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強生
起初,我們都只是靈魂,還沒有肉體。神用音樂將靈魂騙進肉體,靈魂從此失去自由。一場雪,一架鋼琴,一個人。《尋琴者》是一部純淨而悲傷的“音樂小說”,以“琴”來探索“情”這一大哉問。如貓印般音符的輕緩語言,演奏出一段迷人故事,傾訴人、音樂與情感之間的靈魂歸屬,令人眷戀不已。每個人都有一個與生俱來的共鳴程式,《尋琴者》辨識情感幽祕的共振,捕捉字裏行間所有的輕喟與低迴,體貼人間孤獨與愛的失落,鑄造愛的靈魂與身體。每個句子宛如音符精確而優雅,譜寫愛慕與寂寞的悵惘,只爲追尋靈魂共鳴與藝術至美的無悔。
郭強生的《尋琴者》是一部需要沉下去、甚至需要繞路的小說。它看似在寫一段尋找遺失名琴的旅程,卻在不動聲色間,寫出了一個人關於性取向、關於羞恥、關於家庭角色、關於身體衰老、關於“我究竟是誰”的全部遲來的自白。我非常欣賞作者在這本書中的留白(我覺得相比較斷代而言,他在這方面的處理更加得恰當好處),讓讀者在每一次凝滯、每一個無法言說的轉彎裏,清晰地看到一個男人如何被自己逼到角落,再從角落裏慢慢拾起自己的樣子。 所以在討論同性文學的時候,我覺得《尋琴者》不能被這樣定義。它拒絕了性別定義的這套框架。它做出了一種刻意的抽離:抽掉標籤,讓讀者重新回到“人”。主體不是同志,也不是異性戀,而是一個被自己困住半輩子的人。因此小說的重心不是身份,而是生命經驗:自我承認永遠不是靠宣告,而是在某個日常、某次失落、某次重新觸碰自己的瞬間,悄悄發生。 也因此,這部小說真正的主題不是“琴”,而是“尋”。琴只是藉口,是一個可以被遺失、被替代、被懸掛於記憶深處的符號。真正被找回的,是那個一直沒有被看見、甚至被自己刻意忽略的“我”。 在這一點上,《尋琴者》與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呈現了極有趣的鏡像關係。三島讓金閣成爲美的絕對化象徵,它幾乎不需要真實存在,因爲在主角的意識裏,它已經昇華成無法觸碰的幻影。主角無法成爲那種美,於是只能毀滅它,以毀滅金閣證明自身存在的極限。 而郭強生的琴恰恰相反。它是木頭的,是脆弱的,會裂、會失傳、會被人誤解、會被奪走。琴作爲象徵的效力,恰好來自它的不完美。它象徵的不是理想之美,而是人生的缺口,是“被浪費的時間”、“被壓抑的慾望”、“無法說出的自己”。琴不是絕對之美,而是傷口的形狀。 我其實最開始很不能接受的一點是將一個四十多歲的禿頭來作爲尋找,不明白爲什麼陪伴他的是一個六十多歲、蒼老、帶着隱痛的林桑?這是《尋琴者》最關鍵、也最溫柔殘酷的結構意圖。 作者要寫的不是“青春覺醒”,不是“初戀傷口”,不是“年輕的鬥爭”,而是最難寫的:一個已經40歲、已活到中年、已失去青春與退路的人,仍然沒有成爲自己。 青春期的覺醒是被動、中年的覺醒是選擇。主角的禿頭與不起眼不是諷刺,而是誠實:作者要讓“身體之羞恥”成爲故事推動的力量。主角不是不能愛,而是不敢愛;不是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而是不敢承認自己是什麼。他不是在尋找一把琴,而是在尋找一個可以容納自己的自我形狀。 林桑的60多歲,則是一種未來的預言。他不是導師,也不是情人,而是“你二十年後的可能”。他經歷過主角即將經歷的一切。他經歷過失敗、壓抑、隱忍、破裂、妥協、孤獨。他的存在像一面鏡子:如果你繼續逃,你就會變成我。 在這一結構裏,旅程的意義不僅是地理移動,而是心理剝落。每遇見一個人,主角就掉下一層盔甲;每一次停頓,都逼迫他直視自己的裂縫。陌生土地讓僞裝變得困難;旅人身份迫使他面對最原始的自我。於是,小說呈現的是一種“實體化的內心獨白”:主角走得越遠,就越靠近那個被他壓在生命最底部的自己。 相比《金閣寺》的“幻影毀滅”,《尋琴者》更人間、更疼痛,也更誠實。金閣寺的毀滅是一種極端浪漫主義,而尋琴則是一場不斷回頭、不斷承認、不斷剝落的旅程。它沒有戲劇性的高潮,而是最成年人的痛:我知道自己虛耗了人生,也知道此刻才承認太晚了,但我終於停下來面對自己。 在這瞬間,象徵落地。琴不再是美,而是傷口;旅程不再是逃逸,而是剝落;年歲不是失敗,而是照明;林桑不是他者,而是未來的我;主角不是尋琴者,而是“尋我者”。 主角必須是四十歲,因爲四十歲是一個“來不及又不得不”的年紀。他既不夠年輕到可以用“未來”作爲藉口,也不夠年老到能夠以“算了吧”來自我安慰。他沒有談過戀愛,沒有實踐過自身的慾望,也從未真正承認過自己的傾向;他沒有屬於自己的空間,也沒有構建過一個能夠讓他安放自我的身份。真正屬於他的,只剩下一副“不夠好看”的身體和一個“不夠體面”的過去。禿頭在這裏並不是羞辱,而是一種文學性的裸體:他沒有美貌可以作爲遮掩,只能以最真實的自己面對旅程。他之所以要尋琴,是因爲琴是他唯一敢承認自己喜歡的東西,而尋琴的過程實際上是在逼他承認自己。這個主角原本是一具空殼,但旅程讓他逐漸長回來,讓他從逃避者變成一個必須直視自我的人。 林桑則是這部小說的另一顆心臟。他不是拯救者、不是導師,也不是情人,而是一種“未來版本的我”。他已經走過主角未來可能重蹈的道路,經歷過主角未來將會面對的孤獨、壓抑、失敗、沉默與勉強。他的沉着、溫和與耐心並非天生穩固,而是被生活磨碎過的鋒芒鈍化後留下的柔軟。六十歲的設定極度精準,因爲主角若繼續逃避,再過二十年就會成爲林桑。林桑拿給主角看的,其實不是琴,而是一個“你若不改變,終將變成此種模樣”的人生試鏡。這正是《尋琴者》最溫柔也最殘酷的部分:它讓一個人親眼看見自己未來的可能性,而那可能性令人既心疼又戰慄。 林桑的妻子並不是以“在場的配偶”姿態出現,她從一開始就已經缺席,或者更精確地說:她以死亡的方式在場。她留下的,是一架鋼琴、一間準備要收掉的音樂教室,以及一段在林桑記憶中始終像霧一樣的婚姻。正因爲她已經不在場,林桑纔不得不回頭去問:我到底曾經擁有什麼?我和她之間究竟是什麼?這種追問使得整部小說從一開始就帶着一種“死後審視”的質地。他現在要面對的不只是喪妻之痛,而是喪妻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對妻子其實非常陌生的那種愧疚和空洞。 她年輕、她有音樂天分、她曾經營着一個屬於她的音樂空間,可是林桑對她的瞭解,又有多少是真正出自細膩的心,而不是出自一個“成功中年生意人”對配偶的基本關懷?他對她的愛有多深,讀者很難從他的話語裏找到絕對肯定的答案,反倒更容易讀到某種遲來的驚覺:原來她的世界比他想象的更豐沛、更復雜,而他當時並沒有進入那個世界。也就是說,這段婚姻在她在世時,對他而言是“理所當然的生活背景”;直到她去世,那個背景突然被抽空,他才驚覺自己一直站在門外,從未真正走進她的房間、她的琴房、她的內心。 於是,妻子就變成了一面反光極強卻已經無聲的鏡子。她不再說話,她的立場不再能被更新,她不會再給予任何解釋或責備,因此所有的追問和自責都只能在林桑的腦海中繞圈。這種“沒有機會再對話”的狀態,使得他的悔恨變得格外尖銳:如果說他對前一段人生還有什麼無法承受的部分,那並不是“痛失愛人”的浪漫悲情,而是“再也沒有機會弄清楚自己曾經站在她人生的什麼位置”。她的缺席逼迫他承認:他不僅對自己陌生,其實也對最親近的人陌生,他曾用“丈夫”“生意人”“提供物質條件的人”這些角色去理解自己,卻從未真正理解過對方的主體性。 在這個意義上,妻子是兩條“尋”的起點:對林桑而言,是尋回自己對這段婚姻的真實感受;對調音師、對小說的敘述者而言,則是藉由這位已逝的女性,看到一個始終在錯位中生存的中年男人。琴是她留下的物件,也是她留下的“未完成的問題”,從技術上而言,那是一件需要被處理、被安置、被決定命運的傢俱,從象徵上而言,那是一段沒有好好被理解過的關係。琴不能再由她來彈,於是每一次觸摸琴鍵,都是在觸碰一個已經失語的過去。 更弔詭的是,讀者對這位妻子的瞭解,幾乎完全來自男人的敘述。這些都是來自林桑的回想、來自調音師的觀察、來自他人口中的轉述。她從未真正獲得完整的自我陳述,卻又以這種缺席的方式牢牢地站在故事中心。她像一個空位:那裏本來應該有她的聲音、有她的選擇、有她的猶豫和倦怠,但現在,只剩下圍繞着她的男性敘事。這種結構上的“空白”,其實正是小說高明之處。它一方面讓主角的愧疚和迷惘有了着力點,另一方面,也讓讀者隱約察覺:在這個關於尋琴、關於男人逐漸承認自我的故事中,其實還有一條被遮蔽的女性視角。那個視角可能對他早已失望,也可能早已洞悉他的困惑,只是再也說不出來了 因此,妻子並不是一個“功能性地觸發情節”的工具人,而是一道始終不肯完全關閉的門。她的死使得旅程開始,她的琴讓兩位男性相遇,但真正讓這趟旅程變得不可逃避的,是林桑在面對她留下的一切時,第一次坦然承認:“我對她的瞭解太少,我對自己的瞭解也太少。”而這一句隱形的告白,恰恰與調音師的隱祕人生產生共振:兩個對自己都不夠誠實的男人,在一個已經不在場的女人留下的空間裏,開始對彼此、也對自我,進行一種遲到太久的認知練習。 邱老師在《尋琴者》裏從來不是戲劇性的角色,卻承擔着主角最深層的生命意義。她資助他學音樂,不是單純的善意,而是一種“看見”。她看到他身上別人看不見的部分,她願意把自己的資源、自己的信念、自己的未來投注在他身上。這對一個出身貧困、從來沒有被真正理解過的孩子來說,是一種幾乎過於奢侈的光。她不是要把他培養成音樂家,而是第一次告訴他:“你值得被期待,你的未來可以不像你以爲的那樣侷限。”正因爲如此,她象徵的不是教育,而是“可能性”。她在故事中的意義,就是那條他本來可以走的生命線,至少這是一個比現在更開闊、更自由、更接近真實自我的未來。 但他沒有走進去。他離開音樂、離開天分、離開被看見的那一瞬間,他放棄了那個“可能的我”。所以當他中年時再回想邱老師,讀她的信,看見她曾經爲他寫下的字句,他受到的震動不是懷念老師,而是面對一個更殘酷的問題:曾經有人那麼強烈地相信我,而我卻沒有繼續相信自己。這正是邱老師在全書中的意義:她不僅是溫柔的記憶,更是主角生命中最深的一處愧疚。她象徵着“我放棄了自己最早的可能”,象徵着“如果當年我選擇了那條路,我的人生會完全不同”。她是未實現的版本,是被錯過的未來,也是他旅途中第一次被迫承認的真相。這種自我放棄來源於很早的那一刻。 馬尾男在小說中出現的方式極其微妙,他既是林桑妻子的學生,又帶着一種近乎“不受社會規訓”的自由。他身上沒有被遮掩的情緒,沒有被壓抑的目光,他靠近世界的方式,帶着一種自然而帶刺的開放。他不“像同性戀”,但他身上有某種主角熟悉卻不敢承認的氣息:那是一種不躲不藏的真實,一種主角從未擁有過也從未允許自己擁有過的姿態。馬尾男的存在本身就帶着一股曖昧:他與林桑妻子之間的關係也許越界,也許沒有;他對林桑是什麼表情,對主角是什麼態度,也都被作者刻意處理得模糊。正是這種模糊,使他成爲小說裏最具“觸發性”的人物。 因爲馬尾男真正觸發的,是主角對自己的震驚。他從對方的舉止、目光、站姿裏,看到了一個自己壓抑多年的真相。自己並不是“不知道喜歡誰”,而是從來不敢看向自己真正渴望的方向。馬尾男不是“愛情對象”,也不是“暗戀對象”,他是“未被命名的慾望的形狀”。他像是一面乾淨的鏡子,把主角心裏最深、最黑暗、最羞恥、最不敢碰觸的那一部分照得原形畢露。他身上的輕鬆,是主角一生都沒有擁有過的;他身上的勇敢,是主角從少年時期就已經放棄的;他身上的模糊性別魅力,則是主角一直害怕別人看見的。 還有一個關鍵但是從沒被賦予名字的角色:鋼琴家。他並不是主角人生中的某個外人,他是邱老師生命裏“未被實現的慾望”和“未能抵達的未來”的化身。我印象最深時他對邱老師的那句反問。她可以欣賞那束光,卻沒有能力抓住它。因此,當她後來把全部心力投注在主角身上時,她不是要他變成鋼琴家,而是希望他能擁有鋼琴家那樣的誠實、勇氣與不被世界馴服的靈魂。 他是“被邱老師愛過的可能性”,也是“主角逃離了幾十年的自己”。他越光亮,主角越暗淡;他越坦率,主角越羞恥;他越自由,主角越意識到自己這一生完全被恐懼塑造。而正是鋼琴家的存在,讓主角第一次明白:並不是世界不容納他,而是他從來沒有允許自己存在。鋼琴家同時承載了邱老師未能實現的愛情、未能繼續的音樂之路,也承載了主角未能成爲的那種生命。他的存在讓主角無法再繼續隱藏,也使琴的意義從音樂變成自我,從技藝變成命運。 主角與林桑的關係之所以讓人難以一眼看清,是因爲它從來不是愛情,也不是慾望,而是一種更深、更難以命名的情感結構。他們之間的吸引力源自一種彼此的、赤裸的相似:一個是“未跌進深淵的我”,一個是“從深淵裏走出來的我”。主角在林桑身上看到的是自己四十歲之後若繼續沉默、繼續退縮、繼續否認,就會抵達的那種溫和卻沉重的老年。那是一種把傷口磨得圓滑、把孤獨磨得鈍啞、把慾望磨得看不見的成熟。林桑的一生乍看平靜,實際上卻遍佈未說出口的空隙:對妻子的情感像是一種遲疑的歉疚,對音樂的關係是一種被遮掩的遺憾,對世界的態度是一種習慣性的退讓。他的溫柔不是天生,而是被壓抑、不被承認、不斷自我妥協之後的產物。他對主角的親切,也並非來自喜愛,而是來自一種“我認得你,因爲我曾經就是你”的深刻認同。 主角靠近他,不是因爲被吸引,而是因爲那是一種罕見的被理解。他們都曾經在最重要的關口退縮,都因爲恐懼而失去過自己,都對自己的慾望既渴求又害怕。他們的羈絆,正是這種沉默與退縮的共振。主角在林桑身上看到的是未來的警告:如果我繼續否認自我,我最終會變成你;而林桑從主角身上看到的,則是過去的嘆息:如果我當年勇敢一點,我的生命也不至於只剩下如此多的空洞。他們不是彼此的歸宿,而是彼此的倒影;不是愛情,而是宿命;不是渴望,而是一種極深、極安靜、極痛苦的相認。 也正因爲如此,當所有“未完成的人生線索”在旅程盡頭匯聚時,主角終於承受不住現實的重量。邱老師代表着“我曾被看見、卻沒有走進去的未來”;鋼琴家代表着“我本來可以成爲的樣子”;馬尾男代表着“我真實的慾望曾經如此靠近”;而林桑則是“如果繼續否認,我將變成的我”。這四個人像四面鏡子,把主角四十年來壓抑的全部真相照得無處可逃。於是鋼琴突然就變成了承載他所有羞恥、逃避、恐懼與未竟人生的容器。琴象徵邱老師給過他的可能性,象徵鋼琴家所活出的誠實,象徵馬尾男所點亮的慾望,象徵林桑所體現的未來,也象徵主角自己親手否認的一生。當這些意義忽然同時砸在他身上時,他無法再繼續隱藏。砸琴不是失控,而是一次遲來太久、必然發生的自我解放。他砸碎的不是琴,而是他四十年來對自己的否定;也是他第一次允許自己真正存在的動作。琴碎的瞬間,他的人生也從“被壓抑”轉向“被承認”這不是一個圓滿的重生,而是一種終於無法再繼續逃避的覺醒。
安安靜靜地讀完全書後,發現淡淡憂傷的情緒仍舊縈繞腦海。 本書以“調琴師”的口吻,向我們娓娓道來了音樂與夢想、人性、情愛之間的關係。作者內心的獨白與鋼琴的音質“心照不宣”,於潛移默化之中向我們透露了音樂的靈魂。 品讀全文,深深體會到作者內心深處的潔淨、純粹與他追尋音樂的意義。就像千里馬還需伯樂賞識,有夢想的人要想獲得成功,更需天時地利人和一樣。不一樣的音符彈出多變的人生。作者似乎把這本書當作是自己的一個傾訴對象,用略顯小調的手法,向我們描繪着由來已久的孤獨與哀傷。同時,又用盡半生燈火爲音樂事業傾注自己的力量。 每一朵花,都有它獨特的香氣,正如每一首旋律,都有它獨特的韻味一樣,我們無法蓋棺定論出何謂世上最動聽的樂曲?何謂世上最耀眼的鮮花?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們會傾盡畢生的力量,讓自己的品質與音樂的靈魂靠近,靠近,再靠近……
從精心呵護被誕生舞臺閃耀到矯飾打磨被遺忘送進墳場,從才華湧動被引領心生嚮往到幻滅清醒被扔下失意自傷。美美的細碎的,不合靈魂的肉體的故事。哎呀我寫不來啦,藝術的事情只能少管!
臺灣作家的作品總是有點淡淡的憂傷在。開端本以爲是一個亡妻的故事,但真正的主角卻是胡以魯。一個天才,一個總在渴望,卻總在失去,總在被背叛總在失望的這樣一個可悲的角色。鋼琴師、愛米莉、林桑這些人在他生命裏來了又去,最終與雪一起留下來陪伴他的只有年少時聽過的裏赫特而已,他說林桑是一臺沒人談的舊鋼琴,但實際上他自己纔是那架簇新的、後來在二手倉庫裏被圍剿一般的鋼琴。喜歡這個故事,很美的描寫,很舒緩的敘事,不同與音樂、鋼琴有關的人的渴望與哀愁,天才還是庸才,音樂的真諦是什麼,人這一生在哪裏有了差錯,如一章被錯彈的樂譜,錘鍊多次而報廢的琴槌。人老去後,就像走入一場雪落。
看這本書的全部過程我都計劃看完點“一般”,但看完還是點了個“好看”。 故事看起來真的很知音讀者,我又是個俗人,一路都憋屈到不行試圖窺探兩位主角之間的關係,又恨作者不夠直白,太過隱晦。 臺灣的文字常給我這樣的感覺,靈動飄逸夢幻,又覺得輕飄飄的,觸不到底。 作者說這本書寂寞、軟弱我都認可,讀起來給人一種破碎感,好在書中人物一路都在找尋、拼湊自己。 結尾作者對鋼琴墳場的描寫真的很震撼我心,胡以魯關於調音師的自白又讓我心碎感動。 能看到作者用文字來形容、描述音樂,也挺好的。
走音亦是獨屬於自己的聲音 不是所有的天才都能被世人看見,正如不是所有好書,都能被大衆閱讀。與《尋琴者》的相遇,於我而言,純屬巧合。 最初在馬來西亞的書店初見這本書時,素淨簡約的封面上,堆疊着一衆重磅榮譽:聯合報文學大獎、臺北國際書展大獎首獎、臺灣文學金典獎年度大獎。滿載殊榮的它被陳列在書店顯眼的位置,瞬間勾起了我的興趣。但令人驚訝的書,這本書在微信讀書的口碑與評分並不出衆。 帶着這份疑惑,開啓我的閱讀,也開始瞭解到兩岸文學審美與閱讀體系之間的差異。臺灣文學獎項的評判內核,忠於文學本身。評委偏愛深挖人性幽微的私密敘事,極度考究文字的質感、情緒的細膩層次與細節的雕琢力量。他們欣賞向內的、私人的、治癒的文學,認可細膩獨白與自我和解的文字價值。 而大陸主流文學評價體系,更偏愛宏大敘事。多數經典作品依託時代背景展開,串聯歷史脈絡、聚焦社會議題、描摹時代羣像,恢弘、厚重、有格局,是大衆心中“經典好書”的標準答案。 而這種差異,恰恰解釋了《尋琴者》口碑兩極的原因。我們常常習慣了“時代畫卷式”的厚重文學,潛意識裏總會覺得:真正偉大的作品,一定是深沉的、沉重的、需要費力品讀的。太輕鬆、太私人、太細膩的文字,似乎不夠有格局、不夠有深度。 但《尋琴者》從不想成爲被人仰望的經典。它沒有波瀾壯闊的時代劇情,沒有振聾發聵的社會思辨,沒有宏大的敘事抱負。它溫柔、輕盈、細膩,好讀、治癒、真誠。它不是一本需要我們踮起腳尖仰望的書,而是一本可以讓我們卸下防備、輕輕靠近、直面自我的書。
說實話,前面大半部雖然引人深思或共鳴的佳句很多,但讀起來有過度顧影自憐、多愁善感的嫌疑,自以爲過了這個年紀的我甚至疑惑爲什麼50多歲的大男人寫東西那麼矯情。但在書的後半部,主人公冷不丁透露了自己黑暗、不受控的一面,那個瞬間讓人倒吸一口涼氣必須回想全篇的敘事。基於前半部的色調,我依然以爲大祕密透露後的故事會有一個治癒性、救贖性的結尾,然而懷着這樣的期待讀到結尾就只能面對巨大的空洞和迷茫了。讀到後記我才發現,這本小說對於作者來說的確是救贖性的,他的救贖在於直面了心魔,大概對那些黑暗的敘述是他的告解吧。他說他終於面對了13年來內心深處的自我懷疑、傷痕累累的疲憊和迷茫。我在心裏大呼:好生自私!你釋下的重負或許會讓讀者背起來,尤其是性格類型相似的讀者。自負、自卑、多愁善感,其實把事物看得無比明瞭但依然逃不脫內心深處的掙扎,很少主動 - 永遠被選擇、不被選擇,並默默揹負着相應的期待與失望,其實如此希望被選擇、甚至覺得理應被選擇,然而從不屑於表現、不屑於爭奪,然後越來越喜歡把自己藏起來,但壓抑的總是要爆發或是通過什麼其他方式泄壓。還沒有走到最後一步的人看完故事大概會有一種自我審視,一種強迫自己必須面對些什麼的失衡感。 “尋琴”其實是“尋情”的隱喻。敘事者明明是鋼琴天才卻不想當鋼琴家也不願教琴,一方面是不喜歡那樣的社會圈子和生活,另一方面恐怕是種習慣性的躲避心態,於是他寧可去當一名調琴師,當其他鋼琴手和鋼琴這個樂器的協調者。他儘可能地用自己被老天青睞的耳朵滿足客戶的要求,也深知人們會提出種種對聲音的要求,其實對樂器一無所知,也根本不懂要去聽什麼。人們腦中的理想音色往往只是一種執念、一種幻想罷了。對琴、對情都是一樣。我想人們苦於找不到假想中的共鳴,而幻想與現實的失衡創造了永遠掙扎的自我意識。永遠失望、鬱鬱寡歡。其實都活在自己的腦子裏。所以要向外邁一步,跨出我們那些作繭自縛的期待值,拋下那些因不被選擇而背上的沉重包袱。那不是誰的錯,放過自己吧。 故事到最後,敘事者並沒有交代何去何從,只是我們看到他心態的一些轉變,是從完全的迷茫到開始掌控的轉變,他看到了自己的敘事過程本身或許就改變了命運(敘事本身又何嘗不是一種強大的控制),他看到了黑暗中的幽默,也承認儘管如此,每個當下都是命運最不可控的時刻,究竟是在哪裏觸發了命運的改變都是不得而知的事了。結尾處,敘事者告訴我們他去了裏赫特的故居,並且詳盡介紹了一番(多麼清奇的結尾)。我跟這本書的一個共鳴在於對鋼琴家裏赫特的愛和對舒伯特奏鳴曲D. 894的愛。在我20幾歲的年代裏,裏赫特一直是我心中的神,他彈的D. 894也可以說陪伴了我的整個青春,那首曲子(還必須是裏赫特的版本)就像我的精神家園,不論在哪、在做什麼,隔段日子就要抽出個50分鐘的時間,專心地聽一遍,然後一切都能恢復平衡。也是在那個年代我看了小說中提到的裏赫特紀錄片,也同樣爲鋼琴家那句“我厭惡自己”作爲全片結尾而感到深深的沮喪。我想,讀到書的前半部分我不由自主生出的批判和嗤之以鼻其實也是我對直面自己的一種抗拒,到了一定年紀就不再想剖心剖腹給人看了,自己也不想看,那是我討厭的自己。很巧的是,隨着彈琴越來越專業,我對裏赫特的愛也似乎已經被塵封,他彈琴實在是太不規矩了,真不知道他內心的節拍器是哪個星球產的,我都可以想象我的每個老師會以何種語言批評他各種奇怪的處理和不遵循樂譜的詮釋。但是當我今天被書影響聽了幾個小時的裏赫特彈的舒伯特奏鳴曲之後,又變回了當年的迷妹(當然現在已是迷嫂)。對與錯固然重要,尤其是對凡夫俗子來說,但天枰的另一端叫做說服力。我想投射到生活中也說得通,我或許可以饒恕自己,少告訴自己應該如何、哪裏不好,直接接受自己,把焦點轉化於如何就地取材,體現最大程度的說服力。 我想,我寫下這篇碎碎念也算是通過敘述得到一些告解,併爲新的生活開篇。最後把後記中的一句話送給有類似掙扎的人們:那些自我懷疑、疲憊和迷茫,是追求現實中沒有換算刻度的感動的人所必然得付出的代價。
尋琴者--尋情。爲什麼看得很明白,卻忍不住要淪陷。 我是看斷代瞭解到這個作家的,這本書和斷代相比,畫風還是改變了很多,我個人是更喜歡斷代的那種詭譎感。 故事主角,’我’是一個貧困的孩子,儘管天賦異稟但還是沒成爲世俗意義上是演奏家,成爲了一名調音師。和一個成功的最近喪偶的生意人林桑,因爲他妻子的死,而產生交集的故事。故事情節不復雜,但作者投入的情感很深重。 我本人是有點承受不來這樣的心碎感。有種感覺自己最近一兩年,一直都處於有點類似的狀態。彷徨,沒有方向,拮据,在變得世俗,情愛都面目猙獰,無樂趣,無意義。所以看這本書確實有點承受不來。很多剖白都沒有勇氣細看。 我自己是覺得這種感情太矯情,每每難受時都恨不得給自己幾個的大耳瓜子。 而作者把自己的破碎全都寫出來了。瞭解到作者已經是到了五十知天命的年紀,還挺難以想象的。如果不做功課的話,會覺得是年輕人寫出來的文字。彷彿一個好多年的朋友,看到他現在的狀態是這樣的,不禁感嘆,原來這麼多年,他還沒有習慣這種痛苦啊。 純粹的愛情,在這個社會談這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可笑了。還是其實一直都挺可笑的,只是我這幾年才明白。 書中我記憶最深的是邱老師,多年後問到,“我”有沒有結婚,“我”知道她是打心底裏的關心。後面也寫信給我,覺得抱歉,唐突,說她內心的話。這樣溫柔的人,實在印象深刻。 邱老師讓身爲讀者的我同時看到一個別的可能,全力活下去的樣子,好像很好呀。有品嚐完人生百味最後歸隱於生活的感覺。 只是那種從心底生出的寂寥 ,會很久很久都無法釋懷吧。每次勸自己勸別人,都是時間長了就好了。時間確實會自愈一切,但那最後都是算了,不想再去想了。 不是不痛,是不再去觸碰。
從圖書館借出《謎·裏赫特》的動機,既是蒙桑容對裏赫特的感情,也是那份聽樂筆記。臨行前把它歸還,沒想到在此書又遇見—— 先說一說書中的一些隱喻吧:它們是有關靈魂與肉體的(靈魂相同平等和諧而肉體參差)、鋼琴的聲音和靈魂的聲音的、琴語和心語的(“在她即將成爲人妻的前夕,她曾在它的琴鍵上留言嗎?”)、鋼琴演奏者和調音師與夫妻和婚姻諮商師、七歲與二十四歲十七歲與三十四歲四十三歲與六十歲的、黑鍵與白鍵的、廢棄鋼琴倉庫的。 調音師一職,像越野滑雪比賽的技術代表TD,是常被人們忽視的幕後工作者,非常不可或缺,後者保證的是比賽的合規性和安全性,而前者提供的是演奏的物質保障。我相信TD在成爲TD而只是滑雪運動員之前,大概也會像調音師將鋼琴視作有內臟的生命體一樣,把雪道和雪具視作己出吧? 不管怎樣,作者確實寫出了做這一行的“傲”與“拗”:“傲”在要做好這行不能沒有天賦,即一雙好耳朵;鋼琴和演奏者都不能沒有調音師,因爲“演奏者只能彈奏着由調音師所修正出來的音鍵”,調音師是賦予鋼琴以靈魂、讓鋼琴從禁錮中釋放出來的人;調音師不是機械的勞動技工,工作內容僅限於動動琴槌、緊緊琴絃和擰擰螺絲,而需要和演奏者密切配合,要“摸透他們每位的曲風,以及對每一首曲子不同的詮釋風格”。 而“拗”,則在於這種由於不爲人所知,而極易導致誤解的處境,大衆常常會在“師”後面加上“傅”,似乎在稱呼上就和司機師傅、技工師傅等技術活勞動者劃歸到了一類。他們會半帶譏諷地說在臺上拋頭露面的演奏者是以膽量論英雄的過江之鯽,膽量有時是一瞬間的事,但技藝則一直是一輩子的事。除非享受深藏於功與名的狀態,極其清楚自己對這份職業的認知而不輕易動搖,能夠把自我的成就感與別人給予的成就感嚴格地劃清界限,否則,很容易陷入類似於懷才不遇的迷惘、困頓和憤慨:“我可以猜測出他們可能的念頭:怎麼就這麼自甘墮落,安於當一個調音師傅呢?” 或許,“傲”與“拗”之間的張力是普遍存在的吧?因爲重要性與否、價值的高低,似乎都不是蓋棺定論的事情。 儘管篇幅不長,儘管有些陳詞濫調(王德威特意點出的“共鳴程式”,以及“用心無愧盡力爲之”的人生箴言),但不少細節仍刻畫地非常動人——也正是因着這些獨特的細節,這本書才能吸引我看下去。 有人情世故上的:林桑掐準了進琴房的時間,這樣就“不必面對老師們對他的責難。即便不會真當着他的面說出口,他也害怕看到被解僱者回避、不想與他接觸的尷尬。” 有切換看待事物的視角、讓人恍然大悟的:“鋼琴發出的音色是如此悠揚,但鋼琴的本身卻總是承受着巨大拉力的痛苦。調音師與演奏家的差別,或許就在於對這個物理事實的不同感受上。” 有探討將個人的隱祕樂趣推上與他人競爭的廝殺場的:“以爲彈鋼琴不過是屬於自己私密的娛樂時光,爲的就是那種奇妙的共鳴樂趣,爲什麼要成爲一場分數的廝殺呢?” 有關於大衆的相信、文明締造出的信徒的:“即使有光,仍無法改變世上的每一架鋼琴都有音差的事實。然而大多數的人並不知道,仍繼續相信他們聽見的每個音符都是標準且完美的。” 有關於交流的:“見多識廣的人都能掰出一堆情節;只有那些想要理解這個世界的,才能夠真正訴說。” 有關於教學的——我非常能理解調音師在教小孩學琴時的窘迫,倒不是因爲我天賦異稟,而是因爲我和他一樣,對功利性學習深惡痛絕,無法容忍他人將我視之爲生命的東西當做是上牆即棄的梯子,我和他都無法靠教學餬口,因爲我們的方法並不適用於大部分人,而適用於大多數的方法,我們不喜歡:“多年後,當我也開始擔任鋼琴家教,仿照鋼琴家對我當年的啓發與孩子一起聽我鍾愛的CD,換來的卻往往是家長嚴重的不滿,以爲我是在打混摸魚,沒有督促孩子練習與滿足他們期望中的進度。” 有關於親密關係的:“三十年前初遇像師丈這樣一個人時,老師立刻就知道那是‘適合的人’嗎?如果是經過一生磨合纔有的結果,那根本只是認不認命的問題。” 有敏感至極、一針見血的:“無端又去撩撥,讓它們突然醒來以爲又要再度登臺,是不是有些殘忍?”、“最後能救贖自己的,原來仍是唯有這種旁人眼中彷彿自虐式的追求而已。” 總之,是一本驚喜的書,它將飛行的枯燥一掃而光,爲我的志業畫出一塊自留地。尋找,尋找,思考,思考。
好溫柔細膩的文筆,整篇都將這種曖昧的情愫保護得很好…“終於發現可以溫柔地輕吻那些壓抑與寂寞所留下來的傷口了。最後能救贖自己的,原來仍是唯有這種旁人眼中彷彿自虐式的追求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