望。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往往不被外人所知。而大多數人其實都是孤獨的，即使身邊有人相陪，但孤獨的內心並不是誰都可以給予安慰的。所以他們或許並不是什麼畸人，只不過是孤獨的人罷了…

原本打算昨天，也就是三月的最後一日結束這本小說。沒想到還是拖到了今天，四月的第一天。

一開始，世界還年輕的時候，有很多很多思想，但卻沒有諸如“真理”這樣的事情。是人自己創造了真理，每一個真理是由很多模糊思想組成的。世界到處是真理，而且都很美麗。 老人在他的書裏羅列了成千上萬個真理。我不打算把它們都告訴你。有關於處女貞潔的真理，有關於激情的真理，有關於富有和貧窮的，有關於節儉和肆意揮霍的，有關於粗心和放任的。有成百上千個真理，而且都很美麗。 然後，人們來了。每個人來的時候就抓走一個真理，那些強者抓一打。 就是那些真理把人們變成怪僻的人。關於這件事，老人有一套複雜的理論。他認爲，一個人一旦拿走一個真理，就稱之爲他的真理，並且依照這個真理生活，他就變成一個怪僻的人，而且，他所擁抱的真理就變成謬誤。

喜歡安德森對一些細節的處理……被誣告猥褻而離鄉的教師在與青年人敞開心扉交談時情不自禁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意識到後觸電般收回，再歸沉默；牧師從彩窗上他用石子打掉跪在耶穌身旁的孩子的後腳跟處偷窺，而被他偷窺的女人開始祈禱，小城的每一位居民都在質疑着自己的生活，偶有跳出生活的機會，最終卻失去勇氣或死亡先達。像一部長篇小說一樣的短篇小說，而喬治威拉德像一隻狗穿梭於各篇中。不知道是翻譯還是原文如此，總感覺讀起來部分語句不太通順。

如果用窺探和獵奇的目光去看這些故事，大概會寫出這樣的小報標題：某校爆出男教師性騷擾男學生，涉事老師被家長暴打後開除；妙齡黑富美下嫁老頭醫生，婚後一年無故猝死；瓦恩堡一女子慘遭情人拋棄，在雨中發瘋裸奔。云云。 Anderson講了一些“奇怪的人”（從前看《萌芽》，沈大成有一個專欄“奇怪的人”我很喜歡，或許是受到Anderson的影響），他們外表看起來默默無聞，甚至以世俗標準判定有些卑微與可憐，但他們的頭腦與心靈中卻發生着鮮爲人知的潮漲潮落，有時精彩不亞於一場盛大的煙火，有時激烈不亞於一場席捲而來的風暴。 從這個角度來說，單是作者的選材，就足以讓我喜歡。他絕口不提宏大敘事，甚至拋棄跌宕的情節，只是把溫情的目光落在一些個體的人身上。他們看起來普通，但都擁有一個逐漸生成或者已經生成的“人”，所經歷的種種內心的纏繞。而這一切都祕密地發生着，無人知曉。通過寫作者的筆觸，我於是相信，人的痛苦和快樂，有互相理解、啐啄同時的可能。 看第一篇關於“手”的故事，想到汪曾祺也寫過一個短篇《陳小手》，講一個專門爲產婦接生的男人。和Biddlebaum一樣，他也有一雙細膩敏感的手。但是這雙手卻也害了他。可能是男性氣質的強權對他們的壓迫，也可能歸根到底只要是不同的就會被排除在主流世界之外。有一張搖滾專輯，名字叫“這個世界讓你緊張害怕嗎”，或許可以作爲Biddlebaum其人的腳註。他的侷促、謹小慎微、甚至是他交到朋友以後一反常態的滔滔不絕，都沒能讓他的手，變回以前那樣一雙自由舒展的“Wing”。 第二篇Paper Pills看起來是個有點沒頭沒腦的故事，但也可能是一種“截斷式”的寫法，抽取最具有感染力的部分予以深描，其餘部分則留白。 記憶最深的是關於“畸形蘋果”的那一段文字，很動人。相似的靈魂是不需要語言，就可以互相辨認的。女孩嘗過了畸形蘋果的甜滋味，就再也不能把心思集中在那些看似完美的圓圓蘋果上。人也是如此。而所有這些奇妙的感覺，不足爲外人道。 故事的收尾有些猝然，一口氣讀完總覺得沒有完成意猶未盡，但是回頭卻能咂摸出動人的滋味。醫生的紙團終於不再只是蜷縮在口袋裏，終於有了真正懂得的人。 我覺得寫得很棒的另一段是“The girl and Doctor Reefy began their courtship on a summer afternoon.He was forty–five then ans already he had begun the practice....” 尤其前兩句，很有感覺，但是說不上來具體爲什麼。 Adventure是我最喜歡的一篇，譯名“裸奔”也很貼切。我覺得人十幾歲二十歲的時候，多少都會覺得孤獨，並且多少有想幹過一些瘋狂的事兒，比如躺在大馬路中央之類。就像Alice，在日常的routine裏，她度過着多麼寂寞的光陰啊（特別是在店裏反覆整理貨物那一段，太心碎了）。“Why doesnt something happen？Why an i left here alone？”活着的目的是尋找活着的感覺，她想要真正地活着，真正地呼吸，確鑿無疑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想要和人發生聯結。所以她放縱了自己的衝動，去雨裏裸奔，哪怕瘋狂和不可理喻。我完全共情Alice，包括她仆倒在地上，爬回家裏痛哭的結局。但我還是不認爲她必須面對，她本可以做更多，而不僅僅是一場半途而廢的雨中狂奔。 前半部分寫Alice和Ned戀情也很細膩，有很多會心之處。有一句翻譯得特別美“月亮升起來了，他們卻無話可說”（The moon came up and they found themselves unable to talk），也可能是因爲我加了些《雨霖鈴》的浪漫濾鏡hh。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三篇故事的主人公好像都不是“正常人”，但說到底，誰規定了什麼是正常，什麼是所謂畸形呢？我喜歡他們，最主要的一點是因爲they feel things, they think about their life and live it their own way。他們不是一張張木然的臉孔，世界也正因爲這些微小的參差而動人，即便他們只是生活在Winesburg的角落裏。就像第一篇《怪癖者之書》裏寫的：“有成千上萬個真理，而且都很美麗。” Question： Hands的結尾，Biddlebaum跪在地板上撿麪包渣喫的畫面震懾到了我。Anderson給了他的手最後一個特寫，並且對當時的氛圍做了一種神聖化的處理。這樣一個甚至擺不上臺面的行爲，因爲他那雙手的存在，被賦予了虔誠和聖潔的感覺。他的一生，好像凝結在那個畫面裏，如此慘淡卑微，又如此讓人肅然，讓人不敢生出一絲不敬之心。這是我粗淺的理解，對於Anderson這個結尾的安排，仍然有困惑，總覺得有那麼點子突兀，可能是短篇小說篇幅的限制？ （沒有看完全書，主要寫的是這三篇：《手》《紙團》和《裸奔》，非常喜歡。）

啊啊啊啊啊。我實在是受不了了，這真是我看過的最無聊的一本書了。我原來聽說這是美國現代主義文學的開山之作，結果看了一會兒後才發現真的沒有什麼意思，看都看不進去，一直走神，感覺作者寫了非常多的流水賬。整本小說集就只有《虔誠》的第二部分《還是耶西本特利》和《裸奔》我感覺挺有意思的，其他短篇感覺實在是太無聊了，乾巴巴的。我花了差不多五個小時的時間吧，已經看了一半了，但是真的看不下去了，棄坑了棄坑了。

補充譯者信息： 這個版本的翻譯者是劉士聰，南開大學教授。 果麥文化出版的《小城畸人》，譯者是陳胤全。

他認爲，一個人一旦拿走一個真理，就稱之爲他的真理，並且依照這個真理生活，他就變成一個怪僻的人，而且，他所擁抱的真理就變成謬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