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別傳（套裝共三冊）

名妓能出名，在現代人的眼裏，是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 她就是明朝末年的一個璀璨耀眼的星星。活得和別人不一樣，還名留青史。十歲被賣給了娼寮，學會了琴棋書畫。十四歲賣給老翁做妾，跟男僕相好被發現，從新被賣到娼門。 她從來都不羨慕別人做賢妻良母，她喜歡在娼門中接觸到更多的人，更願意與文化底蘊深厚的人進行交流、談話。而不是被家庭束縛着，被家務牽絆着。 她天生性情剛烈，爲人爽直，從不定格自己的人生。喜歡穿儒服戴儒巾跟別人稱兄道弟。喝酒時會喝得爛醉如泥。 過去的文化人都喫她這一套，跟她玩得特別好。不會因爲她是女人而對她有偏見，有歧視，有言語攻擊。過去的文人很寬容很包容。 她也明白，自己需要什麼樣的生活，想跟誰生活，追求什麼樣的生活。 在她二十三歲時，她主動追求年過花甲的大學問家錢謙益，最終做上了半野堂的主人。 錢謙益還用了迎娶正妻的規格把她風風光光的娶回家。這在衆人的眼裏是無法接受的。 錢謙益是知道自己娶了一個怎麼樣的人回家的，他身邊昰需要柳如是這樣的人出現。家裏人來人往，都是朋友歡聚一起，需要柳如是出面應酬，跟文化人交談作詩。柳如是如果活在現代，說不定是一個很厲害的女企業家。天資聰慧、善於交際，善於應付各種關係，她的曰子應該不會差。 在明朝滅亡時，她要殉國，但被錢謙益攔下了。殉國的行爲，很符合她的個性。錢謙益死後，錢氏族人逼她交出財產，她最後選擇了自殺了卻自己的生命。 她這輩子活得通透快活，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按照自己的舒適度活着。有愛自己的能力和愛國的情懷，誰不會記住她呢？ 在男權的社會里，把自己活得跟男人一樣灑脫，這就是柳如是。

閱讀難度非常非常大，感覺比錢鍾書《管錐篇》還更難讀，《管錐篇》最多就是大量典故的對比以及詞源考據，而《柳如是別傳》的難度是你不知道陳大師把你領向何處，它的結構非常綿密，即是縱向又是橫向，縱向上看，表面是寫柳如是，但寫柳如是能不寫錢謙益嗎？能不寫明清易代嗎？能不寫東林黨嗎？不寫南明以及清初士人階層嗎？一個時代的人，在時代崩塌的時候，究竟如何理解自己？ 柳如是可能也只是一個入口，陳大師真正想寫的東西，其實已經遠遠超過“柳如是”本身，這種地獄級別的難度也體現在橫向理解上，也許剛開始只是錢謙益的一個典故，但馬上又是柳如是的一首詩，甚至中間又有一些士人結社的歷史，恩情人緣，這些通過詩上的考證來證僞當時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等等，你會發現自己已經離開原來的敘事很遠了，《管錐編》雖然密，但章節之間相對獨立，今天讀周易，明天讀《左傳》後天讀《史記》甚至某一條讀不懂，也可以暫時放過去了，但陳大師《柳如是別傳》這本書一定要做好功課，陳大師根本不會重新講這些內容，比如錢謙益是誰，柳如是與錢謙益，陳子龍或者汪然明的關係，明末東林黨是啥？錢謙益降清錢以及錢謙益晚年的政治處境，而柳如是爲什麼自殺？這些陳大師不會像簡本傳記和你嘮嘮叨叨，他更多的是“以詩證史”，看到後面，那些書信的分析，詩詞尺牘的分析是特別特別多，陳大師往往爲了澄清某一個細節，比如細節到某一首詩的具體作年，某一次會面的具體地點，都會引述大量同時代人的典籍書信，甚至對字詞進行考訂，讀者要做好耐心去體會這種繁密的考證，並且做好柳如是基本的瞭解功課 而這本書最有趣的我認爲是柳如是的詩詞，衆所周知，柳如是的很多字句不能直讀，可以說是身份擠壓出來的隱喻系統，而她恰恰又才華橫溢，漢賦五言七絕，唐詩宋詞粘手而來，作爲風塵出身，遊走於江南士大夫圈層的女性，在禮教的審視之下，直白也不合時宜，很多情緒都不能明說，只能借詩詞寄存，而她的作品氣魄宏大，陳大師用一個詞“骨力雄傑”，既有男子昂揚的豪氣，又有女子極其細膩敏銳的情思，我非常喜歡她的《金明池·詠寒柳》 悵寒潮，無情殘照，正是蕭蕭南浦。 更吹起，霜條孤影，還記得，舊時飛絮。 況晚來，煙浪斜陽， 見行客，特地瘦腰如舞。 總一種淒涼，十分憔悴，尚有燕臺佳句。 春日釀成秋日雨。 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 縱饒有，繞堤畫舸，冷落盡，水雲猶故。 憶從前，一點東風， 幾隔着重簾，眉兒愁苦。 待約個梅魂，黃昏月淡，與伊深憐低語。 可以說那種豪邁和婉約並存，仔細品品，而個人認爲陳大師晚年雙目失明臏足，在極其艱難的條件下寫此書，不僅是爲了給柳如是立傳，更是藉她作爲入口去抒發明清之際的文化氣節，在本書開篇也明確說明了，將自己晚年的失明臏足與柳如是當年的身世遭際相印證，而書中詳細分析了南京陷落前後柳如是的言行與詩文（如《復楊好箋》），可以看到陳大師在此處花極大筆墨，證明柳如是在大局已去時依然暗中策劃抗清，稱讚她巾幗英豪，並藉此抒發對傳統文化的信念，可以說是他借柳如是這面鏡子，映照出的是當巨大的時代外力試圖碾碎人的尊嚴與乃至一個人的氣節時，一個獨立的心靈應當如何以詩歌以意志甚至以生命去抵抗，以徹底彰顯“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風貌精神，敬佩柳如是，也敬佩陳大師，榜樣

對柳如是最有“理解之同情”者還是陳寅恪，他發現每逢改朝換代之際，一貫被歧視的“紅妝”們卻往往表現出遠見卓識和大無畏氣概，其精神之高潔和人格之獨立簡直令無數文人墨客汗顏，所以他要向陳端生致敬，所以他要讚美柳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