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威廉·亞歷山大
1814年,威廉·亞歷山大精選了50幅畫作,輔以精彩的文字說明,在倫敦出版。作爲海外中國服飾的開山扛鼎之作,本書較爲真實、完整的還原了乾隆時代中國的世態風情,現以中、英文對照精裝套書推出,精選50幅珍貴畫作,這些精美的彩色版畫描繪了皇帝、官員、士兵、仕女、書商、伶人、小販……向我們展示了歐洲人眼中那個久遠而又多姿多彩的乾隆盛世。
紙糊的盛世,席地的人民: 馬戛爾尼隨團畫師威廉亞歷山大《中國人的服飾與禮俗》,一種19世紀人種學的圖像,虛化背景,凸顯人的特徵與服飾,西方中心主義的目光,有時候會造成人物比例失衡,比如頭特別小,袍服太特別臃腫肥大,以便凸顯女子的纏足之陋習。 比如把“豬尾巴”辮子繞到胸前呈現,把女船工畫成了一個男人……爲了展示人種學民俗學特徵,像一個圖式,刻板難免。 特別是我發現,畫中的漢字和AI生成的極度類似,比如士兵胸前“勇”字,只畫出了中間“田”字的輪廓感覺! 可見AI的智能就像一個老外的外部視角。 不過,外部視角也不乏新鮮的啓發,讓我們帶着陌生化的眼光重新審視熟悉的中國。 1、與忠誠的瑞士山地人比,中國人是做家政的好手,但不誠實 馬戛爾尼隨團畫師威廉亞歷山大《中國人的服飾與禮俗》說到:有時,這些中國僕從被帶到英格蘭,但他們並不開心,直到返回故鄉,他們才展露歡顏。故鄉對於中國人有一種特殊的魔力,就像瑞士山谷之於當地人一樣。 爲什麼要拿瑞士人和中國人做比較呢?昨天聽一個b站講座“漢帝國的目光”,關於吐蕃的名稱,語言學上,吐蕃就是Tibet ,ti是語助詞,bot/bet代表山地,這個詞根與西方語系中的barbarian野蠻人是一樣的,其實本意是山地人,山民,這個詞根從中國西藏到瑞士一路通用。中國南方山越人據說是蠻man的詞根一直延續到東南亞,比如緬甸勐人之類的。 我估計,西方人進入中國,首先看到的是海濱與河流,香港澳門廣州都在水邊,其次是南方廣袤的丘陵地帶,萬山起伏,在他們印象中就類似瑞士了。 我聽說過,瑞士人的確因爲是山地人,窮而忠誠,他們在歐洲特別是法國大革命時當僱傭兵,兩派互射,忠心事主,全是瑞士人,犧牲累累後來在瑞士有一座受傷的獅子雕像作爲紀念,是盧塞恩湖畔的著名景點。如今梵蒂岡教皇還以忠誠的瑞士僱傭兵爲衛兵。 威廉亞歷山大說“中國人是做家政的好手。但是他們大多不誠實,所以那些誠實的家政員便備受歡迎。”,顯然是在與瑞士人做對比,並以西方殖民中心視角,安排給了中國人當家政的職業身份。 後來,中國人在美國討生活,很多開洗衣店,不幸被言中了。 所謂家政服務,還包括: 按摩: 洗髮服務的項目包括拉筋——替顧客拉扯關節直至關節發出響聲,按摩——捶打肌肉至肌肉放鬆,這些服務全由理髮師一人包辦。理髮師同時還幫顧客掏耳朵、清鼻孔,使出渾身解數讓顧客開心,陪顧客或圍觀的人閒聊。 運米: 中國人從外表上看肌肉並不發達,但是就負重能力來說,他們可能比愛爾蘭的搬運工人還厲害。 端盤子: 威廉亞歷山大寫到雜耍藝人:他的身體非常柔軟,用大陶罐作爲道具,在大使廣州寓所的對面展示各種非凡的技藝。 我看其實像成龍耍醉拳,拿酒罈雜耍,這是端盤子堂倌的技藝! 自古巫即是工,工匠的奇技淫巧在《莊子》裏是運斤斫鼻,庖丁解牛,儒家講君子遠庖廚,道家卻讚美之,庖廚工匠神乎其技,比如印度飛餅,現在有飛過街的蛋炒飯,比如成都茶館的大壺點茶,中國雜技著名的頂碗,從餐飲發展到表演領域,像賣油翁技進於藝,都帶有巫術通神的特性。 2、大清紙糊的權宜之計,老百姓夾縫的生存智慧 威廉亞歷山大不無諷刺地評論中國的鐵匠,“最美麗精巧的工藝品卻出自最簡單粗陋的工具。” 雖然但是……走村串戶的鐵匠,說明幾點,他們沒有本錢在城市裏擁有固定店鋪,只好遊走開闢鄉村大市場!我彷彿記得小時候還有,雞毛換叮叮糖,雜貨船,鐵匠貌似也有,往往在一村逗留幾天,再換個地方……坐商與行商,本來就是古代社會常態。《百年孤獨》裏那個吉卜賽人也就是走街串巷的行商,給何塞帶來了無數新奇的寶貝。 其實中國的行商,從南宋貨郎擔或更早就開始了! 貨郎擔,一定是高質量的輕便的小東西,奢侈品,就像絲綢之路的長途貿易也是。給小孩子的玩具,家裏裝飾的字畫掛件,閨閣中的胭脂香粉鏡子梳子,恐怕都很受歡迎。 “他們走村串戶,隨身攜帶自己的“作坊”和設備。……鐵匠的風箱有閥門和活塞,不用時可以當凳子用,或者用來裝工具。理髮師用剃頭挑子當凳子;木匠用直尺當柺棍兒、工具箱當工作臺。這些權宜之計,在印度和中國很常見。” 這權宜之計,在我看來是物質條件有限下中國人的生存智慧,這智慧比比皆是。 比如威廉亞歷山大描寫流浪樂師如何一人變成整支樂隊:這些樂器都很低劣,發出的聲音讓人很不舒服。流浪樂師的技藝高超,不僅能打手鼓(一種淺銅鼓),還能用腳趾分別夾着木槌和鈸擊打,與此同時,他還撥弄着六絃琴爲自己伴奏。 而且我發現,他畫的樂師把琴箱當座椅,這也是“權宜之計”! 威廉亞歷山大描寫馬車,“車伕總是坐在車轅上,姿勢非常彆扭。車上既沒有安裝減震彈簧,也沒有座椅,乘客一般拿個墊子盤腿坐在車後部。” 爲什麼車伕總是坐在車轅上?如果車伕坐高,像西方馬車,得很高,可是沒有避震彈簧會相當顛簸!如果增加座位,恐怕廂體也要加高,空間變大,重量增加了,兩個輪子不夠,要四輪馬車,而四輪馬車的重量,恐怕道路質量不行。考慮到整體車重與道路質量,只有低矮的坐席(無論趕車的,還是乘客)才能適應全地形複雜路況! 歐洲的四輪馬車恐怕是城市道路更合適!中國的道路極其糟糕,看看井陘關深深的車轍就知道了。 委屈《臥虎藏龍》裏的貴族小姐忍受這顛簸的車子了,就當是權宜之計! 《英使謁見乾隆紀實》裏讀到:特使在這段路上乘坐從英國帶來的馬車。他還邀請幾位中國官員一同乘坐。中國官員最初擔心車身太高,容易傾覆,特使向他們保證絕對安全。當中國官員們坐在車廂裏,看到各種精緻設計,舒服的彈簧座椅,可隨意開關的玻璃窗和百葉窗扇,再加上車子走得又快又穩,都很興奮。 果然是太高怕翻車的問題。 不過最體現“權宜之計”諷刺的是:士兵的胸牌和護肩由棉絮填充,頭盔看起來威風凜凜,其實只是用黏合板製成。 乾隆盛世的大清似乎被看穿是紙糊的,不堪一擊。但對於老百姓,權宜之計是一種無可奈何下的生存智慧。 再深入一層,權宜之計可能源於中國哲學中“性與命”一對根本矛盾概念。我所知道,儒釋道三家都分南北宗,大抵北宗修性,南宗修命,前者知性任性,後者逆天改命,性更多是先天的知識,固定的,命更多是後天的實踐,可變的。 據說唐代佛家分兩派,川僧浙僧,川僧多是安史之亂後流落的洛陽遺民,偏知識理論,浙僧多是湖北江西人,偏禪坐實踐。道家到了南宋,從外丹轉向內丹,全真教也南北分裂,南宗認祖庭於天台山桐柏宮,北宗先性後命,南宗先命後性。宋儒中,程朱理學是北宗,陽明心學是南宗。 中國人總是在性與命之間糾纏不休,儒家取中庸之道,中庸說到底就是“合適”兩字!毋固毋我毋必,只有合適是唯一的原則,當仁不讓的就義是合適,棄暗投明的叛變也是合適!這種合適,流到民間變爲精於世故的“權宜之計”,無可無不可,關鍵在於算計,就是算命。 3、抬轎、挑擔、拉縴與鞦韆:在粗暴的剛體中尋找騰挪的自由度 威廉亞歷山大畫下了中國轎子並說明:這頂轎子不需要轎伕直接抓住抬杆,抬杆兩端用帶子繫着一條橫杆,轎伕抬轎時只需把橫杆扛在肩膀上。 其實這帶子是起到緩衝作用的,它是軟體,非剛體,使得人肩膀的震動獲得了XYZ三個軸線上更大的自由度! 就像鞦韆,兩根繩子,假如改成兩根棍子,這鞦韆就是一個門框一樣的剛體,它的運動是直接的。而變成繩子,鞦韆就優雅了! 忽然想,中國人的扁擔也是如此,首先,扁擔本身可以上下起伏,擁有了自由度,它並非剛體,再次,扁擔一般是兩端加繩子,再勾住重物比如水桶的。這繩子正如鞦韆的繩子一樣有很大的自由度。 唯有挑柴擔,不用繩子,竹槓直接插入柴捆中,因爲山路崎嶇,到處障礙,自由度太大反而行動困難。 威廉亞歷山大又提到縴夫:他們的工作是在運河拉駁船,縴夫們腳邊橫七豎八放着的木條是在拉縴時橫放在胸前用於發力的。 這也是與鞦韆,扁擔類似的。 中國人從來不知道牛頓力學,但用肉身之軀,找到了如何對付那些沉重,堅固,粗暴剛體的本能方法,用繩子把力軟化,化爲肉身可以接受的程度。生命在不自由中尋找它騰挪的自由度! 日本朝鮮與東南亞人的轎子全然不同,像雞籠一樣,直接放在槓上,全是剛體。 從老外的關注中我又意識到,轎子多麼類似移動的亭子,是極其特別的中國風景,而我們習以爲常。 亭子是向風景敞開的暫時的家,而轎子的時間性更強了。 亭子與轎子,都是定居與自由度之間的折中主義,而印第安人把全部家當安放在雪橇上,是純粹的自由了。他們的家,雪屋,是用過即融的,他們真正幕天席地。 威廉亞歷山大說當年大清人:他們喫飯也不需要桌子和椅子…… 我突然想,中國蹲,是歷史造成的,印象中西北老農,蹲在黃土地上喫飯,南方的農民,蹲在大門檻上喫飯。 我在香港攝影師何藩的照片裏,看到早期香港人的生存狀況,沿街小雜貨商鋪的一家人在店門口吃飯,這太常見了,以前老上海很多,更特別的是有苦力坐在街頭長坡的臺階中央喫飯……其實是因爲前店後家,空間小,全部塞滿雜貨,沒地方放太多桌子凳子。甚至根本沒有家,那些香港苦力就像重慶棒棒,是流動的職業,哪裏有桌子喫飯? 正與威廉亞歷山大畫中巧合,過着一種幕天席地的生活。 我只能說,在有限的世界中,中國人已經活出了可能性的極限,儘量活着,儘量自由。
從外國人眼裏瞭解兩百多年前的清朝各階層人民的真實面貌。看完之後總感覺哪裏不舒服!
瞭解中國古代,有時外國人的記錄更有參考價值
確實,有些地方透着傲慢不屑,高人一等的感覺。 但整體上來說,插畫不錯,描述也算客觀。 主要這本書本身的受衆不是中國人,而是外國人。 所以從外國人的角度來看,我認爲這本書還是有可取之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