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赫塔·米勒
“幸福的失敗完美無缺地奔跑着,使我們屈服了。”羅馬尼亞三部曲第三部。一個製衣廠女工想要到一個出口服裝能到達的美麗國家去,於是在出口衣服裏塞進了通訊紙條,期待有外國男人來接應她。被人告發後,她連續三天被傳訊。隨後工廠裏出現了第二批紙條,她因此被解僱。從此必須定期接受警察的傳訊。小說以某一次被傳訊的日子開篇,“我”乘坐有軌電車去祕密警察那裏接受審訊,一路上再次想起了不堪回首的過去:如何被人告發直至被解僱,失敗的婚姻,身邊的小人,親密好友如何慘死,父親如何背叛母親……最後意識到唯一剩下的幸福——與愛人的平靜生活也一直被監視、被打擾。
“酒鬼和酒瓶之間的關係,就好比結婚照上的新婚夫婦一樣,他們毀滅彼此,可又不放開彼此。”——《今天我不願面對自己》赫塔·米勒 1、品評:講述了一名製衣廠的年輕女工,因爲在運往意大利的衣服中夾帶一張“我等你”的紙條,被控在工廠賣淫並失去了工作,而且必須定期接受祕密警察的盤問,在那裏充滿了恐懼。製衣女工的人生被分成了兩部分:審訊和等待審訊。祕密警察問話的內容,涉及她過去的一切,每項細節都足以把她推向深淵。今天,製衣女工再次像平常一樣早早起牀,爲了準時去面對恐懼。離開了宿醉的丈夫保羅,邁上絕望爲自己設計好的生活路線,坐上汽車,身邊還帶上了牙膏和毛巾,因爲這次可能在終點站等待着自己的不只是一次約會,還可能是真正的終結。對此,製衣女工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在路上,記憶的潮水慢慢淹沒了她的思緒:家族三代人在羅馬尼亞獨裁統治下的痛苦回憶慢慢地堆積起來,普通人墮落的生活,父親想成爲當兵在外的兒子與兒媳性交、家族內強姦已婚婦女的現象比比皆是、女兒想成爲親生父親的交歡對象、有姿色的年輕女子幾乎是公用物品……她的回憶是支離破碎的,因爲裏面的痛苦太多,是任何有感情有尊嚴的人都不願意面對的。製衣女工沒有因此而氣餒,反而更清醒地、全神貫注地應對盤問。專制體制的殘酷性表現在,人們在沒有了政治、思想和言論自由的長期重壓之下,會選擇更加沒有羞恥的生活來麻醉自我、毀滅自我,人性整體墮落和崩潰。 2、感受:這部1997的故事是米勒羅馬尼亞三部曲的最後一部,也是結構最具藝術性、批判最直接的一部。 *1)題材方面:(1)極權體制下個體苦難史。(2)“恐懼”是貫穿米勒所有小說的核心情感。(3)個人的幸福與自由難以實現。(4)一名製衣廠的年輕女工因爲作出有悖體制的是事情而失去工作,同時被祕密警察頻繁騷擾而失去正常生活,在被訊問的過程中,她更是將過往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痛苦的回憶出來,可以說“不願意面對自己”的不只是這個普通女工,而是體制下活着的千千萬萬個體。 *2)構思方面:(1)小說充滿詩性的語言,並透過層層盤問,慢慢堆積起主角的記憶。(2)把一個對世界充滿恐懼卻不知道有什麼在等待着自己的普通女性刻畫得異常生動又令人痛苦,她的幸福、對未來的嚮往、愛與情感,統統被獨裁體制的齒輪撕成了碎片。個人的幸福不再可能,有的只是對黨的忠誠與對偉大祖國的獻祭。(3)在集權體制中,尊嚴被赤裸羞辱想要卻沒有能力逃脫,只有順從且麻木的人能獲得特種“尊嚴”,也無非是平靜的活着,代價是不能亂說話、思考。 *3)技巧方面:在這本由記憶碎片構建而成的小說中,米勒再次發揮了其驚人的社會洞察力,描繪了一個在陷阱與死亡的土壤上生長的世界。所有的逃避都是徒勞,結果只會使自己逃向生活的終點。偉大的社會主義要求建設一個多姿多彩的社會,在這個社會里,連恐懼與死亡也是多姿多彩的。這又是一個陷阱。 *4)背景方面:相比前2部《狐狸那時已是獵人》(1992)和《心獸》(1994),《今天我不願面對自己》最大不同是刻畫了一個對獨裁體制一無所知的普通人在極權主義下的絕望與恐懼。前2部主人公都是深諳獨裁體制運行機理與本質的人,有意識地選用相對生活化與樸素的意象。 *5)形式方面:(1)無處不在的米勒式氛圍、意象和人物:“我”具有米勒筆下主人公的鮮明特色:冷漠、沉靜、內斂,用苦澀的視覺觀察世界,內心卻充滿了對自由與幸福的無限憧憬。透過“我”的視角,作者展現了衆多在獨裁之網下苦苦掙扎卻無果的小人物,如“我”最好的朋友莉莉,把幸福寄託在老年男子身上,最終在和情人跨越邊境時被槍殺;如保羅,在黨員父親的支使下放棄了安裝電視天線的工作,因爲這種資本主義的東西“只會讓社會主義蒙羞”,和女主人公結婚後遭人偷竊、被開除、被排斥、甚至險些被祕密警察置於死地;如鄰居米庫太太,在灰暗無望的社會里除了把希望寄託在買彩票和收集玻璃碎片之外無力支配自己的生活,最終發瘋。在米勒設置的社會臨界條件下,幾乎什麼都不能如願,什麼都不能成功,唯一能成功的看來只有希望的破滅與死亡。(2)極致的意象運用:每一句話都包含極其豐富的信息,這些信息往往要讀完全書才能理解。她記憶世界同時也是一個意象世界,幾乎每一個她回憶起的人,都與特定的意象聯繫在一起。(3)德國總理默克爾稱米勒“緣於極權、壓迫、恐懼的生活經歷的偉大文學,表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勇氣”。 3、啓示:(1)“幸福的失敗完美無缺地奔跑着,幸福成了一種無理要求,而我錯誤的幸福成了一種陷阱。”(2)“他說,他出生在這個時代之前了,只能跟它一起走。而我生在這個時代,必須超越這個時代。那幾個真正的非法分子今天所說的並非沒有道理:我們曾經是少數人,但我們許多人留了下來。” 4、譯者:沈錫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副譯審,德語文學翻譯。
書是好書,但翻譯扣一分,看起來太難受了。很遺憾在學到東歐劇變的時候沒有去細究爲什麼羅馬尼亞是流血政變,要不然我可以更早地認識這一切。她向我講述這一切,而我也只能安靜地聽着,聽她講女人、男人、老人、孩子,聽她講跳躍的、細枝末節的事,然後看着有人向她開了一槍。我和她都動彈不得,在巨大的痛苦壓垮一切之前,進入一個滯緩的空間,儘管身體如此疲憊,但精神卻又如此亢奮冷靜,伴着水流向各個地方,流向過去的未來。拋開羅馬尼亞苦澀的青李子和李子桶不談,我也非常喜歡這種體驗式的文字。
📚2025第71本 4.5⭐ 赫塔·米勒(德) “他說,他出生在這個時代之前了,只能和它一起走。而我生在這個時代,必須超越這個時代。” 《今天我不願面對自己》是德國作家赫塔·米勒創作的長篇小說。以第一人稱展開,講述了一名製衣廠年輕女工的故事。透過她的視角去折射出極.權統.治下的壓抑生活以及人們逐漸扭曲的心靈。 “我被傳訊了。”短短五個字卻給人以緊張與壓抑。 “我被傳訊越發頻繁。”這到底講述的是一個怎樣的世界?爲何人總無端承受被傳訊的壓力與痛苦? 當生活被監控、自由被限制、人性被壓抑時,赫塔·米勒用這本書對這病態的社會發出了“抗議”。 “整個人生糟透了,我只能在上面拉屎。” 這到底有多扭曲與病態呢?是人與人之間的道德界限被衝破,是尊重與理解成爲稀有物,是猜疑與憤怒充斥整個街道,是人再也不懂要如何在不施加暴力的情況下去愛。 “我公公想接替他和我睡覺。” “莉莉的屍體是老天送給他的一份禮物,他爲此得到了十天的假期。” “他把她稱作莉莉的母親,而不是稱作我的妻子,這一點和廚房愛情相稱,她和莉莉一起共享了他三年。” “多麼幸運啊,爸爸沒有將我拉入他的愛情中。” 還有很多讓人讀得毛骨悚然的字句,它們給我描繪出的是一幅道德淪喪、人性泯滅的破敗又荒誕的圖卷。讓我彷彿置身於可怖的“活屍”世界,扭曲的慾望被無限放大,壓抑的生活滋生出惡意之花,這花上澆灌的不是水而是血液…… “在它們的狗嘴下面,莉莉像一畦虞美人,鮮紅地躺在那裏。” 這本書真正讓我體會到赫塔米勒那種“詩的凝練”,詩意的語言之下是殘酷的現實。我想到了阿蘭達蒂的《微物之神》。如果說阿蘭達蒂是詩意的憂傷,那麼赫塔·米勒便是詩意的瘋狂。 “雪不是躺着,人們看到它只是在跑。太陽將雪磨快,波浪像刀一樣一個接着一個。” 這是一個誰也無法真正逃離的社會,如果連愛也做不到。
《今天我不願面對自己》2026-35 可能是受傷害的回憶都不願意直白的敘述出來,因爲會顯得悲傷很觸目驚心,所以都是些回憶與現實的交叉絮語,所以看的人有點累,有點急躁,這樣的書就好比,我甚至她的生活一直在水深火熱中,在被脅迫中,在混亂的道德倫理中,因爲特殊時期,特殊的政治意識的原因,身邊的一切都“怪怪的,壞壞的”,人們都因受到創傷而變得奇怪一樣,堅持自己的也是,隨波逐流的也罷,都是如此。 這本書好像給了我一點信息,但是有沒有給出什麼一般。有點難了。
羅馬尼亞三部曲都讀完,這本的基調最爲暗淡,也相對晦澀。然因類似往事歷歷,種種不願面對的記憶之重,仿如巨大的共振,震擊內心。用赫塔米勒的話說,我們是甲蟲、是塵土,是嗚嗚的風。
在荒蕪與清醒之間 赫塔·米勒的文字鋒利又沉默,像一把被冰霜包裹的刀,她不急於剖開生活的表象,卻總能在最日常的塵封裏,抖落出人性與時代的塵埃。《今天我不願面對自己》是一卷由碎片化意象編織的生存札記,那些看似散漫的筆記,更像是一場對麻木與清醒的辯證拷問——當個體被時代的慣性裹挾,如何在荒誕中保持呼吸的尊嚴? 米勒的寫作始終與“日常”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她將目光投向街角的垃圾桶、工廠的螺絲釘、教堂的功德箱,甚至蒼蠅與牛羣之間的糾纏。這些本無戲劇性的場景,在她的筆下展現成荒誕的隱喻。例如,商業大街上“氛圍組成員”機械的踱步,既是對消費主義社會的戲謔,亦是對生存慣性的嘲諷。她以近乎紀錄片式的白描,將瑣碎昇華爲象徵:一隻蒼蠅的“糾纏不休”,映射戰爭中人性的異化;一枚褪下的戒指,暗示情感枷鎖的斷裂與自由的重生。她的倫理突破常藏匿於平靜的敘事中,當她寫“戰爭時你爸爸什麼人都敢下手”,或描述工廠工人“裸體走出車間”時,文字突然撕開一道裂口,暴露出制度與暴力對人性的碾壓。這種突兀的戲劇性,如重錘暴擊,擊碎了讀者對“正常”的幻覺,迫使人們直面生存的猙獰內核。 米勒的語言是高度詩化的,卻拒絕抒情。她擅長以悖論構建張力,將矛盾的情感凝練爲冷峻的意象。比如“幸福經受不住談論”,道出幸福的脆弱性與不可言說性;而“愛情像貓爪撓心,又像被喫掉的老鼠”,則以動物的野性解構浪漫,揭示愛情短暫且暴烈的本質。她筆下的死亡同樣充滿悖論:丈夫的“腦子像白熾燈熄滅”,死亡的冰冷與燈光的溫暖形成刺眼對照;而“絕望地誕生”與“腐爛地死去”,則是對生命虛無的終極叩問。她的隱喻常帶有政治寓言色彩。工廠中“白天是拿,晚上是偷”的戲言,暗諷公有制下道德的潰敗;教堂彌撒爲領導人祈禱的細節,揭露信仰被權力綁架的荒誕。米勒從不直接批判,而是讓意象自我言說,她用最客觀的表述折射出極權社會下個體的窒息感。 書中反覆出現的“清醒”與“瘋狂”,構成米勒對生存狀態的核心思考。她寫道:“無情地瘋了卻感覺很好,該死地清醒卻感覺很糟。”在扭曲的時代,瘋狂成爲逃避苦難的庇護所,而清醒者註定承受雙倍的痛楚。這種撕裂感貫穿全書:母親與子女的疏離、愛人之間的怯生與隱瞞、政治信仰與階級隔閡的悖論……米勒的人物總在“呼吸都是錯”的環境中掙扎,他們的孤獨不是個體的悲劇,而是集體無意識的投影。 米勒的筆下還始終留有一絲倔強。當主人公說“經歷過黑暗後,每一口呼吸都是甜蜜的”,或當吊車旁“蓼花攀爬混凝土”時,她以細微的生命力對抗着荒誕年代裏荒蕪。這種對抗不是英雄主義的吶喊,而是如塵埃般輕盈的堅持——在制度的縫隙中,艱難呼吸。 赫塔·米勒的寫作是冷調的,卻絕非冷漠。她的文字像冬日的枯枝,以瘦削的線條勾勒出時代的嚴寒,又在裂痕中埋藏春天的隱喻。她拒絕爲苦難鍍上悲情的金邊,也拒絕用希望粉飾絕望。這種寫作的誠實,讓《今天我不願面對自己》成爲一部倖存者的手記:它記錄的不是歷史的轟鳴,而是個體在寂靜中的顫慄,以及顫慄中未被碾碎的尊嚴。 或許,米勒的終極答案藏在那句“依靠慣性活着,離幸福很遠,離麻木也很遠”裏——當生活成爲一場與慣性的角力,清醒地書寫,便是對麻木最溫柔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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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書啊……無比高超且獨特的技巧,故事框架更是輕巧精細得嚇人。赫塔米勒太牛x了,我很少這麼直白地評論,但是我就是想說太牛x了。讀這本書就像拿了一把美工刀細細地割開自己的手腕,她真的太冷血又太聰敏了,在她的目光下我們都是遍地爬行的赤身裸體的小嬰兒。都說一直用蠟做的翅膀飛翔會摔死,但赫塔米勒用符號就能寫完整篇小說,根本不需要落到實處,我們都是被她遛的狗。對後康米時代的解構也犀利得出奇,跟她冷幽默的口吻一比,一些陷入道德泥潭的男作家真的土-斃-了。我早說過,一個獨裁者草一個國家,一個政府草一個民族,最終都是一個時代草一個屬於弱勢者的個體。赫塔米勒看得太透徹了,以至於我認爲這本書要打trigger warning,對我們來說。不過,她也在給我們的序裏寫了:我們以相同的姿勢飛翔,也可能以相同的姿勢墜落。但要我說,羅馬尼亞有她,就絕不會墜落。
看了幾部赫塔米勒的書。發現一個作家常常書寫同一個主題,儘管TA們未必有所意識,或者說是一種主題找上了TA們,所以作家們不得不寫下來。這種主題在赫塔米勒這,總是集權統治下,異鄉人追求從生活,乃至生命中的逃亡。無論是早期的《低地》,或是《獨腿旅行者》,甚至《今天我不願面對自己》,主人公總期望逃離這個地方,到“美麗的地方”去(今天我不願面對自己語)。可逃亡的下場,要麼如莉莉般“像一畦虞美人,鮮紅地躺在那裏”,要麼像“我”,無止盡地被傳訊,這些傳訊與“阿布”成爲了生活中驅逐不去的大頭祖母綠蒼蠅,不斷縈縈繞繞,嗅到了死亡與腐敗的氣息。可即便成功逃離,“我”也會因爲沒有“身份”而遭受排擠與鄙夷,那是《獨腿旅行者》的故事了。這是“無恥和錯誤的幸福”。 赫塔米勒妙在語言,她挖掘了一個語言的使用最大限度,她儘管用的是日常語言(與典型的文學化語言相對),但她卻在對語言的組合之中,生成了一種“詩意”。且這種“詩意”也是“生活的詩意”,難以察覺可一旦察覺便令人驚歎的,是“在金合歡樹下,白色的花朵或者黃色的樹葉紛紛落下。如果沒有什麼落下的話,那麼只有風落下了。”的詩意。 《今天我不願面對自己》全書以意識流的手法敘述,在“我”被傳訊的公交車上,現實與回憶宛如兩條絲線不斷來回交織,織成了一份混沌迷茫。正如“我”下車後,看着兩個提西瓜的人與他們的影子,看着他們走向帕拉帕奇家族,看着保羅和有大理石紋理的老人和紅色“雅娃”牌摩托車停在路邊,腦海裏閃過莉莉……有一種霧樣的失落與恍惚漫延開來,那很符合一個被傳訊的人心中所有的恐懼,緊張,荒蕪,鬼嘯,癱軟,融化。 米勒寫來寫去不過是她自己寫的那句:我要是在下面的草地裏漠然地死去該多好,可我自己又太喜歡活下去了。我本想痛哭一場,可沒有流出眼淚,卻是大笑發作了。
泡沫樣的語言,餅乾袋底的碎屑,微小到無法捏起一粒卻也能在紙上留下一塊明顯的痕跡。讀完輕飄飄的好像一陣風吹過去了,不知道哪一天又會被我想起。讀她的書是總是將文字文字性看的大過於敘事性,我不知道這樣做會不會有什麼影響。 想到她的另一句話“沉默令我們不快,說話讓我們變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