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文學史綱要

這是一本令人意難平的書。 ​ ​這是先生1926年在廈門大學授課時的講義，故事從上古開始，到太史公結束，時間跨度相當於一部《史記》。書的名字叫《漢文學史綱要》，在書中先生把《史記》稱爲“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然而仔細推究，《漢綱》之於中國文學史研究，正如《史記》之於中國史學。 在《史記》之前，中國並非無史書；同樣，在《漢綱》之前，也並非無文學史研究。然而《史記》之所以爲《史記》，既因爲它獨到的歷史眼光與藝術特色，也因爲它爲後世的史書寫作提供範式，但最重要的，是它清晰梳理出過去三千年的歷史脈絡，爲許多問題蓋棺定論。《漢綱》也是如此。 我無從知曉先生寫作這本書時的心境，大抵和太史公“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想法相近罷。然而可悲的是，當時的中國人不僅不瞭解中國文學的發展脈絡，他們對中國文學史的研究也落後於世界。與其說先生是在治一部文學史，不如說先生獨自在五千年文苑中求索，爲衰微的民族開一劑良方。 ​ ​此後，不同版本的《中國文學史》如雨後春筍般出現，作者不乏文史大家，內容未必不詳實，見地未必不深刻，然而先生的首創之功終將被永遠銘記，一些文學史的編者直接引用先生的觀點，並奉爲圭臬。然而遺憾的是，這本書只寫到秦漢，先生冷峻的目光還未來得及審視魏晉南北朝、唐宋元明清便戛然而止，許多獨到的見解只能讓先生在另一個世界獨自言說了。 “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先生不朽。

“…班彪頗不滿，以爲（《史記》）‘採經摭傳，分散數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梧。亦其涉略者廣博，貫穿經傳，馳騁古今上下數千載間，斯以勤矣。又其是非頗繆於聖人：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序遊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述貨殖則崇[插圖]利而羞貧賤，此其所蔽也。’…則《史記》雖繆於儒術，固亦能遠紹其舊業者矣。況發憤著書，意旨自激，其與任安書有云：‘僕之先人，非有剖符丹書之功，文史星曆，近乎卜祝之間，固主上所戲弄，倡優畜之，流俗之所輕也。假令僕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蟻何異。’恨爲弄臣，寄心楮墨，感身世之戮辱，傳畸人於千秋，雖背《春秋》之義，固不失爲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矣。惟不拘於史法，不囿於字句，發於情，肆於心而爲文…”

讀文學史是一個把書越讀越厚的過程，讀罷魯迅先生的《漢文學史綱要》，只能說是言有盡而意無窮，自己也旁敲側擊獲得了更多文學史知識。魯迅先生的筆力遒勁而又豐厚，點評精闢入理，即可以讀到先生古色古香的文言用語，又能感受到先生的情感傾向和價值判斷。其評莊子“汪洋闢闔，儀態萬方”，評《史記》“雖背《春秋》之義，固不失爲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等等都是至今口口傳頌的經典評論。在論斷上，先生博覽古今名家評論，考據工夫了得，分析《詩經》、《楚辭》及漢代之楚聲時對地理因素和時代環境的引入尤爲精彩。總的來說，本書雖小但五臟俱全，花費了近四個小時時間閱讀➕整理筆記，先生之楮墨至今猶蔚爲大觀。

我雖爲學文之人，然不能盡致理解其文。何也？爲漢賦特看其文，不能通其意，自認歷史不通，些許漢字不識，是爲一也。另對其文存偏頗之心，故未能通其意也。望待時後，有所得。也並未一無是處，其對老莊之看法，其使人耳目一新，受益頗豐，對無爲於有爲深思之，豁然開朗也。望再讀之！！！

有點硬核，我權當對書中提到的人物混個眼熟了……

楊立華老師曾評魯迅先生的國文水平爲民國之最：即地道又有內涵。 寒假種草的書終於在開學的第四周讀完了。讀完，感覺對魯迅先生的崇拜更深了一層。 初中的時候歷史課講到新文化運動，魯迅先生在當時還對中國近代史一無所知的我們面前橫空出世，同學們都覺得魯迅先生“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爲孺子牛”真是了不起！但也跟同桌分享過同一個疑惑：   魯迅先生後來幹什麼去了呢？   讀完這本書我可以給初中的自己解答這個疑惑。   魯迅先生沒有消失在中國近代革命史中，那隻不過是歷史書有限的篇幅帶來的錯覺。他一直都在以筆爲刀，奮戰在啓蒙革命的道路上，這本《漢文學史綱要》就是1926年魯迅先生在廈門大學執教期間編寫的教案。   雖然沒能完整地把漢文學史串下來，但這十篇講義所展現出來的國學功底和文字實力已經深深令人歎服。   楊立華老師也曾在2006年分享過《漢文學史綱要》的書摘，在這裏我“借花獻佛”，跟大家分享一下我最爲共鳴的部分： 於《古詩十九首》，則雲：其詞隨語成韻，隨韻成趣，不假雕琢，而意志自深，風神或近楚《騷》，體式實爲獨造，誠所謂“畜神奇於溫厚，寓感愴於和平，意愈淺愈深，詞愈近愈遠”者也。稍後李陵與蘇武贈答，亦爲五言，蓋文景以後，漸多此體，而天質自然，終當以乘爲獨絕矣。   其論太史公則曰：恨爲弄臣，寄心楮墨，感身世之戮辱，傳畸人於千秋，雖背《春秋》之義，固不失爲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矣。惟不拘於史法，不囿於字句，發於情，肆於心而爲文，故能如茅坤所言：“讀遊俠傳即欲輕生，讀屈原，賈誼傳即欲流涕，讀莊周，魯仲連傳即欲遺世，讀李廣傳即欲立鬥，讀石建傳即 欲俯躬，讀信陵，平原君傳即欲養士”也。   能言旁人不能言，能抒旁人不得抒，於楊立華老師，於魯迅先生，都是我崇拜之情最好的註解。

漢不是指漢朝，而是指中國。魯迅在廈門大學時教授中國文學史課程時，曾計劃編一部中國文學史，這在致許廣平的書信中多次提及，可惜終究沒能寫完。目前僅寫到西漢兩司馬，單是漢以前的文學，也還有《國語》《左傳》《戰國策》未寫。 我覺得魯迅這人很“不老實”，原因有二： 一是魯迅當年勸年輕人少讀甚至不讀中國書，他自己在古文上下得功夫卻比誰都深，由《漢文學史綱要》中那些簡要精當的評述可見一斑，不說則已，一說即成經典，除我們耳熟能詳的那句“無韻之離騷”外，還有很多也常見文學史引用。 二是他的任何作品都有“雜文氣”，散文、小說、日記，都不“老老實實”寫，總會時不時地顯露出一些諷刺和影射，甚至學術著作也是這樣。 以這本小書來說，其中那些通常文學史不寫的內容，正是魯迅格外用心、別有深意的地方： 第二篇，講到孔子說“鄭聲淫”，魯迅最後說：“世之慾捐窈窕之聲，蓋由於此，其理亦並通於文章。” 第四篇，關於楚辭的一抑一揚的評價，“蓋一則達觀於文章，一乃局蹐於詩教，故其裁決，區以別矣。”又說：“楚雖蠻夷，久爲大國，春秋之世，已能賦詩，風雅之教，寧所未習？幸其固有文化，尚未淪亡，交錯爲文，遂生壯採。”魯迅的褒貶不言而明。 第六篇，說劉邦“雖曾以中牢祀孔子，蓋亦英雄欺人，將藉此收攬人心，俾知一反秦之所爲而已。”正是魯迅罵孔的核心原因。 第九篇，褚少孫補《史記》雲東方朔是“避世於朝廷間者”，魯迅明知這段是附會，卻仍要引用，這很耐人尋味。 第十篇寫兩司馬，上來第一段就可以看出魯迅醉翁之意來。司馬相如作賦每有諷諫之意，着重提到漢武帝的反應，是“大悅”，是“飄飄有凌雲之氣”，以此反襯相如的失意落寞；寫司馬遷則在其行狀和思想上着墨更多，或許也是別有寄託。

書雖短，意無窮。魯迅先生古文根底深厚，於此可見一斑。書中對西漢之前的文學史進行了系統梳理，見底深厚卻淺顯易懂，多有感懷之詞，蓋爲自況之語吧。

魯迅先生說了很多話，現在不妨看看大先生真正的著作，除了我們耳熟能詳的評價史記的“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更多關於文學史的洞見亦犀利深刻，先生筆力，照見遠去的那個風雅頌的時代，不看肯定耽誤你瞭解漢文。

選取精當，雖充滿個人情感的好惡，但大抵皆是歷史上舉足輕重的人。文言書就，言簡意賅，點評絕妙，後世的文學史取材多繞不開該書，尤以“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一語流傳深廣。 先生後來之所以對傳統文化極其憎惡並非發自肺腑，大概是當時的人受傳統影響過深，而大部分的庸人接觸的皆不過是統治階層希冀的“傳統文化”。故而他聲嘶力竭地吶喊，想把這些麻木之人喚醒。 由本書所見，其傳統文化底子極爲深厚，如果他續寫完文學史，估計後世的文學史不過是爲其作注膠罷了。 一家之言，是爲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