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島由紀夫
小說描寫女主人公悅子在丈夫去世後,堅守貞操,不再嫁人,但在家中她不時受到性格怪異的公公的引誘,天天處在驚恐不安之中。不久悅子暗中戀上了年輕力壯的園丁三郎,打算與他一起過幸福的日子。他們倆的情愛被公公發現後,女主人公心中十分苦惱,最後實在無法維持這種愛情,便用鐵鍬將心愛的三郎打死了。小說是一部極重要的純文學小說。
作者用悅子的故事,剖開了人類對愛的終極悖論:真正的愛永遠存在於未被觸碰的瞬間,一旦擁有就會迅速變質。悅子的愛,從一開始就帶着毀滅性的底色。她對丈夫的感情,與其說是愛,不如說是對背叛的病態執念——丈夫故意把情人的手帕留在身上,她便用悲慼的眼神反覆刺痛對方,享受這種被折磨的快感。丈夫死後,她轉而把希望寄託在園丁三郎身上,癡迷於他建碩的身體和野性的氣質,卻在三郎回應愛意的瞬間,舉起鐵鍬將他砸死。作者的高明之處,在於他沒有把悅子塑造成純粹的瘋子,而是寫透了她的絕望與孤獨。悅子身處封閉的日式庭院,既無法擺脫公公的糾纏,也無法逃脫對愛的飢渴,只能在慾望的泥沼裏越陷越深,她殺死三郎,不是因爲不愛,而是因爲太愛——當愛褪去神祕感,當完美的想象被柴米油鹽磨損,毀滅反而成了留住愛情的唯一方式。書中四段錯位的感情,揭露了愛的本質:三郎對美代是慾望,彌吉對悅子是佔有,丈夫對悅子是戲謔,悅子對愛情是執念。沒有一段關係建立在平等尊重的基礎上,所有人都在愛裏索取,最終都在愛裏沉淪。
★★★★☆《最渴望愛的人,最容易被異化成困獸》 今天在西西弗終於讀完了三島由紀夫《愛的飢渴》的最後一頁。(看的是北聯出版的嶽遠坤譯者的版本)看完以後又不由得想起《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兩個女主雖命運殊途,卻有不少相似之處。 雖然我也身爲女性,但我其實也並不完全理解女主角悅子這種瘋狂的心理。而且我堅定的希望自己永遠不要像她,不要爲了追尋虛妄的愛淪落到這般田地。 毫無疑問,悅子的一生是悲苦的。悅子的花心丈夫在臨死時也不曾正眼瞧過她,她忍耐着委身於公公彌吉,公公只將她當做夜間伴侶,人前還得她裝出謙恭伏低做小。唯一讓她有階級地位的自傲感的,就是在年輕的僕人園丁三郎面前,可惜三郎不解風情,和同爲僕人的美代搞到了一起。她對他的情愫由愛轉恨,在設計趕走懷孕的女僕後,她又開始焦慮難耐,既期待又恐懼三郎對自己懷有恨意。設法和公公逃避這個環境之前,她又按捺不住夜間幽會三郎,主動對他坦白並乞求原諒。而三郎是個榆木腦袋的傢伙,他誰也不愛,對她既無恨也無愛,但是他還是在被逼問下,遵從她的意願撒謊說愛她,三郎對她粗暴索要肉體結合時她反而又拼命掙扎,從公公手中奪下鐵鍬擊斃三郎。埋屍後,更令人費解的是,她竟然“得到天賜的恩寵”,進入了香甜而安詳的睡眠。 我覺得她又可憐又可悲又可恨。我其實好幾次因爲女主角的纏纏綿綿地陷入自我糾結的狀態而嫌棄她,還因爲她妒忌、歧視比自己階級地位低的女僕而鄙夷她,她太過窩囊,一點都不符合我對女性角色期待的殺伐決斷,敢愛敢恨的性格,差點要棄書,反正讀起來非常不痛快,實在難以理解和忍受這種“沒有骨氣”的女子。有可能是因爲我和她在某些方面有相似之處吧。讀完了後,譯後記裏形容悅子實則“精神性怪物”的這個詞彙將我驚醒。愛的對立面不是恨,而是徹徹底底的無視,冷漠。說“愛”的謊言比不愛的真相更易令人惱羞成怒,也許這正是她覺得“一切都結束了”的原因,聽到了那句說愛的極其敷衍的謊言後,她明白了自己一直以來的作繭自縛,矯揉造作,突然轉向憤怒的情緒,於是殘忍的擊殺了這個讓她終日難以平靜的心心念唸的單戀情人,彷彿只有這樣才能一雪前恥。或許她真正愛的並不是某個具體的人,而是某種名爲“愛”本身的虛妄的形狀不明的物體。 男權社會將女性塑造成靠愛活着的生物。爲了愛她們幾乎可以毫無底線的將自己放低到塵埃裏去。然而“愛”這種東西是真實存在的嗎?世俗的規則只承認契約關係和肉眼可見的實物。被騙了錢,你去報警 警察會受理幫你追回財產。被欺騙了感情,你只會在衆人的嘆息聲或者嘲笑聲中自慚形穢。是否只有女人需要愛,男人就不需要了呢?關於這一點我也一直很疑惑。世人皆嘆自古多是“癡情女子薄情郎”。與她的對愛狂熱的追尋不同,作者將三郎塑造成一個如同雕像般的符號——如同古希臘展示健壯雄性完美身材的雕像,俊美強壯,符合女性對男性力量的一切完美幻想,卻是冷冰冰的死物。三郎對女僕沒有什麼愛可言,與之發生關係只是自然而然的雄性激素作怪。當他面對高貴的女主人對他突如其來的關心,他只會木訥地接受,既不逃避也不好奇地想入非非。他不知自己的年輕俊美和健壯身軀是秀色可餐的,也不懂積極地對懷孕的女僕承擔責任,不向母親爭取,在回主人家後 知道女僕被無故趕走了也沒有任何情緒,彷彿一潭死水。在女僕懷孕後他完全成了空氣,我只不停的看見作者對兩個女性之間的較量的描寫。他像一個工具人,他永遠都在被動的接受着一切。在夜間與女主人葡萄園幽會這一段,我才從作者的描寫中窺見他的真實個性。他唯一主動的就是撒謊,在女主人近乎偏執的追問下冷靜地撒謊說自己愛的是女主人悅子,然後如獸類般爆發出最原始的慾望,代價是被鐵鍬打碎腦袋,被草草埋葬在野地裏,自此結束他作爲工具人的短暫一生。 依靠追尋愛作爲自己活着的意義的女子,可悲。也許正因爲她們鮮少得到來自男性的對等的、穩定的、受尊重的愛,缺乏安全感,漸漸開始在感情方面扭曲,既希望自己的魅力一如既往,又熱衷於幻想和揣度他人對自己的態度,又因社會規範和世俗觀念的約束,女性轉而折磨自己,終日活在自己爲自己纏縛的繭中,化身困獸在無形的籠子中抗爭,她們如同勤勞的蜜蜂,一點點採集各類抽象的痛苦釀成某種具體的東西,將這個過程孜孜不倦地進行下去,將其視爲作爲自己活着的全部意義。 生活中這樣的女子還少嗎?活在無愛的地獄裏,任何人都有可能淪爲“惡魔”“瘋子”,轉而傾向毀滅一切。既然從來沒有得到過,乾脆全部拋棄。何曾幾時我也是採集痛苦、作繭自縛者中的一員,對愛飢渴到什麼程度?比如我走在無愛的荒漠中,喉嚨幾乎冒煙,這時有人遞給我一杯尿,甚至是有毒的飲品,我大概率會將其灌入喉嚨以解一時之渴。 陳奕迅有句歌詞我記憶尤其深刻“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所以最渴望愛的人,最容易被異化成困獸。
受困的生命力在嚎叫中如釋重負: 1、爲什麼悅子聽到“少奶奶,就是您啊”就醒悟並冷淡了? 因爲第二次撒謊了。三郎是純粹的原始的自然人,愛與不愛沒有分別心,沒有概念,只有原始動物性。他迫於家長制見人說人話的習慣話術,討好少奶奶主子才說那話。也就是說,三郎對美代,對悅子,都是既無愛也無不愛,都談不上。 當明白了這一點,悅子對美代的嫉妒消失了,也就不愛了,突然間就冷淡了! 其實可以用“愛就會嫉妒,不嫉妒就不愛”這句話解釋一切悅子的行爲。 2、爲什麼悅子既然喜歡三郎,被強暴會抵抗以至於喊叫呢? 按照不嫉妒就不愛的原理,她突然因不嫉妒而變冷淡了,也就是不愛三郎了。 這時候的肌膚之親,就是強暴,她當然會抵抗。 “她以滿腔洋溢的情愛承受着這顆活生生的頭顱。儘管如此,就在這一瞬間,她喊叫起來。”那這是什麼意思呢? 簡單講就是“嘴上說不要,身體很誠實”,靈肉分離,既抵抗又喜歡,充滿矛盾性。 悅子代表的是語言和本體(行動)分離,即靈肉分離的城市現代性。身體告訴她,她喜歡三郎的動物入侵的性快感,可被文明教育長大的頭腦告訴她這是無愛的強暴,應該喊叫! 三郎是鄉村所代表的原始的動物的本能,他是靈肉合一的,不理解你的喊叫還帶有矛盾性。所以他本能地逃跑。 爲什麼悅子又去追,又喊等一等,又抱大腿? 因爲她醒悟過來文化差異呀!等一等,我的喊叫是既抗拒又喜歡呢! 3、什麼是喊叫?受困的生命力在痛呼 “悅子爲什麼喊叫?悅子爲什麼呼救?她在呼喚誰的名字?除了三郎,哪裏還有她所要呼喊的名字呢?三郎之外,哪裏還有悅子的救命恩人呢?即使呼喊救命,又能怎麼樣呢?她人在哪兒?要向哪兒去?……哪裏能夠拯救她,又會被送到哪裏去呢?悅子心中有數嗎?” 這段對喊叫的討論爲什麼會出現在還沒喊叫之前?是排版錯了嗎?還是刻意的安排?令人琢磨的問題! 它也許是悅子的心理活動,她在激烈地掙扎,思考:我該不該喊叫?因爲在一種既喜歡又抗拒的矛盾中! 其實三郎也是:三郎早在這一聲驚天動地的叫喊之前清醒過來…… 最後,悅子終於喊叫出來,到底是什麼在喊叫呢? 我想,不應該只是把喊叫理解爲抗拒,而應該是:從矛盾性的受困中釋放出來的主體生命力。 換句話說是:理念與現實,靈與肉,語言與行動的矛盾性的裂隙在發聲。 她只是愛上了愛情的理念,即用想象力構建的愛的建築,理念是不可抵達的,是空的天守閣! 一旦抵達了,三郎說愛她,要跟她肉體之歡,她就躲了,喊叫起來了,可是三郎逃跑她又去追了,她喜歡的是愛而不得,若即若離的痛苦本身,癡迷於那段理念與現實之間被撕裂的裂縫! 她表達的愛不是嫉妒,就是乞討,因爲越痛代表越愛,一旦得到,就是愛的死亡,因爲不痛就代表不愛了。 小說中還有很多處喊叫,我擇要羅列了一下,其根本意思都是受困的生命力在呼喊。 A丈夫良輔臨死時: 猶如野獸被踩死時的高聲的喊叫。悅子猛回頭一看,良輔從牀上坐起來,兩手像嬰兒似的抓住羽絨被,目光惶惑地死死盯着房門口。 不久,他向周圍張望了一番,大聲喊道: “悅子!悅子!” 悅子聽到呼喚她的名字。她以爲,在他所喊出的衆多名字裏,唯獨這個名字不像是出於良輔自己的心願,倒像是她本人的意志。換句話說,這是她叫他這樣喊的。她頑固地堅信,丈夫只是遵從一種規則喊出這個名字罷了。 “再喊一遍!” B篝火大會時: 人的語言是多麼無力、多麼狡黠、多麼徒然無益啊!枯燥、卑瑣,而又對着某物伸展着脊背,多麼繁忙!……誰的語言也敵不過這無情的、強勁的雨聲。要面對這雨聲,要打破這雨聲死一般的牆壁,只能靠那些不爲這種語言所困擾的人的高聲呼喊。那是一種不知語言爲何物的單純的靈魂的吶喊。……悅子想起那映着篝火的紅焰、打眼前飛奔而過的玫瑰色裸體的一羣,想起他們充滿青春活力的野獸般的嚎叫……就是要那樣的呼喊,唯有那纔是重要的。 C悅子手燙傷時: 一陣灼疼使得悅子煩躁不安。她總覺得,假如她喊叫起來,聞聲而至的決不會是三郎。抑或匆匆跑來的彌吉敞開的和服衣裾裏,露出滿是皺紋的難看的黃褐色小腿,問一聲“怎麼了”吧。……要是突然悅子發瘋似的狂笑起來,來的仍然是彌吉吧。 浪漫主義的標誌:嚎叫。愛倫坡《陷坑與鐘擺》:我不再掙扎,但我靈魂之痛苦在一聲響亮的、長長的、絕望的、最後的喊叫中得以發泄。 4、三郎死於說話:語言原罪使愛的巴別塔坍塌 “最後剩下半張着嘴巴、緊閉着雙眼的微笑的面孔。門齒映着月色雪白閃亮。悅子扔掉鐵鍬,用手捧着軟土填入嘴裏。泥土撒落在黑洞似的口腔之中。” 這段話象徵着對語言的不信任!三郎情急之下使用了看人說人話的家長制下的世故話術,這讓悅子感覺到被侮辱了,原來都是隨口扯的,說話不打草稿,愛與不愛只是爲了迎合聽的人! 三郎是被他的語言所害死的,正如文中所說,假如他直接行動,一句話不說,他不會死: 這個聰明的女人或許產生這樣的誤解,目前這種場合,可以把兩人結合在一起的不是語言,她只要親切地攬一下三郎的臂膀,這一招也許就萬事俱備了。這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就可以握手言歡了。 我感覺三島由紀夫深層討論的是語言(理念)和本體(行動)之間的關係,語言是與本體脫節的,是容易誤解的。 悅子,代表現代文明,用想象力在構建愛的理念巴別塔,但愛的語言因人而異,特別是男女不同(男人來自金星女人來自火星),巴別塔因此而坍塌,無法溝通,誤解造成災難! 而三郎,代表原始自然本能,愛與不愛沒有分別心(不要錯解爲渣男博愛),直接行動,大有禪宗那樣明心見性不立文字的意思。但是,錯就錯在一再逼問之下,他漏了嘴,跟着世故話術說出口了…… 他有什麼罪必須被打死? 《聖經》中原罪是因爲喫了智慧果,有了分別心,也就是有了語言與思維。 巴別塔倒塌的原罪歸於語言!男女愛情的悲劇,罪在語言! 5、悅子通過奪魄家長制殺死三郎 “悅子無所畏懼地回頭凝視彌吉的眼睛。 老人的身子顫慄起來,他承受不住悅子的視線,垂下了眉頭。” 凝視眼睛,是薩滿通靈的常見儀式,就是奪魂,這裏代表,悅子已經篡奪了彌吉的靈魂,她就是彌吉,彌吉一下子就軟了,猥了,她代替彌吉行使家長制的權力的嫉妒與憤怒,幹掉了情敵三郎! 當然,這個篡奪是悅子自以爲是的,後面彌吉說:爲什麼要殺他,我不打算殺的。悅子答,我替你殺的。 沒錯,邏輯的確是這樣的。因爲悅子篡奪家長制不是一次兩次了,我一再評說,她是武則天,完全操縱了老爺子。 爲什麼說是悅子篡奪的家長制殺死了三郎? 前面有段話:他的雙腿遲疑了一下,站住了。他激烈地喘着氣,等着彌吉來到他跟前。 說明三郎像小狗一樣乖乖屈服於家長制的權威,之所以能打死三郎的,也正是悅子篡奪彌吉的這個權威。悅子和彌吉是一體的,我說過他們有很多很多相似性。
25年讀過的第108本書。三島由紀夫刻畫人性,《金閣寺》第一,這本第二。
在我印象中,當代中國沒有哪位男作家能如福樓拜和三島由紀夫那樣寫出那種神經兮兮的,對愛有強大的精神潔癖,甚至因爲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愛,而寧願走向自我犧牲,或是毀滅他人的女性形象。(唯曹雪芹筆下的林黛玉除外,因此,我認爲曹雪芹是真的偉大。)在《愛的飢渴》裏,悅子就是日式的包法利夫人。只是,法國的包法利夫人愛上的是浪子,日本的包法利夫人愛上的是夥計,兩個同樣擁有強烈精神衝突的女人,愛上了沒有精神衝突的男人,真是悲劇。突然想到在豆瓣上看到三島由紀夫的擇偶標準:“喜歡處理家務,對文學毫無興趣。” 某網友評論如下:他是很瞭解藝術裏的“蜜糖和毒素”。知道要獲得藝術的營養,也得同時吸收藝術的毒素--- 對文學毫無興趣,三島袒言不喜歡寫小說的“乾燥”的女人,說到底,是因爲他了解自己,也瞭解自己的同類---假如和這樣的人結婚,簡直就是同一面鏡子結婚一樣的恐怖和無趣。三島爲什麼用了“乾燥”這個詞彙?也許是因爲他知道,那樣的人,是掠奪性的,是要被滋養的。
故事情節很容易被複述出來,失去了丈夫喜愛的女性悅子在決定自殺之前竟然先迎來了丈夫的死亡,爲了獲取傳染病般可怖的自我滿足,悅子搬到了丈夫父親買的房子裏,和公公、丈夫的弟弟、弟媳以及一些僕人住到了一起。在此期間,她與年老的公公發生了令人噁心的感情經歷,同時又滋生出對僕人三郎自虐式的喜歡,在將僕人的“妻子”趕出家門後,用一把鐵鍬兩下子將三郎也敲死了。 悅子的精神狀態無疑是癲狂的,長期處於丈夫的冷暴力和鄙夷中,萌生用吞砒霜自殺的想法來讓丈夫迸發出感情,在丈夫患有傳染病後,衣不解帶地照顧也不是真的爲了照顧,是爲了在這種“自我犧牲”中找到情感的寄託,在這個世界上,唯獨有感情,炙熱、純粹的感情纔是悅子的寄託。在唸心理描寫時總能體會到極致的閱讀快感,但每每看到彌吉對她的愛撫總是會噁心得反胃。書中有個片段寫到悅子和彌吉在院子裏燒樹葉,因爲三郎成爲了“父親”這件事讓悅子獲得一種焦灼的喜悅,她忍不住將手伸向火焰,火焰在她手下嫵媚地燃燒着,而彌吉因爲擔心叫住了悅子,於是悅子的手掌便燙傷了。 三島由紀夫寫起痛苦來,並不遮遮掩掩,但又帶有一層紗狀的朦朧感,因爲這痛苦過於人類的官能,每個人都能在文字之間找到一種爲自己所獨有的痛苦,一種接近病態癲狂般的痛苦,這種苦痛造就文學,也造就人類。
一個女人和三個男人,女主悅子,丈夫良輔,公公彌吉,園丁三郎,如果是您執筆,您該怎樣去編織這場故事?第一次讀三島的書,很多時侯無法理解他的精緻文字,大抵只知曉個故事梗概。鑑於對自己勞動的尊重,胡謅幾句以示爲記。
讀下來感覺文字故意造作,作者希望用世俗尋常的家庭生活作爲背景,表面上寫外遇、不倫、啃老、意外懷孕等一系列生活中司空見慣的 drama,實際想表現人性的矛盾性、複雜性、悲劇性。進一步來講,其中藏着他對人性的蔑視,因爲書中的所有人物都是負面形象,哪怕是匆匆一過的不專業醫生、不履約國務大臣,而所有人的性格、行爲中,幾乎甚至完全沒有正面因素。 但是,寫人性真的有必要用奇怪難懂的語言嗎?書中表現作者思考的句子,一度難懂到令人懷疑是翻譯者水平太差所致,但譯者寫的後記說明並非如此。作者可能是一位非常優秀的作家,但是用過於刻意的語言,故作高深的寫作方法去表達自己,表現自己對人性的洞察,未免有些高高在上、故弄玄虛。
三郎面對悅子時內心天真的苦惱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又來了,愛不愛的”。 對悅子、彌吉、良輔、謙輔、千惠子這些人的所思所想,以及被所謂思想塑造的情感太過熟悉,三郎跟美代那種簡單的相處形式反而帶給我莫名的衝擊。 對不可思想之物思辨太甚、表達太多或許真是一種病,語言的淫濫導致欺騙,欺人,也自欺,從自欺誕生自負與自憐。 愛真的是懸置於高處,那個需要不斷去試圖達到而又永遠達不到的理想?這固然也一定是愛的形式之一,不過這種愛太可怖。人只能永遠站在理想與現實間無法彌合的裂縫,蔑視他人和自己,鄙夷屬人的愛,又不斷受到誘惑與挑逗。 阿多尼斯的詩句說“我喜歡水仙花,可我的愛屬於另一種,乾渴,只有得不到的水,令我止渴。”如果愛是“得不到的水”,那它就永遠顯化爲求不得的痛苦、飢渴、嫉妒、佔有,而最終導向毀滅。當然,反過來說,痛苦、飢渴、嫉妒、佔有又成爲愛的證明,甚至是生命力的證明,因爲痛苦、飢渴、嫉妒、佔有昭示慾望的不滿足,不滿使得無形的慾望被明確感知,而愛也因此存在。所以深受痛苦折磨之人根本嚮往痛苦,若是“無事發生”,我之愛與生命力該何處安放呢? 這實質上是對愛與生命力的意義化,有知者的深淵比無知者更深也源於此,當然這不意味着無知者沒有疾苦。 三郎與美代就無所謂愛或不愛,只有處或不處,幹活、喫飯、做愛,沒有那些錯綜複雜,需要反覆糾結的痛苦、飢渴、嫉妒、佔有,也不需要痛苦、飢渴、嫉妒、佔有來確證自己的生命力,生命力就在每天努力地討生活之中,不必意義化,也無須美化。 天空般的思想與土地般的生命。
主人公悅子是個一生都在爲情所苦的不幸女子。婚後丈夫在外擁紅倚翠,醉臥溫柔鄉;妻子在家空閨冷衾,無處話淒涼。因而,在丈夫得了不治之症之後,愛的飢渴轉化爲恨的妒火。愛與恨相互交織,一起集中指向瀕死的丈夫。 失掉丈夫的悅子一面同公公彌吉逢場作戲,一面又暗戀園丁三郎。但一個心性高傲、情深似海的女子和一個樸實木訥、不諳世故人情的青年之間,本來就存在着不可逾越的情感的鴻溝,悅子想從三郎那裏獲得愛的滿足,只能是緣木求魚,註定是一場悲劇。果然,在悅子爲着獲得愛而不擇手段逼走三郎的未婚妻美代之後,不但未能如願以償,愛恨情仇凝成一個解不開的死結,迫使她鋌而走險,一場月下幽會,倏忽襲來一陣腥風血雨,悅子最後竟揮起鐵鍬砍死了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