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張力下的中國人

江曉原在《性張力下的中國人》裏提出了“性張力”這個概念。他借用物理學的張力來比喻中國傳統文化中性心理那種獨特的拉扯狀態——一邊是“重人慾”，一邊是“禮教禁慾”，兩股力量同時存在，把人夾在中間。 “重人慾”這一極由來已久。從上古的生殖崇拜一直到明清，性愛都被視爲自然且值得歌頌的事，合法婚姻內外的性需求也沒有被系統否定。而“禮教禁慾”這一極，先秦已有萌芽，到了宋代以後隨着理學成爲社會主流規範，“存天理、滅人慾”被反覆強調，性的約束越來越嚴密。兩股力量此消彼長，個人就在“享受”與“剋制”之間來回搖擺。性張力在宋明時期達到頂峯。 作者還畫出了一條“性張力—時間”曲線：遠古到唐宋，張力比較弱；宋明達到高峰；20世紀以後，尤其是改革開放以來，張力顯著減弱，但不會完全消失。 有意思的是，社會也發展出了一套緩釋機制。色情文藝、春宮圖、娼妓這些東西，本身並不是性張力的根源，反而是釋放壓力的出口。人們通過“意淫”的幻想、藝術想象或者現實的性交易，在不觸犯禮教根本的前提下，獲得心理上的平衡。像西北民歌《蘭花花》《走西口》裏那種熱烈又悲涼的調子，其實也是性張力在當代生活中還能被感知到的痕跡。 書裏還舉了一些典型的心理案例。《紅樓夢》裏妙玉中邪那段，就是禮教與慾望衝突導致的精神失衡，被看作性張力的集中體現。而像河間婦人、狄氏這類故事則說明，當外部刺激讓性張力驟然升高，個體又找不到有效的緩釋途徑時，人就可能走向極端放縱或者心理崩潰。 改革開放以後，禁慾禮教那一極持續式微，隱私權和多元價值觀興起，整體性張力明顯下降了。但作者也提醒，適度的張力其實是社會穩定所必需的，極端禁慾或者極端放縱都會帶來問題。健康的性文化，應該在兩極之間保持動態平衡。 江曉原本是科學史學者，長期研究性文化。他提出“性張力”這個框架，比起過去單一的“性壓抑”理論更有解釋力。這本書把性心理學、社會史、文學藝術和音樂學融在一起，展現了中國人在“慾望”與“禮教”拉鋸中的文化性格與歷史變遷，也爲理解當代中國的性觀念提供了一把新的分析工具。

從理論到數據，都沒那麼紮實，甚至書名，也應該特定爲古代中國人。但，仍值得一讀。作者援引了很多史料和荷蘭人高佩羅的研究資料，從婚姻制度，性觀念，色情文學，妓女文化等各種角度，讓讀者得以窺見古人的私生活。 男人一邊爲平衡後宅妻妾關係，需要履行性義務，一邊爲了追求情緒價值，會與才色俱佳的妓女纏綿不休。忽然意識到那些宅鬥小說裏歇斯底里的雌競，男人被白蓮花迷地神魂顛倒的情節，竟多半不是虛構。而是古代中國女人們日日需面對的現實。 女人可以被贈予，可以被放逐，可以是拿來彰顯身份的物件，甚至可以是用來“採陰補陽”的工具，就是不可能是她自己。宋明以降，女人就是這樣的存在。都說知識分子最嚮往的朝代是趙宋，文化繁榮，氛圍寬鬆。說這話的大抵都是男人吧。作爲女人，我看到的恰是魯迅先生的“喫人”二字。如果非要穿越，還是穿越回漢唐吧，有漢宣帝的“故劍情深”，有唐朝平平無奇“一別兩寬，各生歡喜”的放妻書。 1949年新中國成立，取締妓院，解放婦女。記得B站上有個視頻，被解放的妓女聲淚俱下回憶那些非人的悲慘歲月。 1980年代有一位交往了18個男友的女子被判流氓罪，被執行槍決。“性自由是上天賦予我的權利，是我選擇的一種方式。”她臨死前很淡定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2021年民法典新規，離婚需要30天的冷靜期。呵呵，離婚率居高不下，生育率持續走低。這難道不是女性地位上升，選擇自由的結果嗎？到底是誰看不慣受不了這樣的現實？ 比起儒家原本用來規範社會秩序的“正經”的倫理綱常，宋明以降乃至當代仍存在的假正經的“假道學”更令人作嘔。 越來越理解了爲什麼五四新文化運動要反儒家，新中國爲什麼又要大張旗鼓打倒孔家店。巴金爲什麼要寫《家春秋》，魯迅爲什麼要寫祥林嫂！！打開枷鎖！解放思想啊！同志們！！！ 最後，摘錄穆勒的《論自由》的這段話，送給21世紀的我們，“不要後退，永遠向前！” “唯一名副其實的自由，是以我們自己的方式追求我們自身之善的自由，只要我們沒有企圖剝奪別人的這種自由，也不去阻止他們追求自由的努力。在無論身體、思想還是精神的健康上，每個人都是他自己最好的監護人。”

轉書友 一本關於中國古代的性學著作。 第一章首先提出“性張力”的概念。相比於“性壓抑”觀念下的矛盾，即壓迫與反抗這一對相反相成的概念爲何處於長期共存的狀態？作者提出“性張力”的概念，性張力說的是社會在性方面如何進行制約，平衡的問題。在傳統文化中，張力的一極是重生殖，重子嗣，多妻和重人慾，一極是重禮教，本書所講的便是在兩極的同時作用下產生的性張力如何維持平衡。 第二章，第三章講的是古人對於婚姻，性關係，性愛所持的開明態度，有“食色性也”“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好色，人之所欲”。但也有“發乎情止於禮”，色與德，欲與禮之間並非對立，而是相互彌合以維持社會穩定。在性自由上，婦女的選擇也遠非我們今天所想象的那樣。貴族婦女和男性一樣放蕩，平民女子主動追求喜歡的男子也是不足爲奇的；而所謂“父母之命”也與後世有所不同，“父母之命”是指得到父母的批准贊同，而父母最多隻有“否決權”，卻並非將婚姻強加於子女；寡婦，離婚婦女再嫁在古代也是很有合理地位的，如“絕交令可友，棄妻令可嫁”，直到宋代，對婦女的貞操仍不十分重視。 第四章講的是張力的另一極：禮教。封建禮教雖然在宋朝纔開始勃興，但幾乎所有的宋明道學家掛在嘴邊的重要措辭和說法都已經在先秦儒家經典中出現了，諸如“男女授受不親”“從一而終”“幼從父兄，嫁從父，夫死從子”，但宋代以前的上層社會根本沒有把這些苛求放在眼裏。直到宋代，二程，朱熹先後形成程朱理學，“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即所謂理欲之辯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宋儒所提倡的男女大防之禮教要求人們思想和行動上過極端禁慾主義的生活，性的唯一目的便是生育。那爲何禮教至宋代便發展至極端呢？作者提出禮教盛行與政治集權之間的關係，儒家思想是爲了更好地實現國家的大一統，而至宋代，封建社會從巔峯走向下坡，仗又打不贏，社會活力也大爲下降，因此上層對於求“穩定”的要求空前強烈，政治上的集權空前加強，因此禮教與集權形成了雙向加強的效果。 第五，六，七，八章則講的是色情文藝，娼妓業，反禮教者對禮教的衝擊以及由此形成的性張力。讀到明清各地官員每年要上報本地的節烈事蹟，以至於出現了指標造假，浮誇，虛報，笑不活了，“節烈大躍進”！色情文藝發端於唐代，在晚明臻於極盛，主要是謳歌性愛的美好。而在古代，妓女的義務並不是“賣淫”“睡覺”，而主要與“音樂”“舞蹈”“詩詞”有關，她們屬於古代婦女文化水平最高的那一類，而在極爲講究門當戶對的婚姻理念時，愛情往往是沒有的，因此與妓女之間的交往便是愛情滿足的一個重要途徑，在多妻社會，他們不缺肉慾上的滿足，而更喜歡友誼，知心和調情等精神上的愉悅。同時，能歌善舞，資容美麗的高級妓女也是整個上層社會地位，財富和趣味的象徵。在晚明，資本主義萌芽，封建制度面臨轉機的時刻，出現了對男女大防禮教的叛逆潮流。開風氣之先的是李贄。她公開的對女弟子梅澹然和她的妯娌大加稱讚，並將有關佛教的往來問答出書宣傳，而達官貴人們公然支持的也大有人在。湯顯祖，馮夢龍，蒲松齡，吳敬梓，李漁等晚明清初名家也多著書謳歌情慾。清代中葉的戴震更是從理論上對禮教給以致命一擊，指出“人之不可能無慾”“理欲之辯頗有些像權勢者殺人的工具”“禁慾硬要在理論上加以強調，只能造成普遍的虛僞。”“殺人的工具”論，很像是現代諸如道德制高點，政治正確等高大上的幌子，先建立一套民族國家意識形態性的絕對話語體系，一種權威和底線，類似於一個圈子把所有人圍在其中，方便體制，權利，文化和道德共同合謀，以至於弱者實現道德上的自我批判和消解。 發展至現代，中國人的性觀念也有了很多的改革。歸根到底，性觀念的合理程度是一個國家文明程度的體現。看看我們的古代便可知這種文明並非西方話語所主導。性觀念關乎男女平等，個人自由，人性發展，而任何沒有道理的歧視都是一種權利對另一種權利的壓制，以此滿足心理上的戰勝欲，這何嘗不是一種封建惡習，一種精神勝利法。 美中不足的是，本書儘管提供了大量的例子用以自證，但並沒有從理論上對“性張力”做更多的論述，因此說服力並不很強，尤其是“性張力”與“禮教”“集權”的關係，只用了短短一節來說明，顯得餘味不足。

剛寫完《性之變》的筆記——那本講的是當代中國人的性，正好想起以前看過一本講古代中國人的性的書，乾脆一併整理了。兩本放在一起，剛好形成一個"古今對照"。 這本書叫《性張力下的中國人》，作者江曉原。有意思的是，江曉原的本業是天文學史——他1988年拿了中國第一個天文學史專業博士，1999年在上海交通大學創建了中國第一個科學史系。性史研究對他來說是"第二專業"，但就是這個副業，寫出了一本非常紮實的學術文化讀物。 首版是1995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的，後來陸續增訂了好幾版（2011華東師大版、2013海豚版、2018譯林版）。我讀的應該是比較新的版本。 說真的，書名容易讓人誤會。現在網上說"性張力"，通常是在形容一個人的性吸引力——什麼"性張力拉滿""性縮力拉滿"。但書裏的"性張力"跟這個完全不是一個意思。江曉原自己是這麼定義的： 而我所謂的性張力，則是指在中國人的性心理方面，恰恰存在着與上述繩子內部類似的情形。這不僅是就一個個人的性心理而言，推而廣之，亦可就民族的性心理言之。 用我自己的話來說：性張力就是一種蓬勃的、將要爆發的性慾望，被種種力量（禮教、道德、制度）給拉扯住，從而形成的一種糾纏對抗的心理。 這個概念的精妙之處在於它突破了簡單的"壓抑/放縱"二分法。傳統的性壓抑理論總是把事情說得很簡單——禮教是"壓迫"，嫖妓和色情文藝是"反抗"，"壓迫愈深反抗愈烈"。但江曉原說不對，中國歷史上"又禁止又縱容"的複雜現象，用這種簡單模型解釋不了。性張力纔是更準確的描述——兩股力同時存在、同時拉扯，形成一種動態的緊繃狀態。 如果非要用一個比喻的話——中國古代的性，像一張弓。弦被慢慢地越拉越緊。 坦蕩時代：詩三百，思無邪弓在什麼時候最鬆弛？先秦。 《詩經》裏的詩歌是樸素的，跟現在的山歌別無二致——"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男女之情寫得坦坦蕩蕩，沒有遮掩。春秋戰國時期的愛和性是奔放自由的。鼎鼎有名的南子，把孔老夫子惹出了一腦門熱汗。"子見南子，子路不說"——連孔子的弟子都喫醋了。 哪怕是以"禮"爲核心的儒家，最初對性的態度也是開明的： 好色，人之所欲。（《孟子·萬章上》）食色，性也。（《孟子·告子上》）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禮記·禮運》） 中國人自古就認爲"男女居室"是"人之大倫"，性交這件事從哲學上說值得謳歌讚美，從倫理上說沒有任何羞慚可恥之處。這跟後來的"存天理滅人慾"簡直是兩個世界。 書裏花了一整章講"坦蕩時代"。從先秦到唐，上層社會的性自由程度讓現代人都自愧不如。隨便列幾個例子： 漢武帝之母王娡是再嫁給景帝的——皇帝娶二婚女子在當時不是什麼大事。 館陶公主五十多歲守寡，把十三歲的賣珠小兒董偃養在府中，花五年培養成一名貴族子弟，然後公開作爲自己的情夫。漢武帝管董偃叫"主人翁"——這個詞就是這麼來的。 南朝山陰公主嫌自己只有駙馬一個男人，跑去跟皇帝哥哥抱怨"事不均平"，皇帝直接給她安排了三十個面首。 武則天八十二歲還有活躍的性生活。張易之、張昌宗兄弟"傅粉施朱，衣錦繡服"，侍奉宮中。 李治娶了小媽（武則天），結果自己也被戴了綠帽子——這就是封建時代權貴的恣意妄爲。 唐代還有一個有趣的現象——女冠（女道士）。很多出身名門的女子出家做道士，但實際上過的是自由戀愛的生活。李冶、魚玄機都是這類人物。魚玄機那句"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傳唱千年——她一度是李億的寵姬，後來因打死一個婢女被判死刑，年僅二十四五歲就香消玉殞了。 關於婚姻，書裏有一個觀點我覺得特別好——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原本的含義只是"得到父母的批准贊同"，父母最多擁有否決權，而不能將婚姻強加於子女。後來禮教盛行，這句話才被扭曲成父母可以任意安排子女婚姻。 書裏還講了一個我特別喜歡的典故——醜女孟氏"力舉石臼，擇對不嫁，至年三十"。父母問她爲什麼不嫁，她說"欲得賢如梁伯鸞者"。梁鴻（字伯鸞）聽說後就去聘娶了她。——連這麼"非主流"的擇偶標準在當時都能被尊重和滿足，可見那個時代的婚姻確實有相當的自由度。 禮教興起：弓被慢慢拉緊弓真正被拉緊，是在道學家們興起之後。 從二程（程顥、程頤）漸起，到朱熹驟然發展，到明清達到巔峯。這幫所謂的理學家，打着孔孟的旗號，灌輸的卻是自己的私貨。江曉原在書裏說得很不客氣——"這些道學家是十足的孔孟不肖子孫；孔孟的學說在他們手中遭到嚴重歪曲。" 聖人明明說的是"好色，人之所欲""食色，性也"——人的本性就是好色的，這沒什麼好迴避的。結果宋儒來了一句： 只是後世怕寒餓死，故有是說。然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二程遺書》卷二二） 餓死是小事，失貞纔是大事。這話說起來輕飄飄的，站着說話不腰疼。我就想知道，二程自己有沒有妾室？ 朱熹更是把禁慾主義發展到了體系化的高度。他通過給儒家經典作注的方式——《四書章句集註》《詩集傳》等——經常透過道學眼鏡歪曲原作本義，或者借題發揮。江曉原用了一個很恰當的比喻——"儒生最會借題發揮，經典就那麼多，這些人灌水灌出了幾百萬字。" 諷刺的是，朱熹本人的道德品行可經不起推敲。慶元二年（1196年），沈繼祖上表彈劾朱熹，其中包括：誘引尼姑二人爲寵妾，每次上任都帶着一起走；兒媳沒有丈夫卻懷了孕；兒子偷牛宰殺。雖然彈劾文的某些指控可能有政治操作的成分，但"誘引尼姑爲妾"這件事，朱熹本人並未正面否認。 這就是道學家的典型面目——表面上贊同禮教，行動上悄悄違反。嘴上說着"存天理滅人慾"，褲襠裏卻是另一套。書裏管這叫"虛僞之途"。 爲什麼禮教能在宋代以後大行其道？不能只怪理學家。書裏有一個分析我覺得很到位： 從宋代起，中國封建社會從巔峯走向下坡，政治上的集權空前加強。在這老朽昏邁的暮年，中國社會的活力大爲下降，深自閉固，不思對外進取，而對於"穩定"的要求則空前強烈。 禮教的興盛，本質上是政治集權的副產品。統治者需要穩定，穩定需要秩序，秩序需要規矩，規矩需要道德約束——於是"男女大防""處女貞操""從一而終"這些東西就被包裝成天經地義的倫理標準，推行下去。 這跟我之前讀《歷代經濟變革得失》時瞭解到的邏輯是一致的——中國封建社會的核心矛盾始終是"穩定vs活力"。穩定壓倒一切的時候，任何可能動搖秩序的東西都會被打壓，包括性。就像電影《黑社會》裏一樣，叔伯輩最看重的就是規矩。 我很不喜歡宋。對外慫得跟狗——被遼金蒙古輪番暴打；對內兇得像狼——把各種道德枷鎖往老百姓脖子上套。"大慫"這個稱號名副其實。 明清：張力的巔峯到了明清，弓被拉到了最滿。 一方面是瘋狂的壓抑——各種貞節牌坊在明清時期最多，"節婦傳""烈婦傳"在地方誌中大量出現，守寡的女性被要求從一而終到死。書裏引了一段寡婦的自述，讓我讀得有點頭皮發麻： 一個十八歲守寡的女子，丈夫死後，面對翁的表甥——一個貌美的男子——心如鹿撞。夜裏反覆糾結，"移燈出戶，俯首自慚；回身復入，而心猿難制。又移燈而出，終以此事可恥"——來來回回好幾次。最後在夢裏見到亡夫血面拍枕大哭，嚇得"始而駭，中而悲，繼而大悔"，從此洗心滌慮做了節婦。 這段文字活生生地展現了什麼叫"靈肉煎熬"——一個正值青春的年輕女性，在本能的慾望和道德的恐懼之間被反覆撕扯。這就是性張力的集中體現。 還有一個細節——書裏提到有的婦女用"黑夜撿錢"的方式來對抗情慾。什麼意思呢？就是在慾望來襲的時候，強迫自己去做某件極其無聊的事情來轉移注意力。細想這畫面，既荒誕又悲哀。 但另一方面——壓抑的另一極——是瘋狂的放縱。 明清的色情小說達到了極盛：《金瓶梅》《肉蒲團》《繡榻野史》《浪史奇觀》《燈草和尚》……一長串書名，讓人覺得合着香港那些三級片在古代都是有原著的。這不是偶然，這恰恰是性張力到達巔峯時的緩釋——弓拉得太緊了，必須找到一個出口，哪怕只是紙上的。 色情文藝不是偶發現象，而是伴隨社會張力週期性釋放的"文化減壓閥"。有個精準的表述——"表面上是關二爺，內心裏住着西門慶。"禮教越嚴苛，人們對色情文藝的需求就越旺盛。這跟潘綏銘在《性之變》裏說的"越掃越黃"是同一個邏輯。 房中術：一廂情願的養生幻想書裏有一章專門講房中術，還挺有意思的。 中國古代房中術追求的核心目標，一句話：男子在性交過程中保持不射精，卻使女方達到性高潮。目的有三個：採陰補陽（從女性性高潮的分泌液中獲得補益）、還精補腦（性交時壓迫輸精管使精液"反走上行直達人腦"）、一夜御十女（用不射精的方法保存體力）。 現代科學已經證明這些全是無稽之談——精液不可能逆流到腦部，女性分泌液也沒有什麼神奇的"滋補"功效。但在當時，房中術是多妻制社會的剛需——一個佔有衆多妻妾的男性家主，需要在有限的性能力下"雨露均霑"，否則就要面對妻妾們獨守空房的怨恨。 書裏還提到一個有趣的反例——大儒顧炎武。他五十九歲時聽信名醫傅山的建議，納妾求子。結果按照古代房中術理論家的說法，應該在"月經後三五日"同房最容易受孕——而這恰恰是現代醫學中的安全期！所以顧炎武辛辛苦苦地"備孕"，全在安全期白費力氣了。過多的性生活反而讓他健康急劇下降，最後不得不懸崖勒馬把妾嫁人。 娼妓：不只是賣淫書裏對中國娼妓業的分析，顛覆了很多常識。 首先，中國最早有確切記載的娼妓是官營的——通常追溯到齊桓公時期，"女閭七百"。其次，古代的妓女——尤其是中高級妓女——對狎客的義務並不是性交。書裏說得很明確：官妓和中高級私妓對狎客的義務只是"三陪"之類，性關係必須由狎客殷勤追求贏得芳心才能建立。 所以不應該把古代妓女理解爲"男人可以合法與之性交的人"，而應理解爲"男人可以合法與之接觸並將戀愛行爲指向她的人"。這就是爲什麼從唐到清，文人總是跟妓女結不解之緣——在禮教森嚴的社會里，正經良家女子是不能跟外男接觸的，妓女是文人們唯一可以合法"自由戀愛"的女性羣體。 李白狎妓、白居易蓄家妓（"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小蠻原來是人名）、明清時期的秦淮八豔（柳如是、陳圓圓、李香君、董小宛等）……文人與妓女之間的關係，遠不止"肉慾"那麼簡單，還有精神交流和情感需求。 書裏引了一段妓女的"職業訓練手冊"（成文於19世紀，但內容是千年積累下來的傳統），其中包括："最首要的原則是要讓客人在與你的性愛中達到身心兩方面最大限度的愉悅。你要竭力讓客人相信他是你遇到過的最有魅力的男子。"——你以爲的青睞有加，其實只是人家的反覆練習。這段讀來讓人哭笑不得。也要提供情緒價值嘛，古今一理。 妻不如妾，妾不如妓——這句老話在書裏得到了充分的解釋。妻子是"賢內助"、妾是"秀色可餐"、高級妓女是"紅顏知己"。對於古代文人來說，能夠自由選擇、自由傾慕、自由表達愛意的對象，往往只有妓女。這不是因爲妓女有多好，而是因爲正常的婚姻制度太壓抑了。 反抗者：從李贄到戴震弓拉得太緊，總有人想把它鬆開。 明代的李贄（1527-1602）是第一個正面硬剛禮教的人。他是泰州學派的宗師，被稱爲"明朝第一思想犯"。他公開質疑孔孟之道的絕對權威，肯定人慾的合理性，被官方視爲"小人之無忌憚而敢於叛聖人"。最終在1602年入獄，在牢中用剃刀自刎而死。 到了清代，戴震（1724-1777）把批判推向了更深的理論層面。他的《孟子字義疏證》從訓詁考據入手，證明程朱理學對孟子原意的歪曲，提出了著名的"以理殺人"論斷——你們拿"天理"當武器，殺的是活生生的人和他們正當的慾望。 江曉原對這兩人的評價是：李贄鋒芒畢露但偏於表層，戴震的理論批判更爲深刻。從李贄到戴震，顯示禮教的壟斷地位開始鬆動，性張力出現了新的釋放契機。 古今對照：弓鬆了嗎？書寫到最後一章"古已有之，今日將如何"時，其實只寫到了上世紀90年代——畢竟首版是1995年的。江曉原的結論是：隨着現代科學、傳媒和全球交流的發展，傳統禮教再難恢復昔日權威，性張力趨於緩和。 但他也提了一個很重要的判斷：完全的"無張力"既不可能也未必有益。適度的性張力是社會穩定所必不可少的。 這話放到2026年來看，依然成立。前兩天剛寫完《性之變》的筆記，潘綏銘的調查數據從另一個角度印證了這個判斷——中國社會在性觀念上確實比古代開放了太多太多，但性張力並沒有完全消失。它只是換了形式：從"禮教vs慾望"變成了"傳統觀念vs現代生活""穩定訴求vs個體自由""社會輿論vs私人選擇"。弓是鬆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放下。 而且有意思的是，一些新的"拉緊"力量正在出現——比如社交媒體時代的公共道德審判、"蕩婦羞辱"的網絡暴力、對女性身體的審美規訓——這些東西本質上跟古代的貞節牌坊沒有區別，只是換了一個載體。 這本書和我讀過的其他幾本與《性之變》的互補：《性張力下的中國人》講的是"弓被拉緊的過程"（從先秦到清末），《性之變》講的是"弓被鬆開的過程"（2000-2010年代）。兩本書放在一起，剛好看到一條完整的弧線——從坦蕩到壓抑，再從壓抑走向開放。 與《歷代經濟變革得失》的呼應：吳曉波那本書講的是經濟制度在"穩定vs活力"之間的擺動，江曉原這本書講的是性觀念在"縱慾vs禁慾"之間的擺動。兩種擺動背後的驅動力是同一個——中央集權對穩定的追求。政治需要穩定，經濟就被管制；社會需要穩定，性就被壓抑。 與《金賽性學報告》的對比：金賽用的是大規模問卷調查和統計分析，江曉原用的是文獻考據和文學分析。兩種方法看起來完全不搭界，但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性不只是個人的私事，它始終與社會結構、權力運作和文化觀念糾纏在一起。 寫在最後這本書有一個缺點，就是它主要講的是古代——嚴格來說應該叫《性張力下的古代中國人》更準確。對近現代尤其是互聯網時代的討論着墨很少。但考慮到它首版於1995年，這個侷限可以理解。 還有一個觀察——書裏講的很多"古代"現象，放到今天其實一點都不陌生。道學家表面道貌岸然、私底下男盜女娼，這不就是今天那些"正人君子"翻車的套路嗎？色情文藝作爲性張力的緩釋途徑，跟今天的網絡"擦邊"和短視頻"軟色情"是一回事。官營娼妓的社交功能，跟今天某些"高端會所"的實質也沒什麼兩樣。 書裏說得好："與古人相比，我們今天在性問題上所面對的局面、所感到的困惑甚至所見到的表現等，實際上竟沒有太大的不同。" 兩千年過去了，弓還在那裏，弦還在繃着。只是鬆了一點。 有本書裏寫：中國人缺少愛教育、性教育、死亡教育。90後之後的幾代人好一些——雖然學校教育仍然缺乏，但依賴互聯網的發展，多少主動或被動地接受了一些。但父輩尤其是農村的父輩，仍然相對缺乏這方面的知識，而且也很難給他們再次教育。面對現在很多婚戀困境，我們和父輩接受的教育都難以應對——不得不說，這是個問題。 性張力不會消失，但它可以被理解。理解它從哪來，就能更好地和它相處。

《性張力下的中國人》 江曉原 第三版前言 ◆ 例如，有兩個觀念，長期被植入每一箇中國人的腦中，被視爲當然正確： 第一個觀念是：每一場戀愛都必須指向婚姻。所以任何無法締結婚姻的戀愛都被看作是失敗的，甚至是不道德的，至少也是“沒有結果”的。 第二個觀念是：每一場婚姻都必須白頭到老。這實際上是以前封建禮教中“從一而終”的“現代男女平等版”——以前只要求女子從一而終，現在要求男女都從一而終。 ◆ 第一個觀念是：每一場戀愛都必須指向婚姻。所以任何無法締結婚姻的戀愛都被看作是失敗的，甚至是不道德的，至少也是“沒有結果”的。 第二個觀念是：每一場婚姻都必須白頭到老。這實際上是以前封建禮教中“從一而終”的“現代男女平等版”——以前只要求女子從一而終，現在要求男女都從一而終。 （三）“性壓抑”理論及其困難 ◆ 我要提出的問題，不是我們爲什麼會受到壓抑，而是爲什麼我們會說自己受到了壓抑…… 第二章 多妻、人慾、子嗣與房中術 ◆ 首先，在任何社會的正常狀況中，男女性比例總是大體一致的（100∶102）。由於這一客觀條件的限制，在階級社會中，多妻妾的男子只能是少數，如果說，多妻妾現象既廣泛存在於貴族階層，又普遍實行於平民階層中，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一）色與德 ◆ 好色，人之所欲。（《孟子·萬章上》） 食色，性也。（《孟子·告子上》）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禮記·禮運》） 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論語·季氏》） ◆ 昔者大王（即太王，周文王之祖）好色，愛厥妃。《詩》雲：“古公亶甫，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於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當是時也，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去聲，指王業之成功）何有？ ◆ 孔孟等先儒多認爲“好色”屬人之本性，而且絕不是邪惡之事，因而它與“好德”是可得而兼、並行不悖的。 ◆ “美色人皆好，如君鐵石心。少年不作樂，辜負好光陰。”趙昇見了大笑，說出八個字道：“少年作樂，能有幾時？”這八個字赤裸裸地暴露拒小色求大色、拒暫時之色求永久之色的功利心態，可謂深得道教成仙學說之旨。 （二）欲與禮 ◆ “男女居室，人之大倫也”； ◆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 《易》之《鹹》，見夫婦。夫婦之道，不可不正也，君臣父子之本也。《鹹》，感也，以高下下，以男下女，柔上而剛下。 ◆ 《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論語·爲政》） 《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論語·八佾》） ◆ 《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 ◆ 多戀的傾向，是“發乎情”，是“民之性”；單戀的原則和歸宿是“止乎禮義”，是“先王之澤”，先王之澤就是傳統的文教的影響。教男女於婚姻之外，對其他異性的人絲毫不發生與不表示愛慕的心思，是不可能的；但教他們在表示愛慕的時候，應當有相當的分寸、相當的限度，最好不要到達一個推車撞壁的境界，甚至於不到一個懸崖勒馬的地步，是可能的。中國的性道德的觀念，以至於一般的道德觀念，至少在佛家上場以前，是不作誅心之論的。 ◆ 謂侍臣曰：“婦人幽閉深宮，情實可愍。隋氏末年，求採無已，至於離宮別館非幸御之所，多聚宮人。皆竭人財力，朕所不取。且灑掃之餘，更何所用？今將出之，任求伉儷，非獨以惜費，亦人得各遂其性。”於是遣尚書左丞戴胄、給事中杜正倫等於掖庭宮西門簡出之。 （三）及時婚姻 ◆ 庶人稱匹夫者，偶也。與其妻爲偶，陰陽相成之義也。一夫一婦成一室，明君人者不當使男女有過時無匹偶也。 ◆ 妻子沒有權柄主張自己的身子，乃在丈夫；丈夫也沒有權柄主張自己的身子，乃在妻子。夫妻不可彼此虧負——除非兩相情願暫時分房爲要專心禱告方可——以後仍要同房。免得撒旦趁着你們情不自禁，引誘你們。 我對着沒有嫁娶的和寡婦說：若他們常像我就好。倘若自己禁止不住，就可以嫁娶。與其慾火攻心，倒不如嫁娶爲妙。 ◆ 靄理士論現代女性這一困境時說：“在自然、藝術、習俗、道德與宗教的協力的影響之下，等到她經由婚姻而到達丈夫的手裏的時候，她往往已經是一個將近徐娘半老的人，已經不大適宜於性交接的行爲。” ◆ 中國在這方面是有一派比較合情理的哲學的，禁慾與縱慾之間，我們也有一個折中的主張，叫作“及時的婚姻”。《詩經》所稱“周南召南之化”，整個講“好色而不淫”的《國風》，“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的社會政策，所再三諷詠講述的無非是這個主張。我們以爲即在今日，這主張還是有它的中心地位，假使它完全沒有地位，而非要靠舞蹈一類的安全閥的方法不可，那座高壓力的鍋爐還是要爆炸的，事實上零星爆炸的慘禍也正天天發生着。 （一）房中術要旨：基本概念 ◆ 男女相成，猶天地相生也。天地得交會之道，故無終竟之限；人失交接之道，故有夭折之漸。能避漸傷之事，而得陰陽之術，則不死之道也。……宜知交接之法，法之要者，在於多御少女而莫數瀉精，使人身輕，百病消除也。（引彭祖） ◆ 待彼合氣，而微動其形。能動其形，以致五聲，乃入其精——虛者可使充盈，壯者可使久榮，老者可使長生。……玉閉堅精，必使玉泉毋傾，則百疾弗嬰，故能長生。（馬王堆漢墓出土簡書《十問》(29)） 凡媾合，會女情奼媚，面赤聲顫，其關始開，氣乃泄，津乃溢。男子……受氣吸津，以益元陽，養精神，此三峯大藥也。（明鄧希賢《紫金光耀大仙修真演義》(30)） ◆ 御女當如朽索御奔馬，如臨深坑，下有刃，恐墮其中。（《醫心方》卷二八引） ……精大動者，疾仰頭張目，左右上下視，縮下部，閉氣，精自止。（同上） 欲擊不擊，退兵避敵。……深溝高壘，閉固不驚。（《純陽演正孚佑帝君既濟真經》(32)） 稍覺欲泄，速將腰身一提……按定心神，存想夾脊之下、尾閭之穴，有我精氣，爲至寶，不可走失。（《紫金光耀大仙修真演義》） ◆ 素女曰：十動之效：一曰兩手抱人者，欲體相薄，陰相當也。二曰伸其兩臂者，切磨其上方也。三曰張腹者，欲其淺也。四曰尻動者，快善也。五曰舉兩腳拘人者，欲其深也。六曰交其兩股者，內癢淫淫也。七曰側搖者，欲深切左右也。八曰舉身迫人，淫樂甚也。九曰身布縱者，支體快也。十曰陰液滑者，精已泄也。見其效以知女之快也。 ◆ 采女問曰：交接以瀉精爲樂，今閉而不瀉，將何以爲樂乎？彭祖答曰：夫精出則身體怠倦，耳苦嘈嘈，目苦欲眠，喉咽乾枯，骨節解墮，雖復暫快，終於不樂也。若乃動不瀉，氣力有餘，身體能便，耳目聰明，雖自抑靜，意愛更重，恆若不足，何以不樂耶？ ◆ 於是男女可行長生之道。其法要祕，非賢勿傳。使男女並取生氣，含養精血，此非外法專採陰益陽也。……先須忘形忘物，然後叩齒七通而咒曰：……男子守腎固精……女子守心養神……若久久行之，自然成真，長生佳世，不死之道也。（《雲笈七籤》卷一〇五） （三）祛病延年的養身之道 ◆ 六益曰畜血。男正偃臥，令女戴尻跪其上，極內〔納〕之，令女行七九數，數畢止。令人力強，又治女子月經不利。日七行，十日愈。 六損謂百閉。百閉者，淫佚於女，自用不節，數交失度，竭其精氣，用力強瀉，精盡不出，百病並生，消渴目冥冥。治之法：令男正臥，女跨其上，前伏據席，令女內〔納〕玉莖，自搖，精出止；男勿快。日九行，十日愈。 （一）先秦淫風 ◆ （一）先秦淫風 此所謂淫風，凡烝、報、因（皆爲春秋時代合法的異輩收繼婚），兄妹相婚，轉房以及仲春之會，色情娛神等等，皆不在討論範圍。(1)這一小節所論，側重於婚外性關係。這種性關係在春秋時代的貴族社會中非常普遍。 婚外性關係與婚前性關係又有不同。考諸各主要民族的文明史，通常對婚後的婚外性關係的制約要出現得早些。中國古代情形，大體也是如此。 先秦典籍中提到不少上古之時的風流韻事。如《楚辭·天問》談到禹的傳說：“焉得彼塗山女，而通之於臺桑？”此事前面已提到過。又如《呂氏春秋·當務》雲“禹有淫湎之意”，也指此事。《天問》又云： 有扈牧豎，云何而逢？擊牀先出，其何所從？ ◆ 是說亥正與有易女行淫，有易之人入而擊其牀，亥被殺，女則先逃逸了。這場行淫之事似乎還是兄弟倆一同乾的，因爲《天問》接着就說“眩弟竝（並）淫，危害厥兄”，謂亥與弟恆一同淫於有易氏之女，致亥被殺。這類風流事例，因在神話與傳說之間，故不可視爲確切記載。 至春秋時代，考察貴族上層社會婚外性關係已有豐富史料。《春秋》三傳之中，以《左傳》所記這方面事例最多；《公羊傳》與《穀梁傳》中雖亦有之，但較簡略，且往往亦見於《左傳》所載。 《左傳》對於婚外性關係有專用之詞，謂之“通”。《左傳》中用“通”記載的至少有十六事，先列其中十四事如次： 1.“共仲通於哀姜”。（閔公二年） 2.甘昭公“通於隗氏”。（僖公二十四年） ◆ 所謂“相愛”，姚宏注：“愛，猶通也。”雖有人建議殺死這位與孟嘗君夫人搞婚外戀的風流門客，孟嘗君卻持極爲開明的態度，認爲睹貌相悅是人情之常。 （二）持久的觀念與實踐 ◆ 惜玉憐香而心不動者，聖也；惜玉憐香而心動者，人也；不知玉不知香者，禽獸也。……淫媟雖非禮，然男女相愛，不過天地生物之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比人間他罪難懺悔也。 ◆ 盤案互交錯，坐席鹹喧譁。 簪珥或墮落，冠冕皆傾邪。 酣飲終日夜，明燈繼朝霞。 絕纓尚不尤，安能復顧他？ 留連彌信宿，此歡難可過。 （一）貴族婦女之放蕩 ◆ 這樣直犯龍顏的奏章上去之後，朱敬則不僅沒掉腦袋，武則天反而“勞之曰：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賜彩百段”。女皇帝的氣量也算夠大的了，不過在行動上她仍是我行我素。 （二）婚姻：選擇的自由 ◆ 某李甲謹立放妻書 ……凡爲夫婦之因，前世三生結緣，始配今生夫婦，若結緣不合，比是怨家，故來相對。……既以二心不同，難歸一意，快會及諸親，各還本道。願妻娘子相離之後，重梳蟬鬢，美掃蛾眉，巧逞窈窕之姿，選聘高官之主。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於時年月日謹立手書。（斯〇三四三） （三）女冠風流 ◆ 就婦女而言，在古代最明顯的再分配方式是舊主人戰敗之後被作爲戰利品由勝者收納，這樣的例子在古代實在太常見了，僅回憶本書前面提及的事件，就可看到夏姬是楚莊王的戰利品（他將她賜給連尹襄老）、甄氏是曹操的戰利品（他將她分給兒子）、蔡文姬曾是匈奴左賢王的戰利品（他將她收納爲夫人），等等。項羽被困垓下之時，擔心虞姬成爲劉邦的戰利品，於是虞姬只得自殺了(32)，劉邦的薄姬（漢文帝生母）就是從魏王豹手裏奪來的戰利品 （三）“蛾眉買死” ◆ 袁盎之“量”，可謂大矣。屬吏與自己侍妾私通，他不以爲忤；屬吏懼罪逃亡，他竟去追趕請回，索性將侍妾送給他。這番“以妾贈人”之舉，終使他後來得以意外脫困，喜收“蛾眉買死”之效。 ◆ 自己的姬妾只是一種工具，可以用來娛客，可以送人以換取風流佳話，可以用來結恩，用來“買死”，等等。但在這些男性心目中，至少沒有“女子從一而終”的觀念；對於自己的姬妾曾經是或將來成爲別的男人的妻妾，乃至現在就是別的男子的情人，他們都可以坦然接受。“綠帽子”對他們來說是不存在的。 （四）處女貞操 ◆ 雖然許多現代中國男性將自己新娘的處女貞操看得高於她的其餘一切，但在先秦典籍中，幾乎找不到關於處女貞操的文獻。 （二）疑問與思考：禮教與政治集權之關係 ◆ 因此，與一夫一妻制社會相比，一夫多妻制社會中性關係的流動性要大得多。所以，一夫多妻制社會需要強調女子從一而終，需要男女大防之禮教，來保護男性中心的社會和家庭的穩定。 ◆ 宋代以降，禮教實際上是在高度政治集權的間接推動下走向興盛的，而它的興盛又大有助於政治集權的加強。 （三）“色能傷身” ◆ 當一對男女的相戀進入實質性階段時，雙方手的接觸通常總是肉體接觸的第一步。 （三）靈肉煎熬——性張力的集中表現之一 ◆ 而一旦走上“守節”之路，性愛從此絕蹤，生活和活動圈子卻因要維護“清譽”而更爲縮小。因此，靈肉交戰在她們身上極爲劇烈，強勁的性張力幾乎將她們身心撕裂。這是她們之所以有時會產生一時難以抑制的“淫奔”衝動，或不得不用黑夜撿錢之類的怪辦法來自我折磨的根本原因。 （一）虛僞之途 ◆ 沈繼祖的彈劾當然有着黨爭的背景，但他直斥朱熹言行不一之虛僞，朱熹無所逃之。朱熹是主張“革盡人欲，復盡天理”的，並且還明白說過“飲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慾也”（《朱子語類》卷一三），那麼仿此而論，娶妻是天理，引誘尼姑二人做妾非人慾而何？當時的反對派把朱熹等人講論的理學稱爲“僞學”，其實頗得要領。 （二）“奔女情結” ◆ 《禮記·內則》說“聘則爲妻，奔則爲妾”，也承認“奔”所成就的婚姻爲有效。 （四）孝與淫 ◆ 現存於各文明社會的性道德來源於兩種截然不同的出發點：一方面是確定父身份的慾望（按：此可對應於中國古代的“孝”），另一方面是禁慾主義的觀念，即性是罪惡的，儘管它對於生育是必不可少的（按：此可對應於中國古代的“淫”）。前基督教時代的道德和迄今爲止的遠東道德都是前一出發點的產物。 第六章 色情文藝：緩釋性張力的途徑之一 ◆ 颯颯東風細雨來 芙蓉塘外有輕雷 金蟾齧鎖燒香入 玉虎牽絲汲井回 賈氏窺簾韓掾少 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爭發 一寸相思一寸灰 ——［唐］李商隱：《無題》 （二）謳歌性愛——色情文藝在唐代的發端 ◆ 周昉善畫女性，他畫的《背面欠伸內人》（也是帶有色情意味的美人圖）曾引起蘇軾、蘇轍的讚歎吟詠：“美人睡起薄梳洗，燕舞鶯啼空斷腸。畫工欲畫無窮意，背立東風初破睡。若教回首卻嫣然，陽城下蔡俱風靡。” （二）春宮圖 ◆ 現在傳世的中國春宮圖實物，除了敦煌卷子中的塗鴉之作，皆爲明、清兩代的作品。主要形態有圖冊和色情小說中的插圖。 ◆ 春宮圖的另一大用途則遠出於現代人意想之外——古人用春宮圖厭勝驅邪，特別是用來防火，有時還用作護身符。 （三）詩歌、性謎及戲劇中的段落 ◆ 瓜甜藕嫩是炎天，小姐情郎趁少年。紗廚鴛枕，雙雙並眠；顛鸞倒鳳，千般萬般。小阿姐道我搭情郎一夜做了十七八樣風流陣，好像才了蠶桑又插田。（“才了蠶桑”） （三）性活動公開化 ◆ 無論性慾在何處發生作用，它自身就感到羞恥。不僅強姦時要尋找法網之外的黑暗角落，就連世俗社會中合法的賣淫也是如此。……世間最無恥的人也知道這件事是羞恥的；他們無論多麼喜歡此事帶來的愉悅，也不願將它公開。 ◆ 第一種情形是一對男女性交時，有姬妾或丫鬟之類陪侍在側。她們的任務是在旁端水遞帕，或爲男女主人助興，或幫助男女主人完成一些特殊的性交體位姿勢。 ◆ 僅有約一半的畫是畫一對男女，而另一半畫畫的是有一個或更多的女人在場陪伴、觀察或輔助他們（指性交的男女）。 ◆ 又如有一幅《宋太宗強幸小周後》，畫着衆宮女強按小周後四肢，讓宋太宗“強幸”之——這些宮女們都成了強姦犯的幫兇了。 （三）人性與色情文藝的功能 ◆ 色情文藝無法禁絕，最根本的原因，或許在於人性的弱點——人類有情慾，而且不能不尋求情慾的滿足。 （二）官營：中國娼妓的早期情形 ◆ 齊桓公宮中七市，女閭七百，國人非之。（《戰國策·東周策》） ◆ 官妓最常見的服務是以色、藝爲官員們佐酒助興，例如新科進士們挾妓宴遊的“曲江之會”，一直是令文士們豔羨不已的風流佳話。 （三）官妓是否以贏利爲目的？ ◆ 至少從原則上說，官妓是不以贏利爲目的的。大體上，政府對她們實行某種供給制，即所謂“官給衣糧”。 ◆ 那些少年及第的新進士，意氣驕奢，又極易贏得諸妓的青眼，“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遍長安花”，自然要及時行樂，盡情享受人生。 （四）妓女的義務究竟是什麼？ ◆ 那麼，官妓與她們侍奉的官員之間究竟是否會發生性關係呢？答案是：有時候會，但這不是她們的義務。當地的高級軍政首長，位高權重，若要召喚管區的官妓來侍寢，按常理推斷是可能的，但這似乎也要那妓女情願纔行。 ◆ 在一般情況下，一個官員要想和官妓發生性關係，還必須經過一個類似“戀愛”（其實也可以說確實是戀愛）的追求過程，在此過程中，他需要向妓女獻上殷勤——諸如贈送錢物、爲她寫詩、幫她揚名等，以求贏得芳心。 （六）家妓及其特殊功能 ◆ 關於古時家妓的性質，李敖的尖刻之語說得最爲簡潔明白：“家妓是養在豪門中的妓女，算是自備的歌星、舞女兼酒家女。” ◆ 萬事傷心在目前，一身垂淚對花筵。 黃金用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 ◆ 淡妝不施脂粉，衣絹素，無豔服。新浴方罷，嬌豔如出水芙蓉。見帝，意似不屑，貌殊倨，不爲禮。……幽姿逸韻，閃爍驚眸。問其年，不答。 （二）狎妓的動機：精神還是肉慾？ ◆ 一般而言，越是有較高文化修養因而精神世界豐富的男性，他與女子的交往中就越少肉慾的成分，他會更喜歡友誼、知心、調情等，而那種上牀性交的結局就等而下之了——正是曹雪芹筆下所貶斥的“皮膚濫淫”。 （一）十九個與性有關的話題 ◆ 任何時候社會上總是有人活得沉重，有人活得瀟灑。 ◆ 都市大齡未婚人羣。大齡未婚本是古已有之的事，北朝民歌裏“老女不嫁，蹋地喚天”的歌詞、歷代文人“憫怨曠”的詩文等等，都說明了這一點。但是都市中大齡未婚人羣被視爲某種焦點、社會將他們視爲某種“問題”，則是新的現象。這一羣體中的一些成員向公衆表達自己的心態（喜歡獨身、不願低就等），也是現代社會纔有的現象。 （二）關於《沃爾芬登報告》 ◆ 例如在穆勒（J. S. Mill）著名的《論自由》一書中，即有對如下兩原則的論述：一、任何行爲，只要不危害或妨礙他人，即不應加以干涉；二、法律沒有實施道德的責任。 （三）觀念轉變：迴歸與革新 ◆ 1983年的一項調查表明，婚前體檢中婦女已有性經歷的比例爲73.1％（其中農村80.7％，城市64.3％）。1991年上海市高教局的一項重點研究課題的調查則顯示，女大學生中到22歲時有過性交行爲的佔16.8％，認爲只要基於愛情或互相願意就可以發生婚前性行爲的佔59.5％，認爲未婚夫過去與別人有過性行爲可以接受的佔47.4％。這些調查結果的公開發表，在十年前還是絕對無法想象的。 二、“兩考”成就及有價值之論點 ◆ 中國古代道教的房中祕術，曾刺激了金剛乘在印度的出現，而後來又在至少兩個不同時期以印度化形式返傳中土。 -- 來自微信讀書

我讀的時候一直處於哇，哇塞，啊什麼？哇哇哇！交替進行的狀態，並且很爲自己這種喫驚羞愧 我有預感，我可能正經東西沒記多少，但是這種不健康的訝異狀態記得很牢，好吧好吧，我得承認看這種有關性學的書籍，觸及到性這個話題令我有點詭異的自豪。拋開這點來講，我的確打破了一些固有的觀念，比如有關妓女，比如有關色情文學，比如有關禮教，有關儒家，也有關考據與治學，還有性張力這個理論的提出，鑑於我自身的淺薄水平我只能表達自己的欽佩與認同，批判是做不到的，畢竟我自身的學識實在菲薄。性，很神祕，卻也不該神祕的事情，我暫且拿不準我以後該對這種事情持有什麼態度，啊，讓我先去消化吧。我推薦這本書，哪怕僅僅是爲了打破陳舊的觀念，讓我看到，讓我知道新的事物，讓自己變得博大，對我來說，就是閱讀的意義，從這個角度上講，這本書十分值得

2022-11-4 讀本書之前覺得應私密閱讀，讀完後覺得以後讀類似的書也很坦然了。 相比之下，古人比現代人可能更瞭解有關性知識及如何快樂的生活。

1. ​​性張力的本質​​：它來源於“人慾”與“禮教”兩極的相互拉扯，是社會在性問題上保持制約與平衡的一種心理-文化狀態。 2. ​​過弱與過強的危險​​： • 若張力過弱，意味着對性幾乎無規範，縱慾可能蔓延，引發嫉妒、家庭破裂、社會活力透支，最終需要新的禁慾力量來“矯正”，這在歷史上常表現爲禮教的急劇強化。 • 若張力過強，極端禁慾會把全部能量壓向地下，催生虛僞、壓抑與各種“反抑制”現象，同樣破壞人際信任與社會情緒。 3. ​​適度張力的積極功能​​： • 它把性慾納入可預期的規範軌道，既允許合法、健康的表達，又防止無序氾濫，減少因性而起的社會衝突。 • 兩極拉扯帶來的“緊張感”促使個人在道德、法律與情感之間尋找平衡，這種自我調節過程本身就是社會韌性的來源。 • 適度張力還能激發文化創造力（如歷代情愛文學、藝術），爲社會提供情緒宣泄與價值整合的渠道，而非性釋放本身。 4. ​​歷史與跨文化的佐證​​： • 作者通過宋-明禮教極盛、改革開放後張力減弱等例子說明，當張力被調至適中，社會往往更趨穩定；若一端失衡，無論過禁慾還是過放縱，都會帶來動盪。 • 西方學者亦指出，完全沒有嚴格道德約束的社會，最終會因縱慾疲憊而自發走向禁慾；而過度禁慾又會積累反衝力，這同樣證明“適度”纔是常態穩定器。 因此，性張力之“適度”並非道德苛求，而是社會在性領域維持動態平衡、保持活力與秩序的必要條件。只有在這一適中的張力下，個人慾望得到合理安放，規範體系獲得遵守動力，社會結構才能長期穩定。

書快到結尾的時候，講到1994年性學方面的展覽，大大方方地展覽，交流，問答，媒體也正常報道，作者說未來一定會越來越好。看到末尾發現這是一本1995年完成的書，誰能想到27年過去了，性教育還是一個很缺失的部分呢……

讀之乏味，棄之可惜，有點雞肋的感覺。 不太懂作者爲什麼要用“性張力”做題目，這個概念對於理解問題好像沒什麼幫助，更像是爲了提出概念而提出概念的一個結果。 目錄的標題還是挺吸引我的，但是讀完卻感覺名不符實，很多章節都是泛泛而談，雖然列了不少文獻，但似乎沒有把問題論證清楚。 最重要的是，對於有些文獻，我覺得作者是有誤讀和曲解的（比如對於桓譚、王充之說的引述），也有刻意裁剪材料以就己說的痕跡。觀點先行的問題比較明顯，很多材料都會往符合自己觀點的方向去解讀，結果前後觀點之間又有衝突，又需要再行解釋，那麼一段材料最後就很不成樣子。 論者的心態也有點擰巴，比如，你感覺這本書是希望大家都能同情妓女的，但是它又不願意把嫖客視爲無恥之徒，也不願意把娼妓業的長盛簡單歸結於社會的腐敗，那麼在追求二者的平衡時，就產生了娼妓制度也有其合理之處的想法。但是這種想法難以得到論證，也很容易被攻擊，那麼在找不到更好的平衡之論時，論者只能是多多引述古代的文獻，借古人之口表達觀點，但還是不免產生一絲會被人攻擊的隱憂，進而流露出“其他論者都不敢說”、“其他論者都是想當然”、“其他論者都是無腦攻擊”之類的表達。（舉個例子，其他論題也一樣）所以整體看下來，作者對於其他論者的評價，往往刻薄，這一點我不太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