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身符

《護身符》裏7個難忘難懂的象徵或者意象 1，塵土 塵土是生命誕生處和逝去處，是時間留下的痕跡，它們覆蓋下來的時候可能因爲沒有人去珍視，也可能是在周圍竊竊私語，文學是一種生命體，對能聽到的人述說。 2，脫落的牙齒與捂住的嘴 一直空缺的在活人獻祭時候丟失的牙齒，成了對已逝去的人的象徵物與紀念，小小的黑洞對應着女廁所深淵大大的黑洞。捂住的嘴，是由於恐懼與難以言說。 3，花瓶 佩德羅加菲亞斯的花瓶裏沒有插花，它看起來是無用的，落滿了灰塵。花瓶是一件作品，是脆弱的，文學和生命也是脆弱的無用的嗎？《護身符》里奧克西里奧說她打碎了花瓶，是什麼意思？ 另外小說裏也有寫到花瓶裏面的黑洞。“於是，我想：佩德羅知道花瓶裏面隱藏着什麼嗎？詩人們知道自己花瓶的無底洞裏隱藏着什麼嗎？如果他們知道，那爲什麼不把花瓶打碎呢？又爲什麼不能自己承擔起這個責任呢？” 所以，我們有了牙齒的黑洞，花瓶的黑洞和女廁所的黑洞，是文學、歷史與記憶的黑洞，是掩埋真相的黑洞。 在看完這部小說後，讀德勒茲的《尼采與哲學》看到了下面的話： “無論是最高貴的還是最低賤的價值，如果不把它當作必須穿透的容器，當作必須打破的雕像，去看看裏面到底裝了些什麼，那麼價值觀也就失去了所有的意義。”自然而然的，莫名其妙的又聯想到“花瓶”了。 4，鏡子 鏡子在小說中出現了10幾次，特別是最後的歌聲也說到了勇敢、鏡子、慾望和快樂。鏡子讓我們看清楚自己，審視自己，瞭解自己嗎？鏡子也像是一種邊界，善惡對峙的界限，是時空與時間的門。 5，定位蜘蛛與月亮 詩人之母與孩子們都在難以逃脫的網中，如果說奧克西里奧是網中的蜘蛛，她的視角則從中心看向過去與未來，從古希臘一直到2666，視線所及都是純潔（厄裏戈涅）與暴力（俄瑞斯忒斯）的面對面。小說中提及了幾個年份，都發生了一樣的悲劇（微讀有網友做出了標記）。這是她的預言，是月光移動時間變遷以前和以後都無法逃脫的命運。 “一切都是不能改變的，一切都是不可療治的，一切都是沒用的，包括哭泣。” 這讓結尾的歌聲有了對抗性，就像用鮮花對抗槍口，就像向死而生。 注：希臘神話中俄瑞斯忒斯被審判爲了贖罪而流放，當然最後被釋放了還成了統治者，小說中寫他要過垮掉一代的生活是一種樂觀的改寫嗎？ 6，歷史的分娩 個人與歷史的改變與重生，過程是痛苦的，記憶是血腥的，奧克西里奧一再返回/無法離開和想改變想述說的關鍵時刻。但始終覺得過去是無法改變的，那個時刻通向的未來也不會改變，所以結尾的孩子依舊會走向深淵。 7，墨西哥城男妓王事件 智利獨裁者的墨西哥鏡像，阿圖羅的一次英雄行爲，一次對過去的挽救，是需要完成的夢想。 “我不僅想念我那些牙齒（那時還沒丟失），而且想着別的事情，比如，想念年輕的阿圖羅· 貝拉諾，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十六歲或者十七歲，那是1970 年，我已經是墨西哥青年詩人之母了，而他還是一個不會喝酒的小夥子，但是他爲自己遙遠的祖國智利讓薩爾瓦多· 阿連德贏得了大選而自豪。” 你好哇，阿圖羅。 很快就重讀《荒野偵探》好嗎？ 注：以上所謂象徵純屬個人胡亂聯想解讀，不是什麼答案，歡迎交流。

墨西哥獨裁統治下的壓抑與知識分子的精神困境，讓一個蜷縮在廁所隔間12天的女人，用詩行重建了整個大陸的尊嚴。

連續讀了兩遍，深深陷入波拉尼奧憂傷、詩意又有些激情的口吻（很喜歡波的女性敘事語言）。是《荒野偵探》奧可西里奧部分的延伸。也是從《護身符》中知道了1968年發生於墨西哥城的屠殺。當然《護身符》並非是像《少年來了》那樣直接書寫這場血色暴力，只去百度那場事件，新聞化的語言很難有《少年來了》那般沉重與恐怖，所以有時不免覺得奧可西里奧的悲傷有些懸浮。 “我是墨西哥詩人之母。1968年特警和軍隊衝進國立自治大學的時候，我是唯一堅守下來的人。我獨自留在了文學系，躲在廁所裏，餓了十多天、十五天還多，從9月18日到9月30日，我已經不記得了。”奧可西里奧像是始終活在這十幾天的夢裏，“他們都走了，只有我除外；他們都回來了，只有我除外。”紛繁的記憶在這場夢裏變得錯亂，整本小說似乎變成了夢中的囈語，不斷閃回女廁所瓷磚上邁着貓步猶移的月光。但奧可西里奧並不是一個深陷憂傷之中，囉囉嗦嗦講述記憶的烏拉圭女詩人，而是像高山、像海潮的富有姿態與幽默感的女人，是身處恐懼卻仍在引吭高歌的女人。一面是塵土，一面是文學，永遠有毀滅，但也永遠有詩歌、記憶與勇氣。這就是我最迷戀波拉尼奧的地方。 “我確信自己生活在顫抖、變化、豐饒、幸福的環境裏。”“我知道自己醒來的地方是露天地、是夜晚，或者天在放亮，這無所謂，就是那些我老早出於愛或恨而選擇的城市的某處。”

這本書對我來說很難啃。我對拉美的歷史懵懂無知，奧克西里奧的講述時而清醒，時而混亂；時而像夢囈，時而像回憶往事；有時思維邏輯顛三倒四，有時浮想聯翩充滿詩意……整個作品像萬花筒，令人眼花繚亂，需要一讀再讀，才能品味出其中的萬千思緒。奧克西里奧在開頭還是個小姑娘，還是一個女詩人。她在遇到這些詩人之後——在風中和生者與逝者的塵埃交集之後，文學就誕生了。我當時在書評寫下“恐懼已經出生”，因爲害怕，我們閉上眼，你說聽見了一片喧譁。靈魂裏的喧譁——這轟鳴的世界。人生處處是戰場，不論是哲學系的女廁所還是特洛伊戰爭，月亮還是那個月亮。月光前幾次是回憶，後面變成陰魂不散的夢魘，在每個感覺空虛的時候閃回，提醒女詩人那年發生的事情。意識想要遺忘，但越嘗試遺忘、越記得清楚。她把生活安排得滿滿當當、不能忍受獨處，大概率也是因爲月光會在任何一個無人陪伴的空隙從身後籠罩她。她的意識困在1968年，身體隨着時間生存至今，然而意識和肉體的不同步是多麼的痛苦。還是回憶，我們共同見證了歷史的分娩。你在炮火連天的隔壁，坐在馬桶上，脫下桎梏，迎接恐懼與新生。只是我尚能逃離，你無法離去，那片悲愴的土地。

如果說博爾赫斯在搭築時間的迷宮，波拉尼奧的書寫則是一場對時間的叫魂，你無從得知奧克西里奧是在女廁所隔間做了13天的噩夢，還是已化身徘徊數年不去的幽靈，就像《智利之夜》那般倏忽閃過的鬼火——對她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實質上的區別，即便歌聲響起，我們佩戴的護身符也無法真正將我們解救。在前方註定的深淵面前，其實所有人都兩手空空，所以只能以自由、平等、博聊以自慰，親吻三次已故者的面頰。 ps.無法認同這是女性敘事。男人寫不出女性敘事，即便他是波拉尼奧。

波拉尼奧以女性視角講述的故事，說是故事，又夾雜着彷彿囈語、夢境一般的跳躍過時間線的記憶碎片，再用它們來拼湊了一幅巨大的敘事圖景。以1968年的特拉特洛爾科慘案爲背景，這段夢魘也伴隨了波拉尼奧的一生，書中不斷出現“我在1968年9月藏身於墨西哥國立自治大學哲學文學系四樓的女廁所”這句話，不斷以他自身的記憶烙印加深讀者的印象。關於這一代拉美青年如何在暴力與理想主義中尋找自己的路，書中始終不是用回答的方式，只能跟隨着奧克西里奧穿梭於詩人、作家、革命者之間，最終這些片段被串聯起來，認識到波拉尼奧所謂的護身符，不是對抗物理傷害，是守護我們的尊嚴、信仰、理想的東西，是在被暴力擊碎後，仍然能夠仰視星空的能力。

5.0/5.0 很難用完全公正的眼睛去看波拉尼奧。某種程度上我痛他之所痛，於是評價起來，難免帶上顧影自憐的矜持。 這本書前80%體驗感都不是很好，但錯不在波拉尼奧，而在於我的匱乏。前段時間和木木一起逛書店，和她說起，你有沒有發現，所謂“歷史政治”這種欄目裏，拉丁美洲和非洲總是很少，明明是那麼一大塊土地，但我們卻默認他們符號化的樣子，不在乎他們是否發出過聲音。 後來邊走邊聊《2666》，我說除了對於書的一切感受，我還感覺羞愧：在此之前，智利、墨西哥、烏拉圭…這些名字對我來說，都是含糊在一起的，他們組成了一個恆定的拉美符號，我不僅不知道他們的過去和現在，甚至還未曾動過了解的念頭（這纔是最可怕的）。波拉尼奧讓我反思，我在想，自己究竟是帶着多大的自負，纔將忽略在那麼一塊大陸上生長的不同可能性。 當時木木說到她看完《大河灣》的感受，說看完之後才知道，我們腦海裏的非洲和非洲本身有多大差距，可在此之前，我們甚至沒有意識到要去了解。我們誤解一塊土地、一種文明，卻並不自知，甚至自知也沒興趣改正。這多麼可怕。 後來我倆一起往地鐵站走，聊馬爾克斯，我說我覺得《百年孤獨》在於“遺忘”，波拉尼奧的沉鬱也是針對記憶。《護身符》裏作爲“墨西哥詩壇之母”的主人公，喫下寫滿詩歌的衛生紙，是見證、是對抗毀滅，是銘記之下才有的文明永恆。 木木和我說了她這大半年窮遊經歷裏，途經中美洲的一個島嶼國家。因爲幾年前一場颶風（也許就是拉尼娜？）整個小島以往的文物古蹟全部毀於一旦。在國家博物館裏，大多數作品，全部都是記錄這場颶風的畫：颶風時潮溼的空氣，已經只剩下碎片的帆船布以及復原的畫作、過去的建築和廢墟的對比…講到第一次殖民之後在這個小小島嶼上留下的哨塔，後來又見證了二戰的炮火與硝煙。 我說文明的大小和土地不同，也許這一切也是我們需要審視的東西：我們失去了什麼？我們在丟失什麼？我們在遺忘什麼？我們在消亡什麼？ 波拉尼奧筆下，連反抗深淵的歌聲都走入了深淵，但仍有哲學文學系女廁所裏月光永恆的記憶。在這個充滿解構的時代，我在他螺紋般的扭曲時空裏，見證了一個古典英雄式的聲音。也許，這也就是文學終極的宿命和存在的意義：我來，我見，我記住。 我們共同的護身符。

這本書是唯一提到2666喪葬之地。閱讀這本書我是真的睡過去很多次。從1968的墨西哥事件開始，幾乎沒有情節推進，幾乎都是幻覺、囈語、夢話，大量的碎片化片段，全都是記憶聯想漫遊，時間線的跳躍和摺疊，大量提及對現代詩人的評價，以及一貫的西班牙譯中文一長串的人名，我讀下一頁就已經忘記上一頁在寫的什麼了。最後看完，藉助說明書纔來慢慢理解這本書的。倒不如直覺觀感就好，不理解就不理解，感覺到啥就是啥，讀不下去就放棄。我還是太着力了。（雲南）

這部的波拉尼奧很適合入門，雖然仍是記憶、夢境與幻覺的混合物，一段浩劫留下的真空地帶，屠殺的始末與一代人共享的殘酷記憶提供了一個相對結實的繩索供讀者鳧渡，不至於完全迷失。 第一個打動我的部分，迪金森也寫過 “塵土是唯一的祕密”，一個烏拉圭來的小姑娘，在文學社團中打轉，幫名作家打雜，相信文學是可依附的巨木，願做一隻搬蜜的蟻。她凝視書架上紛飛的塵土，震驚於其頑固地永存，吐納一切，又貶斥一切，“永遠有塵土，永遠有文學”又意味着什麼呢？她移開視線，轉向花瓶這一具體黑洞。然而驟降的災難正在最藏污納垢之地，一扇門板將她與世界永遠地隔絕了。 倖存似乎是種詛咒，意味着你是膽怯的，你高舉雙腿藏匿，反光拼成的水銀鏡面讓你無所遁形，月光下慘白的瓷磚砌成的雪山之巔，高反症狀源於飢渴和恐懼，窗戶或古希臘故事裏潑濺的血水纏住頭髮，詩集和廁紙同等價值，廁紙又和文稿等價，抽水馬桶的轟鳴代替嚎啕噴湧而出，這一切無數次把她拉回那個廁所裏。就是這個充滿排泄物氣息的逼仄空間，成了歷史暴力的避風港，也成了精神分娩的子宮。 奧克西里奧在1968年特警和軍隊衝進國立自治大學的時候，在校園屠殺時藏匿在文學系廁所裏，靠飲用水堅持了十餘天。從活人祭祀的祭壇邊離開後，她跟隨新一代，走過了他們的災難，生活，和拉美的青年人一樣雙手空空，失而復有，男妓王牀榻上打抖的病患或失意的中年記者羣，“他們生活在寂寞的愛情和孤獨的切口中”，地下的恐懼和地上的嘈雜，她幫他們結賬或逃單，被正名又摘下冠冕，再次落入難堪羞恥的境地時，她掩住牙齒脫落的嘴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表情。 她是一個承受者，一個紀念品，一個全人類共享的精神標記，是詩壇之母，一個在月經般血河中倖存的受精卵，無可辯駁的產出者與敘述者，一個在歷史分娩的時刻陷入漫長昏迷的病人。夢中她苦苦跋涉，天使陪伴在旁，道路一直下坡，拉丁美洲的一切都在她雙腿之間，意志與需要之間。 小說結尾關於青年詩人走向深淵的描寫，是波拉尼奧筆下最動人的段落之一。奧克西里奧站在峽谷高地，眼睜睜看着年輕人們“肩並肩地走向深淵”“把他們凝聚在一起的僅僅是自身的勇氣和慷慨”。她伸出雙手想要阻止，卻“距離他們太遙遠，沒力氣下山站到草地中央去對他們說：停下來！你們正在向死亡走去啊。”她唯一能做的，是“傾聽他們最後一息的歌聲，希望能永遠聽到他們的歌聲”“即使深淵吞噬了他們的身體，歌聲依然會在峽谷上方飄蕩”。 那歌聲裏“最重要的是說到了勇敢、鏡子、慾望和快樂。而這歌聲就是我們的護身符”。勇敢去面對災禍，鏡子去映照真實，慾望去渴望生活，快樂去抵抗虛無。 從《護身符》回望波拉尼奧的全部創作，我們會發現，他所有的作品都是不同形式的“護身符”。《荒野偵探》保存了在沙漠中迷失的年輕詩人的理想，《2666》保存了在聖特萊莎被殺害的女性的名字，而《護身符》則保存了拉美一代青年的集體記憶。 我們站在如此多的過去和未來的屍首上，所在之地只能是公墓，2666的先聲是一片沉寂，我們仍需要有人在一切救贖都缺席的情況下仍然拒絕保持沉默。歌聲無法阻止死亡，但它能在死亡之後繼續存在；文學無法改變暴力，但它能拒絕讓暴力成爲最後的話語。 讓殘存的意志化爲塵土，在風中震顫不休，渺茫的歌聲是我們的護身符。

小說的核心事件是1968年的墨西哥學生運動。彼時墨西哥由革命制度黨執政。政府把學生運動描述成受外部勢力煽動的陰謀，而學生則要求釋放政治犯、取消鎮壓性機構與法令並追究政府責任。9月18日，軍隊進入大學城並逮捕大批學生和教職員工；10月2日，軍警在特拉特洛爾科廣場向集會者開火。小說裏躲廁所的奧克西里奧有歷史原型，波拉尼奧將她塑造成“墨西哥詩歌之母”，這看上去很荒謬，因爲她既沒有文學地位，也沒有國際聲譽，甚至不是墨西哥人；但她的“母親”身份是由拉美文學的集體記憶賦予的——她記得死去的詩人們，也記得發生在這個國家的一切，因爲她躲在廁所裏觀看暴行，才保存了先哲的思想與遺志。這個主題與《荒野偵探》一脈相承，本身也是對其中奧克西里奧那段獨白的擴寫——也因爲是擴寫，有些鬆散，不夠有力；人物塑造上有用力過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