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利斯泰爾·麥克勞德
《布雷頓角的嘆息》故事穿梭於“現在”和“過去”之間,主人公亞歷山大·麥克唐納早已離開家鄉,對往事的記憶也已模糊,但與哥哥、妹妹的交集卻讓他時常在不經意間回想起童年生活和祖輩的故事,他最終理解了血脈情深與那超越一切傷痛苦難的故土情懷。這也是一部有關文化溯源的作品,是一部縮小版的蘇格蘭移民史。透過個人成長與家族變遷,阿利斯泰爾·麥克勞德展現了兩個世紀以來動盪的加拿大文化版圖,探索了不同語言、文化之間相斥共生的歷程。
原本這個世界上並沒有加拿大的,只是殖民者需要一個聚集地,所以出現了一個以印第安語“Canada”(村莊)命名的概念。 所以鄉愁、荒野、災難、恐懼與流亡之間撕裂融合,原住民、殖民者與混血民族互動,村莊、城市、聯邦交錯浮現,清教徒、薩滿、無神論者的價值觀侵蝕,酒精、陰霾、頹喪、死亡的隨意性是加拿大文學的典型特色。 《No Great Mischief》直譯爲《沒什麼大不了》,但《布雷頓角的嘆息》這一意譯名更有標誌性,靈感來自於小說中的一首蓋爾語民謠——《獻給布雷頓角的輓歌》,帶着濃郁的民族滄桑感,更符合麥克勞德的小說基調。 蘇格蘭在地理上分爲低地和高地,低地以南部綠色的丘陵爲主,而北部高地則多爲粗獷起伏的山脈。蘇格蘭低地人說的是蘇格蘭語,高地人說的是蓋爾語,高地人可以說是現在生活在歐洲的最古老的居民了。直到19世紀前,高地人還保留着原始的凱爾特生活方式以及部落聯盟制度,紅髮也是其典型象徵。 自宗教改革以來,英國反天主教的傳統一直很強烈。 1685年,詹姆斯二世即位後,企圖恢復天主教以及封建專制統治,與英國資產階級發生衝突。詹姆斯二世離開倫敦逃往法國。此後,英國議會決議使威廉三世和其妻子瑪麗二世共同統治英國,政變完成。 1745年詹姆士二世之孫查爾斯意圖奪回王位,在法國支持下發動了叛亂,但他失敗了,很多支持老國王詹姆士二世的人就在內戰中逃到了北美大陸,麥克勞德的祖先、他的曾曾曾祖父卡隆就是他們家族第一批遷徙到布雷頓角的人——這就是本篇小說的起源。 雙線交叉敘事是麥克勞德的炫技,過去與現在呼應,我們看到了意氣風發的哥哥變成了連酒杯都拿不起的酗酒漢子,以血脈維繫的家族逐漸被“Canada”吞噬。不同於《百年孤獨》的家族終結,紅頭髮卡隆的家族最終融合進北美——有人想改變自己的姓氏,消解自己的血脈特徵;有人想改變自己的髮色,變得更溶於羣體;也有的人看到陌生紅髮的孩子會自發遞給他些許零花錢,懸崖正緩慢而堅定地朝陸地移動,而紅頭髮卡隆的墓似乎正朝着懸崖的邊緣移動。 當蘇格蘭移民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就註定無法抗拒布雷頓角凜冽的海風與冬日的冰冷。孤島的燈塔、巨鯨的擱淺、親屬在冰面的陷落。海角意味着饋贈,也意味着死亡。當麥克唐納兄弟離開這裏,他們依舊會冒着暴風雨開車回鄉,這片海角已經成爲他們的故土,無論是實質上的,還是心靈上的。 思念是一種奇怪的東西,它不會規規矩矩打好招呼再出現在你的生活裏,它隨時會流進你的腦海裏,沒有任何痛苦,只有一種滿含希望的美,它會隨着你去到任何地方,充盈於你的生活。思念流進心裏,暖暖的,就像離別的家人都還在身旁,笑眼盈盈。 “奶奶說過,‘要照顧好同一條血脈的人’。”
書名No Great Mischief直譯爲“沒什麼大不了的”,初看與文本沉重的失落感並不相襯,實則是小說最關鍵的詩學態度傳遞。平靜下必然湧動着無法言說的巨大創痛,但小說卻爲溫情留下空隙,麥克勞德的寫作不鋪墊哀慟與絕望的情緒,這絕非對死亡與苦難的漠視,而是以一種高度內化的生存姿態直面生死困境與文化斷裂,死亡的必然性在布雷頓不導向絕望,這句消解宏大與立場的喟嘆導向的是更本真地投入生活,生命循環本無悲喜之分,創傷與饋贈共存。 布雷頓角與世界是不同的,不僅因爲它隔絕於中心區域,而是因爲世界就是世界,它有着世界裏的一切事物,而布雷頓角只是其中一個向浪而躍的角落。麥克勞德的詩意與精彩恰如落日的餘暉:那是傳統的現代人表現出來的具有古典感的美學,但他筆下的敘事者總是如此年輕,以還在成長的視角去看待各種分別和死亡,爲燭燼時刻到來前續上一點新火。
“倦鳥終會歸巢,而我們將一去不返” 最初只是單純喜歡書名,讀的時候倒是認真,特地去翻查北美洲地圖,用熟悉的地名作爲參照來定位不熟悉的布雷頓角島,讀到很多情節不明白,就去查資料,查蓋爾語,查書裏提到的民歌,查蘇格蘭高地人的歷史。 紅頭髮卡隆家族作爲凝鍊的高地人移民代表,老卡隆在蘇格蘭生活了半生,攜妻子、一衆子女、小狗如他人一樣去往布雷頓角,早期作爲非法移民生活,後成爲英屬布雷頓省殖民地居民,最後又隨布雷頓角迴歸新斯科舍省。流亡途中喪妻,而後未再婚,最終獨自一人葬於海角頂端,而他的後代們,已漸漸融入了這片新大陸…… 全書語氣平淡,娓娓道來,在“當下”與“過去”間穿插,撿拾一些過往碎片,一片一片拼湊出完整的故事脈絡。書裏的人,狗,牲畜,一草一木,一事一物,無一不是懷念的意向,“照顧好同一條血脈的人”被反覆提及,貫穿全書也滲透進紅頭髮卡隆家族的血液,人與動物的感情也令人淚目。 一個龐大的、古老的家族,曾沉澱了厚重的歷史,但當他們離開世代生存的故土,去到異鄉紮根,語言、文化、生活方式都一一改變。 過去的歷史不會消失,但會被新來的覆蓋,然後慢慢地被遺忘。布雷頓角迴響的嘆息,或許就是這“爲了不忘卻的記念”吧。 像鯡魚每年跟隨月亮回到原地產卵繁衍,對來處的文化溯源滋養了個人的成長,紅頭髮,藍眼睛,蓋爾語,當自我認同被分散成單個意向,再也回不去的故土呢? 原書名《No Great Mischief》——這口是心非的自我安慰啊,最終還是匯聚成了一聲嘆息。
要小心那些一輩子沒有多少作品的小說家,不一定說是所謂的嘔心瀝血,而是小說一定有很高的濃度,是他們自己的生活痕跡。 這本書的高級感在於沒有多麼跌宕起伏的故事情節,是一個龐大家族移民加拿大的前前後後幾代人的故事,雖然故事裏面有“我”,但基本上是旁觀者的視角,可貴處就是“我”不是一個自我意識過剩的人。所以主人公得以用很多人的視角,場景,去記錄和整理家族的一些“大事件”,其中又不擅自添油加醋一些悲喜情仇。 “每羣游到這裏來的鯡魚都有一個頭領。當地人在大肆捕撈銀燦燦的鯡魚時,總會留心鯡魚王的身影。他們不會傷害它,並視它爲朋友,因爲它爲人們帶來了食物,使大家免於捱餓。大家相信,只要一直相信鯡魚王,它就會每年返回這裏,繼續做大家的恩主。這種合作方式似乎延續了很久。” 從鯡魚羣的視角出發,鯡魚王是移民的引領者,又同時是引領魚羣走向滅亡的“罪魁禍首”,然而,魚的命運是什麼? “站在其他鯡魚的立場想一想,它們全都被鯡魚王出賣了。它帶着它們遊向死亡,死到臨頭它們纔會幡然醒悟。” “他是爲過去哭泣。他背井離鄉,失去了妻子,還要說別國的語言。他走的時候是丈夫,到達後卻變成了鰥夫和爺爺,他還要沒身邊聚集的這一大幫人負責。他就像組成V字形的雁羣中飛在最前面的頭雁,但那時他動搖了,失去了勇氣。” 這一段是在聊移民的祖上,背井離鄉的無奈和煎熬。從後人的視角去看前人的選擇,有的時候那個決定,到底是雁羣的首領還是鯡魚王?最後需要反思的是否應該是隻對自己的生命負責,不要牽連和怪罪任何人。 這本小說之所以寫出壯麗的色彩,是因爲作者在寫作時就有比較包容,客觀,冷靜的視角,從一個移民者的視角去寫了加拿大這個國家的景觀,以細節處塑造了那種寒冷,乾淨,人煙稀少的感覺,連綿的海岸線,海邊湧起的風暴,目光犀利的雄鷹,大海中翻了死去的海豚。這些在冷靜的目光下面,既是背景,又是主題。 這本書不太會推薦給大部分人,尤其是尋找意義,主旨的人,需要從小說裏面獲得“一個道理”的人,因爲可能不會喜歡。 但推薦給冷靜,無先入爲主判斷,想要用客觀視角感受生命和生活的人。因爲也許你能看到布雷頓角的天空,懸崖和海浪。
一本寫家族的書,但不是寫一個家族的消亡,而是寫一個像潮水一樣漲落漲落、散如星聚如火,有凋零但仍維繫着的家族。 遷徙、移民、紮根、融入,歷史成爲史詩傳誦。紅頭髮卡隆家族的人只要聚在一起,就總愛講兩百年前家族的故事,講祖輩父輩的故事,一種口口相傳的紐帶牢牢地維繫着彼此。“要照顧好同一條血脈的人。”他們憑藉這樣的價值觀和行爲,作爲一個整體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因爲有周圍無數的枝條支撐着,所以即使被攔腰斬斷樹幹仍能保持不倒的姿態。扶持。正是奶奶說的那句“當我們被愛着的時候,我們就會變得更好。” 縱然我的結論看起來很正能量很頑強積極,但伴隨着傷痛,基調也並不是明朗的。布雷頓角的自然環境是原因其一。其二是,並不是所有人過得很好。 如影隨形的家族記憶、生活的殘酷、苦難、無常、鄉愁、長輩的智慧、蓋爾語…像烙印一樣重的東西,在嘆息中,在布雷頓角的海風中傳遞。 “我看見,很遠的地方 我看見,波濤的那邊 我看見,布雷頓角,我的愛人 在海的那邊,那麼遙遠” 布雷頓角是他們的眷念之地。 書裏寫過一隻被歌聲吸引擱淺而死的巨頭鯨,心臟被沖刷回了大海,身體漂上了陸地。這好像大哥卡隆。
讀完麥克勞德的第二本《布雷頓角的嘆息》,之前讀第一本《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的時候就非常非常喜歡。讀他的書是一種很大的享受,有時覺得赤裸寒冽,有時又覺得溫暖敦厚。他寫粗糲曠寂的海岸、深不見底的礦脈,寫人與動物的羈絆、不同代際之間的命運勾連。他寫來時與去路,生與死。 《布雷頓角的嘆息》描繪的場景穿梭於“過去”和“現實”中,有時模糊遙遠,有時又清晰可辨。它主要講述了兩百多年前,蘇格蘭高地麥克唐納家族的“紅頭髮”卡隆帶領妻兒跨越千山萬水,從蘇格蘭來到遙遠的新大陸,在那片擁有茂密森林與漫長冬季的土地上繁衍生息的故事。無論日後走多遠,布雷頓角都是紅頭髮卡隆家族永遠的牽掛。這本書裏有着一種壓倒一切的哀傷與失落,既有對回不去的故鄉與往昔的緬懷,也有對家族成員截然不同命運的喟嘆。 突然想到魯迅先生的《影的告別》。在離開故鄉之後,人們好像就與過去的世界產生了裂縫。他們像是影子,來自黑暗,卻無法完全回到黑暗中,因爲黑暗會吞併他們。而他們也無法完全邁向光明,因爲光明會使他們消失。新生的一代雖永遠在逃離,但回溯時卻已是“有病的、被污染的鮭魚”。而影子最終的結局,只能是在黑暗與光明的界限不斷徘徊。 離開的人,留下的人,死去的人,活着的人,一代又一代苦難與悲痛,一次又一次的逃離與迴歸。閱讀他的小說,如同站在永恆之岸,望着流入虛無的殘骸,並時刻準備着,跟隨暗流,前往那個未知之地。
原名爲《No Great Mischief》,之前一版直譯名爲《沒什麼大不了的》,現在改翻譯爲《布雷頓角的嘆息》,其實放在一塊更能體會出那種感情:看似灑脫,更多的是一種無奈。 “我”放下千里之外的牙醫生活,回到家鄉,只是因爲奶奶那一句“我們都有着相同的血脈”,無論在哪裏都會一眼被認出是“紅頭髮卡隆家的男孩”,這是擺脫不了的印記。我不知道主人公是不是真願意呆在家鄉(畢竟這裏不僅貧困,而且有太多痛苦的回憶),但是他還是擔起了自己的責任。 這也是麥克勞德一貫的風格。不論是離開家鄉,還是回到家鄉,不論自己是否願意,但是心裏永遠放不下這塊土地。 奶奶說,“當我們被愛着的時候,我們就會變得更好”,這句話也被寫在了封面上。是的,生活從來都不順利,但是在親人那裏,生活總是美好的。
翻開《布雷頓角的嘆息》,像是踏入一片被海風浸潤的土地。阿利斯泰爾·麥克勞德以冷峻而溫情的筆觸,將加拿大布雷頓角的荒涼與熾熱、家族的離散與堅守、記憶的斷裂與延續,編織成一曲深沉的生命詩篇——關於血緣、土地與時間的史詩。每一頁都浸染着鹹澀的海水與未乾的淚痕。 “紅頭髮卡隆的名字永遠高高在上。”麥克勞德筆下的人物始終被家族的血脈牽引。從嫡系子孫開枝散葉的複雜宗族,到四代同堂間關於“父親的父親”的追問,家族既是榮耀的冠冕,也是沉重的枷鎖。書中的角色在血緣的河流中漂泊,有人選擇留守故土,如“爬上樹便算離開過一次”的男人;有人試圖逃離,卻最終在記憶的潮汐中回頭。這種矛盾恰如讀者的感嘆:“我們的國度太古老了,在它面前,再老的老人也只是孩子。”家族的故事代代相傳,成爲刻在基因裏的密碼,即便語言逐漸褪色,蓋爾語的歌聲仍會在老房子裏悄然響起。 麥克勞德擅長用碎片化的敘事拼湊出完整的時光。書中人物對過去的記憶各不相同——奶奶用故事將悲劇鍍上柔光,父輩的溺水成爲落日餘暉下的隱痛,而爺爺的離世則以近乎荒誕的方式被講述。我們知道的往事,是他人加工過的版本,記憶在代際傳遞中發酵,真實與虛構的界限變得模糊,但正是這種模糊,讓痛苦得以稀釋,讓愛得以永恆。當主人公喊出“奶奶,是我啊,紅頭髮男孩”時,血緣與記憶的紐帶終於刺破時空,完成了一場跨越生死的和解。 布雷頓角不僅是地理座標,更是書中的靈魂。冰層未化的河面上,北歸的雁羣固執地遵循本能;月光成爲“窮人的燈”,卻在工業污染中逐漸黯淡;鯨羣躍起掀翻的小船,暗喻人與自然脆弱而暴烈的羈絆。麥克勞德將環境描寫與人物命運緊密交織:礦難、海難、酒精的鴻溝……這些“意外”背後,是土地對生存其上的生命的無聲拷問。而當角色們說“我哪兒也不去”時,那份近乎執拗的堅守,恰是對現代性漂泊最溫柔的抵抗。 麥克勞德的文字如北海的風,冷冽而鋒利,卻總在不經意間泄露一絲溫度。他寫死亡,卻用駝鹿腿血滲透的棉布與“謝謝”字條點綴血色浪漫;他寫離別,卻讓金色的落日與五顏六色的歌聲沖淡悲傷。這種剋制的詩意,讓悲劇不再沉重,讓希望不必喧譁。正如讀者所感:“一邊在失去,一邊在尋找,生命在悲喜交替中綿延生長。” 在快速更迭的時代,我們如何安放對根的眷戀?在記憶與遺忘的拉鋸中,我們如何定義自己?當布雷頓角的海風湧入書頁,吹散浮躁,留下澄明,如果可以,我們的生命和靈魂請始終錨定一片土地,聽潮聲漸遠、嘆息永存。
一部家族史詩,在時間和空間上都有很大跨度,核心是“要照顧同一血脈的人”。他們愛談論家族歷史,愛吟唱歌謠,經歷了很多苦難,非常團結。有點像中國的宗法社會,但等級似乎沒那麼森嚴。
就我個人的觀感而言,這本書明顯比《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要好,倒不如說可能因爲是自己的自傳一般的性質,所以會更加的真情實感。 《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因爲篇幅原因,感覺限制了作者的發揮。他在《布雷頓角的嘆息》裏發揮了他全部的寫作藝術,這讓我看的感覺很舒服。 這種剋制感是和北歐文學,冰島文學一般的,那種“情緒剝離的破碎美”。 也確實只有經歷過幾場加拿大的大雪,在冰封的哈利法克斯看着遠處島嶼上的一個白色燈塔,看着遊覽觀光的黑色仿古船逐漸遠去,上面的遊客激動的等待鯨魚的出現。 此時此刻,坐在哈利法克斯南端公園的我,也讀完了這本書。不過我沒有到過布雷頓角,也估計去不了布雷頓角,就算去了也到不了的布雷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