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

成年人最擅長的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活丟了以後，再教育孩子應該怎樣長大 小時候看《小王子》，覺得它很簡單 一顆小星球 一朵玫瑰 一隻狐狸 一條蛇 幾個奇怪的大人 像一本畫得很好看的童話 長大以後再看，才發現聖埃克蘇佩裏哪裏是在寫給孩子 他明明是在給成年人做屍檢 那個喜歡數字的人 那個沉迷權力的人 那個渴望掌聲的人 那個不停喝酒，又因爲喝酒而羞愧的人 那個忙到連抬頭看星星都沒時間的商人 每一個都像我們 甚至有點像得讓人不舒服 《小王子》1943年首次出版於紐約 那時候的聖埃克蘇佩裏已經不是坐在書房裏幻想天空的人 他當過飛行員 飛過郵政航線 經歷過墜機 經歷過戰爭 也真實掉進過撒哈拉沙漠 1935年，他和機械師曾在一次飛行事故中墜落沙漠，缺水數日以後才獲救 幾年後，他把沙漠寫進了《小王子》 所以書裏那個飛行員第一次見到小王子時 不是在花園 不是在城堡 是在一片幾乎什麼都沒有的荒漠 這個背景特別重要 因爲人往往只有到了荒漠裏 纔會發現自己平時帶在身上的很多東西，根本沒那麼重要 職位沒用了 社交關係沒用了 昂貴的東西沒用了 別人怎麼看你，也暫時沒用了 你真正需要的，可能只是一口水 和一個願意跟你說話的人 《小王子》開場最著名的故事，是那幅畫 小時候的飛行員畫了一條吞下大象的蟒蛇 成年人看了一眼 說 『這是一頂帽子』 他又把蟒蛇肚子裏面的大象畫出來 成年人還是沒興趣 反而勸他別畫這些沒用的東西 去學地理 歷史 算術 語法 於是一個6歲的孩子 第一次學會了成年人世界最重要的生存技能 『別再解釋自己真正看見了什麼』 這段我小時候看沒感覺 長大以後才知道有多狠 一個孩子最開始看見雲，會說像一條龍 成年人告訴他 『這就是雲』 孩子看螞蟻搬家能蹲半小時 成年人催他 『快走，浪費時間』 孩子問 『爲什麼人一定要掙錢』 成年人說 『長大你就懂了』 等他真長大 他已經不會問了 這纔可怕 成年人真正教給孩子的，很多時候並非知識 是怎樣把驚奇弄丟 所以小王子第一次遇見飛行員，開口就說 『請你給我畫一隻羊』 飛行員畫了好幾只 他都不滿意 最後飛行員煩了，畫了一個箱子 告訴他 『你要的羊就在裏面』 小王子反而高興了 因爲孩子的世界允許看不見的東西存在 成年人必須把一切攤開 多少錢 多少平方米 什麼學歷 什麼職位 一年收入多少 房子在哪 車是什麼牌子 最好所有東西都能量化 不能量化的，就覺得不可靠 你告訴成年人 『我認識一個特別好的人』 他可能沒興趣 你說 『他年薪200萬』 馬上精神了 《小王子》對這種東西諷刺得特別狠 成年人談到一棟漂亮房子 問的不是窗邊有沒有鴿子，院子裏有沒有花 他們問 『多少錢』 你回答100萬 他立刻知道 『哦，那是一棟很好的房子』 這就是成年人的荒唐 我們慢慢把價格，當成了價值 貴的酒店更高級 粉絲多的人更值得聽 點贊多的觀點更正確 房子越大，人生越成功 孩子不會這麼想 孩子喜歡一塊石頭，可能只是因爲它長得像月亮 喜歡一個人，也可能只是因爲那個人願意陪他蹲下來玩泥巴 成年人則越來越需要理由 這個人對我有什麼價值 這件事有沒有回報 這段關係值不值得維護 這個愛好能不能變現 最後連快樂都得計算ROI 我經營客棧以後，對這種東西特別敏感 客人有時候會問 『這附近最值得去的地方是哪裏』 所謂『值得』，通常已經默認 景點得有名 照片得好看 發朋友圈得有人點贊 可我自己爬山和攝影時，最難忘的反而經常不是什麼網紅機位 是一陣突然吹過來的風 一個沒有名字的小山坡 傍晚剛好落在樹葉上的那束光 這些東西沒法報價 也很難寫進攻略 可人生真正留到最後的，偏偏經常是這些沒法報價的東西 小王子離開自己的B612小行星，也是因爲一朵玫瑰 玫瑰漂亮 驕傲 敏感 愛撒嬌 偶爾還挺煩 她會咳嗽 會裝腔 會要求擋風罩 嘴上說的話，經常和心裏真正想的不是一回事 小王子愛她 可他太年輕 聽不懂 所以他離開了 後來小王子才說出一句很扎心的話 『我那時太年輕，還不懂得愛她』 這句話幾乎就是很多人愛情失敗以後的墓誌銘 年輕時談戀愛，總覺得愛就是感覺 喜歡就是喜歡 不舒服就走 對方一句話說錯了，立刻懷疑 『你是不是不愛我』 自己一句話傷了別人 又覺得 『我這個人就這樣』 兩個人都想被理解 誰也沒耐心真正理解對方 小王子的問題就在這裏 玫瑰的話有刺 他只聽見刺 沒聽見刺下面的害怕 玫瑰明明捨不得他走 嘴上偏偏還要裝出一副 『你走吧，我纔不在乎』 現實裏這種人太多了 越愛，越嘴硬 越在乎，越裝冷 越怕失去，越喜歡說反話 最後對方真走了 一個人坐在那裏哭 心裏還要罵 『你看，他果然不愛我』 愛情裏最慘的事情，往往不是沒有愛 是兩個人都有愛 卻都不會表達 然後小王子開始旅行 他去過6顆小行星 每顆星球上，都住着一個成年人 這6個人幾乎像6種成年人的精神病歷 第一個是國王 他什麼都想命令 哪怕星球上根本沒有臣民 權力對他來說已經不需要對象 只需要一個『我能控制』的感覺 現實裏也有這種人 公司只有5個人 管理制度寫得像跨國集團 孩子喫幾口飯都要控制 伴侶幾點回消息也要控制 他嘴上說 『我是爲了你好』 實際上最怕的是 世界不按照他的意思運行 第二個是愛慕虛榮的人 他只喜歡聽掌聲 只要別人誇 他就高興 小王子問別的問題 他根本聽不進去 今天這種人更多了 朋友圈 短視頻 直播 點贊 評論 轉發 人類第一次擁有了一整套可以實時顯示『別人到底有沒有關注我』的儀表盤 我做視頻號直播的時候，很能理解這種東西 在線人數漲 心裏高興 數據掉 馬上開始想是不是內容出了問題 久了以後，一個很危險的變化會發生 你本來在表達 慢慢變成了等待反饋 你本來擁有觀衆 後來觀衆的數據開始擁有你 那個愛慕虛榮的人如果活在今天 估計哪裏都不用去 給他一部手機就夠了 第三顆星球上的人，是酒鬼 小王子問他爲什麼喝酒 他說爲了忘記羞愧 爲什麼羞愧 因爲喝酒 這是全書最短，也最狠的循環之一 喝酒 羞愧 爲了忘掉羞愧繼續喝酒 然後更加羞愧 這就是癮 煙癮如此 賭博如此 爛關係也如此 我從2015年開始抽菸，到2024年戒掉以後，再看這一段特別有感覺 抽菸久了以後，人會真心相信 『煙讓我放鬆』 可煙癮本身就製造了一部分焦躁 你點一根 暫時解除焦躁 大腦馬上給煙記功 『你看，它果然讓我舒服』 然後下一輪繼續 酒鬼的循環也是這樣 他已經忘了自己最開始爲什麼喝 現在喝酒，只是爲了處理喝酒製造的問題 很多人一生都困在這種環裏 第四顆星球上的商人更經典 他忙着數星星 因爲他認爲星星屬於自己 爲什麼屬於他 因爲他第一個想到佔有它們 這段放到今天，幾乎像寫給現代資本主義的一則黑色笑話 擁有 更多擁有 繼續擁有 可他既不看星星 也不欣賞星星 只是數 不停地數 這和很多人掙錢很像 最開始掙錢，是爲了過好生活 後來生活已經顧不上了 賬戶數字反而成了唯一目標 100萬想1000萬 1000萬想3000萬 有1家店，想3家 做到6家，又開始研究10家 數字一旦變成身份 夠，永遠不會出現 我越來越覺得，人和錢之間真正健康的關係，得回答一個問題 『這些錢最後準備替我換來什麼』 如果答案永遠只是 『更多的錢』 那你和那個數星星的商人，其實已經坐在同一張辦公桌前了 第五顆星球是點燈人 他每天不停點燈 熄燈 點燈 熄燈 規則規定他必須這麼做 可星球轉得越來越快 他根本沒有休息時間 小王子反而很喜歡他 因爲至少他做的事情並不只爲了自己 可點燈人也特別像現代職場 爲什麼做這個報表 『公司要求』 爲什麼開這個會 『每週都有』 這個流程還有意義嗎 『一直就是這樣』 所有人忙得要死 卻很少有人停下來問 『這件事爲什麼還要做』 有時候我們並不懶 恰恰太勤奮 勤奮到沒有時間判斷，自己忙的東西是不是已經失效 第六顆星球上的地理學家更諷刺 他研究河流 山脈 海洋 沙漠 可他自己從不出去 爲什麼 因爲他是地理學家 出去探索，是探險家的事 這像極了今天一些知識型成年人 讀了幾十本愛情書 沒好好愛過一個人 研究創業模型 沒真正賣過一次東西 天天分析人性 連自己爲什麼發火都搞不清 知識非常豐富 生命經驗極度貧乏 我們太容易把『知道關於某件事』 誤認爲『真正知道這件事』 可地圖永遠不是土地 菜譜也不會讓你喫飽 《小王子》真正進入核心，是他來到地球以後遇見狐狸 狐狸沒有直接和他成爲朋友 它提出一個詞 『馴服』 這可能是整本書最重要，也最容易被誤讀的詞 馴服並不是控制 它指向建立關係 在關係建立之前 你只是世界上千千萬萬人中的一個 我也只是千千萬萬只狐狸中的一隻 可一旦建立聯繫 你對我就變得獨一無二 這句話聽起來很浪漫 後面其實藏着一個成年人越來越不願意承擔的東西 責任 因爲只要真正建立關係 你就會受傷 狐狸說 如果小王子下午4點來 那麼從3點開始，它就會漸漸快樂 時間越接近 快樂越多 這就是關係 一個人進入你的生命以後 時間會產生意義 地點會產生意義 一首歌會產生意義 一條普通街道也會突然變得不普通 因爲你們曾經一起走過 所以狐狸才告訴小王子 『你要永遠對你馴服過的東西負責』 這句話很多人只拿去說愛情 其實它比愛情大得多 養一隻動物，是責任 建立一家公司，也是責任 僱了員工，是責任 做內容有了大量觀衆，同樣會產生責任 你不能只享受關係帶來的好處，卻在需要承擔的時候說 『大家都是成年人，各自負責自己』 這話有時候沒錯 可有時候也是成年人最體面的逃跑方式 很多現代關係之所以越來越輕 就是大家都想要陪伴 卻不想要責任 想要親密 不想被約束 想要理解 不願意解釋 想被堅定選擇 又希望隨時保留離開的權利 最後每個人都很自由 也都很孤獨 狐狸還有一句更出名 『真正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見的』 這句話已經被印在無數明信片上 印久了容易變雞湯 可它放回故事裏特別重 小王子後來見到一大片玫瑰園 整整5000朵玫瑰 他崩潰了 因爲自己的玫瑰曾經告訴他 她是宇宙裏唯一的一朵 結果地球上一眼望過去 全是 這像極了成年人第一次發現 『原來我愛的人，也沒有那麼獨一無二』 比她漂亮的人很多 比他有錢的人很多 更溫柔的 更聰明的 更年輕的 更多 如果愛情只是比較參數 沒有任何人不可替代 可狐狸告訴他 你的那朵玫瑰依然不同 爲什麼 因爲你給她澆過水 給她罩過玻璃罩 替她擋過風 聽過她抱怨 看過她驕傲 也忍受過她的沉默 時間把她變成了你的玫瑰 這就是人和商品最大的區別 商品可以按照參數比較 關係不能 一個陪了你10年的朋友 不會因爲今天出現一個更聰明的人，就自動貶值 陪父母喫過的那頓普通晚飯 也不會因爲餐廳不貴，就沒有意義 我們今天特別容易把消費社會的邏輯帶進關係 更漂亮 更年輕 更有錢 更懂情緒價值 彷彿只要不斷升級，就能得到完美伴侶 可人不是手機 親密關係的價值，很多時候就來自那些無法複製的共同時間 所以小王子最後終於明白了自己的玫瑰 他離開以後才發現 自己真正放不下的，從來不是一朵植物 是那段已經建立起來的關係 很多人也是失去以後才懂 父母天天嘮叨的時候嫌煩 有一天突然安靜了 纔想再聽一句 朋友約你 總說下次 後來大家去了不同城市 下次就真的沒了 一段關係還在的時候，總覺得日子普通 結束以後才發現 那些普通日子纔是最貴的東西 《小王子》越到後面，死亡的味道越重 他遇見蛇 蛇告訴他 自己可以把他送回很遠的地方 到最後，小王子決定離開肉身，回到自己的星球 這一段如果只按兒童故事看，會有一點突然 可結合聖埃克蘇佩裏自己的人生，再讀會特別難受 1944年7月31日 《小王子》出版一年多以後 聖埃克蘇佩裏駕駛偵察機從科西嘉起飛 此後失蹤 他44歲 飛機殘骸直到幾十年以後纔在地中海附近被確認 一個寫過天空 寫過飛行 寫過沙漠 寫過星星的人 最後真的消失在了天空裏 所以《小王子》的結尾纔會有那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童話 又像遺書 小王子說 當你夜裏看星星 因爲他住在其中一顆星星上 因爲他會在那裏笑 於是所有星星都會像在笑 這根本不是給孩子解釋死亡 它是在教活着的人，怎樣繼續想念 人死以後去了哪裏 我們不知道 可關係並不會在死亡發生的那一秒徹底消失 一首歌還在 一個習慣還在 一句曾經說過的話還在 某個地方經過時，心還是會動一下 那個人已經不在 可他改變過你 這個改變就是留下 我現在再讀《小王子》，最難受的也不是他的離開 是書裏的成年人 因爲你會越來越發現 我們小時候都像小王子 後來慢慢變成了那些星球上的人 有人變成國王 控制一切 有人變成愛慕虛榮的人 天天等掌聲 有人變成酒鬼 靠一種痛苦解決另一種痛苦 有人變成商人 一輩子數數字 有人變成點燈人 忙到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忙 有人變成地理學家 知道全世界，卻從來沒有真正出發 小時候看他們，覺得真奇怪 長大以後照鏡子 好像每個都住了一點在裏面 這纔是《小王子》真正殘忍的地方 它沒有告訴你成年人很壞 它告訴你 成年人曾經也是孩子 只是很少有人還記得 所以這本不到長篇小說體量的小書，能被一代又一代人反覆讀 因爲20歲讀到的是愛情 30歲讀到的是責任 40歲可能開始讀到失去 再往後讀 也許只剩一句 『那些真正重要的東西，你到底還有沒有在看』 錢當然重要 工作也重要 房子，事業，身份都不是罪 可千萬別忙到最後 賬戶裏全是數字 通訊錄裏全是人 手機裏全是照片 人生履歷寫得漂漂亮亮 然後有一天突然發現 已經很多年 沒有認真看過一朵花 沒有因爲一片雲停下來 沒有給真正重要的人留過一個下午 甚至已經忘了 小時候那個會看着一隻紙箱，然後相信裏面真的住着一隻羊的自己 《小王子》寫到最後，真正讓我害怕的從來不是死亡 是一個人還活着 卻已經徹底變成了成年人 他什麼都能解釋 什麼都能計算 什麼都知道值多少錢 唯獨再也不知道 什麼東西值得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