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安德烈·紀德
究竟會不會有這樣一種愛情,即使毫無希望,一個人也可以將它長久地保持在心中;即使生活每天吹它,也始終無法把它吹滅……?在《窄門》中,紀德將愛情中的神祕主義體驗推向極致,爲我們講述了一段純潔炙熱、卻又含着無邊孤寂和無限辛酸滋味的愛情故事。愛情萌芽時,他和她各自偷偷地愛戀着彼此,以全部的純真與熱情,一心只想爲對方而變成更好的人……
二週目 阿莉莎的行爲邏輯,其實根源在於她童年撞見母親出軌的那一幕,這導致她被迫接受了一種判斷:人是會背叛的,愛是會變質的。她怕自己在戀愛關係中會變成母親那樣。所以阿莉莎在給傑羅姆的信中寫道:“當你遠離我時,我愛你更深。” 有些解讀將阿莉莎的悲劇歸因於宗教信仰的壓制,其實如果從上面的角度分析,宗教對阿莉莎來說,不是壓制她的囚籠,而是庇護所。
在每天曬日光浴的碎片時間中讀完了紀德的《窄門》。 這道窄門,既通向天主,也通向婚姻。 其實熱羅姆與阿莉莎之間從來不缺少走向彼此的理由。相反,他們太順理成章了。彷彿春天之後是夏天,白晝之後是黃昏,所有人都相信,他們終將走到一起。可有些東西,恰恰毀於理所當然。 阿莉莎所懼怕的或許不是是否與熱羅姆相愛,而是愛情終將成爲現實。當最聖潔的愛擁有了歸宿,當永恆的嚮往落進具體的歲月,那束光是否也會隨之黯淡? 於是她選擇守望,而非抵達。 齊豫最近又參加了《歌手》,於是我重新聽起她寫的《飛鳥與魚》。她唱: 什麼天地啊,四季啊,晝夜啊 什麼海天一色,地獄天堂,暮鼓晨鐘 Always together Forever apart 天與地,晝與夜,暮鼓與晨鐘,這些我們常常同時提起的意象,卻始終無法重合。就像熱羅姆與阿莉莎,他們共享同樣的童年、同樣的信仰、同樣的未來想象,卻終究停在門的兩側。 Always together,forever apart。 想來,《窄門》最深的悲傷並不在於求而不得,而在於不忍失去,於是不敢擁有。他們離幸福只剩一步,卻寧願把那一步留給永恆。 而對於他們的一生,我無法定義這是否值得;至於那門後究竟是什麼,紀德也沒有回答。
“我看見應該努力進去的那扇窄門。我沉入遐想。在我的想象中,它猶如一臺軋鋼機,我費很大力氣才擠進去。我感到異常痛苦,但又預嘗到天福之樂。這扇門又變成了阿莉莎的房門。我縮小身體,將我身上殘留的自私心統統拋掉才能進去……“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
推薦人民文學出版社桂裕芳譯本,譯文忠實於紀德的原意,語言優美;某些哲理性段落稍顯晦澀,需要反覆閱讀,適合文學愛好者或學術閱讀。 - “你們要努力進窄門,因爲寬門和大路引向沉淪。” - “因爲抱着與你重逢的期待,在我眼裏最險峻的小道也總是最好的。” - “幸福與靈魂的渴望不可兼得。”
2024年 11 月3日,在成都讀完 愛是一種信仰,把她帶到他的身旁;也是愛的信仰,把她帶走了……她,不願意擋在他和主之間,因爲愛他所以離開了他,把窄門讓給了他。德行並不是高貴心靈的一種裝飾,不,它是心靈美的一種形式。能有這樣的感悟,應該就能進窄門了吧?我覺得阿莉莎和熱羅姆都能進窄門。
一段經濟寬裕,親友支持,雙方精神世界高度契合的感情,爲什麼會以悲劇收場。 有人覺得阿麗莎“作”,但我理解她的糾結和擰巴。在她心中,愛情純潔神聖,不能有半點瑕疵。可是完美的東西只存在於想象中,如果他們真的結婚生活在一起,各種現實的瑣碎或許會磨滅愛情的火花。所以當熱羅姆向她求婚時,她以各種理由拒絕。她說:“當你遠離我時,我愛你更深。“ 就像出門旅行,做攻略時很開心,臨近出發時卻莫名忐忑,甚至想要取消行程。有時靠近幸福時是最幸福的,當幸福降臨時,反而可能因爲各種事情而變得不幸福。 男主角熱羅姆本質上和阿莉莎一樣,他將幸福和德行綁定,從剋制慾望,苦行中獲得樂趣。起初我覺得熱羅姆對待阿麗莎的愛過於誇張,濃烈到像在作秀,阿莉莎數次推開他,依舊無法動搖他對她的愛。後來逐漸意識到,與其說熱羅姆愛的是真實存在的阿莉莎,不如說他愛的是純潔無瑕的愛情幻影。即使阿莉莎不在了,他也沒有另找伴侶,依舊獨自一人,只爲守住忠貞的愛情。 書中宗教元素讓人難以忽視,阿莉莎一直追求的窄門,出自《路加福音》: 你們要努力進窄門。因爲引到滅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進窄門象徵接近上帝,得到救贖,只有剋制私慾的苦行僧才能擠進窄門,進窄門獲得的幸福高於生活中的平凡幸福。但這條路太小,容不下兩人並行,所以當阿莉莎意識到自己會阻礙熱羅姆進窄門時,她選擇遠離他,犧牲自己,成全他。最後一章“阿莉莎日記”清晰地記錄了阿莉莎的糾結和痛苦,看時覺得很恐怖,宗教沒有把她引向平靜、救贖,而是引向死亡。
《他們還沒來得及長大,就已經死去了》 心情就是一個大起大落,直呼在行和破口大罵相交織。 有一句話,摘自文中,放到這可能已經改變了原意,但卻很能代表我的感受: 美德是一種圈套。 而在美德之後,又如林奕含在採訪中所表達的疑問:文學和藝術是不是一種巧言令色? 但隨之而來的其實就是一個潛藏的問題:對於虛無的逃避,如果美德、文學藝術都靠不住,到底什麼是有意義的? 閱讀過程中一些情感的變遷: 第一階段: 充分感受了紀德對於“窄門”的解讀,一部對清教徒式感情的歌頌,不知道最終結局會如何,但這樣沉默的,即使是忠貞的感情也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是不相信信仰,我只是不相信人性,更不相信這無常的命運。 在我看來,這只是對生命力、人性的壓制,通過許諾“否定人、超越人、高於人”的“神性”的“圓滿”,來追求極少數人的“人類理想”。 雖然,很多時候我就處在這樣平靜的感情中,但我知道,這是因爲我對對方不夠信任,我更愛我自己,我更信任我自己。但,正如《傲慢與偏見》裏達西對簡的評價:無言的矜持的愛會迷惑愛的另一方,讓對方不知所措,最終錯過彼此。在一部寫愛的小說裏,我不覺得這是一種值得學習的愛情。 我在憤憤不平中最終不得不承認這本書寫的非常真實,男人和女人彷彿處在兩個星球,各說各話,並且完全不打算去真正的瞭解對方,他們喜歡的都是“自己對對方的感覺”,而非真正的對方。當我們在“談論”愛情的時候,可能愛情是最不重要的東西,我們在想別的一切,一切妨礙愛情的東西。想到了高中一本讓我覺得書名b格很高一眼萬年但是完全沒看懂的書,現在看可能有完全不一樣的感受——雷蒙德·卡佛的《當我們在談論愛情的時候,我們在談論什麼》。 第二階段: 這個轉折(發生在第7章)真振聾發聵,我以爲這是紀德對於普羅大衆關於“人類理想”的訓誡,沒想到迅速變成了熱氣騰騰但複雜的大衆對於“人類理想”的輕蔑,這種交鋒以“愛情”的去僞存真表現出來,顯出“現實”的粗糲的穩固與“理想”的精緻的脆弱,真的太妙了。會有再一次的反轉嗎? 不過宗教的厲害之處在於,“神”永遠正確,“窄門”永遠正確,錯的只是那些“平庸”的理解錯的人。他們都覺得自己在追隨真正的“神”。 第三階段: 被最終的結局氣暈,沒想到最終還是變成了一個人爲信仰自苦的故事,以爲自己在“利他”,結果通過自我折磨達成自我感動,結果不存在被利的“他者”,而自己的肉體也在這種折磨與感動中被摧殘殆盡,直至死亡。阿麗莎一直在談論犧牲,犧牲以接近神,然而她的犧牲毫無意義。 不過我又在想另一件事,在這本書裏,阿麗莎所呈現出來的所有形象其實都來自於“我”的視角,我看到的她,與“我”相處時候的她,通信時信件裏展現出來的她,這裏的她是客體,是沒有選擇動機,沒有心歷路程,而處於失聲的狀態,從這個角度來看,女主不過是男主或者作者實現“人類理想”的工具人罷了,她的行爲有沒有現實合理性都存疑。 在與朋友的討論中,我反思自己對她,對她們的期待,忽然在想,我也許是苛待了這本書,這本書只是青春期的男孩和女孩的故事。朦朧狀態下的哀傷,讓我不知道作者到底是在歌頌清教徒還是在諷刺清教徒,畢竟他的語言帶着誠懇的堅定,而他的結局卻實打實地展示了什麼叫做把美好的東西撕裂給人看,最後展現的居然是宗教的狂熱與人生的失序直至死亡。 一些題外話: 一封對高中同桌遲來的情書💌 人生中第一本看下來的繁體字的小說,確實如我的高中同桌所說,繁體字不用刻意去學,看着看着就能看懂了。莫名其妙的就會了,相比於紙質書時代,閱讀繁體字的障礙就更小了,隨時可以查詢。 看到今天看到的東西,繁體字,波德萊爾,雷蒙德·卡佛,想到這些東西都是從我的高中同桌那裏瞭解到的,忽然想感嘆一句,高中啊,她的品味真好啊。我很愛的木心也是從她那瞭解到的,怪不得當時我沒有能和她成爲很好的朋友,當時還很遺憾,現在想,我確實當時及不上她。人家跟我說波德萊爾,我跟她說桐華、藏地密碼,那時候讓我裝逼懵懵懂懂去看的高級點的也不過是米蘭·昆德拉。
紀德寫下阿莉莎,不是爲了歌頌虔誠與聖潔,而是爲了撕開僞善禁慾主義的假面。真正的德行,從不是自我折磨的犧牲,不是否定人性的剋制,更不是捨棄愛情作爲人們修煉的課題之一。真正的高尚,是接納人性的溫柔,是懷揣愛意依然心懷虔誠,是身處人間煙火,依舊守住內心的純粹與善良。 西西弗斯遭神懲罰,日復一日推石上山,石頭卻不斷滾落,終生困於徒勞的輪迴。普羅米修斯因盜取天火贈予人類,被縛于山崖,每日遭惡鷹啄食血肉,承受永無止境的肉體折磨。他們的苦難,都來自外部力量的強加;而阿莉莎的苦難,是她自己主動選擇(甚至可以說誤解上帝的本意嗎),自甘於葬送熱羅姆對她的一片癡情,自願地受難於明明雙向奔赴卻因上帝對德行的教誨而愛而不得。她不是被外力懲罰,而是主動走向毀滅。她的“殉道”,是一場獻給虛無的獻祭,沒有觀衆,也沒有救贖。甚至愛她的熱羅姆會比她更加痛苦吧? Alisa是窄門之下最虔誠的殉道者,也是教條之下最可憐的犧牲品。她用一生告訴我們:最可怕的從不是命運的懲罰,而是用崇高的理想綁架自己,用聖潔的名義,親手葬送了所有熱愛與餘生。 所謂窄門,從來不在天國之上,而在人心之中。真正的永生,從不是捨棄人間,而是帶着愛意、溫柔與煙火,坦蕩真誠地活過一生。
從一開始的不理解到後來的理解,我在書中的阿莉莎身上逐漸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對待愛情,究竟是愛情的歡愉重要,還是靈魂的追求和純淨重要?也許我是沒有阿莉莎虔誠的,所以我大多時間選擇了愛情的歡愉,可是偶然的矛盾又使我想要迫切遠離愛情。我多麼願意在一個人的生活裏追求一種完美和純潔,又或者是一種我自以爲的神聖。我同阿莉莎一樣喜愛分離,喜愛距離所爲愛情帶來的考驗與幸福,彷彿只有通過分離我們才能在時空裏看到自己,彷彿只有通過分離我們才能在愛情裏看到崇高。我的愛是矛盾的,我對於愛情的追求是矛盾的,這種矛盾對於二十一歲的我來說是無解的。只是我在《窄門》這本書裏看到了一種答案,阿莉莎對待信仰的虔誠令她忠於自己的理想,她終是離開了愛人而永久的奔向愛情。她徹底地死亡於人世,而長久地存活於愛情。我是多麼理解她,理解她的思想,理解她的行爲,理解她的文字。書中有一句話是這樣的:“我的想法正相反,死亡使人們相互接近,是的,使活著時分離的人們相互接近。”這何嘗不是阿莉莎最終活在愛情裏的證明?只是書中文字帶給我的窒息依舊使我對愛情的看法感到矛盾,對阿莉莎感到矛盾,對阿莉莎的愛情感到矛盾。我在《窄門》中看到了一種答案,但我對愛情看法的矛盾依舊存在。
在阿莉莎與熱羅姆心中,愛情是神聖的、需要朝拜的。他們所求的愛不是佔有,而是一種近乎宗教般的虔誠。 最初的悸動昇華爲信仰,並與神的指引合而爲一。於是,他們將彼此視作這神聖信仰的化身,將對方供奉在高高在上之處,堅信唯擁有虔誠的心和美好的德行才配攀上這座高峰。是愛,讓他們在靈魂深處靠近,甘願成爲爲愛而自我約束的朝聖者;也是愛,讓他們在肉體上分離,不肯用世俗言語和慾望去玷污這份信仰。於是,他們註定只能承受肉身的相隔,祈求精神的相伴。 靠近你便靠近了痛苦,遠離你便遠離了幸福,這便是靈與肉的撕裂。愛彼此,是肉體難以抑制的本能,而自我約束,是靈魂深處清醒的意志。 又或許,阿麗莎害怕靠近,也是因爲對方終究無法完全契合她的幻想。畢竟要爲一份聖潔的愛走一條崎嶇的路是出於他們的一廂情願,而非客觀事實。與其在靠近中幻滅,不如保持距離,讓感情永遠定格在最純粹的原點。這段感情最終隨阿莉莎的離去而畫上句號,卻在熱羅姆心中成爲了不會變質的永恆。他將永遠愛着這份感情中的一切。他會愛着那個在追逐愛情時不斷臻於美好的自己,也愛着那顆被鍍上聖光的“福音書中的珍珠”。它們再不會被生活的瑣碎磨損,也不會被時間消磨殆盡。因爲它們已凝固在過去,無法變質,也因此得以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