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漢]司馬遷
《史記》,二十四史之一,最初稱爲《太史公書》或《太史公記》、《太史記》,是西漢史學家司馬遷撰寫的紀傳體史書,是中國歷史上第一部紀傳體通史,記載了上至上古傳說中的黃帝時代,下至漢武帝太初四年間共3000多年的歷史。太初元年(前104年),司馬遷開始了《太史公書》即後來被稱爲《史記》的史書創作。該著作前後經歷了14年,才得以完成。《史記》全書共一百三十篇,包括十二本紀(記歷代帝王政績)、三十世家(記諸侯國和漢代諸侯、勳貴興亡)、七十列傳(記重要人物的言行事蹟,主要敘人臣,其中最後一篇爲自序)、十表(大事年表)、八書(記各種典章制度記禮、樂、音律、曆法、天文、封禪、水利、財用)。它包羅萬象,而又融會貫通,脈絡清晰,翔實地記錄了上古時期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各個方面的發展狀況。《史記》是一部優秀的文學著作,在中國文學史上有重要地位。從史學價值看,它保留了幾千年的史料,具有非凡的史學價值,被列爲“二十四史之首”。它開創了紀傳體記事法,受歷代史官、學者推崇。從文學價值看,它的描寫語言生動,形象鮮明,敘理透徹,記事靈活。劉向等人認爲此書“善序事理,辯而不華,質而不俚”。本版本爲一百三十一篇,除原有的一百三十篇外,還將司馬遷的《報任安書》也收錄在內,便於讀者更全面、更精準地理解司馬遷的理念與思路。
司馬遷《史記(第九冊)》(一) 第八十八卷 吳王濞列傳第四十六 會孝惠、高後時,天下初定,郡國諸侯各務自拊循其民。吳有豫章郡銅山,濞則招致天下亡命者盜鑄錢,煮海水爲鹽,以故無賦,國用富饒。 睿文批註:吳王劉濞之所以謀反,以其開採銅山自鑄其幣,煮海爲鹽,招降納叛,國富民殷,稱霸一方,久處其地,以爲夜郎。 第八十九卷 魏其武安侯列傳第四十七 朝請:諸侯朝見天子,春天叫朝,秋天稱請。 趙女:指美女。古時趙地多美女。 貌侵:矮小丑陋,其貌不揚。侵,通“寢”。 灌夫爲人剛直使酒,不好面諛。貴戚諸有勢在己之右,不欲加禮,必陵之;諸士在己之左,愈貧賤,尤益敬,與鈞。稠人廣衆,薦寵下輩。士亦以此多之。 睿文批註:灌夫之爲人,任俠重諾,剛直不阿,皇親貴胄多以惡語相向,貧賤屬下,則禮賢相對,多加恩遇,由此,士人多加讚許。 腹誹而心謗:謂口雖不言,而內心裏都不滿。 第九十卷 韓長孺列傳第四十八 車騎將軍衛青擊匈奴,出上谷,破胡蘢城。將軍李廣爲匈奴所得,復失之;公孫敖大亡卒;皆當斬,贖爲庶人。明年,匈奴大入邊,殺遼西太守,乃入雁門,所殺略數千人。車騎將軍衛青擊之,出雁門。衛尉安國爲材官將軍,屯於漁陽。安國捕生虜,言匈奴遠去。即上書言方田作時,請且罷軍屯。罷軍屯月餘,匈奴大入上谷、漁陽。安國壁乃有七百餘人,出與戰,不勝,復入壁。匈奴虜略千餘人及畜產而去。天子聞之,怒,使使責讓安國。徙安國益東,屯右北平。是時匈奴虜言當入東方。 睿文批註:武帝爲天子時,雖之前和親失敗,邊關再起戰事,將軍李廣孤軍深入,被俘得脫,車騎將軍衛青出擊匈奴,攜一萬餘衆直抵龍城。此中所謂上谷,即今之懷來,龍城,即今之蒙古國烏蘭巴托以西之地, 而韓安國爲步兵將軍,屯兵漁陽,即今之密雲,匈奴入境虜掠,武帝大怒,責罵安國守備這利,令其遷徙更東之地,屯兵右北平。 第九十一卷 李將軍列傳第四十九 李將軍廣者,隴西成紀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時爲將,逐得燕太子丹者也。故槐裏,徙成紀。廣家世世受射。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蕭關,而廣以良家子從軍擊胡,用善騎射,殺首虜多,爲漢中郎。廣從弟李蔡亦爲郎,皆爲武騎常侍,秩八百石。嘗從行,有所衝陷折關及格猛獸,而文帝曰:“惜乎,子不遇時!如令子當高帝時,萬戶侯豈足道哉!” 睿文批註:李廣將軍,乃成紀人也,成紀,即今之甘肅天水也,睿文於2018年抵達天水,專程拜謁憑弔李廣將軍,將軍驍勇善戰,屢立戰功,然其生不逢時,故王勃曾言:‘時運不濟,命途多舛,馮唐易老,李廣難封。’,或與文帝同有悲憤慨嘆:“惜乎,子不遇時!如令子當高帝時,萬戶侯豈足道哉!” 及孝景初立,廣爲隴西都尉,徙爲騎郎將。吳楚軍時,廣爲驍騎都尉,從太尉亞夫擊吳楚軍,取旗,顯功名昌邑下。以梁王授廣將軍印,還,賞不行。徙爲上谷太守,匈奴日以合戰。典屬國公孫昆邪爲上泣曰:“李廣才氣,天下無雙,自負其能,數與虜敵戰,恐亡之。”於是乃徙爲上郡太守。後廣轉爲邊郡太守,徙上郡。嘗爲隴西、北地、雁門、代郡、雲中太守,皆以力戰爲名。 睿文批註:李廣將軍雖戰功赫赫,威震遐邇,奈何不得重用,僅遷徙爲上谷太守,即今之懷來。受封之地,多在長城邊關,隴西、北地、雁門、代郡、雲中。 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貴人從廣勒習兵擊匈奴。中貴人將騎數十縱,見匈奴三人,與戰。三人還射,傷中貴人,殺其騎且盡。中貴人走廣。廣曰:“是必射鵰者也。”廣乃遂從百騎往馳三人。三人亡馬步行,行數十里。廣令其騎張左右翼,而廣身自射彼三人者,殺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鵰者也。已縛之上馬,望匈奴有數千騎,見廣,以爲誘騎,皆驚,上山陳。廣之百騎皆大恐,欲馳還走。廣曰:“吾去大軍數十里,今如此以百騎走,匈奴追射我立盡。今我留,匈奴必以我爲大軍誘之,必不敢擊我。”廣令諸騎曰:“前!”前未到匈奴陳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馬解鞍!”其騎曰:“虜多且近,即有急,奈何?”廣曰:“彼虜以我爲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堅其意。”於是胡騎遂不敢擊。有白馬將出護其兵,李廣上馬與十餘騎奔射殺胡白馬將,而復還至其騎中,解鞍,令士皆縱馬臥。是時會暮,胡兵終怪之,不敢擊。夜半時,胡兵亦以爲漢有伏軍於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廣乃歸其大軍。大軍不知廣所之,故弗從。 睿文批註:上郡,即今之陝西榆林周邊,與匈奴接壤之邊鄙,此章所載,描摹李廣將軍之智勇過人,深入重圍,方寸不亂,極言,兵者,詭道之謀,虛張聲勢,障人耳目,最終全身而退。 刀鬥:即刁斗。銅製的軍用鍋,白天用它做飯,夜裏敲它巡更。 後漢以馬邑城誘單于,使大軍伏馬邑旁谷,而廣爲驍騎將軍,領屬護軍將軍。是時,單于覺之,去,漢軍皆無功。其後四歲,廣以衛尉爲將軍,出雁門擊匈奴。匈奴兵多,破敗廣軍,生得廣。單于素聞廣賢,令曰:“得李廣必生致之。”胡騎得廣,廣時傷病,置廣兩馬間,絡而盛臥廣。行十餘里,廣詳死,睨其旁有一胡兒騎善馬,廣暫騰而上胡兒馬,因推墮兒,取其弓,鞭馬南馳數十里,復得其餘軍,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騎數百追之,廣行取胡兒弓,射殺追騎,以故得脫。於是至漢,漢下廣吏。吏當廣所失亡多,爲虜所生得,當斬,贖爲庶人。 睿文批註:此章於韓安國傳中曾言及此事,李廣將軍大名威震匈奴,故單于特令,若得李廣,必生擒!將軍雖身遭縲紲,仍能掙脫出逃,焉能以勇而言盡?因其戰敗被俘,當斬,僅以贖金被貶庶人。 頃之,家居數歲。廣家與故潁陰侯孫屏野居藍田南山中射獵。嘗夜從一騎出,從人田間飲。還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廣。廣騎曰:“故李將軍。”尉曰:“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廣宿亭下。居無何,匈奴入殺遼西太守,敗韓將軍,後韓將軍徙右北平。於是天子乃召拜廣爲右北平太守。廣即請霸陵尉與俱,至軍而斬之。廣居右北平,匈奴聞之,號曰“漢之飛將軍”,避之數歲,不敢入右北平。 睿文批註:前言李將軍曾受封爲懷來太守,現又受封右北平,右北平者,即今之薊縣是也,北京之東,兩地相距30公里,因在北平之右,故稱。北平之名溯源於此。然其最早源於戰國時燕國置右北平郡。西晉時,右北平郡改稱北平郡。 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爲虎而射之,中石沒鏃,視之石也。因復更射之,終不能復入石矣。廣所居郡聞有虎,嘗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騰傷廣,廣亦竟射殺之。 睿文批註:鏃者,戰國後期兵器,通長5.3cm。 鏃之橫截面作三角形,狹刃,鋒利異常。“所爲貴鏃矢者,爲其應聲而至”。將軍視石若虎,引鏃出射,竟沒石內,其膂力令人稱奇,由此可知,漢之初,北平之地,尚有寅客出沒。書讀至此,便可聯想盧綸詩: 林暗草驚風,將軍夜引弓。平明尋白羽,沒在石棱中。 廣廉,得賞賜輒分其麾下,飲食與士共之。終廣之身,爲二千石四十餘年,家無餘財,終不言家產事。廣爲人長,猿臂,其善射亦天性也,雖其子孫他人學者,莫能及廣。廣訥口少言,與人居則畫地爲軍陳,射闊狹以飲。專以射爲戲,竟死。廣之將兵,乏絕之處,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寬緩不苛,士以此愛樂爲用。其射,見敵急,非在數十步之內,度不中不發,發即應弦而倒。用此,其將兵數困辱,其射猛獸亦爲所傷雲。 睿文批註:將軍之爲人,於此可見,敏於行而訥於言,愛士卒勝於兄弟,廉潔奉公,寬於政事。於《吳起列傳》所言:起之爲將,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親裹贏糧,與士卒分勞苦。卒有病疽者,起爲吮之。卒母聞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將,軍自吮其疽,何哭爲?’母曰:‘非然也。往年吳公吮其父,其父戰不旋踵,遂死於敵。吳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無異。將軍若此,士卒敢不效命? 初,廣之從弟李蔡與廣俱事孝文帝。景帝時,蔡積功勞至二千石。孝武帝時,至代相。以元朔五年爲輕車將軍,從大將軍擊右賢王,有功中率,封爲樂安侯。元狩二年中,代公孫弘爲丞相。蔡爲人在下中,名聲出廣下甚遠,然廣不得爵邑,官不過九卿,而蔡爲列侯,位至三公。諸廣之軍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廣嘗與望氣王朔燕語,曰:“自漢擊匈奴而廣未嘗不在其中,而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擊胡軍功取侯者數十人,而廣不爲後人,然無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豈吾相不當侯邪?且固命也?”朔曰:“將軍自念,豈嘗有所恨乎?”廣曰:“吾嘗爲隴西守,羌嘗反,吾誘而降,降者八百餘人,吾詐而同日殺之。至今大恨獨此耳。”朔曰:“禍莫大於殺已降,此乃將軍所以不得侯者也。” 睿文批註:李廣久經沙場,功高蓋世,然未得封,自責爲殺降八百餘人而耿耿於懷,與白起坑殺四十餘趙兵,實乃寥寥,於曾國藩殺降之手段更爲卑劣,一將之功,致萬人枯骨,天譴幾人哉? 結髮:即束髮。古代男子到十五歲即可束髮。 至莫府,廣謂其麾下曰:“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又徙广部行回遠,而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矣,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遂引刀自剄。廣軍士大夫一軍皆哭。百姓聞之,知與不知,無老壯皆爲垂涕。而右將軍獨下吏,當死,贖爲庶人。 睿文批註:將軍先前曾受辱於此,今之再蒙受此冤,已令老將軍悲不自勝,引頸自裁,三軍悲哭,後方百姓聞之垂涕。睿文每每讀及至此,已是淚目,睿文專程拜謁憑弔,非爲老將軍之受封侯之故,實爲將軍之一世英名! 第九十二卷 匈奴列傳第五十 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維。唐虞以上有山戎、獫狁、葷粥,居於北蠻,隨畜牧而轉移。 睿文批註:‘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一句直達肯綮,故近日中國首腦赴訪匈牙利時,匈牙利總理亦如是說,之前稱之爲獯鬻、山戎、獫狁。所居多爲北狄是也。 逐水草遷徙,毋城郭常處耕田之業,然亦各有分地。毋文書,以言語爲約束。兒能騎羊,引弓射鳥鼠;少長則射狐兔:用爲食。士力能毌弓,盡爲甲騎。其俗,寬則隨畜,因射獵禽獸爲生業,急則人習戰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長兵則弓矢,短兵則刀鋋。利則進,不利則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禮義。自君王以下,鹹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壯者食肥美,老者食其餘。貴壯健,賤老弱。父死,妻其後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諱,而無姓字。 睿文批註:匈奴,實爲遊牧之民也。逐水草而居,驃悍蠻勇,不知禮義,父死,其子妻其後母,雖有悖人倫,不以爲恥,其族人有名無姓,不避名諱。 當是之時,東胡強而月氏盛。匈奴單于日頭曼,頭曼不勝秦,北徙。十餘年而蒙恬死,諸侯畔秦,中國擾亂,諸秦所徙適戍邊者皆復去,於是匈奴得寬,復稍度河南與中國界於故塞。 睿文批註:春秋戰國之時,東胡強大而月氏繁盛,匈奴單于被秦之悍將蒙恬暴擊後敗北遁逃,秦末混戰,匈奴乘勢襲擾,復居黃河以南及邊鄙要塞。 單于有太子名冒頓。後有所愛閼氏,生少子,而單于欲廢冒頓而立少子,乃使冒頓質於月氏。冒頓既質於月氏,而頭曼急擊月氏。月氏欲殺冒頓,冒頓盜其善馬,騎之亡歸。頭曼以爲壯,令將萬騎。冒頓乃作爲鳴鏑,習勒其騎射,令曰:“鳴鏑所射而不悉射者,斬之。”行獵鳥獸,有不射鳴鏑所射者,輒斬之。已而冒頓以鳴鏑自射其善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頓立斬不射善馬者。居頃之,復以鳴鏑自射其愛妻,左右或頗恐,不敢射,冒頓又復斬之。居頃之,冒頓出獵,以鳴鏑射單于善馬,左右皆射之。於是冒頓知其左右皆可用。從其父單于頭曼獵,以鳴鏑射頭曼,其左右亦皆隨鳴鏑而射殺單于頭曼,遂盡誅其後母與弟及大臣不聽從者。冒頓自立爲單于。 睿文批註:冒頓質於月氏,而單于又無故起兵急擊月氏,實爲借刀殺人,欲除冒頓,冒頓於亂軍叢中逃脫,復歸匈奴,頭曼令其將兵萬餘騎,將兵之日,練兵習射,鳴鏑所向,萬人皆從,未射,斬!鳴鏑射名馬,不射,斬!鳴鏑射愛妻,不射,斬!鳴鏑射頭曼,萬箭齊發,弒君篡位,自立爲單于。 司馬遷《史記(第九冊)》(二) 冒頓既立,是時東胡強盛,聞冒頓殺父自立,乃使使謂冒頓,欲得頭曼時有千里馬。冒頓問羣臣,羣臣皆曰:“千里馬,匈奴寶馬也,勿與。”冒頓曰:“奈何與人鄰國而愛一馬乎?”遂與之千里馬。居頃之,東胡以爲冒頓畏之,乃使使謂冒頓,欲得單于一閼氏。冒頓復問左右,左右皆怒曰:“東胡無道,乃求閼氏!請擊之。”冒頓曰:“奈何與人鄰國,愛一女子乎?”遂取所愛閼氏予東胡。東胡王愈益驕,西侵。與匈奴間,中有棄地,莫居,千餘里,各居其邊爲甌脫。東胡使使謂冒頓曰:“匈奴所與我界甌脫外棄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頓問羣臣,羣臣或曰:“此棄地,予之亦可,勿予亦可。”於是冒頓大怒曰:“地者,國之本也,奈何予之!”諸言予之者,皆斬之。 睿文批註:有愛我千里馬者,予之;有愛我閼氏者,予之;有愛我土地者,斬之。 自淳維以至頭曼千有餘歲,時大時小,別散分離,尚矣,其世傳不可得而次雲。然至冒頓而匈奴最強大,盡服從北夷,而南與中國爲敵國,其世傳國官號乃可得而記雲。 睿文批註:自淳維以至頭曼,歷經千歲,匈奴或大或小,至於冒頓,匈奴乘華夏紛亂之際,楚漢相爭,西從河套地區,乃至廣義西域,東至遼河以北乃至西伯利來皆爲匈奴所居,控弦之士三十餘萬。縱橫萬里。 老上稽粥單于初立,孝文皇帝復遣宗室女公主爲單于閼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說傅公主。說不欲行,漢強使之。說曰:“必我行也,爲漢患者。”中行說既至,因降單于,單于甚親倖之。 睿文批註:冒頓單于之子稽粥初立,自稱爲老上單于,文帝再遣漢宗室女嫁於單于爲妻,令宦官中行說隨行下嫁,中行說拒之不去,強令前行,中行說忿然曰:‘必我行也,爲漢患者。’果如其言,中行說,或可稱漢奸之始也! 漢驃騎將軍之出代二千餘里,與左賢王接戰,漢兵得胡首虜凡七萬餘級,左賢王將皆遁走。驃騎封於狼居胥山,禪姑衍,臨翰海而還。 睿文批註:霍去病於代郡北征二千餘里,與匈奴左賢王會戰,斬殺匈奴七萬餘級,左賢王遁逃漠北無蹤。霍去病於狼居胥山封禪,追及瀚海乃還。瀚海即今之貝爾加湖。左賢王此去其領地,一路向西,攻城略地,所向披靡,至公元五世紀,阿提拉爲首領時,帶領北匈奴人在歐洲建立了強大的匈奴帝國,東起自鹹海,西至大西洋海岸;南起自多瑙河,北至波羅的海。這些地方都臣服於匈奴帝國之下。 是時天子巡邊,至朔方,勒兵十八萬騎以見武節,而使郭吉風告單于。郭吉既至匈奴,匈奴主客問所使,郭吉禮卑言好,曰:“吾見單于而口言。”單于見吉,吉曰:“南越王頭已懸於漢北闕。今單于即能前與漢戰,天子自將兵待邊;單于即不能,即南面而臣於漢。何徒遠走,亡匿於幕北寒苦無水草之地,毋爲也。”語卒而單于大怒,立斬主客見者,而留郭吉不歸,遷之北海上。而單于終不肯爲寇於漢邊,休養息士馬,習射獵,數使使於漢,好辭甘言求請和親。 睿文批註:衛青、霍去病兩位悍將漠北征討匈奴,屢立奇功,令單于及兵士膽寒,遠遁而不敢南侵。遣使於漢,好辭甘言求請和親。‘好辭甘言’與呂后時之‘妄言’大相徑庭,如此剽悍之蠻族,終於俯首稱臣。 漢使王烏等窺匈奴。匈奴法:漢使非去節而以墨黥其面者不得入穹廬。王烏,北地人,習胡俗,去其節,黥面,得入穹廬。單于愛之,詳許甘言,爲遣其太子入漢爲質,以求和親。 睿文批註:太史公於此言王烏出使匈奴,僅道王烏爲北地人,習胡俗,或可爲漢之北,邊鄙,與胡人雜居之地也。當此之時,匈奴已令其嫡子入漢爲質矣。由此,吾等便知戰爭之終極目的。更能懷想毛潤之開國之戰,英明至極! 其明年,漢使貳師將軍廣利以三萬騎出酒泉,擊右賢王於天山,得胡首虜萬餘級而還。匈奴大圍貳師將軍,幾不脫。漢兵物故什六七。漢復使因杅將軍敖出西河,與強弩都尉會涿塗山,毋所得。又使騎都尉李陵將步騎五千人,出居延北千餘里,與單于會,合戰,陵所殺傷萬餘人,兵及食盡,欲解歸,匈奴圍陵,陵降匈奴,其兵遂沒,得還者四百人。單于乃貴陵,以其女妻之。 睿文批註:公元前九十九年,李廣利攜三萬騎兵出酒泉,征討匈奴右賢王,斬殺匈奴首級萬餘。武帝又令李陵率五千餘騎,出師居延與單于會戰,因敵我懸殊,寡不敵衆,李陵投降匈奴,單于善待之,並以其女妻之,武帝聞之大怒, 盡誅其李陵族人。而此事件議於朝堂,羣臣震恐,獨太史公據理力爭,武帝一怒之下,將太史公處以宮刑。 第九十三卷 衛將軍驃騎列傳第五十一 大將軍衛青者,平陽人也。其父鄭季,爲吏,給事平陽侯家,與侯妾衛媼通,生青。青同母兄衛長子,而姊衛子夫自平陽公主家得幸天子,故冒姓爲衛氏。字仲卿。長子更字長君。長君母號爲衛媼。媼長女衛孺,次女少兒,次女即子夫。後子夫男弟步、廣皆冒衛氏。 睿文批註:元代詩人楊基所著詩《感懷》雲: 鄧禹南陽來,仗策歸光武。孔明臥隆中,不即事先主。英雄各有見,何必問出處。 青爲侯家人,少時歸其父,其父使牧羊。先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爲兄弟數。青嘗從入至甘泉居室,有一鉗徒相青曰:“貴人也,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得毋笞罵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 睿文批註:身爲羊倌,如蓄養之奴,安有雄心壯志,欲封侯拜相,故曰‘得毋笞罵即足矣。’ 獲醜:通“馘醜”,割死敵左耳以計功。醜,對敵人的蔑稱。 張騫從大將軍,以嘗使大夏,留匈奴中久,導軍,知善水草處,軍得以無飢渴,因前使絕國功,封騫博望侯。 睿文批註:大夏,張騫首次西使親臨的大國之一,都城爲阿姆河南岸之藍市城,即今阿富境內。彼時該國已被西遷月氏人所征服。大將軍之所以遠途奔襲,無憂輜重,實乃張騫爲嚮導之故也,以此,張騫得封博望侯。 其秋,單于怒渾邪王居西方數爲漢所破,亡數萬人,以驃騎之兵也。單于怒,欲召誅渾邪王。渾邪王與休屠王等謀欲降漢,使人先要邊。是時大行李息將城河上,得渾邪王使,即馳傳以聞。天子聞之,於是恐其以詐降而襲邊,乃令驃騎將軍將兵往迎之。驃騎既渡河,與渾邪王衆相望。渾邪王裨將見漢軍而多欲不降者,頗遁去。驃騎乃馳入與渾邪王相見,斬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獨遣渾邪王乘傳先詣行在所,盡將其衆渡河,降者數萬,號稱十萬。既至長安,天子所以賞賜者數十鉅萬。封渾邪王萬戶,爲漯陰侯。封其裨王呼毒尼爲下摩侯,鷹庇爲[插圖]渠侯,禽梨爲河綦侯,大當戶銅離爲常樂侯。於是天子嘉驃騎之功曰:“驃騎將軍去病率師攻匈奴西域王渾邪,王及厥衆萌鹹相奔,率以軍糧接食,並將控弦萬有餘人,誅[插圖][插圖],獲首虜八千餘級,降異國之王三十二人,戰士不離傷,十萬之衆鹹懷集服,仍與之勞,爰及河塞,庶幾無患,幸既永綏矣。以千七百戶益封驃騎將軍。”減隴西、北地、上郡戍卒之半,以寬天下之徭。 睿文批註:大將軍衛青與驃騎將軍霍去病合擊匈奴,數萬騎兵盡爲所擄,匈奴渾邪王、休屠王畏將軍之威,懼單于之怒,攜衆降漢,數萬餘衆,皆爲虎狼之師,荼毒邊鄙,苦不堪言,至此,‘十萬之衆鹹懷集服,仍與之勞,爰及河塞,庶幾無患,幸既永綏矣。’以此之故,‘減隴西、北地、上郡戍卒之半,以寬天下之徭。’如此,功德無量,永載史冊! 紛挐:混亂。 天子曰:“驃騎將軍去病率師,躬將所獲葷粥之士,約輕齎,絕大幕,涉獲章渠,以誅比車耆,轉擊左大將,斬獲旗鼓。歷涉離侯,濟弓閭,獲屯頭王、韓王等三人,將軍、相國、當戶、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登臨翰海。執滷獲醜七萬有四百四十三級,師率減什三,取食於敵,逴行殊遠而糧不絕。以五千八百戶益封驃騎將軍。” 睿文批註:天子詔告天下,我驃騎將軍深入大漠,棄輜重,輕騎絕塵,追亡逐北,遠涉瀚海,封狼居胥,割匈奴首級七萬四百四十三級,賜其采邑五千八百戶,以彰其蓋世功勳。 大將軍、驃騎將軍皆爲大司馬。定令,令驃騎將軍秩祿與大將軍等。自是之後,大將軍青日退,而驃騎日益貴。舉大將軍故人門下多去事驃騎,輒得官爵,唯任安不肯。 睿文批註:大將軍與驃騎將軍官爵俸祿相侔,當此之時,大將軍門客右遷驃騎,實乃趨炎附勢,另攀高枝,唯任安不肯。看似閒筆,實則用意之深。 驃騎將軍爲人少言不泄,有氣敢任。天子嘗欲教之孫、吳兵法,對曰:“顧方略何如耳,不至學古兵法。”天子爲治第,令驃騎視之,對曰:“匈奴未滅,無以家爲也。”由此上益重愛之。然少而侍中,貴,不省士。其從軍,天子爲遣太官齎數十乘,既還,重車餘棄粱肉,而士有飢者。其在塞外,卒乏糧,或不能自振,而驃騎尚穿域蹋鞠。事多此類。大將軍爲人仁善退讓,以和柔自媚於上,然天下未有稱也。 睿文批註:霍去病少言寡語,任俠剛猛,武帝欲其諳熟兵法,則言兵法方略,不至泥古。武帝爲其建華府,對曰:“匈奴未滅,無以家爲也!”其英雄氣魄,直薄雲天!然雖如此,閒暇之餘,尚穿域蹋鞠,不恤兵卒飢寒,寡恩於人。 驃騎將軍自四年軍後三年,元狩六年而卒。天子悼之,發屬國玄甲軍,陳自長安至茂陵,爲冢象祁連山。 睿文批註:元狩六年,即公元前117年,無疾而終,武帝痛悼, 屬國兵士衣黑甲列陣自長安直抵茂陵,且爲冢類祁連山,武帝未歿,先令其陪葬其側,以盡哀榮。 自大將軍圍單于之後十四年而卒。竟不復擊匈奴者,以漢馬少,而方南誅兩越,東伐朝鮮,擊羌、西南夷,以故久不伐胡。 睿文批註:大將軍自圍殲匈奴以至十四年後而薨,長依櫪側之老驥,奮馳疆場,期間東伐朝鮮,西擊羌人,南征蠻夷,而未及北顧。狼煙已殘,寶刀入鞘,直迨老了英雄! 漢武帝元鼎五年(前112)的春天,南越相呂嘉起事謀反,殺了漢使者韓千秋等;同年秋天,武帝派伏波將軍路博德、樓船將軍相僕等遠征南越,至元鼎六年(前111)冬天,平定南越,改置南海等九郡。 東伐朝鮮:此指西漢初年,燕人衛滿所建的衛氏朝鮮政權。元封二年(前109),朝鮮王右渠(衛滿孫)殺遼東郡東部都尉涉河,漢天子派樓船將軍楊僕和左將軍荀彘率兵討伐,至元封三年(前108)夏天,平定了朝鮮,改設樂浪等四郡。 將軍張騫,以使通大夏,還,爲校尉。從大將軍有功,封爲博望侯。後三歲,爲將軍,出右北平,失期,當斬,贖爲庶人。其後使通烏孫,爲大行而卒,冢在漢中。 睿文批註:張騫出使大夏,回返晉級官爵校尉,因追隨衛青圍剿匈奴有功,封爲博望侯。三年後,跟隨衛青從右北平出擊,因延誤軍期,按律當斬,捐贖金貶爲庶人,其後,再出使烏孫國,回返後晉級爲大行,大行令又稱爲大鴻臚,是負責四方朝聘賓客及使命往來交際禮儀的官職。這個官職在古代的職責主要涉及外交事務,類似於現代的外交部長。 第九十四卷 平津侯主父列傳第五十二 丞相公孫弘者,齊菑川國薛縣人也,字季。少時爲薛獄吏,有罪,免。家貧,牧豕海上。年四十餘,乃學《春秋》雜說。養後母孝謹。建元元年,天子初即位,招賢良文學之士。是時弘年六十,徵以賢良爲博士。使匈奴,還報,不合上意,上怒,以爲不能,弘乃病免歸。 睿文批註:公孫弘雖貴爲丞相,因四十餘歲方學《春秋》,以才學聞達於上,少時,因家貧做豬倌放牧海邊。由此可知,不惑之年,發憤讀書,猶未晚也。 弘爲人恢奇多聞,常稱以爲人主病不廣大,人臣病不儉節。弘爲布被,食不重肉。後母死,服喪三年。每朝會議,開陳其端,令人主自擇,不肯面折庭爭。於是天子察其行敦厚,辯論有餘,習文法吏事,而又緣飾以儒術,上大說之。二歲中,至左內史。弘奏事,有不可,不庭辯之。嘗與主爵都尉汲黯請間,汲黯先發之,弘推其後,天子常說,所言皆聽,以此日益親貴。嘗與公卿約議,至上前,皆倍其約以順上旨。汲黯庭詰弘曰:“齊人多詐而無情實,始與臣等建此議,今皆倍之,不忠。”上問弘。弘謝曰:“夫知臣者以臣爲忠,不知臣者以臣爲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倖臣每毀弘,上益厚遇之。 睿文批註:公孫弘嘗言,人主之病在於狹隘,人臣病在於奢侈,故弘每奏事,若有不可,不予爭辯,或與同僚合議之事,有違聖意,則不強諫,故汲黯曰:‘齊人多詐而無情實,始與臣等建此議,皆背之,不忠。’上問其故,則曰:‘知臣者以臣爲忠,不知臣者以臣爲不忠。’此言甚合武帝,故每有毀謗,聖上則多加護翼。 司馬遷《史記(第九冊)》(三) 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祿甚多,然爲布被,此詐也。”上問弘。弘謝曰:“有之。夫九卿與臣善者無過黯,然今日庭詰弘,誠中弘之病。夫以三公爲布被,誠飾詐欲以釣名。且臣聞管仲相齊,有三歸,侈擬於君,桓公以霸,亦上僭[31]於君。晏嬰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絲,齊國亦治,此下比於民。今臣弘位爲御史大夫,而爲布被,自九卿以下至於小吏,無差,誠如汲黯言。且無汲黯忠,陛下安得聞此言!”天子以爲謙讓,愈益厚之。卒[32]以弘爲丞相,封平津侯。 睿文批註:如汲黯之詰問者,安能僅此一人?‘匿怨而友其人,不忠!’汲黯可謂諫諍之臣,公孫弘之語可謂妙矣:‘臣聞管仲相齊,有三歸,侈擬於君,桓公以霸,亦上僭於君。晏嬰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絲,齊國亦治,此下比於民。’故此,去其沽名釣譽之嫌。 弘爲人意忌,外寬內深。諸嘗與弘有郤者,雖詳與善,陰報其禍。殺主父偃,徙董仲舒於膠西,皆弘之力也。食一肉脫粟之飯。故人所善賓客,仰衣食,弘奉祿皆以給之,家無所餘。士亦以此賢之。 睿文批註:人性之複雜,於公孫弘可窺全豹,與人有隙,則匿怨而友其人,陰報其禍,故太史公稱其爲嫉賢妒能,外寬內深,殺主父偃,左遷董仲舒,欲以借刀殺人,皆公孫所爲。雖貴爲公卿,卻似一介布衣,家無餘貲,故士人多稱頌。 淮南、衡山謀反,治黨與方急。弘病甚,自以爲無功而封,位至丞相,宜佐明主填撫國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諸侯有畔逆之計,此皆宰相奉職不稱,恐竊病死,無以塞責。乃上書曰:“臣聞天下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婦,長幼之序,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智,仁,勇,此三者天下之通德,所以行之者也。故曰‘力行近乎仁,好問近乎智,知恥近乎勇’。知此三者,則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然後知所以治人。天下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此百世不易之道也。今陛下躬行大孝,鑑三王,建周道,兼文武,厲賢予祿,量能授官。今臣弘罷駑之質,無汗馬之勞,陛下過意擢臣弘卒伍之中,封爲列侯,致位三公。臣弘行能不足以稱,素有負薪之病,恐先狗馬填溝壑,終無以報德塞責。願歸侯印,乞骸骨,避賢者路。” 睿文批註:公孫弘每事聖上,則曲意逢迎,謀以致遠,沉痾之際,仍能老謀深算,其上書所言,可謂不忠乎,可謂塞責乎?自知無功而封,忝列相位,以其三綱五常以正視聽。以其歸侯印,乞骸骨,避賢路爲由,可進可退,以承己之萬全。機關之深,令人不寒而慄。 負扆(yǐ):背靠屏風。王宮中門窗之間的屏風稱扆,王見諸侯時當負扆而立。 第九十五卷 南越列傳第五十三 南越王尉佗者,真定人也,姓趙氏。秦時已並天下,略定楊越,置桂林、南海、象郡,以謫徙民,與越雜處十三歲。佗,秦時用爲南海龍川令。至二世時,南海尉任囂病且死,召龍川令趙佗語曰:“聞陳勝等作亂,秦爲無道,天下苦之,項羽、劉季、陳勝、吳廣等州郡各共興軍聚衆,虎爭天下,中國擾亂,未知所安,豪傑畔秦相立。南海僻遠,吾恐盜兵侵地至此,吾欲興兵絕新道,自備,待諸侯變,會病甚。且番禺負山險,阻南海,東西數千裏,頗有中國人相輔,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國。郡中長吏無足與言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書,行南海尉事。囂死,佗即移檄告橫浦、陽山、湟谿關曰:“盜兵且至,急絕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誅秦所置長吏,以其黨爲假守。秦已破滅,佗即擊並桂林、象郡,自立爲南越武王。高帝已定天下,爲中國勞苦,故釋佗弗誅。漢十一年,遣陸賈因立佗爲南越王,與剖符通使,和集百越,毋爲南邊患害,與長沙接境。 睿文批註:常山之地,人材輩出,前有樂毅,後有趙佗、趙雲、魏徵等名冠天下。南趙王趙佗所置桂林、南海、象郡,其地域之廣,非中原可比,特別是象郡,其治所在今之崇左,東至廣東、西至廣西、南至日南,或稱象郡地域有爭議,果真可笑,漢末時越南之南部之日南郡守士賜曾於漢桓帝時任日南太守,北至長沙。趙佗在此稱王日久,年至九旬,爲漢初辯士陸賈說服,俯首稱臣。 朝請:漢時諸侯王朝見天子,在春天時叫朝,在秋天時叫請。 天子使莊助往諭意南越王,胡頓首曰:“天子乃爲臣興兵討閩越,死無以報德!”遣太子嬰齊入宿衛。謂助曰:“國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裝入見天子。”助去後,其大臣諫胡曰:“漢興兵誅郢,亦行以驚動南越。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無失禮,要之不可以說好語入見。入見則不得復歸,亡國之勢也。”於是胡稱病,竟不入見。後十餘歲,胡實病甚,太子嬰齊請歸。胡薨,諡爲文王。 睿文批註:趙佗之孫趙胡繼承南越王,令其子嬰齊入漢爲宮廷宿衛,使者令其朝請,稱病不往,十餘年未得朝覲,憂其去國不返。 嬰齊代立,即藏其先武帝璽。嬰齊其入宿衛在長安時,取邯鄲樛氏女,生子興。及即位,上書請立樛氏女爲後,興爲嗣。漢數使使者風諭嬰齊,嬰齊尚樂擅殺生自恣,懼入見要用漢法,比內諸侯,固稱病,遂不入見。遣子次公入宿衛。嬰齊薨,諡爲明王。 睿文批註:嬰齊代立,即刻收藏其先祖帝璽,以示向漢稱臣之意,如父之法,稱病不朝,遣子入漢爲宿衛,實爲送子入質。 太子興代立,其母爲太后。太后自未爲嬰齊姬時,嘗與霸陵人安國少季通。及嬰齊薨後,元鼎四年,漢使安國少季往諭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內諸侯;令辯士諫大夫終軍等宣其辭,勇士魏臣等輔其缺,衛尉路博德將兵屯桂陽,待使者。王年少,太后中國人也,嘗與安國少季通,其使復私焉。國人頗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亂起,亦欲倚漢威,數勸王及羣臣求內屬。即因使者上書,請比內諸侯,三歲一朝,除邊關。於是天子許之,賜其丞相呂嘉銀印,及內史、中尉、大傅印,餘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漢法,比內諸侯。使者皆留填撫之。王、王太后飭治行裝重齎,爲入朝具。 睿文批註:趙興承繼王位,其母少時曾與安國少季私通,及其父薨,漢帝則遣安國少季爲使,兩情復萌,國人頗知曉,鄙視所爲,太后恐生內亂,故數勸王及羣臣歸漢,此乃武帝之連環計也。兵不血刃瓦解南越。 第九十六卷 東越列傳第五十四 閩越王無諸及越東海王搖者,其先皆越王句踐之後也,姓騶氏。秦已並天下,皆廢爲君長,以其地爲閩中郡。及諸侯畔秦,無諸、搖率越歸鄱陽令吳芮,所謂鄱君者也,從諸侯滅秦。當是之時,項籍主命,弗王,以故不附楚。漢擊項籍,無諸、搖率越人佐漢。漢五年,復立無諸爲閩越王,王閩中故地,都東冶。孝惠三年,舉高帝時越功,曰閩君搖功多,其民便附,乃立搖爲東海王,都東甌,世俗號爲東甌王。 睿文批註:公元前334年楚滅越後,越之餘部退守福建,傳至勾踐後裔無諸立國稱王,建都冶城,冶城即今福州,開闢閩疆,建立了福建歷史上時間最早也最爲強盛的地方割據政權,傳國92年,也即戰國末年至西漢初年。 吳王子子駒亡走閩越,怨東甌殺其父,常勸閩越擊東甌。至建元三年,閩越發兵圍東甌。東甌食盡,困,且降,乃使人告急天子。天子問太尉田蚡,蚡對曰:“越人相攻擊,固其常,又數反覆,不足以煩中國往救也。自秦時棄弗屬。”於是中大夫莊助詰蚡曰:“特患力弗能救,德弗能覆;誠能,何故棄之?且秦舉咸陽而棄之,何乃越也!今小國以窮困來告急天子,天子弗振,彼當安所告愬?又何以子萬國乎?”上曰:“太尉未足與計。吾初即位,不欲出虎符發兵郡國。”乃遣莊助以節發兵會稽。會稽太守欲距不爲發兵,助乃斬一司馬,諭意指,遂發兵浮海救東甌。未至,閩越引兵而去。東甌請舉國徙中國,乃悉舉衆來,處江、淮之間。 睿文批註:武帝建元三年,吳王劉濞子出逃至閩越,因東甌殺其父,而慫恿閩越襲擊東甌,東甌告急於漢,太尉田蚡曰:越人相攻擊,固其常,又數反覆,不足以煩中國往救也。自秦時棄弗屬。莊助怒懟田蚡之語,擲地有聲,令人拍案叫絕! 第九十七卷 朝鮮列傳第五十五 朝鮮王滿者,故燕人也。自始全燕時嘗略屬真番、朝鮮,爲置吏,築鄣塞。秦滅燕,屬遼東外徼。漢興,爲其遠,難守,復修遼東故塞,至浿水爲界,屬燕。燕王盧綰反,入匈奴,滿亡命,聚黨千餘人,魋結蠻夷服而東走出塞,渡[插圖]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鄣,稍役屬真番、朝鮮蠻夷及故燕、齊亡命者王之,都王險。 睿文批註:朝鮮王衛滿,實爲燕人也。此前爲箕子朝鮮,箕子朝鮮即公元前1120年至公元前194年,周武王滅商之後,商紂王的叔父箕子在朝鮮半島建立的政權,史稱箕子朝鮮。定都在大同江流域即今平壤一帶。燕昭王時曾和真番一同歸屬燕國,直到燕國被秦國所滅,後來在西漢時被燕國人衛滿所滅。其後衛滿推翻了箕子朝鮮的哀王,並取得箕子朝鮮的首都平壤,新政權被稱爲衛氏朝鮮,其國土還包括高句麗、真番、臨屯、沃沮、夫餘五國之地,方圓數千裏,疆域遠超箕子朝鮮。漢在此設置四郡:玄菟郡、樂浪郡、臨屯郡、真番郡,合稱“漢四郡”。 浿pèi水〕今朝鮮青川江和大同江的古稱。 鄣(zhāng), 周代諸侯國名,在今山東省東平東。 第九十八卷 西南夷列傳第五十六 西南夷君長以什數,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屬以什數,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長以什數,邛都最大:此皆魋結,耕田,有邑聚。其外西自同師以東,北至楪榆,名爲嶲、昆明,皆編髮,隨畜遷徙,毋常處,毋君長,地方可數千裏。自嶲以東北,君長以什數,徙、筰都最大;自筰以東北,君長以什數,冉[插圖]最大。其俗或土箸,或移徙,在蜀之西,自冉[插圖]以東北,君長以什數,白馬最大,皆氐類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蠻夷也。 睿文批註:太史公與此篇中,勘定西南諸夷領地,開篇即言夜郎最大,夜郎即夜郎國,中國西南諸地由少數民族先民建立的第一個國家。夜郎國最早記述於歷史,應起於戰國時期楚襄王討伐夜郎,東漢永初元年即公元107年,夜郎蠻夷舉土內歸附漢朝。 漢武帝時,派唐蒙出使夜郎,直至元封元年即公元前110年西漢滅南越後,夜郎才遣使入朝,併入牂牁郡。漢成帝時,夜郎王興與句町、漏臥等族爭鬥,被漢朝牂牁太守陳立所殺,夜郎餘部便脅迫周邊諸邑反叛漢王朝,失敗後從牂牁郡遷徙至中南半島,史稱“夜郎南遷”。 范曄《後漢書·南蠻西南夷傳》雲:“西南夷者,在蜀郡徼外。有夜郎國,東接交阯,西有滇國,北有卭都,國各立君。……初,楚頃襄王時,遣將莊豪從沅水伐夜郎。軍至且蘭,椓船於岸而步戰。既滅夜郎,因留王滇池。以且蘭有椓船牂柯處,乃改其名爲牂柯。” 魋結tuí jié也可以寫作"魋髻",在左思《魏都賦》中,有"或魋髻而左言,或鏤膚而鑽發"的描述,意思是一些人梳着椎形的髮髻,說着難懂的方言,一些人紋身,還在頭髮上打洞。 筰zé都:即筰都國。治所在筰都 (今四川漢源縣東北)。是古部族名,主要分佈於今天的雅安和涼山地區。秦朝時期,笮都地區被併入蜀地,並設立官員進行治理。漢武帝時,笮都縣被置爲定笮縣,即今鹽源縣。 冉駹rǎn máng:漢代西南兩個少數民族的統稱。 僰(bó)人”又稱“濮(pú)人”,先秦時期中原華夏諸族對其西南諸族統稱,即今雲貴高原及川渝南部地區諸民族。 及元狩元年,博望侯張騫使大夏來,言居大夏時見蜀布、邛竹杖,使問所從來。曰:“從東南身毒國,可數千裏,得蜀賈人市。”或聞邛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國。騫因盛言大夏在漢西南,慕中國,患匈奴隔其道,誠通蜀,身毒國道便近,有利無害。於是天子乃令王然於、柏始昌、呂越人等,使間出西夷西,指求身毒國。至滇,滇王嘗羌乃留,爲求道西十餘輩。歲餘,皆閉昆明,莫能通身毒國。 睿文批註:大夏即大夏國,都城在阿富汗藍市城附近,居民人數達一百餘萬,以務農爲生,善於經商,兵力薄弱。公元前139至公元前129年, 伊犁河、 楚河流域大月氏人因被匈奴襲擾西遷,大月氏人攻佔大夏,大夏人遂臣服。博望侯張騫於公元前128年出使大夏,爲聯合大月氏合圍匈奴,抵達於此。 後大月氏越過嬀水南下,佔領藍市城,大夏退至嬀水上游。大月氏人分爲休密、雙靡、 貴霜、 肸頓、高附五個翕侯,保持着某種程度的自治權。公元1世紀時,貴霜翕侯攻滅其他四翕侯,建立貴霜王國。但中國仍稱之爲大月氏。 身毒國,是古代對現代印度次大陸稱呼,其範圍主要指今印度河流域一帶。身毒讀音爲yuān dú。在古代,身毒國與古代中國分處青藏高原兩側,隨經貿交往密切,東漢時,西南絲綢之路之永昌郡境內,已有身毒人長期居住生活。若以滇之南少數族裔風俗,可蹤其跡。 滇王與漢使者言曰:“漢孰與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爲一州主,不知漢廣大。使者還,因盛言滇大國,足事親附。天子注意焉。 睿文批註:雲貴、巴蜀山高路險,關隘重重,彼此數世不通,故滇王,夜郎自以爲大,若井蛙之觀天。
這一冊最喜歡魏其武安列傳,看竇嬰和田蚡已經灌夫怎麼樣鬥得三敗俱傷,死的死,族滅的族滅,差點滅族的還有個田蚡,也是很有借鑑意義。 最愛看的第二篇就是李將軍列傳,李廣難封,不僅是李廣運氣不好,和他家世也有關。李廣是以良家子從軍的,和那些外戚權貴沒法比,作戰不利或者失期當死,就要拿錢贖爲平民,一次兩次的,李廣也沒有那麼多錢啊。而且最後一次,衛青想讓公孫敖立功,讓前將軍李廣走迂迴的道路,李廣向衛青爭取又沒爭取過來,心裏大概憋着一股委屈,又再次失去向導在沙漠迷路,不願意面對酷吏,所以就自殺了。
20260202 《史記》,二十四史之一,最初稱爲《太史公書》或《太史公記》、《太史記》,是西漢史學家司馬遷撰寫的紀傳體史書,是中國歷史上第一部紀傳體通史,記載了上至上古傳說中的黃帝時代,下至漢武帝太初四年間共3000多年的歷史。太初元年(前104年),司馬遷開始了《太史公書》即後來被稱爲《史記》的史書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