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之旅

讀完姜峯的《走過青海》，被作者成功安利，我翻開了比爾·波特的《黃河之旅》。開卷時，恰逢我走完甘青大環線，自蘭州啓程，一路穿行甘肅、陝西，抵達黃河巨大幾字彎南端的轉折渡口。比爾·波特從山東黃河入海口逆流溯源而上，我們的行進路線截然相反，只有部分河段重合。即便如此，對照他三十年前溯河漫遊寫下的文字，這場紙上溯源依舊生出了別樣真切的共鳴。 我與黃河的聯結，始於兒時最樸素的記憶。幼時上學，老師曾帶我們親手灌裝黃河水，親眼見證“一瓶河水半瓶沙”的模樣。都說靠山喫山、靠水喫水，可於我們這些生長在黃河邊的人而言，年少時能觸摸到的黃河，只有無盡泥沙與無常水勢。從小聽慣“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俗語，見過汛期大水漫來，河面漂來瓜果雜物，也聽聞過同學不慎墜入河中、永遠留在黃河裏的遺憾。黃河於我，從來不是溫柔的母親河，而是蒼茫、狂野、充滿未知與滄桑的存在。長大後走過諸多黃河沿岸城市，看過蘭州依山傍水的溫婉景緻，踏過百年黃河鐵橋，才知曉黃河也有清澈舒展、山河俊秀的一面。讀完此書更是顛覆認知：原來上游的黃河澄澈如玉，奔騰萬里才裹挾泥沙變黃；原來這條長河承載着懸河奇觀、河口變遷、堤壩治理，藏着無數我從未涉足、也從未知曉的山河風貌。跟着比爾·波特的腳步，我完成了一場完整的黃河神遊，也在心底埋下伏筆，往後願循着河道，一步步補齊所有未抵達的風景。 這趟旅程名爲《黃河之旅》，卻從來不止於山水風光。比爾·波特從黃河入海口溯流而上，穿越齊魯、中原、三秦、河湟大地，一路記錄沿途古城興衰、石窟文脈、聖賢遺蹟、民俗歲月與時代變遷。從曲阜孔孟文脈、洛陽龍門風華，到函谷關道德經源、永樂宮千年壁畫，從壺口奔騰瀑布、榆林治沙傳奇，到青海湖生態更迭、黃河源頭聖潔祕境，萬里黃河，半部華夏史。難能可貴的是，作爲一名外國人，三十多年前的他，在諸多地域通行受限、交通閉塞、條件艱苦的境況下，依舊執着溯源，踏遍山河角落，細緻打撈散落的歷史人文與人間煙火。 他以最樸素的行走、最平和的視角，跳出固有認知，客觀記錄黃河兩岸的苦難與新生、滄桑與璀璨。讀完方纔懂得，黃河之所以爲華夏母親河，不僅在於它滋養土地、孕育文明，更在於它承載着千年歲月的跌宕，見證着一方土地的生生不息。山河不老，文脈綿長，這場紙上黃河之行，是行走的治癒，更是一場深刻的人文修行。 站在潼關古渡，恰好捕捉到一幕畫面：一名外國遊人轉頭望向身前的中國姑娘。瞬間聯想到書中內容——比爾·波特在行旅之中，屢屢記下偶遇的孩童，那些純粹鮮活的面容令我印象極深。千年黃河靜靜奔流，跨越國界的一次不經意對望，彷彿是跨越數十年時空，與比爾·波特筆下的旅途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