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C.S.路易斯
本書書名《切今之事》,收錄了C.S.路易斯散見於報刊之上的時評文字。其中論及文學教育、現代思想之痼疾。C.S.路易斯終生警惕報刊,認爲知識分子最容易上報刊之當。故而此書之意義至少有二:其一,如編者WalterHooper所說,有助於更全面理解C.S.路易斯;其二,所談問題雖現於上世紀中葉,然而這些問題依然存在,於當下仍有意義,故而書名爲PresentConcern。
本書書名《切今之事》,收錄了C.S.路易斯散見於報刊之上的時評文字。其中論及文學教育、現代思想之痼疾。C.S.路易斯終生警惕報刊,認爲知識分子最容易上報刊之當。故而此書之意義至少有二:其一,如編者WalterHooper所說,有助於更全面理解C.S.路易斯;其二,所談問題雖現於上世紀中葉,然而這些問題依然存在,於當下仍有意義,故而書名爲PresentConcern。
我們習慣以爲,大學生應當有科研意識。路易斯則說,對於人文學科學生,鼓勵他年紀輕輕早出成果多出成果,填補空白科研創新,無異於把他殺了。(《談談牛津劍橋》) 我們只要受過幾天教育,就很喜歡談東說西,熱衷於中西文化之爭。路易斯則說,跟古今之別相比,中西差異可以忽略不計,假如你讀點古書的話。(《現代人及其思想範疇》)
慢吞吞地圂圇吞棗式地讀完了這本書,紙質版的讀過一遍,抄了一些句子,現在電子版的讀了一遍,給一些句子劃線。我聯想到八大山人朱耷的那些畫作“瞪眼鳥”“瞪眼魚”,朱耷所在的時代是實實在在的“文明末世”,家國破敗,那些畫作有點憤世嫉俗、憤憤不平。路易斯所在的時代,以及譯者的時代,文化昌明,但是,在繁榮的背後,也有很多精神危機,作者、譯者應當也是對時代充滿意見的人,並且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對抗時代,我敬佩這些敢於對時代提意見的人,無論這些人離自己遠還是近。
把鏡子全砸碎,還剩最後一面懸在天上,它不掉碎片,只掉光;你在那束光裏走路,影子被燒成翅膀,從此“我”是灰燼,“眼”是火。
必須要讀,裏面《自行車對話錄》👍👍👍
喜歡 C.S. 路易斯的書是因爲他的書裏總是能看到很多“我以前從來沒有這樣想過”的觀點和論述方法。讀書就像有人說的:假如“走到天涯海角,我發現的依然只是我自己”,那我又何必走遍天涯海角呢?所以通過讀書應該是“遇到不同的自己”。 感謝譯者的努力,譯的很好,無可挑剔,譯出的中文仍然保持嚴謹優美的文法,體現出譯者中文和英文文法功底深厚;關鍵詞語加註了原文,方便讀者,我喜歡,爲譯者點贊������
代譯序中說: 路易斯教我用一種全新的目光看我自己。 本書譯者在譯後記中說: 卡夫卡打過一個經典比方,說“一本書必須是一把能劈開我們心中冰封的大海的斧子”。 “劈開我心中冰封的大海的斧子”是下面這本: C.S.路易斯的《返璞歸真》(汪詠梅譯,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 可以說,讀路易斯的每一本書,都有收穫。 書摘: 平等是藥,而不是糧。平等之所以是善,是因爲我們病了;恰如衣着之所以是善,是因爲我們不再純真。 平等訴求有兩個情感根基:一爲渴求公平,一爲仇恨卓越。前者最高貴,後者最卑劣。處處追求平等的民主主義教育,助長的恰好是後一情感。 要是他發現你的某一弱點,他會說你還“年輕”;對這句話,我經常回答說你年長得可怕。 自命清高固然有自以爲義之嫌。但是,假如我們棄絕自命清高,是降到它以下,而不是升在它以上 毫無疑問,自命清高是我們應戒慎恐懼之事。自命清高越具道德意味,就越是可怕。 譯後記: 我認爲,只應該去讀那些咬人的和刺人的書。如果我們讀一本書,它不能在我們腦門上猛擊一掌,使我們驚醒,那我們爲什麼要讀它呢? 事實上,真正的閱讀,給我們帶來的往往是衝擊,而不是撫慰;是自我否定,而不是自我肯定。 正確的感受應該是:“這本書太奇怪了!我以前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但我明白這種想法是對的;或者雖然現在不明白,但我希望將來有一天能明白。” “如果寫書的人並不比你有智慧,那就不要讀他的書;如果他比你有智慧,他會在很多方面跟你的想法不一樣。” 蕭伯納的一句話:“對說謊者的懲罰,不是沒有人再相信他,而是他不再相信任何人。” 談路易斯的閱讀觀或閱讀倫理,實質上想說的是,假如我們發覺自己難以接受路易斯,我們最好先檢查一下自己的閱讀方式,看是不是“好的閱讀”。 譯者作爲讀者,發現一讀再讀路易斯之後,再讀陀思妥耶夫斯基,前所未有的驚心動魄。 路易斯曾區分了兩種旅行者:一種旅行者到了外地,總覺得飯菜口味欠佳生活習俗離奇古怪;另一種旅行者則嘗試從當地居民的眼光看世界,享用他們的飯菜,嘗試過他們的生活。前者與後者之別就在於,前者走遍天涯海角,找到的還是自己;後者則因爲走出自我,故而旅行過後總有些改變。 古人有言:“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 這個世界上有兩種書,一種是供你使用,一種是供你接受。讀完前者,你依然故我;讀完後者,則有可能變化氣質。 這個世界上有兩種寶貴,一種是貴重,一種是珍貴。
2023年1月19日 星期四 祝福早安 天氣晴朗 氣溫—1℃ 《切今之事》 空蕩蕩的宇宙 The Empty Universe 【譯者按】現代以來,哲學一步步清空宇宙。先是主觀論取代客觀論,把古代的泛靈論的世界,還原爲物理世界。認爲古人宇宙論所謂神靈、天道、美等等,只不過是主體心靈之投射。接下來,則是語言分析哲學像主觀論清空宇宙一樣,清空主觀論裏的主體心靈,認爲所謂靈魂、自我、意識等等,只不過是語言之誤用。於是我們就居住於一個空蕩蕩的宇宙之中。可我們是誰?分明就是無何有之人遊蕩於無何有之鄉。這就是現代拆穿家最後給我們奉上的一幅宇宙圖景。當此之時,不是要復古,而是要檢省現代,檢省現代發端之時我們犯了什麼錯誤。 【§1.開場。】我相信,這本書是扭轉哲學發端以來的思維動向的首次嘗試。 【§2.現代哲學逐步清空宇宙。】人藉以認識宇宙的過程,從一種觀點來看極其繁複,從另一觀點看則很是明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單向進程。一開始,宇宙看起來充滿意志(will)、靈氣(intelligence)、生命(life)及諸多積極品質(positive qualities)。每一棵樹都是一個寧芙,每顆星球都是一個神靈。人自身與衆神相類(akin to)。知識之增進逐漸清空了這一多彩而親切之宇宙(this rich and genial universe)。首先清空其神靈,接着清空其顏色、氣味、聲音及味道,最終原本所想的牢靠本身也不再牢靠(solidity)。這些東西既然從世界中拿了出來,就改頭換面放在主體一方:歸結爲我們的感受、思想、想象或情感。於是,主體酒足飯飽,有些飄飄然,其代價則是客體。但是,事情還沒有到此爲止。曾經用以清空世界的方法,也用來清空我們自己。掌握這一法門的大師們,不久就宣佈,當我們把“靈魂”(souls)、“自我”(selves)或“心靈”(minds)歸於人類機體時,我們也犯了把樹神歸於樹的同樣錯誤。泛靈論顯然根深蒂固。將其他事物人格化的我們,最終卻發現,我們自己只不過是擬人產物(personifications)。人的確與衆神相類:也就是說,他和他們一樣虛幻。正如樹神是個“幽靈”(ghost),只是一個縮略符號(abbreviated symbol),象徵的是我們自己所知的關於樹的所有事實,我們卻愚蠢地誤認爲是事實之外及之上的神祕實體;同樣,人的“心靈”或“意識”,也是一個縮略符號,象徵的是關於其行爲的某些可以證實的事實,但我們卻把符號錯當作事物。正如我們已經破除把樹人格化(personifying trees)的那個壞習慣,我們現在也必須破除把人人格化(personifying men)的壞習慣:在政治領域,一項變革已經落實。我們可以把客體所遺失的那些東西改頭換面放進去的那種主觀論,從來就沒有。沒有“意識”(consciousness)可供容納遺失的神靈、色彩和概念,即便作爲意象或私人經驗被容納。“意識”並非“可以這樣去用的那類名詞”。 【§3.清空宇宙之極致:分析哲學。】因爲我們被教導說,我們所犯錯誤乃語言錯誤。此前所有神學、形而上學以及心理學,都是糟糕語法的副產品。於是,馬克斯·米勒的公式“神話乃語言之疾”捲土重來,其範圍之廣卻非他所能夢見。我們甚至未曾想見這些事物,我們只是稀裏糊塗地談論。人類迄今最熱衷於答案爲何的所有問題,其實本無答案(unanswerable)。這不是因爲答案像“天機”一樣深隱,而是因爲它們是無理取鬧的問題,就像問“從倫敦橋到聖誕節有多遠”一樣。當我們愛一個女人或一個朋友之時,我們自以爲我們在愛(we were loving),甚至都算不上餓得發暈的水手自以爲看到了天邊有帆船那種幻影。它更像是一個雙關語(pun)或一個披着語言外衣的詭辯。這就像一個人,因受“我自己”和“我的眼鏡”二者之間語言相似性的矇騙,早晨離開臥室之前,開始四處尋找他的自我,好裝進口袋,以備白日之需。假如我們因朋友沒有古老意義上的“自我”而悲嘆,那麼,我們的行爲舉止就與此人並無不同,他因在妝鏡臺上抑或臺下怎麼也不能找到他的“自我”,而流下苦澀眼淚。 【§4.分析哲學之結論。】於是我們所得的結果就匪夷所思地近乎零(uncommonly like zero)。當我們把世界幾乎還原爲無有(nothing)的時候,我們還以此幻覺欺騙自己,說它所遺失的全部品質都將作爲“在我們自己心靈中的事物”(things in our own mind)而悉數保全(儘管有些捉襟見肘)。我們明顯沒有所需的那種心靈。主體像客體一樣空洞(The Subject is as empty as the Object)。在幾乎所有事情上,幾乎所有人都犯過語言錯誤。大體而言,這就是曾經發生過的唯一事情。 【§5.清空宇宙之社會後果及個人後果。】現在,這一結論所帶來的麻煩,並非只是我們的情感難以接受。在任何時間或任何人羣中,它都並非情感難以接受。這種哲學,就像其他哲學一樣,自得其樂。我揣測,它可能和統治術(government)極其意氣相投。與古老的“自由言論”(liberal talk)有千絲萬縷聯繫的是這一觀念:正如在統治者內心(inside the ruler)有個世界,臣民內心(inside the subject)也有個世界,這一世界對他而言是所有世界的中心,其中包含着無盡的苦與樂。然而現在,他當然沒有“內心”(inside),除了你把他解剖之後所發現的那種。要是我不得不把一個人活活燒死,我想,我會發覺這一教義讓我心安理得。就我們絕大多數人而言,真正的困難可能是一種身心交瘁(a physical difficulty):我們發現,不可能讓我們的心靈(our minds)扭曲成這種哲學所要求的那種形狀,哪怕僅僅只是十秒鐘。說句公道話,休謨作爲這一哲學的祖師爺,也警告我們不要做此嘗試。他倒推薦去玩雙陸棋他坦然承認,在適量娛樂之後,再返回到思辨,就會發現它“冷酷、牽強、可笑”。而且很明顯,假如我們確實必須接受虛無主義(nihilism),那麼我們將不得不如此生活:恰如我們患糖尿病,就必須攝取胰島素。但是,人們更願意不患糖尿病,不需要胰島素。假如除了那種只有藉助重複使用(而且劑量遞升)一定劑量的雙陸棋而得到支持的哲學之外,還有其他哲學選項,那麼我想,絕大部分人都會樂於聽聞。 【§6.瑞恰慈的徒勞補救。】誠然(或者說有人告訴我)也有一種遵照此哲學卻無需雙陸棋的生活方式,但是它並不是人們願意嘗試的。我曾聽說,在一些恍惚狀態下,這種虛無主義教義就變得着實可靠:正如瑞恰慈博士願意說的那樣,給它附加上一些“信仰感受”(belief feelings)。承受者曾有過,在無何有之鄉作爲無何有之人的體驗。那些從此種境地中回來的承受者,說它極不稱心。 【§7.與其阻止此拆除進程,不如重審開端。】試圖阻止這一進程——即帶領我們走出有生命的宇宙,其中人遭遇神靈,步入終極空無(final void),其中無何有之人發現他弄錯了無何有之事——並不新鮮。那一進程中的每一步,都飽含爭議。曾經打響許多保衛戰。現在依然在打。但這些都是阻止此動向,而不是反轉。哈丁先生(Mr. Harding)著作之重要,就在於此。假如它“成功”,那麼,我們就會看到反轉之開端:並非此立場,亦非彼立場,而是努力重啓整個問題的一種思考。我們確信,只有這種思考才於事有補。那種使我們滑向虛無主義的致命滑坡,必定出現在開端處。 【§8.並非重回古代,而是檢省現代。】當然沒有可能重返腐化之前的泛靈論(Animism)。也無人假定,前哲學時期的人類信念能夠或者應當得到恢復,就像它們未受批判之前那樣。問題在於,第一批思想家藉批判以修正(而且是正確修正)它們時,是否沒有冒進或者做出一些不必要的妥協。他們的意圖,當然不是帶我們走向實際導致的那一荒唐後果。這類錯誤在爭論中或冥思苦想中當然是屢見不鮮。一開始,我們的看法裏包含許多真理,儘管表述模糊或略有誇張。而後有人提出反對,於是我們撤回它。然而數小時後,我們發現我們把洗澡水連同小孩一起倒掉,我們發現起初的看法一定包含某些真理,正因爲缺少這些真理現在才陷入荒謬。這裏亦然。在清空樹神和諸神(必須承認祂們其實並不可信)時,我們好像扔掉了整個宇宙,包括我們自身。我們必須返回,從頭再來:這次更有機會成功,因爲我們現在當然可以運用一切特定真理(all particular truths)和一切方法改進(all improvements of method),而在那個毀滅性的思維進程中,我們可能會把它們當作副產品全部扔掉。 【§9.草創之功,無論成敗。】說我自己知道,哈丁先生現在這樣的嘗試能否奏效,是有些裝腔作勢。極有可能不行。我們不能指望首次向月球發射火箭,或者第二十一次,就能成功着陸。但這是個開端。即便它最終只是某些體系的遠祖,這些體系將還我們一個住着可靠行動者與觀察者的可靠的宇宙,那麼此書實在是大功一件了。 【§10.縱然不同意作者觀點,亦無妨欣賞作品。】這本書也給了我令人激動及令人滿意的經驗,而這種經驗,在某些理論著作中,看起來都部分地獨立於我們最終同意與否。只要我們記起,當我們從某一理論體系的低劣倡導者轉向其大師(great doctors),即便是我們所反對的理論,在我們身上發生了什麼,那麼,這一經驗就會很輕易被分離出來。當我從普通的存在主義者轉向薩特先生本人,從加爾文主義轉向《基督教要義》( Institutio ),從“超驗主義”轉向愛默生,從有關“文藝復興柏拉圖主義”的論著轉向費奇諾,我曾有此經歷。我們可以仍然不同意(我打心底不同意上述這些作者),但是現在,我們第一次看到,爲什麼曾經有人的確同意。我們呼吸了新鮮空氣,在新的國度自由行走。這國度你可能不能居住,但是你現在知道,爲什麼本國人還愛它。你因而對所有理論體系另眼相看,因爲你曾經深入(inside)那一國度。從這一視角看,哲學與文學作品具有一些相同品質。我並不是指那些文學藝術,哲學觀點可以藉以表達或不能藉以表達的文學藝術。我是指藝術本身,由特殊的平衡和思想佈局和思想歸類所產生的奇特的統一效果:一種愉快,很像黑塞筆下的玻璃球(出自同名著作)能給我們的愉快,假如它真的存在的話。我爲此類新的經驗而感謝哈丁先生。 現代人及其思想範疇 Modern Man and his Categories of Thought 【譯者按】本文從屬靈角度談古今之別。古人有而今人沒有三個素質:1.相信超自然;2.相信罪及終極審判;3.古道立場。這使得今人接受基督教幾近不可能。路易斯認爲,發生這一古今裂變的原因,有六個:1.教育革命切斷了我們與古代的聯繫;2.女性解放使得形而上學低能,切斷了我們與永恆的聯繫;3.發展論取消了善惡標準;4.普羅主義使得無產階級成爲上帝;5.不關心真理,只關心實際;6.非理性思潮廢棄理性。 【§1.現代人很難歸信。】儘管我們應當一如既往效法基督和祂的聖徒,但由於歷史條件變化,我們不得不調整。我們不再用亞蘭文傳道,而施洗者約翰用;也不再有主來叫我們坐進宴席,祂親自伺候。我們不得不做的最爲困難的調整,在於如何面對不信者。 【§2.古人有今人則無的三個素質:信超自然;罪感;古道立場。】最早的傳教士,即使徒們,向三類人佈道:猶太人;猶太化的外邦人,它有個專名metuentes(畏神者);異教徒(Pagans)。在這三類人中,他們能指望上一些素質(predisposition),而在我們的受衆身上,這些素質卻指望不上。這三類人都信超自然(the supernatural)。即便是伊壁鳩魯學派,他們也信,儘管他們認爲衆神毫不作爲。這三類人都意識到罪(sin),且害怕神的審判(divine judgement)。伊壁鳩魯主義,正因爲它許諾把人從這種恐懼中解放出來,才得以風行——只有聲稱能治四處氾濫的疾病,新藥纔會大獲成功。神祕宗教(mystery religions)則提供了淨化(purification)和解脫(release)。在這三類人中,絕大多數都相信,這個世界曾經一度比現在好。關於墮落(Fall)的猶太教義,斯多葛學派的“黃金時代”(Golden Age),以及衆多異教敬拜英雄、祖先、古代立法者,從這個層面上講,大同小異。 【§3.現代乃斷裂。】我們必須努力使之歸信的這個世界,這些素質一個都沒有。在過去的一百年裏,公衆心靈(public mind)發生裂變。在我看來,有這麼幾個前因,導致此裂變。 【§4.教育革命使我們自絕於過去。】 1.教育程度最高階層的一場教育革命。以前,這一教育讓整個歐洲奠基於古人(the Ancients)。如果說,飽學之士或是柏拉圖主義者,或是亞里士多德主義者,那麼,普通貴族則要麼是個維吉爾,要麼至少是個賀拉斯。如此一來,在基督徒及懷疑者中間,滲透着異教信仰(Paganism)的優秀成分。即便那些不大虔敬之人,也對“敬”(pietas)有某種同情理解。對於受過這種訓練的人來說,相信在古書中仍舊能發現寶貴真理,就是自然而然的了。對於他們,尊重傳統乃自然而然。很不同於現代工業文明的那些價值,常常呈現於他們的心靈。即便是基督信仰遭到拒斥的地方,也仍然有一個標準,可藉以評判當代理想。移除這一教育的後果就是,心靈被孤立,拘於它自己的時代。從時間角度看,心靈已患病,患的是從空間角度看叫作固陋(provincialism)的病。對於現代人來說,聖保羅的寫作年代如此古遠這一事實,就是極有說服力的證據,否證他說過重要真理。論敵的這種策略,簡單易行,任何兵書中都能找到。在進攻某一軍團之前,要是你能做到,就先切斷其側翼。 【§5.女性解放使我們自絕於永恆。】 2.女性解放。(我當然並不是說,這本身是件壞事;我只是在考慮,它事實上導致的一個後果。)社會生活中的一個決定因素就是,一般說來(亦有數不清的個人例外),男人喜歡男人,勝過女人喜歡女人。因此,女人越是自由,清一色的男人聚會就越少。絕大多數男人,一經自由,往往退回到同性人羣;絕大多數女人,一經自由,回到同性人羣的頻率相對較少。現代社會生活,比起以往,越來越是兩性雜處。這可能有很多好結果,但也有一個壞結果。顯而易見,它大大減少了年輕人中圍繞抽象觀念的嚴肅論辯。年青雄鳥在年青雌鳥面前,必然(大自然執意要求)展示其羽毛。任何兩性雜處羣體,於是就成爲機敏、玩笑、嘲謔、奇聞的展示場。真是應有盡有,只是沒有關於終極問題的持久而又激烈的討論,也沒有這種討論得以產生的諍友。於是,學生人數衆多,形而上學低能。現在討論的唯一嚴肅問題,都是那些看起來具有“實踐”意義(“practical” importance)的問題(即心理和社會問題)。因爲這些問題,滿足了女性之講求實際和喜歡具體。毫無疑問,這是她的榮耀,也是她對人類共同智慧(common wisdom)的特有貢獻。但是,男性心靈(masculine mind)的特有榮耀則是,爲了真理而無功利地關心真理,關心宇宙與形而上學。這一榮耀受到傷害。於是,就像前一變遷讓我們自絕於過去(cut us off from the past),這一變遷則讓我們自絕於永恆(cut us off from the eternal)。我們更加孤立,我們被迫局於當下與日常。 【§6.發展論取消了善。】 3.發展論或歷史主義(Developmentalism or Historicism)。(我嚴格區分名曰歷史的那門尊貴學科和那名曰歷史主義的致命的僞哲學。)這主要發源於達爾文主義。達爾文主義,作爲生物學原理,我並不認爲基督徒有必要與之爭論。但是我所說的達爾文主義,是引申出來的進化觀念,已經遠遠超出生物學領域。事實上,它已經被採納爲關於實在的核心原理(as the key principle of reality)。對現代人來說,想必自然而然的是:有序宇宙當出自混沌,生命應來自無生命物,理性來自本能,文明來自野蠻,德性當來自獸性。在他的心靈中,這一觀念得到很多錯誤類比的支持:橡樹來自橡子,人來自精子,現代汽船來自原始小船。至於其互補真相(the supplementary truth),他則乾脆視而不見:任何橡子都落自橡樹,任何精子都來自人,第一隻船作爲天才之作,是由比它本身複雜很多的東西造出來的。現代心靈將“無中可以生有”這一原理接受爲一般的宇宙法則(as a formula for universe in general),而沒有注意到我們直接觀察到的那部分宇宙,講述的則是一個相當不同的故事。這種發展論(Developmentalism),在人類歷史領域,就成了歷史主義(Historicism)。它相信,隨意揀擇幾個我們知道的可憐的歷史事實,就包含着對於實在(reality)的幾近神祕的啓示;我們的首要義務就是,把握這一“趨勢”(Worden),它走哪裏我們就跟哪裏。我們會看到,這一觀點與所有宗教都不相容。它倒是與某種類型的泛神論氣味相投。它與基督教完全對立,因爲它既否認創世(creation),又否認墮落(the Fall)。基督教說,至善(the Best)創造善(the good),善因罪而敗壞(corrupted by sin)。而發展論則說,恰恰是善的標準,本身變動不居。 【§7.普羅主義把上帝送上被告席。】 4.姑且稱爲“普羅主義”(Proletarianism)。它體現爲多種形式,一端是嚴格的馬克思主義,另一端是含義模糊的“民主”。強烈的反教權(anticlericalism),從一開始,就是大陸普羅主義的一個特徵。據說(我想人們說得沒錯),這一元素在英國式普羅主義中,少見一些。但是,統合所有形式的普羅主義的一個事實就是,所有國家(甚至那些“右翼”政權)的無產者,多年來一直受到持續不斷的恭維。其自然而然的結果就是:他們的自滿程度,超過記錄在案的任何貴族。他們深信,無論這世界有何過錯,那也不是他們的錯。對於任何罪惡,難辭其咎的必然是其他人。於是,一旦討論上帝之存在,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認爲祂是他們的法官。相反,他們是祂的法官。假如祂提出有理有據的辯護,他們將會考慮,或許還會判祂無罪。他們沒有任何恐懼、愧疚或敬畏之感。從一開始,他們就想着上帝對他們的義務(God's duties to them),而不是他們對祂的義務(their duties to Him)。即便上帝對他們有義務,也非關救贖,而只是關乎世俗:社會安定,制止戰爭,更高生活水平。“宗教”全因是否對這些目標有所貢獻而得評判。這就牽涉到了下一問題。 【§8.講求實際,使人不關心真理。】 5.講求實際(Practicality)。人變得像非理性的動物一樣“實際”。在給普通受衆作演講時,我再三發現,基本不可能讓他們理解,我之所以推崇基督教,是因爲我認爲其斷言客觀地真(true)。他們對真理還是謬誤的問題,根本不感興趣。他們僅僅想知道,基督教是否能“撫慰人心”(comforting),是否會“激動人心”(inspiring),是否對社會有用。[在英國,我們在此則遇到特殊困難,因爲普通說法“信”(believe in)有兩個含義。(1)因爲“真”而接受(to accept as true);(2)贊同(to approve of),比如,“我信自由貿易”。於是,當一個英國人說他“信”基督教或他“不信”基督教時,他可能根本不在想真理(truth)。頗爲經常的是,他只是在告訴我們,他是否贊同作爲社會機構的教會。] 與這種非人的講求實際(unhaman Practicality)緊密相連的是,對教條(dogma)的冷漠與蔑視。流行觀點是無意識的調和論調(syncretistic),人們廣泛相信:“所有宗教其實都是一回事。” 【§9.非理性思潮廢棄理性。】 6.對理性的懷疑(scepticism about Reason)。講求實際,再加上一些道聽途說的弗洛伊德或愛因斯坦,就造就了一種一概而論且又相當從容的信念,即推理(reasoning)證明不了什麼,所有思想都受制於非理性過程(irrational process)。在跟一位知識人(an intelligent man)論辯時(他並非知識界 [Intelligentsia] 之一員),我不止一次指出他所採取的立場,再邏輯推演一下,就導致否定思想的有效性。他理解了我的意思,也同意我,但是他並不認爲這對其原初立場構成反對。他鎮定自若地接受這一結論:我們的所有思想都無效(invalid)。 【§10.一個怪想。】在我看來,這就是現代精神氣候(metal climate)的主要特徵,現代傳道人(evangelist)不得不在其中工作。對它蓋棺定論的一個方法就是我偶爾會有的一個想法。我在納悶,我們讓人歸信基督,是不是先要讓他們重新歸信異教。倘若他們是斯多葛派,是奧爾弗斯教徒,是密特拉教徒,或者(最好)是崇拜地母的農人,我們的任務可能就會輕鬆一些。我爲什麼會認爲當代異教(神智學、靈智學等等)是一個全面變壞的徵兆,原因就在這裏。 【§11.幾個有利因素。】在當前處境中,當然也有一些好的因素。或許比從前有更多的社會良心(social conscience)。儘管貞節(chastity in conduct)可能少了,但是我想,比起那個更節制更得體的時代,現代年輕人可能更少色情更少淫思。(這僅僅是個印象,可能錯誤。)我們極端孤立:我們幾乎成爲最後一批人,還訴諸於人類對客觀真理這個已被活埋(但還沒死)的欲求。但我認爲,這一事實既是困難的根源,也是力量的根源。在結束本文之前,我必須說明,由於我個人的天分侷限,迫使我經常主要用理智方法(intellectual approach)。但我經常看到,運用一種更動情(emotional)、更“靈動”(pneumatic)的方法,也在現代受衆身上產生神奇效果。既然神賜此稟賦,“愚拙的道理”便仍舊孔武有力。但是最好是兩者都有:一個在前期做理智上的炮火猛攻,一個則緊隨其後直接進攻內心。
卡夫卡說“一本書必須是一把能劈開我們心中冰封的大海的斧子”。真正的閱讀,給我們帶來的往往是衝擊,而不是撫慰;是自我否定,而不是自我肯定。 《切今之事》是一個文集,收錄了路易斯的19篇文,其中: 關於“好的閱讀”,路易斯愛拿與人交往:過於“明智”的鄉下人,進城之時被反覆告誡謹防騙子。實際上,拒絕頗爲誠懇之善意、錯過諸多真正機會、並樹立了幾個敵人之後,他極有可能碰上一些騙子,結果上當。真正並深情結交誠實人,比起對任何人之習慣性的不信任,能更好地防範壞蛋。(本書譯者認爲一讀再讀路易斯之後,再讀陀思妥耶夫斯基,前所未有的驚心動魄。我決定《罪與罰》作爲陀思妥耶夫斯的入門讀本[讓我看看]) 此外,路易斯區分了兩種旅行者:一種旅行者到了外地,總覺得飯菜口味欠佳生活習俗離奇古怪;另一種旅行者則嘗試從當地居民的眼光看世界,享用他們的飯菜,嘗試過他們的生活。前者走遍天涯海角,找到的還是自己;後者則因爲走出自我,故而旅行過後總有些改變。 我們把偶然生活於此的角落當成整個世界,又把自己當成整個世界的主人。自以爲真實不欺的世界,只是橫看成嶺側成峯的廬山一隅。願我,我們,多些視角看自己看別人看世界。
假如“走到天涯海角,我發現的依然只是我自己”,那我又何必走遍天涯海角呢?倘若我讀萬卷書,卻仍然聽不見不同的聲音,那我可能只是單純地安慰自己要讀書,要成長僅此而已。 看完這本《切今之事》後,我對路易斯更加喜歡與欣賞了。一天我在書店無意翻開一本書《四種愛》(我讀書打卡的第一本書)看到了情愛與性愛的不同,我默默記下這位作者。後來無意中又看到了《地獄來鴻》《返璞歸真》《卿卿如唔》。在這個過程中我一次又一次地被裏面的想法所震驚,裏面有許多我沒考慮過的,以往不曾想到的東西。有種強烈的感覺,或許我現在不明白,但我希望有一天能明白。(太感謝那次無意在書店看書的偶遇遼) 分享筆記: 1. 文學研究的真正目標是,通過讓學生成爲“觀賞者”(the spectator)使學生擺脫固陋室(provincialism)。即便不能觀賞全部“時代及實存”(time and existence),也須觀賞大部。 2. 不是證明其價值僅僅在於“欣賞”,而是證明其價值在於不爲數世紀以來感情、思想及風俗之變換所動,一脈相傳。 3. 這是因爲,平等訴求有兩個情感根基:一爲渴求公平,一爲仇恨卓越。前者最高貴,後者最卑劣。 4. 亂嚷“我跟你一樣棒”(“I'm as good as you”)的妒意,從另一方面講,正是法西斯之溫牀。民主政治要求,小人物不要把大人物太當回事;然而當所有小人物都認爲自己就是大人物時,民主政治就會死亡。 5. 不要去讀——更不用說不要去買——一份你曾發現撒謊劣跡的報紙,看起來是禁慾主義的非常溫和的形式。即便我們無視它,其他人則不會無視。克里昂的讀者們,並非全都是我所刻畫的半心半意的老實人。一些讀者和克里昂本人一樣是無賴。他們對真理不感興趣。的確如此。但是我並不相信,徹頭徹尾的無賴的數量,足以載克里昂之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