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譯文40）

我讀《情人》 我是因爲王小波纔讀《情人》的。這本書在書架上放了很久，中間翻開過幾次，都沒讀下去，這次是重新撿起來的。 《情人》這個書名多少有點"騙人"。真正寫情人的地方並不多。我原本以爲會一直寫那段愛情，可沒過幾頁，杜拉斯又回到了母親、兩個哥哥，還有那個始終繞不開的家。 母親把一家人的希望都押在那塊根本種不好莊稼的土地上，一年一年等着奇蹟；大哥賭博、揮霍，母親卻始終偏袒他；小哥哥安靜、善良，是她童年裏少有的溫暖，也是她後來一直懷念的人。 讀到這裏，我反而覺得，那個中國男人不是這個故事的起點，那個家纔是。 湄公河渡輪上的相遇還是很難忘。十五歲半的少女，戴着男式氈帽，穿着金色高跟鞋，一箇中國男人朝她走過去。一個是法國少女，一個是中國富商的兒子，在法屬印度支那的殖民背景下，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段關係很難有結果。他知道自己拗不過父親，她也清楚自己遲早要回法國。沒有山盟海誓，甚至很少提未來，兩人之間更多的是身體的靠近和沉默的陪伴。這段感情後來怎樣，書裏沒有明說，直到多年後一通電話——他說，和過去一樣，他依然愛她，他根本不能不愛她，他會一直愛她，直到死。前面那些剋制和沉默，原來一直都是認真的。 書裏還有一個細節。那個中國男人一直沒有名字。直到最後，杜拉斯也沒有給他一個名字。 《情人》第一次讀，可能會有點不習慣。當愛情小說讀，多少會有點失望。換個角度看，把它當成一個人晚年的回望，會更容易看明白。它不是按時間講故事，而是順着記憶流動。十五歲的少女、年老後的杜拉斯、湄公河、巴黎，不斷交錯出現。如果第一次接觸意識流小說，不用急着把時間線理清，跟着她的回憶慢慢往前讀就好。 《情人》帶着濃厚的半自傳色彩，故事裏那個家，幾乎就是杜拉斯自己的童年。她七十歲左右寫下這部小說，後來又寫了《中國北方的情人》，重新回到這段往事。同一段記憶，隔了那麼多年再寫一次，會寫成什麼樣子，我也想找時間看看。 📍《情人》書摘📖 •我認識你，永遠記得你。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美，現在，我是特爲來告訴你，對我來說，我覺得現在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那時你是年輕女人，與你那時的面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 •我在十八歲的時候就變老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人都這樣，我從來不曾問過什麼人。 •恨之所在，就是沉默據以開始的門檻。只有沉默可以從中通過，對我這一生來說，這是綿綿久遠的苦役。 •我自以爲我在寫作，但事實上我從來就不曾寫過，我以爲在愛，但我從來也不曾愛過，我什麼也沒有做，不過是站在那緊閉的門前等待罷了。 •他對她說，和過去一樣，他依然愛她，他根本不能不愛她，他說他愛她將一直愛到他死。 附：閱讀時長6小時47分鐘，記錄想法27條 推薦一讀

杜拉斯，她離去了，但她的靈魂尚在人間。正如她自己所說：“當一個作家死了的時候，只是肉體去了，因爲她已在自己的每一本書中。”在一天夜裏，當人們都睡下了，她聽到熟悉的肖邦圓舞曲在耳邊響起時，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她想到了那個中國情人，她不能確定，她是不是曾經愛過他。他們的故事結束了。 很多年之後，當容顏備受摧殘的時候，她接到了一個電話，是那個中國情人打來的，他對她說：他依然愛她，他根本不能不愛她，他說他愛她將一直愛到他死。《情人》裏的愛，是被身份、種族、金錢、時代死死壓住的愛。他們有真感情，但沒法光明正大去愛！他們的愛，從一開始就註定沒結果：杜拉斯最經典那句，就是答案“我認識你，永遠記得你。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美……與你那時的面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如果不是深愛，誰會在幾十年後，還對一個人說這種話。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處於一個叛逆的年齡，她渴望男人的身體，而此時遇到的男人還擁有她沒有的金錢，對她也很殷勤，她覺得可以把自己交給他。一方需要錢，另一方願意給。他們的關係從相遇時就註定不會太平，也不會平等。她的中國情人溫柔、纏綿、但一碰到現實，立刻垮掉。不是不愛，是沒骨頭去扛。在情慾裏沉淪，又都被命運困住。

一、原著《情人》（杜拉斯）經典金句 ✨ 開篇神句（全書靈魂） 我已經老了。有一天，在一處公共場所的大廳裏，有一個男人向我走來。他主動介紹自己，他對我說： “我認識你，永遠記得你。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美，現在，我是特地來告訴你，對我來說，我覺得現在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那時你是年輕女人，與你那時的面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 💔 愛情與時間 “愛之於我，不是一飯一蔬，不是肌膚之親，是平凡生活中的英雄夢想，是一種不老不死的慾望。” “太晚了，太晚了，在我這一生中，這未免來得太早，也過於匆匆。才十八歲，就已經是太晚了。” “我遇見你，我記得你，這座城市天生就適合戀愛，你天生就適合我的靈魂。” “他對她說，和過去一樣，他依然愛她，他根本不能不愛她，他說他愛她將一直愛到他死。” 😔 孤獨與宿命 “十八歲我就老了。是不是人人都如此，我從沒有打聽過。” “恨之所在，就是沉默據以開始的門檻。” “後來，她哭了，因爲她想到堤岸的那個男人，因爲她一時之間無法確定她是不是曾經愛過他，是不是用她所未曾見過的愛情去愛他，因爲，他已經消失於歷史，就像水消失在沙中一樣。” 二、1992電影《情人》經典臺詞 🎬 梁家輝（中國情人） “你天生就適合我的靈魂。” “在遇見你之前，我不懂哀愁滋味，我的身體抗拒沒有愛的女人。” “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永遠不可能在一起。我是中國人，很抱歉。” “如果我窮，你還會喜歡我嗎？” 👧 珍·瑪奇（法國少女） “我來這兒是因爲你的錢。因爲如果你窮，我會離開你的。” “我總是有點兒悲傷。我像我媽媽。” “我想要的，就是你。” ✈️ 結局（離別/電話） （多年後電話裏） “我依然愛你，我永遠不能停止愛你，我愛你一直到死。” 三、最催淚名場面（小說+電影共用） “與你年輕的時候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容顏。”

她很早就老了，也在很早的時候就死過了。“太晚了，太晚了，在我這一生中，這未免來得太早，也過於匆匆。才十八歲，就已經是太遲了” 家庭的磨難是她一生的痛，在親情的沙漠裏早就迷失了方向，糟糕的母親，爛賭的大哥，早死的小哥。她死是早就死了，可那死的卻還在不死的身上繼續遊蕩，也許她還在奢望與那未曾沙漠前的美景再次重逢…… 他，或許算是沙漠裏的一抹綠洲，但是這綠洲也只能是海市蜃樓，終歸要消散，他們依舊要各自面對沙漠裏的種種毒物……但是，在消散前，他們可以縱情放肆！ 肉體的歡愉。可以讓她暫時忘卻那來自荒蕪親情的疼痛，以及獲取物質；也可以讓他綻放男性的英雄氣概，以及他奮力愛的表達。“我發現，要他違抗父命而愛我娶我、把我帶走，他沒有這個力量。他找不到戰勝恐懼去取得愛的力量，因此他總是哭。他的英雄氣概，那就是我，他的奴性，那就是他的父親的金錢。” 他們真的相愛嗎？ 她是法國白種人，他是中國黃種人，她是貧民，他是富二代。她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很小就會展現自己的女性魅力（她也知道那些來自背後的惡語，那又如何？她繼續做自己……）她以及她的家都需要錢，於是他出現了……他大她十二歲，她才15.6呀，他自我表達一見鍾情，可也終不敢讓人確切知道，更不敢違抗父母定下的門當戶對的親事…… 他們真的不相愛嗎？ 她一次次回想起那渡輪上的初見，一次次描繪初見時的各種細節，這可是在50多年以後呀；他呢？在她的面前無數次孩子一樣哭泣與顫抖，也儘可能滿足她的物質需求，甚至半個世紀後的相逢，說出句那經典中的經典：“我認識你，永遠記得你。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美，現在，我是特爲來告訴你，對我來說，我覺得現在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那時你是年輕女人，與你那時的面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 …… 天上的雲啊 她還是飄走了 儘管 她曾久久停駐於他的波心 遠方的海呀 千百年不曾移動過 他在此守候一條迷失的河流 海上只是下起了雨 彩虹還是那樣的美麗 可相逢 它不在海上 …… 雲來了又散了，雨來了又停了，彩虹起了又消失了，而愛的大海，那所有人的嚮往——彷彿永遠不曾移動過……相逢呀，隔着多麼殘忍的時間、空間還有無常…… 記起一句看過的話，“年輕時，你做了一個決定，要把自己的生命獻給愛情。後來，你沒死，是青春替你抵了命。” 那麼，人，究竟可以死多少次呢？ ——桃花2023.2.14

杜拉斯是法國當代著名的小說家、劇作家、記者，也是電影導演。《情人》是她帶有自傳色彩的作品，背景設在法國殖民時期的越南，講的是一個貧窮的法國少女和一個富有的華裔少爺之間深沉而無望的愛情。故事觸及人性中最根本也最隱祕的部分，讀來讓人久久回味。整篇小說湧動的情感力量，甚至蓋過了它高超的寫作技巧，感染力非常強。 故事發生在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法屬印度支那殖民地。十五歲的白人少女瑪格麗特，出身在一個日漸敗落的法國殖民者家庭。她在寄宿學校放假時回到西貢，遇到了富有的華裔少爺朗·雲。兩個人很快陷入一段祕密而熱烈的戀情，但種族和階級的鴻溝，加上殖民社會的偏見，註定這段感情沒有結局。瑪想要的是婚姻或者穩定的關係，藉此獲得安全感；朗·雲卻始終迴避承諾，只在短暫的激情和金錢給予中回應她。 小說在成年後的回憶與現實之間來回切換。瑪一次次回到那些與朗·雲相處的片段：河內和西貢的旅館、舞會、電影院，還有他們一起租下的公寓。從清晨到深夜的親密，到忽然的冷淡和分離。在一次次的期待和失望中，她漸漸明白，自己對朗·雲的迷戀，既有愛情，也夾雜着對體面生活、溫暖關懷和自我價值的渴望。敘事視角不斷變化，讀者既能看到瑪熾熱的佔有慾，也能感受到朗·雲的逃避與矛盾，那種“不可能的愛”帶來的痛苦和執念，寫得非常真切。 從更大的層面看，這部小說也揭示了殖民地社會里嚴格的種族與階級壁壘，兩個人的慾望和情感被時代、制度和文化偏見撕扯。同時，它也刻畫了母女、兄妹之間複雜脆弱的情感紐帶，家庭暴力、貧窮和精神失衡如何塑造一個人的命運。 說到底，《情人》不只是回憶一段無果的戀情。它通過跨越時空和身份的敘事，探討了慾望、記憶、身份認同，以及在殖民地處境下人的孤獨與絕望。這也正是它成爲杜拉斯代表作之一，並被視爲當代文學中關於“愛與不可能”這一主題的經典書寫的原因。

一年前讀完了這本書，當時沒寫書評。碰巧看到有書友在讀，討論間觸發了一些新的感受。 我是先看了梁家輝那部電影，再讀的原著。坦白說，最初對作者的印象不算太好。書裏的中國情人毫無保留地付出了許多愛，卻因爲種族受到作者家人輕視，而作者本人似乎也並不怎麼把他放在心上。作爲同胞，我不自覺地代入那位情人的處境，替他感到不值。 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和一個年近三十的叔叔，由金錢搭建起的關係，怎麼就被寫得如此超凡脫俗？杜拉斯的文字，似乎具有扭曲現實的魔力。 一位工程師發表感想說，能把違反常規、背逆傳統的情感寫得如此自然，“必是出於大作家之手”；“若作家少了那份才氣，那種感情看起來就未免太可怕了。” 確實如此。杜拉斯的筆法，很少依賴約定俗成的形容詞，也極少下定論式的總結句。她很擅長用簡單直白的詞語和句子，把某種感受照它本來的樣子原封不動地呈現出來。她的大腦像沒受過義務教育的摧殘，與身體的知覺和慾望始終緊密相連。她對感覺極其坦誠，從不說那些陳詞濫調。 比如這一段： “我知道，女人美不美，不在衣裝服飾，不在美容修飾，不因爲施用的香脂價錢貴不貴，穿戴珍奇寶物、高價的首飾之類。我知道問題不在這裏。問題究竟何在，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知道一般女人以爲問題是在那裏，我認爲不是……就是因爲沒有把慾念激發起來。慾念就在把它引發出來的人身上，要麼根本就不存在。只要那麼看一眼，它就會出現，要麼是它根本不存在。它是性關係的直接媒介，要麼就什麼也不是。這一點，在experiment之前，我就知道了。” 十五歲的少女，竟然憑直覺就能望見如此本質的層面。張愛玲也一樣，二十出頭便寫出了自己最有分量的作品。一個人對世界的深刻理解，未必非要等到年紀漸長、歷盡滄桑，更重要的是那份敏感性。她們一定是帶着老靈魂來的，才能在那樣輕的年紀，擁有此般通透的慧根。 我們中國人習慣下意識地對別人做道德評判，像給物件分門別類地放好，再貼上標籤。簡單，粗暴，省事。我最初也落入了這個窠臼（還摻雜了些民族情緒）。可若一直困在這樣的評判裏，會錯過那些更復雜、更幽微的情感。 “我這一生還從來沒有見過像湄公河這樣美、這樣雄偉、這樣兇猛的大河，湄公河和它的支流就在這裏洶湧流過，注入海洋，這一片汪洋大水就在這裏流入海洋深陷之處消失不見。這幾條大河在一望無際的平地上流速極快，一瀉如注，彷彿大地也傾斜了似的。” 杜拉斯傾注在《情人》中的情感，恰如湄公河本身，無窮無盡、渾濁洶湧、泥沙俱下，裹挾着一切，一瀉千里匯入大海，永不回頭。那些記憶，有原生家庭的，有中國情人的，百味雜陳地糾纏在一起，構成了她獨有的生命記憶。 她反覆說自己是爲了錢，輕視那個黃皮膚的情人，動機不純，毫不在乎。可若當真毫不在乎，一個行至暮年、功成名就的女人，何苦在記憶的盡頭，翻出早已塵封的舊事，寫下這本惹人爭議的書？ 理想的愛情總是純粹的，真實的愛情卻往往動機參差、傷口密佈，卻依然固執地愛着。那份不徹底、不體面、不肯認又放不下的糾纏，是這本書最打動人心的地方。 最後附上一段特別美的描寫，除了開頭就是這段了，讓我想起了在三峽的遊輪上，途經秭歸的夜裏，我離開了同樣奏着熱鬧音樂的大廳，一個人去到甲板上，望着足以把人吞沒的濃黑的夜，跳下去不會激起一朵水花的無盡的水，想象着腳下經已死去、長眠於水下的地方，油然生出了奇妙的感覺。 “還有一次，也是在這次航行途中，也是在大洋上，同樣，也是在黑夜開始的時候，在主甲板的大客廳裏，有人奏出肖邦圓舞曲，聲音極爲響亮，肖邦圓舞曲她是熟知的，不過那是按照自己的理解，也曾學過幾個月，想學會它，但是始終沒有學好，不能準確彈奏，所以後來母親同意她放棄學琴。那是已經消失在許許多多黑夜中的一夜，一個少女正好也是在這條船上，正好是在那一夜，在明亮放光的天宇下，又聽到肖邦那首樂曲，聲音是那麼響亮，這一切是確定無疑的，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海上沒有風，樂聲在一片黑暗的大船上向四外擴展，彷彿是上天發出的一道命令，也不知與什麼有關，又像是上帝降下旨意，但又不知它的內容是什麼。這少女直挺挺地站在那裏，好像這次該輪到她也縱身投到海里自殺，後來，她哭了，因爲她想到堤岸的那個男人，因爲她一時之間無法斷定她是不是曾經愛過他，是不是用她所未曾見過的愛情去愛他，因爲，他已經消失於歷史，就像水消失在沙中一樣，因爲，只是在現在，此時此刻，從投向大海的樂聲中，她才發現他，找到他。” 我喜歡王小波推薦的這個王道乾譯本，語言讀起來富於韻律和節奏感，“恨之所在，就是沉默據以開始的門檻”。 王小波寫過不少書評，他毫不吝惜差評，讀完該書後又覺得很中肯。我做過一個書單，專門蒐集他的書評。 相關閱讀：書單《王小波喜歡和討厭的書》 《中國北方的情人》 《廣島之戀》

《情人》讀到三分之二的時候，碰翻了桌上的琥珀松木香油，半瓶都流了出來。恰似這本書的氣息。本來應該是清淡的，可是那麼多一下湧出來，人一下就埋了進去。臥室濃郁香豔了起來，整個空間粘稠地化不開，走不動。 最近常去的桑拿房裏好像也燻的是這一款。熱烈，清新，呼吸道好像在緩慢地吸入，着火。那味道伴着火光從鼻腔衝進天靈蓋裏。真燙啊，人像是坐在火山口上，從內到外，從外到內，紅，燙。 我想知道，妓女扶桑跪在地上給大勇解開那根烏黑油亮的辮子，耐心地給他洗頭，梳頭時，房間裏細細燒着的是什麼香。 我想知道這迷醉的氣息是如何貫穿杜拉斯熱烈不羈，又荒誕不經的一生的。 我想知道他噴的到底是什麼香，一個抵住臉的胸膛就能讓人窒息。 我想知道他的汗滴在我的臉上時，那是否是荷爾蒙的味道。 我想知道荷爾蒙如果有味道，是不是鹹鹹的海腥味。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 他說，你像玻璃缸裏的熱帶魚，美麗又脆弱。把你折起來的時候，你輕地像只紙鶴，盈盈不勝一握，眼神悽切又渴望，這個樣子，真讓人發狂。 性本來不髒，可是在髒的人眼裏就髒了。 互相凝望着的時候，全盤的接受，耐心的磨合。臉上未褪淨的痘印不存在，略微粗糙的皮膚觸感不存在，肚子上一丟丟的贅肉也不存在。只是那麼靜靜地看着。在一切發生之前，好像就已經全部都發生了，在沒有動作之前，好像那眼神已經把渾身都溫柔地撫摸親吻過了。 杜拉斯說，如果她不是一個作家，應該是一個妓女。 一個出賣身體，一個出賣靈魂。 王爾德說，我不願意把我的靈魂扒開，讓那些凡夫俗子瞧個沒完。 確實，誰想知道，裏面有多少慾望，又有多少痛苦呢？ 他說，你的靈魂扒開了，也是濃郁成液體的香和美，汩汩地流出來。 這些綺靡的五感，旖旎的遐想， 不知道該怪這本《情人》，還是怪那一瓶灑了一半的琥珀松木香。

“我認識你，永遠記得你。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美，現在，我是特爲來告訴你，對我來說，我覺得現在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那時你是年輕女人，與你那時的面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 重拾這本薄薄的小書，並非只爲重溫那個已然熟稔的故事，而是因機緣被這句話再次觸動，誰不想流逝的歲月也生出溫情呢?那便放縱自己跟着杜拉斯再一次在湄公河渾濁的河水中“打撈”愛情。 那頂淺紅色的男帽，是整部小說最初的烙印。少女“佇立在泥濘的河水的閃光之中，在渡船的甲板上孤零零一個人”，臂肘支着船舷。霧濛濛的陽光下，兩岸隱沒，大河連接天際，河水寂然流淌如血脈。馬達是唯一的噪音，單調而執着。這畫面，像一幅被水汽洇溼的油畫，帶着一種近乎殘酷的靜美。他來了，從黑色小汽車裏走下，向她靠近。他眼中的她，“怎樣都美”，那頂男帽“別出心裁”，“十分相宜”。他心有所懼，這細微的顫抖，她竟也捕捉到了，儘管如此，他，還是走近了她。這初次相見的瞬間，便已預兆了分離的宿命，如同渡船終將靠岸。 西貢堤岸的房間裏，光線永遠昏暗。百葉窗緊閉着，隔絕了外界，也模糊了內心的邊界。她任由他替她沐浴、擦拭、敷粉，像一個被精心對待的物件。茫然、無憎惡亦無反感的情緒下，潛流湧動的是她自己尚未全然明瞭的慾念。“我寧可讓你不要愛我。即便是愛我，我也希望你像和那些女人習慣做的那樣做起來。” 她的話語，像一把生鏽的鑰匙，試圖打開一扇她自己也不確定想不想進入的門。他的驚愕與詢問，換來她一個“是的”。這並非沉淪，而是在貧窮、家庭冷漠和種族的藩籬中，情慾是她唯一能抓握的、熾熱的真實。他們心照不宣地迴避着未來，“就像報紙上的新聞一樣，內容相同，推理相逆”。要離別時，他祈求父親，聲音裏帶着絕望的孤勇，渴望被允許擁有哪怕一年的時間，去體驗這“決不會重複再現”的、“發狂一般的愛情”。這祈求，在父親代表的社會規範和經濟法則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最終，曾在情慾裏風生水起的他們，也只能在遺憾裏抬不起頭… 杜拉斯對性的描寫，是這本小說的核心，她摒棄了傳統情愛小說的旖旎纏綿，代之以一種近乎冷酷的直白和磅礴的隱喻。沒有過多肌膚相親的細節描摹，取而代之的是感官的震盪。少女在黑暗中睜大雙眼，感受着“大海彙集成爲無限，遠遠退去，又急急捲回，如此往復不已”。情慾被描繪成一種自然力，原始、洶湧，沖垮了道德的堤防，也淹沒了少女殘存的稚嫩。在貧窮、種族歧視和家庭壓榨的縫隙裏，身體成爲她唯一能感知自我、對抗虛無的武器。這種書寫，剝離了情慾的浪漫外衣，流露出其內心的孤獨、絕望與力量。 杜拉斯的敘事是破碎的，跳躍的，渡輪的相遇、堤岸的房間、母親的耳光、情人的淚水、離別碼頭的汽笛……這些片段並非按時間順序排列，而是依照情感的濃度和記憶的召喚自由組合。杜拉斯像一位技藝精湛的剪輯師，將不同時空的影像疊加、閃回、交錯。十五歲的懵懂、十八歲的決絕、七十歲的蒼涼——多重自我在文本中交織、對話。這種意識流的寫法，不是爲了製造混亂，而是爲了更逼近記憶和情感的真實形態——它們從來不是線性的，而是像河底的暗流，相互纏繞，不斷湧現。它要求我們放棄對完整故事的追逐，轉而沉浸於每一個情感的瞬間。 在這種意識流寫法下，一些旁支人物寥寥數筆卻也躍然紙上，瑪麗-克洛德·卡彭特夫人，周身籠罩着蓋茨比式的神祕光環，她的過往與真實意圖如同籠罩在熱帶雨林中的霧氣，引人猜測卻終不可得。貝蒂·費爾南代斯，則擁有一種尹雪豔般“永遠美麗”的特質，時光彷彿在她身上失效，她的笑容與優雅是武器也是面具。最令人窒息的，是少女的母親——一個被生活徹底扭曲的靈魂，她一面貪婪地吸吮着中國情人提供的金錢，維持着搖搖欲墜的體面（或至少是生存），一面又以最刻薄的殖民者姿態蔑視着他的出身和膚色。她對女兒的管束與羞辱，是貧窮與虛榮混合出的毒藥，將少女推向情人的懷抱，又親手爲這關係打上恥辱的標籤。 此書在中文世界的震撼，王道乾先生的譯筆亦功不可沒。他精準地捕捉到了杜拉斯文字的精髓：法語的簡潔、冷峭、節奏感，以及隱藏在短促句子下火山般的情感。那句著名的法文：“Très vite dans ma vie il a été trop tard.” (字面直譯：“在我生命中，很快就太晚了。”) 王先生譯爲：“太晚了，太晚了，在我這一生中，這未免來得太早，也過於匆匆。” 這譯文不僅傳神，更是一種再創造。法語的“trop tard”在中文裏通過“太晚了”的重複，彷彿聽到了宿命的嘆息；“très vite” (很快) 被譯爲“來得太早，也過於匆匆”，將那種美好易逝的痛楚淋漓盡致地表達了出來，其韻味甚至超越了原文的直白。記得上大學學習法語時，常驚歎於法語連誦（la liaison）帶來的韻律感，詞彙間如珠玉相連，氣息不斷。王道乾先生的譯文，也擁有這種內在的黏連感，情慾與屈辱黏連，種族與階級黏連，記憶與現實黏連，脣齒與嘆息黏連。 幸好，杜拉斯活了下來，活成了一個傳奇；不幸，也活成了一個傷口，只等到了晚年那個來自中國的電話，“他說他愛她將一直愛到他死”…

讀杜拉斯，始於對尤瑟納爾的熱愛，尤瑟納爾筆下的澤農和哈德良讓我如獲至寶，而杜拉斯和尤瑟納爾在法國一度齊名，並駕齊驅，她們都叫瑪格麗特，都是女性寫作者，在我的想象中，她們是雙生花，曼妙而不可言述。 杜拉斯一生情緣衆多，我以爲《情人》只是其中的一段浮生，讀完才覺自己膚淺。《情人》始自東南亞的一段生平，十五歲的白人少女，渴望從貧困潦倒的家庭中逃離，一個殘暴成性、嗜賭如命的大哥哥，一個軟弱無力、膽怯怕事的小哥哥，一個複雜多面、只愛兒子的母親，少女渴望而終生未得的母愛隱隱迫使她在她還不太懂的的時候、用青春和肉體去換取一家人需要的金錢，因此那一場遇見，始終流動着宿命般的悲哀。軟弱的中國情人，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他用深情和從父親那裏得來的金錢滋養白人女孩的慾念，可惜少女的內心早在原生家庭中潰敗，她向他敞開身體，卻只把他當做一段淪落的時光、一段逃離的路途。 木心老師有一首詩叫《我紛紛的情慾》，我很喜歡，但我又羞於承認我的喜歡，因爲我覺得它過於露骨。在杜拉斯筆下，她承認自己的慾念，與其說她在刻畫一個情人一段情事，不如說她在刻畫一個少女的成長，刻畫母女深刻而複雜的關係，刻畫她的脫離與趨同。她渴望逃離的，正是她深深渴望而不可得的，這或許是女性作家才能戳中的點，我深深的爲之着迷。 《情人》的整個故事都沉浸在一股陰暗生長的情緒裏，瀰漫着熱帶雨林潮溼腐爛的味道，所有的愛和眷戀都扭曲變形，女兒對母親，對小哥哥，對自己的情人。記得王菲有一首歌唱愛與痛的邊緣，而在作者四處逸散的思緒裏，生與死界限模糊，愛與恨無從辯駁。開到荼靡花事了，他愛你的時候，你只有慾念，等失去的時候，愛始而發生。此生錯落。

以情人之名，寫盡了原生家庭對女主的傷害。 原生家庭的窮，刻在骨子裏“白人高人一等”的種族觀念，以及母親毫無節制的貶低女主的“重男輕女思想”，把未成年女主推向了一個年齡比她大一輪的中國富二代。 哪怕是王小波力薦的，王道乾翻譯的，我還是無法真正看懂，也可以說是無法沉下心來看這類意識流小說，文字的跳躍，思想的跳躍，都讓我看得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