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漢]司馬遷
《史記》,二十四史之一,最初稱爲《太史公書》或《太史公記》、《太史記》,是西漢史學家司馬遷撰寫的紀傳體史書,是中國歷史上第一部紀傳體通史,記載了上至上古傳說中的黃帝時代,下至漢武帝太初四年間共3000多年的歷史。太初元年(前104年),司馬遷開始了《太史公書》即後來被稱爲《史記》的史書創作。該著作前後經歷了14年,才得以完成。《史記》全書共一百三十篇,包括十二本紀(記歷代帝王政績)、三十世家(記諸侯國和漢代諸侯、勳貴興亡)、七十列傳(記重要人物的言行事蹟,主要敘人臣,其中最後一篇爲自序)、十表(大事年表)、八書(記各種典章制度記禮、樂、音律、曆法、天文、封禪、水利、財用)。它包羅萬象,而又融會貫通,脈絡清晰,翔實地記錄了上古時期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各個方面的發展狀況。《史記》是一部優秀的文學著作,在中國文學史上有重要地位。從史學價值看,它保留了幾千年的史料,具有非凡的史學價值,被列爲“二十四史之首”。它開創了紀傳體記事法,受歷代史官、學者推崇。從文學價值看,它的描寫語言生動,形象鮮明,敘理透徹,記事靈活。劉向等人認爲此書“善序事理,辯而不華,質而不俚”。本版本爲一百三十一篇,除原有的一百三十篇外,還將司馬遷的《報任安書》也收錄在內,便於讀者更全面、更精準地理解司馬遷的理念與思路。
司馬遷《史記(第十一冊)》(一) 第一百一十一卷 貨殖列傳第六十九 芻豢:泛指各種牲畜的肉。芻:喫草的牲畜,如牛羊。豢:喫糧食的牲畜,如豬狗。 子贛既學於仲尼,退而仕於衛,廢著鬻財於曹、魯之間,七十子之徒,賜最爲饒益。原憲不厭糟糠,匿於窮巷。子貢結駟連騎,束帛之幣以聘享諸侯,所至,國君無不分庭與之抗禮。夫使孔子名布揚於天下者,子貢先後之也。此所謂得勢而益彰者乎? 睿文批註:太史公在此篇中,開篇中即言子貢之富也,言原憲之貧,僅一筆帶過,‘不厭糟糠,匿於窮巷’,實則不然,原憲出身貧寒,甘於清苦,曾爲孔子家宰,孔子卒後退隱於衛,子貢騎着駿馬、身着華麗服飾去看原憲,原憲身穿破衣,子貢問:“夫子豈病乎?”原憲曰:“吾聞之,無財者謂之貧,學道而不能行者謂之病。若憲,貧也,非病也。”並大力倡導言必信、行必果、諾必誠之處世原則。於孔子弟子中,以安貧樂道著稱。可與西方犬儒學派代表第歐根尼相提並論。 白圭,周人也。當魏文侯時,李克務盡地力,而白圭樂觀時變,故人棄我取,人取我與。夫歲孰取谷,予之絲漆;繭出取帛絮,予之食。太陰在卯,穰;明歲衰惡。至午,旱;明歲美。至酉,穰;明歲衰惡。至子,大旱;明歲美,有水。至卯,積著率歲倍。欲長錢,取下谷;長石鬥,取上種。能薄飲食,忍嗜慾,節衣服,與用事僮僕同苦樂,趨時若猛獸摯鳥之發。故曰:“吾治生產,猶伊尹、呂尚之謀,孫吳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與權變,勇不足以決斷,仁不能以取予,強不能有所守,雖欲學吾術,終不告之矣。”蓋天下言治生祖白圭。白圭其有所試矣,能試有所長,非苟而已也。 睿文批註:白圭,名丹,戰國時洛邑名商。師從於王詡,據傳王詡得一“金書”,其中多爲致富之計,傳於白圭。白圭曾於魏國爲官,後仕於齊、秦,是一名著名經濟謀略家與理財家。故太史公稱白圭是經營貿易發展工商之理論鼻祖,即“天下言治生者祖”。商場如戰場,只有隨機應變,巧用計謀,方可立於不敗之地。後世效法其術,以爲商戰之鼻祖。 猗頓用盬鹽起。而邯鄲郭縱以鐵冶成業,與王者埒富 睿文批註:猗頓出生於公元前480年,魯國人,春秋戰國時期鹽商。猗頓初爲春秋時代的貧寒之士。在生計艱難時,聽聞陶朱公經商致富一事,求教於陶朱公,獲得八字祕訣,陶朱公建議猗頓經營畜牧業。於是猗頓千里迢迢來到晉南,定居於猗氏王寮即今山西運城臨猗縣。因此地正臨號稱中國‘死海’之鹽湖,太史公稱猗頓以盬鹽起,盬者,鹽池也。故猗頓以販鹽起家,致富後猗頓爲表達對陶朱公之恩情,猗頓在今臨猗縣王寮村修建陶朱公廟。 烏氏倮畜牧,及衆,斥賣,求奇繒物,間獻遺戎王。戎王什倍其償,與之畜,畜至用谷量馬牛。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以時與列臣朝請 睿文批註:烏氏倮,名倮,戰國末年秦國烏氏族人,生活於戰國末期,是秦始皇統治時期秦國大富商。烏氏倮從事畜牧業生產,養殖大量牛羊,以其牛羊作邊貿生意,換成珍奇異寶,獻於戎王,戎王則以十倍價格賞賜牛羊,以此鉅富,成爲彼時秦國富商,秦始皇賜於“封君”禮遇,可與朝臣一同朝覲皇帝。 而巴寡婦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數世,家亦不訾。清,寡婦也,能守其業,用財自衛,不見侵犯。秦皇帝以爲貞婦而客之,爲築女懷清檯。夫倮鄙人牧長,清窮鄉寡婦,禮抗萬乘,名顯天下,豈非以富邪? 睿文批註:巴寡婦清,名清,巴乃巴郡之意,戰國末期枳邑枳裏鄉人,中國乃至世界上最早的女企業家。丈夫死後,巴寡婦清堅守家族提煉丹砂企業,憑雄厚財力富甲一方。秦始皇表彰其守貞之節,封其爲貞婦,爲她築女懷清檯。而秦始皇陵寢中大量水銀即清所提供。因其在政治軍事上的特殊地位,與烏氏倮被列爲上賓禮遇。其後,秦始皇強迫六國豪強貴富共12萬戶遷至國都咸陽,以便於帝國監控,寡婦清亦在此列,不久後巴寡婦清卒於咸陽。 彭城以東,東海、吳、廣陵,此東楚也。其俗類徐、僮。朐、繒以北,俗則齊。浙江南則越。夫吳自闔廬、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遊子弟,東有海鹽之饒,章山之銅,三江、五湖之利,亦江東一都會也 睿文批註:彭城,即今之徐州,此中之僮zhuàng實爲壯族之“壯”。而錢塘江,自漢已稱浙江。故浙江之南,多稱越,或稱百越,如吳越、揚越、甌越、閩越、南越、駱越、滇越等。因有海鹽之饒,章山之銅,江湖之利,故闔廬、春申,劉濞在此稱王稱霸,天下好遊之士多聚於此。 凡編戶之民,富相什則卑下之,伯則畏憚之,千則役,萬則僕,物之理也。 睿文批註:市井之中,若他人擁財高於己十倍者,則卑下之,百倍者,則畏憚之,千倍者,則甘願爲其役使,萬倍者,則願爲僕役,果如其言?人性使然!爲富不仁,以至於此。古今中外,蓋莫如是。 蜀卓氏之先,趙人也,用鐵冶富。秦破趙,遷卓氏。卓氏見虜略,獨夫妻推輦,行詣遷處。諸遷虜少有餘財,爭與吏,求近處,處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狹薄。吾聞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鴟,至死不飢。民工於市,易賈。”乃求遠遷。致之臨邛,大喜,即鐵山鼓鑄,運籌策,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獵之樂,擬於人君。 睿文批註:太史公未曾直言卓氏爲何人,因稱其爲趙人,應爲卓王孫是也。卓王孫,原籍爲戰國趙邯鄲人,漢初鉅富。卓王孫爲冶鐵世家。故以此致富,秦始皇滅趙統一之際,強迫趙國富戶遷移至川峽等地,邯鄲城卓氏被遷臨邛。一代富豪卓王孫,僅家僮有千百名,卓王孫分百名僮僕,以百萬錢給私奔之女卓文君,以此成佳話。 第一百一十二卷 太史公自序第七十 遷生龍門,耕牧河山之陽。年十歲則誦古文。二十而南遊江、淮,上會稽,探禹穴,窺九疑,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厄困鄱、薛、彭城,過樑、楚以歸。於是遷仕爲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還報命。 睿文批註:太史公生於韓城龍門,耕牧於河山之陽,年十歲即能誦古文,二十即遊於江淮之間,歷會稽、探禹洞、窺九疑、浮於沅湘、北涉汶泗、遊學齊魯、習射鄒嶧、困厄鄱薛彭城、終至梁楚而歸故里。一路走來,以先秦之地域劃分,秦、晉、魏、趙、齊、魯、吳、越、楚遊歷大半,迨至仕於郎中,又奉命出使巴、蜀,南略邛、笮、昆明覆歸。南北東西,大江大河,崇山峻嶺,地域風情,如始皇之巡狩,胸藏錦繡,巨筆如椽,揚揚灑灑,鑄就萬古奇文。 是歲天子始建漢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滯周南,不得與從事,故發憤且卒。而子遷適使反,見父於河洛之間。太史公執遷手而泣曰:“餘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嘗顯功名於虞夏,典天官事。後世中衰,絕於予乎?汝復爲太史,則續吾祖矣。今天子接千歲之統,封泰山,而餘不得從行,是命也夫,命也夫!餘死,汝必爲太史;爲太史,無忘吾所欲論著矣。且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稱誦周公,言其能論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風,達太王王季之思慮,爰及公劉,以尊后稷也。幽厲之後,王道缺,禮樂衰,孔子修舊起廢,論《詩》《書》,作《春秋》,則學者至今則之。自獲麟以來四百有餘歲,而諸侯相兼,史記放絕。今漢興,海內一統,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餘爲太史而弗論載,廢天下之史文,餘甚懼焉,汝其念哉!”遷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弗敢闕。” 睿文批註:爲父殷殷囑託,太史之責,春秋及今,史絕三百七十餘年,必欲續寫,以承天命。故曰:小子不敏,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弗敢闕。書及至此,上無愧於先祖,下啓萬世先河。 故曰:‘臣弒君,子弒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漸久矣。’故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讒而弗見,後有賊而不知。爲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爲人君父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爲人臣子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陷篡弒之誅,死罪之名。其實皆以爲善,爲之不知其義,被之空言而不敢辭。夫不通禮義之旨,至於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則犯,臣不臣則誅,父不父則無道,子不子則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過也。以天下之大過予之,則受而弗敢辭。故《春秋》者,禮義之大宗也。夫禮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後;法之所爲用者易見,而禮之所爲禁者難知。” 睿文批註:孔子著《春秋》亂臣賊子懼,懼其微言大義,懼其丹青史冊所載,懼其萬世惡名。故爲人君,當知春秋,爲人臣,亦明春秋,爲人父,當守春秋,爲人子,深諳春秋,各守大義,太史公著史,法則《春秋》。 於是論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禍,幽於縲紲。乃喟然而嘆曰:“是餘之罪也夫!是餘之罪也夫!身毀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爲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於是卒述陶唐以來,至於麟止,自黃帝始。 睿文批註:所著史記,以其身遭腐刑,幽於縲紲,憤而長嘆。懷想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惟有刑餘之人,方能砥礪發憤,矢志不渝,皇皇鉅著,光耀千秋。 第一百一十三卷 禮書第一 人道經緯萬端,規矩無所不貫,誘進以仁義,束縛以刑罰,故德厚者位尊,祿重者寵榮,所以總一海內而整齊萬民也。人體安駕乘,爲之金輿錯衡以繁其飾;目好五色,爲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耳樂鐘磬,爲之調諧八音以蕩其心;口甘五味,爲之庶羞酸鹹以致其美;情好珍善,爲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 睿文批註:天道縱橫宇宙,包羅萬象涵虛;地道承載萬物,無論南北西東;人道經緯萬端,規矩無所不貫。故德厚者位尊,祿重者寵榮,總一海內而整齊萬民。 禮者養也。稻粱五味,所以養口也;椒蘭芬茝,所以養鼻也;鐘鼓管絃,所以養耳也;刻鏤文章,所以養目也;疏房牀笫几席,所以養體也:故禮者養也。 睿文批註:禮者,養心,養性,去其奢糜之慾,平其忿懣之心,閉其無妄之口,摒其是非之音,修身養性,禮遇衆生。 司馬遷《史記(第十一冊)》(二) 第一百一十四卷 樂書第二 秦二世尤以爲娛。丞相李斯進諫曰:“放棄《詩》《書》,極意聲色,祖伊所以懼也;輕積細過,恣心長夜,紂所以亡也。”趙高曰:“五帝、三王樂各殊名,示不相襲。上自朝廷,下至人民,得以接歡喜,合殷勤,非此和說不通,解澤不流,亦各一世之化,度時之樂,何必華山之[插圖]耳而後行遠乎?”二世然之。 睿文批註:樂書雖已亡軼,然史記可尋一鱗半爪,‘孔子至彼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故樂非獨以自樂也,又以樂人;非獨以自正也,又以正人。大矣哉!於此樂者,不圖爲樂至於此。’故正樂不僅可自樂,亦可樂人,非獨以自正,又以正人。二世沉湎於鄭衛靡靡之音而不能自拔,孔老夫子曾言:“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其意爲:捨棄鄭國的樂曲,遠離諂媚的人。鄭國的樂曲宣泄淫蕩之情,諂媚的人很危險。李斯苦諫不納,趙高一番詭辯,文過飾非,昏君深以爲然,聖人讖語,直擊要害。 高祖過沛,詩《三侯之章》,令小兒歌之。高祖崩,令沛得以四時歌儛宗廟。孝惠、孝文、孝景無所增更,於樂府習常肄舊而已。 睿文批註:《三侯之章》:即《大風歌》。辭雲:“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因詩中有三“兮”,而“兮”與“侯”同爲語助詞,因此這裏稱《大風歌》爲《三侯之章》。 後伐大宛得千里馬,馬名蒲梢,次作以爲歌。歌詩曰:“天馬來兮從西極,經萬里兮歸有德。承靈威兮降外國,涉流沙兮四夷服。”中尉汲黯進曰:“凡王者作樂,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馬,詩以爲歌,協於宗廟,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邪?”上默然不說。丞相公孫弘曰:“黯誹謗聖制,當族。” 睿文批註:武帝得大宛名馬蒲梢,歌之,詠之,樂不可支,汲黯進諫,或有上綱上線之嫌,公孫弘阿諛聖上,欲誅汲黯三族,此等歹毒,令人不恥。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干鏚羽旄,謂之樂也。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感於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其樂心感者,其聲嘽以緩;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於物而後動,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故禮以導其志,樂以和其聲,政以壹其行,刑以防其奸。禮樂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睿文批註:太史公之樂理闡述,宏闊而精深,以聲動心,以聲啓情,於是乎,‘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干鏚羽旄,謂之樂也。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感於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其樂心感者,其聲嘽以緩;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由此,便可‘故禮以導其志,樂以和其聲,政以壹其行,刑以防其奸。禮樂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於中,故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正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正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正通矣。宮爲君,商爲臣,角爲民,徵爲事,羽爲物。五者不亂,則無惉懘之音矣。宮亂則荒,其君驕;商亂則搥,其臣壞;角亂則憂,其民怨;徵亂則哀,其事勤;羽亂則危,其財匱。五者皆亂,迭相陵,謂之慢。如此則國之滅亡無日矣。鄭衛之音,亂世之音也,比於慢矣。桑間濮上之音,亡國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誣上行私而不可止。 睿文批註:聲與樂,於情;於心;於政;密不可分也,故而‘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正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正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正通矣。’何以爲證?必曰:‘宮爲君,商爲臣,角爲民,徵爲事,羽爲物。五者不亂,則無惉懘之音矣。宮亂則荒,其君驕;商亂則搥,其臣壞;角亂則憂,其民怨;徵亂則哀,其事勤;羽亂則危,其財匱。五者皆亂,迭相陵,謂之慢。如此則國之滅亡無日矣’ 凡音者,生於人心者也;樂者,通於倫理者也。是故知聲而不知音者,禽獸是也;知音而不知樂者,衆庶是也。唯君子爲能知樂。是故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審樂以知政,而治道備矣。是故不知聲者不可與言音,不知音者不可與言樂。知樂則幾於禮矣。禮樂皆得,謂之有德。德者得也。是故樂之隆,非極音也;食饗之禮,非極味也。清廟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倡而三嘆,有遺音者矣。大饗之禮,尚玄酒而俎腥魚,大羹不和,有遺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禮樂也,非以極口腹耳目之欲也,將以教民平好惡而反人道之正也。 睿文批註:凡音,是生於人心中;凡樂,是通於倫理。所以,單知聲而不知音者,應爲禽獸;知音而不知樂者,爲衆庶百姓。唯君子能懂樂。故此,審察聲方知音,審察音方知樂,審察樂方知政,治理天下方針完備矣。因此,不懂聲者不足以與之談音,不懂音者不足與之談樂,懂樂便已近乎明禮。禮樂精義能得之於心,方可稱爲有德,德即是得。故此說,大樂之隆盛不在於極盡音聲之規模,宴享禮之隆盛不在於餚饌之豐盛。周廟太樂中所用之瑟,外表硃紅弦,下有氣孔,毫不起眼;演奏時一人唱三人和,形式單調簡單,然而於樂聲之外寓意無窮。大饗禮儀中崇尚玄酒,以生魚爲俎實,大羹用味道單一之鹹肉湯,不具五味,然而在實際滋味之外另有滋味。所以說,先王制定禮樂之目的,並非滿足口腹耳目之欲,而是要以此教訓百姓,使其擁有正確之好惡之心,從而歸於人道之正路上來。 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慾者也。於是有悖逆詐僞之心,有淫佚作亂之事。是故強者脅弱,衆者暴寡,知者詐愚,勇者苦怯,疾病不養,老幼孤寡不得其所,此大亂之道也。是故先王制禮樂,人爲之節:衰麻哭泣,所以節喪紀也;鐘鼓干鏚,所以和安樂也;婚姻冠笄,所以別男女也;射鄉食饗,所以正交接也。 睿文批註:若人被外物所同化,則滅天理而窮盡人之物慾,此後人有悖逆僞詐之心,做淫佚悖亂之事,至此,強者脅迫弱者;衆者暴力寡者;智者欺詐愚者;勇者威逼怯懦,如此,鰥寡孤獨不得其所,老弱病殘不得其養,此必大亂之道也。 德者,性之端也;樂者,德之華也;金石絲竹,樂之器也。詩,言其志也;歌,泳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乎心,然後樂氣從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和順積中而英華髮外,唯樂不可以爲僞。 睿文批註:德乃是端正之人性,樂乃是道德發於外之光華,金石絲竹乃是奏樂之器。詩乃是表達心志之格,歌乃是對詩詞聲調之詠唱,舞乃是改變歌者之容顏。志、聲、容三者皆以心爲根本,再由詩、歌、舞加以表現,所以情致深遠而又文明,氣勢充盛而能變化神通,心志善美化成和順之氣積於心中,纔有言辭聲音等英華髮於身外,只有樂不可能做假騙人。 “鄭音好濫淫志,宋音燕女溺志,衛音趣數煩志,齊音驁闢驕志,四者皆淫於色而害於德,是以祭祀不用也 睿文批註:鄭音是由於好違禮法而浸淫人志所生髮,宋音是由於耽於女色而志氣喪失所生髮,衛音是由於促速勞頓而使人心志煩勞所生髮,齊音是由於傲慢邪僻使人心志驕縱所生髮,此四者皆沉溺於女色而損害德行,所以祭祀時不可用。 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車,而封黃帝之後於薊,封帝堯之後於祝,封帝舜之後於陳;下車而封夏后氏之後於杞,封殷之後於宋,封王子比干之墓,釋箕子之囚,使之行商容而復其位。 睿文批註:武王克殷,封黃帝之後於薊,薊,即今之北京之西南;封帝堯之後於祝,祝,即今之濟南市長清區東北;封帝舜之後於陳,陳國,即今之在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與安徽省亳州市譙城區一帶。相傳周武王封虞舜後代嬀滿於此;即封夏后氏之後於杞,杞,即今之河南杞縣;封殷之後於宋,宋,即今河南商丘。 爲善者天報之以福,爲惡者天與之以殃,其自然者也。 睿文批註:王永彬《圍爐夜話》中雲:“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可知積善以遺子孫,其謀甚遠也;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昧而多財,則益其過。可知積財以遺子孫,其害無窮也。” 而衛靈公之時,將之晉,至於濮水之上舍。夜半時聞鼓琴聲,問左右,皆對曰“不聞”。乃召師涓曰:“吾聞鼓琴音,問左右,皆不聞。其狀似鬼神,爲我昕而寫之。”師涓曰:“諾。”因端坐援琴,聽而寫之。明日,曰:“臣得之矣,然未習也,請宿習之。”靈公曰:“可。”因復宿。明日,報曰:“習矣。”即去之晉,見晉平公。平公置酒於施惠之臺。酒酣,靈公曰:“今者來,聞新聲,請奏之。”平公曰:“可。”即令師涓坐師曠旁,援琴鼓之。未終,師曠撫而止之曰:“此亡國之聲也,不可遂。”平公曰:“何道出?”師曠曰:“師延所作也。與紂爲靡靡之樂,武王伐紂,師延東走,自投濮水之中,故聞此聲必於濮水之上,先聞此聲者國削。”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願遂聞之。”師涓鼓而終之。 睿文批註:師延是上古時期神話人物,他精通陰陽,曉明象緯,具有“拊絃琴,則地禰皆升;吹玉律,由天神俱降;聽衆國音樂,以審興亡之兆”之神通,被稱爲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樂神。在軒轅黃帝之世,他爲司樂之官,掌管着朝廷的音樂歌舞,居河南省中牟縣東南二十里造箜篌。夏末,投奔殷商,周武王興師伐紂時,在涉濮水時沉水身亡。今滑縣東南萬古鄉有師延冢。後世子孫以官名爲氏,尊師延爲得姓始祖。《姓譜》記載,夏、商時代,管理樂技之官名稱皆稱“師”,故以此得姓。師涓(生卒年不詳),我國春秋時期衛國著名音樂家,活動於衛靈公在位期間,以善彈琴而著稱,並善於蒐集和彈奏民間樂曲。師涓以彈琴著稱,記憶超羣,聽力非凡,曲過耳而不忘。師曠,字子野,一說山西省臨汾市洪洞縣人。先秦著名音樂大師,古人稱爲樂聖,春秋時期晉國晉悼公和晉平公時大臣,太宰,宮廷掌樂太師,古傳太極拳開創者,教育家,思想家,最早提出“民貴君輕”。善卜卦推演,被尊崇爲算命先生的祖師爺。他生而無目,故自稱暝臣,初爲晉大夫,後拜爲太宰,博學多才,尤精音律,善彈琴,辨音力極強。以“師曠之聰”聞名於後世,據說師曠可以聽到天庭之音,他同時精通鳥獸語言,他撫琴時,能使鳳凰來儀,是神話傳說中順風耳的原型。他藝術造詣極高,著名琴曲《陽春》、《白雪》即爲其所作,寶雞市扶風縣法門鎮有師曠墓。師曠不僅在音樂、政治、道學等方面有卓越貢獻,而且著有《禽經》,總結了我國先秦以前禽鳥知識。 平公曰:“音無此最悲乎?”師曠曰:“有。”平公曰:“可得聞乎?”師曠曰:“君德義薄,不可以聽之。”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願聞之。”師曠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玄鶴二八集乎廊門;再奏之,延頸而鳴,舒翼而舞。 睿文批註:師曠援琴而鼓,琴音悠揚,極富感染力,不知其君王若何,一曲未終,二八玄鶴舞於廊門,轉入下一章節,則延頸而鳴,舒翼而舞。中鳴之聲,綿延不絕。 草木之怪謂之妖,禽獸蟲蝗之怪謂之孽。 欲無猒(yàn)時:慾望沒有滿足之時;貪得無厭。 雄渠、蠭門:又稱雄渠子、蠭門子。都是古時以善射聞名的傳說人物。傳說雄渠爲楚人,夜行見石,以爲虎而射之,應弦沒羽於石;蠭門射箭巧技爲射者所重, 盬[gǔ]:鹽池。 躈qiào牲畜的肛門。 玄酒:上古沒有酒,祭時用白水。後來有了酒,爲了遵循古制,祭時也用水,叫作“玄酒”“玄尊”。 聲律:指宮、商、角、徵(zhǐ)、羽五聲和黃鐘、太簇、姑洗(xiǎn)、蕤(ruí)賓、夷則、無射(yì)六律, 鳥獸盡感:相傳堯舜時命夔(kuí)爲樂官主持音樂,演奏時樂聲和諧動聽,曾引得鳳凰來鳴,百獸起舞。 蒲梢pú shāo,古代駿馬名。 射:射禮。古代集會練習比武的典禮,有四種:祭祀或選士時舉行的爲大射,諸侯來朝時舉行的爲賓射,宴飲時舉行的爲燕射,卿大夫舉士後舉行的爲鄉射。鄉:鄉飲酒禮。古代地方上爲被推薦給朝廷的鄉學畢業生舉行的送行之禮。 達禮:通禮;最隆重的禮儀。古代祭品追求生牲,所以說烹熟而祀不能算是最好的祭禮。 煦嫗:天降氣以養物叫煦,地賦物以形體叫嫗。覆育:天覆蓋萬物,地生育萬物,合稱“覆育”。 區(ɡōu)萌:區,指豆類屈曲而生,萌,指穀類豎直而生。區,通“勾”,彎曲。 百度:即百刻。古代以刻漏計時,一晝夜分爲一百刻。 六律:指陰陽各六共十二個音律。十二個音律爲黃鐘、大呂、太簇(cù)、夾鍾、姑洗(xiǎn)、中呂、蕤(ruí)賓、林鐘、夷則、南呂、無射(yì)、應鐘。
《書》和《表》真是不好看啊。 孝文帝的謙遜作爲一個帝王來說讓人很喫驚。 孝武帝本紀太偏頗了,純粹是爲了湊個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