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生活中的反智主義

所謂民主，必然蘊含着兩股相互拉扯的力量：平等主義和績效主義。反智主義，正是當這種矛盾失衡時，平等主義對績效主義以及爲其背書的知識權威體系發起的一場叛亂。反智傳統發展到今天，早已不是簡單的對文化和精英的不信任，而是演變成了一場沒有勝利者的文化內戰和權力互毆： 1. 在後真相時代，傳統上由教育機構守護的事實與理性邊界早已消融，當每個人都可以在數字部落中找到支撐自身信念的“事實”時，公認的真理便不復存在。反智在此表現爲對信息選擇權的極端捍衛：拒絕你的事實，也就是捍衛我的權利與自由。 2. 現代知識高度地專業化學院化，知識分子的工作語言已經與大衆脫節，他們對社會的控制也逐漸顯得規模化和神祕化，這使“精英”從一種智識狀態異化爲一種與社會資本、經濟地位捆綁的特權階級。人們反對的常常是這種特權地位和傲慢姿態，而不是思想本身，但是這種對僞精英的憤怒，極易滑向否定所有智識的反智主義。 3. 在一個由資本主宰的不確定世界裏，個體時常會感到無力與迷失，而擁抱一套簡單、直接、情感化的解釋體系，可以爲他們提供一種強烈的道德清晰感、社羣歸屬感和對自身命運的控制幻覺。此時，反智主義成爲了一種應對存在焦慮的心理防禦機制和政治表演。 因此這本七十年前的著作描繪的絕對不是一場進步與落後的鬥爭，而是現代性內部的存在已久的痛苦的自我吞噬。反智主義或許只是一種外在症狀，它的長期存在提醒着我們，解決方案並不在於教育大衆變得更聰明、或者教育精英變得更謙卑，因爲問題就出在教育所依附的那個系統本身。

精彩！ 當我評價一本類學術作品，我會從如下三個維度評價： 1、能否自圓其說。在與我所知道的證據沒有太過離譜的矛盾的情況下，能否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一套內在邏輯衝突不顯著的觀點。最好能有一種不曾體驗的全新視角。 2、是否列舉了我所不知道的新證據。這個觀點可以來自某種觀察，也可以來自精心設計的實驗。 3、能否一以貫之的踐行一種價值。即使前兩點做的很好，單純的堆砌內容與將某種價值作爲準繩構建一本作品也是有巨大差異的。 從上述三點講，這部作品都毫無疑問是佳作。對第一點，這種從智識/反智識視角出發的觀點即使不是有用的，也至少帶給我許多閱讀的樂趣，以及全新體驗的樂趣。對第二點，大量詳實的註釋極大的拓寬了我對美國曆史的認識（儘管我可能以後還是會玩“美國還有歷史”這種梗），更別提很多不太著名但非常有趣的社會學和心理學實驗了。對第三點，作者對自由多元的堅定信念貫穿始終，這多少讓我們能夠在他模糊的定義和碎片的敘述上做出一些讓步。 回到這本書本身的內容上來。我一直有種觀點，這種觀點在讀到emory幹活時老闆送的一本磚頭一樣厚的介紹林肯團隊的作品時就已模糊出現，直到讀到這本書才漸漸清晰起來——從某種意義上說，世界有且只有兩個國家，以巨大的體量和驚人的速度完成了現代化的跨越。從這種意義上說，只有這兩者的發展是有彼此借鑑的意義的。正因如此，這本書中作者面臨的困難從某種意義上說正是我們面對的困難（從書評中大量的對作者所批判的反智主義的認同就可見一斑）。即使單純從認識到“啊，原來我們並不孤獨”這種意義上說，這本書也是值得一讀的。 當然，特別需要注意的是，如果我們將作者反覆明確暗示的價值拋之一邊，即使從這本觀點鮮明的作品出發，一個事實都是十分明顯的：反智主義（至少這本書中描述的反智主義）並不是一種單純的帶有貶抑態度的詞彙；同樣，智識主義（～）這個詞彙也未必就一定帶有褒揚色彩。這點還需要讀者明鑑。

霍夫斯塔特的《美國生活中的反智主義》出版於1963年，獲普利策獎，至今仍被視爲理解美國文化矛盾的關鍵文本。作者在開篇做了一個關鍵區分：美國人並不反對“智力”（intelligence），那種實用的、解決問題的、適應環境的能力；他們反對的是“智識”（intellect），即批判的、沉思的、質疑意義的傾向。一個精明的商人、熟練的工程師，展現的是“智力”；一個追問“這個目標本身是否值得追求”的人，展現的是“智識”。美國社會的反智主義，其矛頭指向的正是這種批判性、反思性和超越實用主義的“智識”精神。一個社會可以充滿高“智力”的個體，但同時又深度地反“智識”。這種矛盾正是霍夫施塔特試圖揭示的美國文化的核心張力之一。 這個區分很清晰，但它本身就是一個知識分子的分類術。它將“思考者”從“行動者”中分離出來，賦予前者一種道德優越性。那問題來了，這種分類是否本身就是知識分子自我神聖化的工具？ 霍夫斯塔特將美國反智主義追溯至四個領域： 宗教根源。 18世紀的“大覺醒運動”顛覆了清教徒重視神學訓練的傳統，福音派強調“心靈”高於“頭腦”，個人直接與上帝對話，無需經過受過教育的牧師。這種強調簡單信仰、個人決斷和情感訴求的福音派傳統，在20世紀依然是美國社會中強大的文化力量，並持續成爲“宗教反智主義及其反律法主義衝動的最有力載體” 。 政治根源。傑克遜時代頌揚“普通人的常識”，認爲政府職位不需要專業知識。知識分子在美國政治生活中常常扮演着一個尷尬的角色。他們渴望以自己的理念和知識來推動社會改革，但往往因爲其精英身份和批判精神而被大衆疏遠。麥卡錫主義是這一傳統的極端產物，攻擊大學教授、藝術家、作家爲“不愛國者”，將智識與精英主義、不忠誠畫等號。 商業文化。 美國實用主義將知識的價值完全等同於“有用性”，能否幫助賺錢、改善生活、提升地位。在一個由商業邏輯主導的實用文化中，即使社會高度依賴專家的“智力”，但對於知識分子所代表的獨立、批判、非功利的“智識”精神，卻始終抱持着一種工具主義的審視和實用主義的懷疑。 教育體系。進步主義教育在實踐中異化爲生活適應教育，教學生理財、社交、開車，而非系統的學術訓練。平等主義被誤讀爲“向能力弱的學生看齊”，學術標準被普遍壓低。一個本身就存在反智傾向的社會，建立了一個未能有效捍衛智識價值的教育體系；而這個教育體系培養出的畢業生，又進一步強化了社會的反智文化。 霍夫斯塔特的診斷是：反智主義不是偶然現象，而是深植於美國文化傳統的結構性特徵。因此，他也沒有爲知識分子提供一個簡單的行動指南或解決方案來應對反智主義，而只是在結尾寫道：“只要個人意志仍然能夠保證在‘歷史的天平’上佔有一席之地，知識分子和智識主義就不會消亡”，寄希望與保持知識分子的多元化和智識生活的多樣化。這個句子的神學來源清晰可見：埃及《亡靈書》的心臟稱量、基督教末日審判的天平。他世俗化了這個意象，但保留了其功能，一個超越的裁判者（歷史）、一個道德度量衡（天平）、一個個體的救贖可能（個人意志的重量）。如同我之前讀的美國社科書籍一樣，它們總是先診斷問題、再展示困境，最後表達一下希望。但這種希望的問題是，它取消了具體的行動。沒有要做點什麼，而是相信什麼，沒有要去改變點什麼，而是等待什麼。知識分子合上書時感到溫暖，因爲他們已經參與了某種更大的進程。即使這種參與只是閱讀和點頭。 讀完全書，我發現霍夫斯塔特始終沒有問一個更基本的問題：爲什麼“知識分子”的定義權從未被質疑？霍夫斯塔特說知識分子是“在晚餐之後大腦很可能繼續處於活躍狀態的人”。這個定義泄露了它的階級性，誰付得起“晚餐後繼續活躍”的代價？誰有“晚餐”可喫？他把結構性位置轉化爲存在論命運，把階級品味包裝爲普遍價值。他描述了知識分子的雙重困境：被社會排斥，或進入體制後被腐蝕。但他用被動語態掩蓋了一個事實：知識分子是主動選擇的。順從的收益高於批判的收益，他們做出了理性的計算，然後用悲劇美學來包裝這個計算。 特朗普現象暴露了霍夫斯塔特框架的侷限。特朗普的選民不是最底層，他們是曾經相信美國夢的前中產，是鐵鏽帶的失落者，是郊區焦慮的父母，是被全球化、金融化碾碎後憤怒的人，他們的反智來源於被背叛的憤怒。霍夫斯塔特假設智識可以替代反智敘事。但智識在美國從來不是大衆敘事，它一直是精英的、疏離的。特朗普的新東西在於：他是反智主義的創業者，他識別了這種文化基礎設施，商業化了它，政治化了它。 讀這本書時，我經常想笑。知識分子是喫了智慧蘋果後被逐出伊甸園的人，永遠流浪的吉普賽人，永遠不被接納的波希米亞社羣。但這種流浪的狀態，很難說不是一種共謀。如果一個專家寫了一本專著，結果被大衆追捧，他會不會懷疑：是不是我的水平不夠高，以至於普通人也能看懂？畢竟愛因斯坦發表相對論時全世界只有四個人能懂。知識分子追求的可能不是被理解，而是被同行認可，圈地自嗨，拒絕大衆進入。有些評論家的專業分析十分精彩，但一到現實層面就只會批判政府和社會。因爲知識分子的關鍵姿態就是批，大家都在唱讚歌時，唯有他在批判，這讓他覺得自己清醒。但事實上，現在的知識分子正是一邊雙膝跪地，一邊揮舞拳頭。他們跪給體制，拳頭揮給空氣。 王滬寧在《美國反對美國》中提供了一個霍夫斯塔特缺失的視角：形式平等與實質不平等的結構性斷裂。知識分子被攻擊，可能不是因爲他們太精英，而是因爲他們提醒了形式平等的虛僞。範勇鵬在《從公司到國家》中給出了更冷酷的框架，美國《憲法》文本接近商業契約，國會是董事會，人民只是名義股東。在這個框架中，知識分子的困境有了組織社會學基礎，這是公司型國家的結構性產物。知識分子需要體制的資源生存，因此他們選擇順從；他們用“被腐蝕”“被困境”來美化這種選擇，同時保持批判姿態以維持道德優越感。霍夫斯塔特分析的是文化現象，但他迴避了根本問題：爲什麼這種文化在特定時刻爆發爲政治運動？追問病因會觸及他自己所處的位置，所以他停在症狀上，不再深入。 《美國生活中的反智主義》是一本重要的書，讓讀者看到反智主義的譜系和機制。它也是一本知識分子的自畫像，精確地描繪了自己的困境，卻把這個困境浪漫化了。知識分子的悲劇不在於“被排斥”，而在於他們需要這個“被排斥”的位置來確認自己的身份。如果有一天反智主義消失了，他們可能比任何人都更失落，因爲沒有了敵人，他們也就沒有了存在的理由。霍夫斯塔特想告訴我們美國爲什麼反智，但他無意中展示的是：知識分子如何把自己建構成一個永遠不被理解的、永遠流浪的、因此永遠道德優越的主體。

【總結】 爲什麼美國的反智主義盛行? 第一因素，自建國起宗教和教育就存在裂痕。基督教基要主義。 第二因素是政治文化因素。地方差異發展形成了封閉的地方文化氛圍。選票政治。反智話語成功地將複雜的政治選擇簡化爲 “真正的美國人”（代表草根、鄉村價值觀）與“沿海精英”（代表受過高等教育、全球化受益者）之間的身份認同戰爭。這種“系統性偏見”使得許多公共政策討論，如氣候變化和疫苗接種，不再基於科學事實，而是淪爲意識形態的站隊。 第三因素是文化結構，電視娛樂盛行改變了主流的社會文化追求，整個社會閱讀嚴肅文學的意願和能力大大降低，公共文化環境逐漸惡化。 【思考】 本書在學術論述上並不嚴謹，並且未從制度等角度深入剖析反智主義思潮誕生的土壤，整體上泛泛而談，沒有什麼精彩的觀點。 看這本書起初是想看作者如何深入社會肌理剖析反智主義，看完下來感覺沒有符合預期。 不過我對於中國反智主義發展也有了一些淺見。 中國傳統四民社會里的社會地位排序是“士農工商”，然而，科舉制廢除對中國傳統四民社會結構產生了深遠影響，“士”也就是知識分子階層迅速邊緣化。知識分子階層被夾雜在舊制已廢和新式教育還停留在圖紙階段的裂縫裏，被質疑價值。時局政治生態紛亂複雜，四民社會瓦解，各不司各職，這時候出現了職業政治家，社會重要的上升途徑轉向了軍事上的“出將入相”，知識階層在整體政治格局中被邊緣化。 在救亡圖存的急迫壓力下，對知識的評價標準從注重倫理修養和經典學識，急劇轉向對實用性與工具性的追求。能夠直接服務於軍事、實業的技術型知識更受青睞，而傳統的文史哲學問則因其不能“立竿見影”而備受質疑。這種功利主義的評價體系，爲輕視不直接產生實效的“智性”活動埋下了伏筆。

一、美國的反智主義是什麼？反的是什麼？ 美國的反智主義首先表現爲對平民智慧的過分信任，和對專家權威的無理懷疑。從民間到政治高層，統統表現出對“差距”的拒絕，哪怕這個差距是客觀存在的，但彷彿強調“差距”就會破壞《獨立宣言》中有關人人平等的信念。 反智主義反的並不完全是專家，如果專傢俱備“智識”的氣質，就很容易遭到懷疑和反對。20世紀50年代，美國人對從事科學創造、技術發明的高智力人羣十分推崇；但是卻對哪些想要過一種智識生活，以理性、批判性爲志業的知識分子，卻輕蔑和不滿。 智力的終點是實踐，也就是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 智識沒有終點，永遠走在追求真理的路上，更多的體現的是人類沉思、好奇、創新和批判的能力，他們是知識分子，也是反智主義反對的對象。 反智主義，就是對運用智識的知識分子，抱有懷疑和怨恨。 二、美國的反智主義是怎麼來的？ 1.宗教： 美國獨立之前，從歐洲來的清教神職人員，扮演的正是知識分子的角色，正是他們，成功的把大部分歐洲文明的最寶貴遺產帶到了新大陸。從18世紀中葉興起的大覺醒運動，到20世紀宗教面對世俗世界的挑戰，美國的宗教在發展的過程中逐漸展現出了反智主義的傾向。反智主義傾向並不是任何一代人刻意追求的目標，而是在追求宗教自由、信仰復興、維護宗教地位的過程中產生的副產品。反智是果，而不是因。 2.政治： 美國的國父，幾乎都是知識分子、時代精英，在美國建國之初，知識分子是國家權力的實際擁有者。知識分子如何保持與權力的恰當距離是一個世紀難題，靠得太近，容易喪失批判力，離得太遠，又會喪失參與遊戲的資格。美國政治制度的底色是平民，美國在追求平等的民主政治時，會難以避免走向激進的平民式的反智主義。 3.商業和教育： 美國社會對實用的追求，很大程度上與他們建國的歷程息息相關。美國商業勵志故事有強烈的平民夢色彩，推崇出身底層的自我奮鬥，事業的成功並不取決於正規的教育，而在於個人的打拼。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商業界都表現出對正規教育的敵意和對經驗的盲目崇拜。19世紀最後20年，商業快速發展，企業規模日益擴大，越來越多的專業崗位隨之產生，正規教育才變得重要，一大批商學院紛紛湧現，這表面上看是重視教育的結果，其實是爲反智提供了新的土壤。美國社會始終更加關注大衆教育，公共基礎教育的目標一是培養出合格的公民能力，二是培養出實用的生存能力，智識教育相對沒那麼重要。 民主觀念一旦和教育結合，好的一面是讓更多的孩子接受到更爲平等的教育；不好的一面是教育標準變成了平等而非優秀。天賦異稟的學生在強調平均化的教育裏淪爲平庸的陪襯。反智主義是對實用主義、平等主義過分追求的必然結果。 三、反智主義對美國社會的危害。 反智主義並非美國社會的主流，而只是一直潛伏在傳統文化中的暗流，反智不過是在追求平等、民主、實用這些價值的時候出現的副產品。反智主義者都是溫和、善意的，極端分子始終是少數。但反智主義對知識分子的打壓，對智識生活的輕視，會讓整個社會失去批判和反思的能力，讓人們陷在短期的利益爭鬥中。 反智主義難以根除，原因在於： 1.對於任何一種思想的根除都是一種暴政，是危險的。 2.反智主義的產生，總是伴隨着對平等、民主、實用等美國文化根基價值的捍衛，反智主義跟建國曆史一樣有悠久的歷史傳統，是美國文化中天然攜帶的基因。 反智主義並非美國獨有的現象，在世界範圍內都有跡可循。 反智主義是社會民主化的產物，民主就會出現多元的聲音，我們應該允許這種聲音的存在，但如果反智言論大面積氾濫，就需要保持警惕。 反智主義對社會的危害是不言而喻的，它讓整個社會失去了反思和批判的功能，而且無法被根除，因爲它本身就是美國文化中天然攜帶的基因。

首先要說，這是一本非常值得一讀，更值得在任何需要的時候，反覆查閱對照的基礎性讀本。因爲雖然作者霍夫施塔特一開始就聲稱，這並不是一部歷史研究作品。但其所展示的詳實資料和論述分析，卻非常深刻地展現了其所涉領域中的真實與細節。也由此可以構成一種非常具有參照價值的思考背景圖景，供思考者對照自身和當下的思考主題，在這些真實和細節中，展開更爲有效深入的思考。 本書一開篇就一篇超長序言，實際就是對本書的一個全面性的概括和綜述性介紹。僅就這一篇文字來說，這本書就值得一個推薦。我們可以不必認同序言作者的學術觀點，但這些簡要的總結性提煉，在通讀完本書之後，再回過頭來看，就可以發現其中的脈絡梳理和介紹性展示，都堪稱價值之選。 對於反智主義（其實按照書中的表達，更準確的翻譯應該是“反智識主義”），作者分別從四個不同的領域，展開了詳細的介紹和分析。這四個部分分別是宗教、政治、商業和教育。 在開篇第一部分的宗教環節，早期北美殖民地包括地理、經濟、文化和人羣類型特性等等影響因素的逐一展現，讓我們得以瞭解新教福音派、奮興運動、虔敬派等等宗教派別，究竟如何一步步產生、興盛和演變的。這幅大全景式的展現，堪稱又一個社會結構和關係形態在自然選擇的環境決定性因素中，成長出特定的文化和社會結構的典型例證。《絕對主義國家系譜》一書中所闡發的，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的既有侷限和後期革新所指向的社會形態多樣化與進化路徑的更深刻規律，在這裏再一次得到了印證。也由此，讓我產生了這樣一種“不科學”的直觀印象，即反智主義在美國，基本上就是“胎裏帶”、“沒得治”的內種。 隨後，就是政治環節。美國社會的所謂紳士階層的邊緣化，其實遠不如政府官僚體系和官僚階層，如何在各方正式勢力的共同推動下，逐漸演變爲黨派勢力的政治分贓狩獵場的闡述，更吸引人。而“政治分贓”這次詞彙，竟然就是直接來源於早期美國政治領域的公開媒體，且顯然得到了社會各方的接收。也就是說，“旋轉門”這種實在非常粗糙的權錢交易模式，相比之下，都會顯得比較含蓄且至少“有章可循”。而在整個美國的政府權利體系中，政治分贓自始至終，都是一個實際上可以公開討論的“明規則”。而這也就是最終導致，今天美國的職業官僚始終處於非常弱勢的邊緣化地位。也因此導致在國家治理和政策延續性、政策在各個層級進行調控的韌性等方面，如今的美國實際上是在遵循一系列影響深遠的週期性變化規律。 接下來的商業環節，相比其它章節，明顯偏弱。其中對”白手起家“這個被籠罩各種光環的名詞，做了非常深刻的揭示。實際上從歷史數據和社會發展進程等多個角度，徹底否定了這個都市傳說現實存在的可能性。以此爲基礎，對包括自助類著作、勵志故事、成功學、心靈雞湯，乃至教育洗腦的各種敘事套路和內在邏輯，進行了非常深刻的揭示。也從中提煉總結了反智主義在商業與社會諸多層面的成型、轉變和發展走向。而其中對於“如何才能獲得成功”這一核心問題，貫穿在所有分析的始終。其中所體現出來的流派和理論變遷，頗有點類似中國本土佛教淨土宗，最終靠“口誦阿彌陀佛即可往生極樂”成爲最主流、甚至唯一世俗佛教代表的演化歷程。而關於美國農民和工人階層對待知識分子的態度演變朔源，也頗令人大開眼界。細想又會發現，原來如此，果然如此！ 最後在關於教育的章節裏，作者對於約翰·杜威的教育理論，做了非常細緻入微的分析和闡發。對杜威基於近乎宗教理想主義式的烏托邦願景，構建的理想教育圖景中，各種層層嵌套的自相矛盾和既要有要還要，給出了非常深刻的揭示。杜威的教育理論，其內在的思想內核，倒是與托馬斯·潘恩的自由主義政體理想，簡直如出一轍。其設定了一個來自上帝的、純粹的、理想的被教育者”原初“起點和形象——即尚未受到舊式傳統教育“污染”、“扭曲”的兒童。因此，一切教育都必須是圍繞呵護兒童，讓其發揮自然的天性，以一切可能的溫和手段，激發其好奇心。因此，教育不可以設定“目標”。教育唯一的目的就在於教育本身的過程。而這就成爲圍繞這一核心衍生出來的一切擰巴、矛盾，甚至荒悖的教育理論和行爲的最初開端。反智主義，按照作者的闡述，也就在這種糾纏不清的擰巴和自相矛盾中，逐漸成爲教育領域的主導思想體系的最直接結果體現。 可以說，如果剔除前言和最後一章，這本書的閱讀體驗還是比較一致的。雖然其中也有很多隨處可見的精英主義式的高高在上，但畢竟無礙大局。但恰恰是在前言和最後一章，作者試圖給出究竟什麼是反智主義，或者說究竟什麼是智識主義的定義，並在最後針對知識分子階層（其實作者是否定這一階層的實際存在的），給出一種“擺脫反智主義困擾的可行方法”。而這恰恰給出了反智主義不但長存，甚至還在不斷發展壯大的某種“合理性”。 簡單來說，在前言中，作者給出的智識主義的定義，基本上就是直接把智識分子直接封聖。在此之下，那些能讀會寫，甚至還有一些高學歷背景，在某個特定領域可以充當專家的各色人等，在作者的分類定義中，最多也就只能被稱之爲腦力勞動者，距離真正的“知識分子”都尚有不小的距離，就更不要奢談智識分子了。而在最後一張，作者更是旗幟鮮明地提出，知識分子應該拒絕承擔社會責任，因此非如此不足以構建知識分子對社會的“疏離”。至此，作者心目中的理想社會狀態，也就非常清晰了——拒絕承擔任何社會責任知識分子，高踞在整個社會關係結構之上，教化萬民就是其享有一切特權的必然理由。而在這個極少數的知識分子羣體之上，則是如神在世間的代言人的，具有神性的智識分子。至於這種社會結構爲何“就應該如此”，不妨去細看這開頭結尾的兩個章節。只能說，看下來最大的感受就是，無論反智主義有多少問題或者荒謬，但精英主義者永遠都不可能成爲勞動者的同路人。

2023.3.30 成長24 知道知識，更要學會應用 “一本書若能經受住時間與空間的考驗，必有其過人之處”，本書以反智主義爲核心，在宗教、政治、商業、教育四大領域進行深入的思考，幫助我們瞭解反智主義在米國的發展，反智主義不僅是米國的問題，也是全球的隱患，值得一看。 1.前言: 將作者所謂的“反智”態度和觀念結合在一起的，是一種對知性生活及其代表人物的反感與懷疑，以及不斷想要貶低知性生活價值的傾向。 對於知識分子，曾經是定義：一個用過多言辭講述他所不瞭解東西的人。如果你知道你在做什麼，也知道它爲什麼不是純粹的研究的話，問題就變得複雜了。 智力和智識: 與智力不同的是，智識是頭腦具有批判性、創造性和沉思性的一面。智力致力於把握、操控、重排與調整，智識則致力於檢驗、沉思、懷疑、理論化、批評與想象。 或許區別智力與智識的最好例證來自這裏：美國人重視發明技術，卻不重視純科學中的技術。 “一個人如何能夠將自己的生活過到極致？”回答是：“把儘可能廣泛的經歷轉變爲有意識的思想。” 智識生活對他的意義不在於掌握真理，而在於探求新的不確定性。哈羅德·羅森堡對精神生活的這一側面作出了絕妙的概括，他說知識分子是把答案變成問題的人。 “曾經知識分子被報以溫和的奚落，因爲人們不需要他們；如今他們遭到了強烈的憎恨，因爲人們太需要他們了。知識分子已經變得過於實用，過於有效。他們之所以成爲憎惡的對象是由於其命運的改善而不是衰落。他們足以引人注目而招致惡毒的攻擊，這不是因爲他們的抽象、無用或無助，而恰恰是由於他們的成就、他們的影響力、他們真實的安逸生活和被臆想的奢侈享受，以及大衆羣體對他們技能的依賴。智識是作爲一種勢力乃至特權形式而遭到憎恨的。” 2.宗教:在現代文化中，福音運動正是這種宗教反智主義及其唯信仰論衝動的最強載體。 美國精神是由近代早期新教教義塑造的。宗教是美國智識生活的第一個賽場，也因此成了反智勢頭的第一個舞臺。 頭腦與心靈、情感與智識的某種對立是世界各地基督教歷史中一個持續存在的特徵. 這是一個充滿勇氣與個性，充滿無聲的隱忍與務實的狡黠的社會，但這不是一個可能培養出詩人、藝術家或學者的社會。 與未受過教育的人相比，那些受過良好教育、有教養且有懷疑主義傾向的人更難搞定。 因爲荒謬，所以信仰（Credo quia absurdum est）。 3.政治:政客們援引了美國男性的一種根深蒂固的偏見，即認爲文化是不切實際的而文化人是百無一用的，文化是陰柔的而有教養的人總是女人氣的。 作爲現代社會的一支力量，智識所面臨的尖銳而矛盾的問題源於它既無法認可自身與權力的結合，也無法接受自己被排除在重要的政治角色之外。 4.實用: 美國人的態度也代表了一種反對君主貴族，反對冷酷剝削人民的共和主義與平等主義反抗；它代表了一種反對迷信的理性主義反抗，一種動力十足而具有前瞻性的對舊世界的被動與悲觀的反抗；它顯露出一種充滿活力、生機勃勃、富有創造力的心態。 正如牙齒是爲了用來咀嚼，而不是自我咀嚼，頭腦也是爲了用來思考，而不是自我反思。頭腦是生活的一種手段，而不是目的。 5.民主:教育是選區政治的產物；無知的政客聘用無知的教師；教學活動缺乏創意，只有不斷重複的練習 大衆教育的信念並非主要建立於對人才培養的熱情或是對學識與文化本身的注重上，而是建立在教育可能帶來的政治與經濟利益上。 最好的教材是“生活適應而不是追求深造的學科研究 正如杜威之後所做的那樣，帕克強調了學校作爲社羣的功能：“一所學校應該是一個模範家庭、一個完整的社羣和一個孕育中的民主社會。” 關於這個問題事實再簡單不過了：在絕大多數人身上，特殊的智識興趣並不顯著。他們擁有的是所謂的實踐動力與傾向。 帕克同樣永不疲倦的精神：“不要把類似的事情做兩遍。不要做你以前做過的事。如果兒童之前站起來過，這次就讓他坐下。無論你做什麼，都要做一些與之前不同的事。不要陷入模式化。同一性意味着死亡——多樣性意味着生命。 6.結論: 令許多最爲意氣風發的知識分子感到困擾的，是害怕隨着自己日益得到認可，被納入社會體系並得到利用，他們會開始循規蹈矩而不再具有創造性、批判性以及真正的價值。 如果說知識分子躲進了象牙塔，也是因爲他們“需要擺脫社會責任和相關利益，需要孤立與疏離帶來的自由”。 反智主義是建立在我們國家的民主制度和平等主義情緒之上的。而知識分子階層無論是否享受了精英的特權，在思考與行爲模式上必然屬於精英範疇。 豪教授的話顛倒過來就是：如果資產階級社會拒絕了他們，只不過再一次證明了其庸俗的本質；如果資產階級社會“禮遇”他們，那其實是在收買他們。知識分子要麼被拒之門外，要麼被錢權收買。 任何一個作家或思想家，在他能夠發現自己頭腦的創造性潛力之前，就已經置身於一種特殊的生活環境，並且與生俱來有一種難以改變的性格氣質。這就是命運爲他劃定的範圍，而他必須在這一範圍內行事。

歷史教訓： 德語原文片段： Die Relativitätstheorie Einsteins, die Matrixmechanik Heisenbergs und die Wellenmechanik Schrödingers sind alle Ausflüsse der jüdischen Denkweise, abstrakte Formalismen, die mit der Wirklichkeit der Natur nichts zu tun haben. 中文譯文： 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海森堡的矩陣力學、薛定諤的波動力學，全部是猶太思維的產物；它們是抽象的形式主義，與自然現實毫無關係。文章：《德國物理學與猶太物理學》（Deutsche Physik und jüdische Physik） 作者：Willi Menzel（威利·門策爾） 刊登期號：1936‑01‑29，《人民觀察者報》（Völkischer Beobachter）米丘林生物學是社會主義的、進步的、唯物主義的、無產階級的生物學；而孟德爾‑摩爾根‑魏斯曼主義，是反動的、唯心主義的、形而上學的、資產階級的僞科學。本次會議，在科學上消滅了孟德爾‑摩爾根主義，是摩爾根主義的徹底勝利，是偉大的歷史節日。” 俄文原文： «Мичуринская биология — социалистическая, прогрессивная, материалистическая, пролетарская биология. Менделизм‑морганизм‑вейсманизм — реакционная, идеалистическая, метафизическая, буржуазная лженаука. Данная сессия окончательно уничтожила менделизм‑морганизм в науке.» 出處：Правда, 4 августа 1948 г.；會議完整記錄也收錄在《全蘇列寧農業科學院1948年八月會議材料》。1948‑08‑04 《真理報》：刊載八月會議核心報告《論生物科學現狀》日文原文片段 「西洋の學問は、物質を分析するだけの淺薄な學問であり、大和民族の精神に基づく日本の學問こそ、真の學問である。」 中文譯文 西洋的學問只是淺薄的物質分析之學；基於大和民族精神的日本學問，纔是真正的學問。《東京朝日新聞》1939‑08‑12英文原文片段 The teaching of evolution in public schools is contrary to the Word of God, and shall be prohibited in all state‑supported schools. 中文譯文 在公立學校講授進化論違背上帝的話語，所有州立學校均應當禁止講授進化論。 田納西州《斯科普斯法案》 報紙報道圍繞相對論的爭論，已經遠遠超出了一般學術討論的範圍，始終充滿了兩種宇宙觀的搏鬥，同政治鬥爭的聯繫極爲密切。面對這種情況，我們必須以戰無不勝的xxx思想爲武器，徹底批判相對論的哲學謬誤，重新審查它的物理內容，把這場鬥爭進行到底！1969年《相對論批判》

十二月份終於補完了這本書。最後一個章節論述知識分子兩種狀態尤爲精彩，爲此加一顆星，也暗合了我的直覺——世界萬物難就難在找到一個平衡之點。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一些嚴肅討論： 雖然這是一本講美國的書，但是我在閱讀的過程中不難感受到書中描述的反智主義現象在中國人的生活中也十分廣泛。例如奉行實用主義和經驗主義，讀書無用以及迷信羣體智慧等思潮不一而是，更遑論從古至今對先鋒知識分子的持續性迫害。甚至就單純知識分子受排擠的程度而言，美國根本稱不上是反智主義一流的國家。拋開國籍來說，根據智識水平的不同，每類人羣都有每類人羣的反智行爲，斗大字不識的農民只相信自己的種地經驗；商人更認同街頭智慧；而受過嚴肅學術教育的教育專家在制定教育政策時，也沒有將智識水平的提升作爲學生的首要目標。 由此看來，似乎反智，或者說保守是全人類的天性。在某些時候，我們總會不由自主放棄痛苦思考，直接隨大流去也。信奉保守主義在大部分時候設立了人類的探索邊界，使得人類作爲大自然的生物，在短期內降低面對風險的可能。經驗主義和實用主義讓大部分人類在大多數情況下能獲得和身邊人接近的生活水平，也能作爲社會性生物無差別融入羣體。當生存和生活作爲人類的首要目標時，保守主義或反智主義並沒有太多過錯。 這也是我最不認同書裏的一點，知識分子從古至今都處於與人民羣衆不同的階級地位。即使到如今，獲取知識的壁壘大大降低，但能專注學習提升自身智識水平的學生，仍是脫離於現實勞動的脫產者。他們大多數情況下沒有直面現實生活，對於現實生活的困境上知之甚少，也無從談論如何解決。從這個角度上談，如果我們將人民智慧當作“智”，那麼高高在上的知識分子便成了另一種的“反智主義”。書裏提到了一個工會的例子十分有意思，校園裏的左派目標和實際的工會目標之間並不相通，前者想通過工會達到一個更長遠的目的，例如改革現有經濟制度、達到社會主義等等；而工會里的工人們，通常只考慮能否在下一次和老闆談判中拿到更多的錢。在這種情況下，批判後者目光短淺是沒有意義的，生產關係的變革是需要一定條件的累積。 書裏也很誠懇的提到，“反智主義建立在民主制度和平等主義情緒之上。而知識分子階層無論是否享受了精英的特權，在思考與行爲模式上必然屬於精英範疇。”民主和平等思潮註定要將普羅大衆的思維放在天平更重的一端，少數知識分子精英只能偶爾挑戰這龐然巨物的慣性。而現如今美國左右兩派的鬥爭反而體現得淋漓盡致。美國的知識分子並非天然對左派抱有好感，也是當近代知識分子從貴族階層剝落出之後才“試圖從精神上降低自己的社會地位去迎合馬克思主義的無產階級理想”。這種貼近並非真正融入，其中仍隔着萬重山海。也無怪乎美國的小資產階級和工人投給了更民粹的那一位。 而在書裏的最後一章，也是我認爲寫得最好的一章（因此多加一顆星），談論到了知識分子的出路。作者認爲，似乎知識分子的無外乎是，一爲逃離二爲順從。逃離者將變爲純粹的批判者，而批判成爲新的秀場，目的再無意義，只有過程才激動人心。順從者失去了知識分子的獨立性，無批判性也無反對的聲音，也就失去了知識分子存在的意義。回想歷史中的偉大變革者，似乎總介乎於兩者之間，要有一定的順從性才能玩通當下的系統，要有一定的批判性才能判斷變革的方向， 術與器兼備似乎才能成大事。 另一個想討論的點就是美國的教育問題：美國教育的反智體現在杜威將教育的核心定義爲沒有目標的生長，任何教育體制和教育目標都是一種對於兒童天性的壓迫，這是一種完全的平等主義：沒有一種天賦比另一種天賦更重要；相比於權威教育下的古典和數學，更重要的是培養適合民主現代社會生活的公民。我同意教育的某個目標是培養現代公民，也就是國內所說的“掃盲”和技能培養。但權威教育是必須存在的，因爲真正天賦的激發是需要前期不斷地強迫性輸入，這樣的過程並不是兒童自發就能夠完成的。這裏的教育反智犯的錯誤就是忽視了客觀的孩童發展節律。 還有就是美國的宗教問題：新教改革帶來的宗教世俗化和平民化纔是美國基督教發展至今的原因，貼近羣衆運用羣衆力量確實能成大事。

普利策獎獲獎作品，反智主題必讀書目。反智不僅是美國的偏見，更是全世界的隱疾。 歷經半個世紀、剖析美國反智心態根源與演變的里程碑式作品，作者再傳弟子、美國史專家王希教授長篇作序，許紀霖、周濂、王紹光聯袂推薦，帶你領略一代史家的思想視野、深厚積澱和犀利文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