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結的感覺

終結的感覺 託尼·韋伯斯特是個普通的英國人，一生按部就班的求學、就業、結婚、生子，還有離婚。年老後，清閒的他在醫院圖書館做義工，生活簡單而平凡。 隨着生命的老去，時間一天天少了，過去論天過的日子現在論秒了。無聊的時候，他也懂得了時間的珍貴，偶爾翻看過去的記憶。本書的故事，從託尼收到了前女友母親的遺囑開始。 託尼的第一次戀愛在四十年前，那時候的他剛剛上大學。女友叫維羅妮卡，僅和他相處了一年就分了手。大學畢業後，他們失去了聯繫，多年來毫無瓜葛。 幾個月前，維羅妮卡的母親去世了。去世前，她立下遺囑，給託尼留了500英鎊，還有一本早年自殺的好友——艾德里安的日記。執行時，日記卻不見了蹤影。那本日記中，或許隱藏着託尼多年來始終想弄明白的問題，託尼很想看看。據律師說，日記被立遺囑者的女兒拿走了。爲尋回日記，託尼決定和維羅妮卡聯繫。正是這個過程，喚起了他對中學和大學的那段時光的回憶。 如此遙遠的過去，託尼的記憶早已模糊，留在腦中的，僅有幾個零碎的片段： （1）一隻手的手腕內側，閃閃發光； （2）笑呵呵地把滾燙的平底鍋拋進了水槽裏，溼漉漉的水槽上頓時蒸汽升騰； （3）一團團精子環繞水池出水孔，然後從高樓的下水道一瀉而下； （4）一條河莫名地逆流而上，奔湧躍騰，在六束追逐的手電筒光線照射下波光粼粼； （5）另一條河，寬闊而灰暗，一陣狂風攪亂了水面，掩蓋了河的流向； （6）一扇上了鎖的門後，冰冷已久的浴水。 藉着幾個片段，託尼逐漸的回憶起了那些時光。 第一個場景是託尼的少年。他和同學們一樣的拉幫結派，同兩個好友——亞歷克斯和科林組成三人組，爲彰顯個性突出自我，故意將手錶戴在手腕內側。那段時期，生活簡單而平淡，他們渴望着有些波瀾。 第二個場景是託尼第一次去前女友家。女友的父親、哥哥都對他不以爲然。唯有女友的母親向他表達了善意，一邊爲他煎蛋，一邊和他聊天。煎蛋後，隨手將平底鍋拋進水裏，給了託尼的回憶一絲熱氣。 第三個場景是託尼在前女友家過夜，孤單的他，和女友道晚安後，默默的手淫。 第四個場景是託尼帶着女友，與中學好友的第一次相聚。他們留下了唯一的一張照片。就在那時，前女友維羅妮卡第一次認識了託尼的好友艾德里安。 第五個場景是託尼的人生之河。時光如水，我們都處於時間之中，隨着時間的流動，過去發生事情退化成了虛影，漸漸的成了背景，隱藏在記憶的某個角落，事實上發生了什麼，已不再記得。 正如書中的託尼所說：“當我們年輕的時候，覺得三十歲以上的人看上去像是中年人，五十歲以上的就像古董一般。而悠悠流逝的時間，也印證了我們那時的想法真的沒錯。我們年輕時覺得那麼重要、明顯的年齡差異，隨着時間都消失不見了。最後都歸於一類了——不再年輕。” 年輕的時候，曾有一段時間，過去發生的事情，在頭腦中依然清晰，讓人覺得記憶的確信無疑。可是，我們依然生活在時間中，如水的時光會稀釋記憶，漸漸的，讓記憶褪去顏色，越來越看不清它原來的樣子。 當你開始健忘，記憶開始褪色的時候，就已經不再年輕了。然而，對於這件事不必太在乎。事情忘記了，但當時的心情還在，被深深的記了下來。 那些被記錄的心情，就是第六個場景，它沒有實際發生，只是託尼對過去的感覺。 在回憶過程中，託尼審視自己的記憶：再次感受到年輕時所經歷的，並不愉快的情景。 那段時間，他青澀、幼稚，還有些自以爲是。女友僅比他大五個月，卻彷彿比他大五年那樣的成熟。維羅妮卡的父親是公務員，哥哥在劍橋讀書，家庭條件優越，而託尼出身平凡，以至於書中都沒好意思交代。維羅妮卡喜歡高雅的音樂，愛讀書，而託尼只喜歡流行歌曲，是個學渣。和維羅妮卡相處的過程，讓託尼感覺處處低人一等，很是自卑。讓他留在維羅妮卡身邊的原因，只有對性的好奇。遺憾的是，維羅妮卡並不給他性的滿足，即便相處已久，託尼也只能從手淫中獲得安慰。 然而，他們最終還是上了牀，過程很不愉快。然後，他們就分了手。 他還回憶起了年輕時光，還有年輕時一起玩的好友。那時候，他有三個好朋友，科林、亞歷克斯，還有後來加入的艾德里安，科林和亞歷克斯是兩個普通人，在本書的回憶中沒有太多的戲份。只有艾德里安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艾德里安冷靜、理性，擅長思考，中學畢業後，順利的拿到劍橋大學的獎學金，去了劍橋讀書。 大學快畢業的時候，託尼收到了艾德里安的信。是艾德里安和維羅妮卡走到了一起，寫信徵求託尼的意見。 這件事，勾起了託尼對挫敗的回憶。他懷着嫉妒、憤怒的心情，給艾德里安寫了回信。信的內容他已忘記，只記得大概的內容。他記得，他表達了對維羅妮卡的印象，他認爲維羅妮卡過去受過傷害，有些不正常，纔會這樣的不正常的去傷害他。然後，他表達了對他們倆的祝福。寫完這封信之後，爲避免見到他們，他決定與他們切斷聯繫，孤身去了美國。 半年後，託尼從美國返回，才收到消息：艾德里安在兩個月前自殺了。 自殺前，艾德里安留下了一段遺言，解釋了他的自殺動機。在託尼看來，遺言的內容莫名其妙，讓他猜不出原因。完全沒有想過，艾德里安的自殺，和他的信有沒有聯繫。直到四十年後，收到維羅妮卡母親的遺囑，才讓託尼感到一絲不安。 他想看看艾德里安的日記，想要知道艾德里安自殺的真相，想知道艾德里安和維羅妮卡有沒有在一起，更想要知道，那封信對他們的生活有什麼影響？ 託尼的回憶止於此。由於不再聯繫，缺少溝通，他並不瞭解維羅妮卡的生活。對維羅妮卡的認識，僅僅是分手前的經歷，和分手後的一些主觀臆測。潛意識中，他認爲維羅妮卡難以溝通。但爲了尋找真相，那件事他必須去做。 溝通的過程中，託尼對自己擁有的悠閒的時間和“豐富”的處世經驗略有些沾沾自喜。經過一番波折，他終於聯繫上了維羅妮卡。一開始，維羅妮卡並不回應他的郵件。但是，依靠炸彈一樣的郵件信息，維羅妮卡答應了與他會面。 兩人的會面過程並不愉快。維羅妮卡告訴他，日記已經燒了，並給他一個信封，那是託尼當年給艾德里安的回信。 重讀自己寫的信，託尼感覺到一個天大的誤會，那誤會不是他對別人，也不是別人對他，而是他自己對他自己。信的內容與他的記憶大相徑庭。在記憶中，他認爲信的內容是對維羅妮卡的顧忌和對兩人的祝福。實際上，那封信的字裏行間，都是平庸惡毒的謾罵，充滿了詆譭和詛咒。面對着無法反駁的真相，託尼深深的低下了頭，滿是悔恨。 悔恨的最大特點便是無能爲力。因爲這件事，他重新審視自己的記憶，回憶過去的點點滴滴，逐漸看到一個未曾認識的自我。 他開始認識到，這麼多年來，他過度的關注自我，忽視身邊人的感受。這種以自我爲中心的做派，讓他既自卑又敏感，不僅傷害自己，還對別人造成傷害。人與人走近的時候，最基礎的要求是可以自然，再進一步的，是得到快樂的感受。以自我爲中心、自卑和敏感，就像池塘中的污染物一樣，把那些純潔的感覺破壞殆盡。 這麼多年，自己一直這樣，不知道錯過了多少美好。 在短暫的冷靜後，託尼發郵件向維羅妮卡誠懇的道歉。這一次，維羅妮卡很快就回復了他。這一次，兩人的溝通十分順暢，託尼漸漸的瞭解了維羅妮卡父母的生活。他甚至回憶起了，與維羅妮卡在一起時，維羅妮卡曾不由自主的隨音樂起舞。相處的過程中，他們之間也曾有過這樣的甜蜜的悸動。 維羅妮卡的爸爸酗酒嚴重，三十五年前死於食道癌。她爸爸過世後，媽媽賣掉了房子，搬到了倫敦，靠開設美術課、出租房屋度日。一兩年前，媽媽中風，與病魔鬥爭了幾個月後去世，走的並不安詳。這些年來，維羅妮卡的家庭狀況可謂一落千丈。至於維羅妮卡本人的生活，艾德里安爲什麼自殺，她諱莫如深，並沒有回答。 原以爲，這是本青春小說，讀到一半時，才知道是回憶，直到讀完，才明白這是本推理小說。隨着記憶的展開，託尼不再被動的查找，而是走進維羅妮卡的生活圈，逐漸揭開記憶的迷霧，發現年輕時所不知道的真相。至於真相是什麼，爲了不破壞讀者的閱讀體驗，我就不說了。 自始自終，朱利安都在探討一個問題：我們的記憶並不可靠，什麼纔是歷史？藉着中學時歷史老師亨利的課堂，他給出了幾個答案： 託尼：“歷史就是勝利者的謊言。”（亨利老師調侃：“也可能是失敗者的自欺欺人。”） 科林：歷史是一塊生洋蔥三明治，因爲它總在重演：專制與反抗、戰爭與和平、繁榮與貧窮。   艾德里安：“不可靠的記憶與不充分的材料相遇所產生的確定性就是歷史。” 歷史老師認可了艾德里安。“歷史其實是那些倖存者的記憶，他們既稱不上勝者，也算不得敗寇。”依靠對過去的感覺，和殘留下的零碎片段，經史學家的手，整理得到的，就是我們看到的歷史。這樣的歷史，難以避免的打上史學家自身的烙印。所以，“我們必須瞭解史學家的歷史才能理解此刻放在我們面前的歷史版本。” 真正的文學也是一部歷史。它“關涉人的心理、情感和社會現實，通過主人公的行爲和反思得以展現；小說描寫的是人物性格在時間長河中的發展歷程。” 這是一本有關回憶的書。“時間先安頓我們，繼而又迷惑我們。我們以爲自己是在慢慢成熟，而其實我們只是安然無恙而已。”時光如水，它不是顯影液，而是溶劑。記憶在時光中褪色，漸漸的，已看不清它原來的樣子。隨着一代人的離場，人證也不復存在。在時間的長河中，我們只是倖存者。 讀完這本書的時候，大約是晚上11點，正在外地出差。那段時間，心裏正有些煩亂，想一個人靜靜待着，不願意說話。看完這本書後，長吁一口氣，彷彿感覺到一股熱流充滿心扉，讓我審視過去，思考當下。對這個世界，感覺到了濃濃的善意。 懷着這種態度，讓人感到警醒：我所以爲的真相，真的是那個樣子嗎？在某件事中，我是否傷害了誰，是否說錯了話，有沒有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 懷着這種思考，讓人更加謹慎的審視過去的回憶，更加認真的，對待眼前的現實。 2020.1.11。張大羊 2013年12月，英國首相卡梅倫訪華時，將這本書作爲禮品送給了李克強總理夫人。

讀完朱利安·巴恩斯的《終結的感覺》，幾天以來都感覺自己有如抽掉了主心骨，又像是大病了一場，真的覺得對這個世界有一種虛無和無奈感。不知是作品本身的魅力還是自己意識裏本身就有這種想法存在。 十幾年前非常喜歡阿蘭德波頓的書，讀來像小說又像是哲學小品又像是散文，正中了我這種文不文，哲不哲的政史專業的口味，而現在接觸到巴恩斯的書，據說他的書還被當作禮物送給中國總理夫人，可見他在英國受重視的程度。剛讀他的文字，同樣讓我欣喜，行文及小說的框架都充滿了睿智，讓人讀來饒有興致而又猜不透結局，一直到最後一刻，才恍然大悟，卻心甘情願樂於被作者愚弄。可是到了最後，又讓人陷入巨大的絕望之中，代入到小說中的人物身上，幾無生存下去的期待，小說中寫人物的死亡向來是被人唾棄的，寫不好被人說成了矯情，故事不入情入理，難免被讀者嘲笑了去，死者死得一錢不值，只是爲死而死，毫無價值。可是他的小說中，讀到的自殺者，人物的死亡讓人覺得是必死無疑，這一路下來只有死路一條，也許這也是讓人感覺絕望的原因吧！ 另外，作者對懷疑主義的引入，對我的心理又是一大挑戰和嘲諷。這麼多年以後，我一直覺得回憶是最值得珍藏也是最真實的。當下和未來都不可靠，只有發生過的歷史纔是最真實的，所以回憶裏應該都是最真實的歷史。可是偏偏作者在這個時候不合適宜的開了個大大的玩笑。這部小說以回憶貫穿始終，小說裏的主人公一直以爲的事實其實完全跟他想的面目全非，有時人自己親歷的，看到的，未必就是事實。何況有些事是新聞主觀的報道，有時還可以是事實的表演。多年後，時過境遷，那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現在回想起來，好像自己也只是個局外人，旁觀者，也無法還原當時的情緒和心境。自己的人生，活着活着，就成了束之高閣的故事集，需要哪一集就取下那一集，承前啓後的工作大可以臨場發揮，關鍵在你講故事時你的對象是誰，你在他面前可以是誰！ 回憶裏哪能全都是事實，回憶裏有很多事都是騙人的。這對我來說，無異於一個晴空霹靂。但細想起來，卻又是不爭的事實，人的記憶是有選擇性的。哪怕現在是明明白白的記錄，有文字，有圖片，可這些也都是經過加工的，甚至是可以隨時一筆勾銷的。事實上，人們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情。這麼說來，其實，文學創作，作品也許來得更真實一些吧！ 最後說一句額外的，自己要寬厚一些，曾經對別人的惡意，最終傷害的卻是自己。回憶起來，可能都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如此，我想，儘量真實的紀錄當下！

小說以主人公託尼的回憶爲線索，展開了一段跨越數十年的探尋之旅。託尼回憶起六十年代的學生時代，他與充滿哲學氣質的艾德里安是好友，女友維羅妮卡與他分手後與艾德里安交往，不久後艾德里安自殺，真相成謎。40年後，託尼收到維羅妮卡母親的遺囑，由此開始調查當年的真相。隨着真相的逐漸浮出水面，託尼的自我認知也經歷了一場崩塌，他曾用40年的時間將自己包裝成“無辜老好人”，然而當維羅妮卡甩出他年輕時寫的惡意信件時，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性格中的冷漠與自私，以及對他人造成的傷害。託尼在經歷了內心的掙扎，開始接納真實的自己，他意識到，所謂人生，是我們講給自己聽的故事，我們需要勇敢地面對自己的過去，才能真正成長。艾德里安的自殺不僅僅是個人的悲劇，也反映了那個時代的社會問題和人們的精神困境。小說的結尾更是神來之筆，一個真相轟然炸裂，讓讀者在震驚之餘，也對整個故事有了更深的理解。

一部回憶青春歲月的小說 作者通過託尼的回憶，展示了記憶的模糊性與主觀性。 隨着時間的流逝，人們會根據自己的需要來修改記憶，使得過去不再是客觀存在的事實，而是個人心中的版本。 讀完小說知道謎底答案後，心情有些沉重。接着又看了電影《海邊的曼徹斯特》，情緒持續喪着 忘不掉，走不出，也是一種生活態度

“時間先安頓我們，繼而又迷惑我們。我們以爲自己是在慢慢成熟，而其實我們只是安然無恙而已。我們以爲自己很有擔當，其實我們十分懦弱。我們所謂的務實，充其量不過是逃避現實，絕非直面以對。”兩天時間讀完了巴恩斯的《The Sense of an Ending》，陸建德在序言中說這是一部回憶之書。從回憶開始，以回憶貫穿了整個故事，巧妙之處在於，身處不同的時間，獲得不同證據，回憶也在不斷地發生改變。特別是主人翁託尼自我評價爲溫和，在他的記憶裏，在他對前妻的講述裏，他爲自己前女友和好友之間的相戀送去了祝福和告誡，但在若干年後見到他自己親筆寫下的信件，卻發現充滿了平庸的惡毒與詛咒，於是他認爲不可動搖、確實無誤的記憶開始出現裂痕，他開始試圖撥去矇蔽之土，找尋真實的記憶和自己。 回憶，是啊，該死的回憶，亞里士多德說它“是靈魂的一部分”，奧古斯丁說它“是藏於深邃洞穴的東西”。這就是它的重要性與複雜性吧！巴恩斯認識到其中的微妙，他用這個故事提出了自己的質疑，“我們多久纔跟別人講述自己的人生故事？我們又是多久會對其調整、修飾，甚至巧妙地刪剔？年歲越大，周圍挑戰我們的講述的人就越少，很少有人會提醒我們，我們的生活未必是我們自己的生活，而僅僅是我們講述的關於人生的故事。是講給別人聽的，但是——主要是——講給自己聽的。” 文學總用極端的例子照見我們自己，讀完開始有點兒思考，回憶和自我認同之間是什麼關係？回憶是記憶的終結嗎？回憶讓我們沉浸在或美好或懊悔的環境中，同時又在充當什麼角色？是客觀的評估，還是自我逃避的工具？在用回憶認知自己的時候，對照的標準又是什麼？ 回憶是屬於記憶的第三步驟——“識記，保持，回憶，再認”。那麼講述無疑是再認的一種，也是最簡單最不假思索的一種，在現實生活裏除了講述，其實少有契機對自己的回憶進行再認，講述啊，只是一個草草的句號。 “再認”中的“認”，我覺得包含着自我認同的部分，趙汀陽說:“自我認同在本質上都是自我表揚，但偶爾也會有情景性的自我貶低，比如說爲了逃避承擔責任或者爲了減輕心理負擔或者爲自己的失敗辯護。”把回憶變成自我評估的工具之一，而不是自我認同的手段，這需要後天的努力與客觀。主人翁託尼不就是一直這樣滿意着自己嗎？ 那麼評估如何儘可能的準確，標準或參照物會顯得尤爲重要吧！一個在金錢、時間、精力等方面都很吝嗇的人，可能會因爲標準只是葛朗臺，卻誤以爲自己是水泊梁山的聚義弟兄。標準可笑一點又何妨，這是一種高貴的謙卑。山多爾說：“你問什麼是真相，如何能夠痊癒，並且學會快樂的方法是什麼？我告訴你，親愛的，我用兩個詞就能說清楚：謙卑和自我認識，這就是全部的祕密”。

前幾日與老友聚會，久未相見，親切卻亦如往昔。聊起過往種種，引得感慨與笑聲。時常覺得，時間是富有創造性的，它如筆墨一般引領着人們去書寫生命。與此同時，也曾覺時間是具有消融性的，它也會將它所帶來的一切輕輕抹去，不留痕跡。記憶或許就是人的二次創作，便如巴恩斯在故事中所寫——記憶是那些我們以爲已經忘記的事情。而且我們理應明白，時間並非顯影液，而是溶劑。 或許人的心靈深處總是存在着某種自我保護，所以在內心深處，我們給予自己最真的否定，也給予自己最多的藉口。過去的我們並不曾住在我們的記憶裏，住在記憶裏的，或許是我們對過往的肯定與否定，同情與責難，是現在的自己對於過往的自己的重塑。如果說，歷史是勝利者的謊言，也是失敗者的藉口，那麼記憶的不確定性大抵也是同理而生的。人們常說，人要面對真實的自己，可真實其實也是流亡者與功成者的博弈。 或許《終結的感覺》在描繪着人類的虛僞，故事的主人公在曾有過很惡劣的舉動，卻在記憶裏不斷地將人生修正，將錯誤都歸結爲他人，並信以爲真。直至年老時，他才從找回老友遺物的過程中慢慢發現真正的自己。但於我，我在思考故事的另一面，故事裏，主人公的老友因爲無法面對自己，選擇了結束年輕的生命。所以，被還原後的記憶，與被剖析過的自我，是否真的能在穿越痛苦後令人獲得新生呢，而人類天生存在的自我保護機制，或許也自有其道理。但到底何種選擇纔是正確的，其實是沒有答案的。記憶也只是代表着某種經過，無論對錯，它都已緩緩流過。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愛你，而是想你痛徹心脾，卻只能深埋心底；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不能說我想你，而是明知道真愛無敵，卻要裝作毫不在意。 泰戈爾在《飛鳥集》中如是寫道。 可讀完了這本《終結的感覺》後，我想幫泰戈爾再加上一句：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真愛卻要裝作毫不在意，而是夜深人靜自我審視時，你卻發現早已不認識鏡中的自己。 特別喜歡書中艾德里安的那句話：不可靠的記憶與不充分的材料相遇所產生的確定性就是歷史。 在對過往的追憶中，在一次次對過去不完美的自己所犯下的錯誤後悔中，我們不斷選擇“保全”自己而“改造”記憶。 究竟是我們造就了記憶，還是記憶造就了我們。 現在回想起過去，十幾年前，甚至幾年前，自己的有些所爲還是會讓現在的自己感覺，不是那麼個事兒。可記憶卻讓自己躲避那些不堪，甚至締造新的記憶，以此安慰自我。 可過去的我，就不是真的我了嗎？現在的我，就一定是真的我了嗎？ 其實，無論過去還是現在的我，都是真的我。 只有在認清了人性的複雜和矛盾，明白了自我的成長和變化，才能更好也更坦然地接受自己，接受記憶。 最後，感謝推薦我看此書的人兒^_^。

和某人一起讀完的這部布克獎佳作，順便還看了電影。講述的是一個花甲老人在偶然因素下，回憶起青春時代的戀情，逐步發覺自己對四十年前的記憶完全背離了真實情況，自己非但不是那個豁達大氣的君子，反而是惡語傷人的小人，並由此展開對人生境遇的思考。 白居易說“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這邊巴恩斯就給你抬個槓——誰告訴你不會忘的！ 記憶是會欺騙的，回憶會慢慢慢慢變色，不是褪色，而恰恰是上色。人都會美化自己的回憶，有意識的，或是無意識的。到最後，當事者甚至會相信他所修繕出的歷史。 我們所記取的一定是真實的經歷麼？我們都知道如果你想美化或醜化一件事，只需要稍稍改動一些不起眼的要素，或者少許春秋筆法，那事情的評價就可以南轅北轍，走向你想要的方向。年深日久之後，我們或許會驚詫於明明都是當時切身經歷的朋友，對同一件事的回憶可以大相徑庭，不只是看到的層面角度有所不同，甚至對同一件事的同一個細節也會並存幾種同樣言之鑿鑿的印象，我們其實都很善於欺騙自己。 這是一部關於“不可靠敘事”的典型作品，對，就是詹姆斯·費倫敘事理論所提到的“不可靠敘事”。在這個波詭雲譎的世界，沒有一片歷史的塵埃是靜止在記憶水晶之上的。也許歷史本就不存在能被勘破的真相，有的只是各花入各眼，又或者已逝的歷史就像是蓋上蓋子的薛定諤貓。 只是很惋惜，那個傳紙條寄信封的年代，一去不復返了。現代人的回憶媒介看似花團錦簇，但卻過於脆弱，真正值得探索的美好被淹沒在浩如煙海放數據洪流之中，我們擁有一切數據，也就是丟掉了所有真實。兒時泛黃的照片還能偶爾把玩一番，電腦中成百G的存儲卻好像旅行計劃或減肥指標一樣，成了豪邁的擺設。有一天，你心血來潮想要探尋記憶中最深的埋藏，卻發現除了一縷暗暗的幽香和模糊的悸動，你已拼湊不起那些曾經如數家珍的細節……沒有那些實實在在的錨定作爲參照，人生本就是一番鏡花水月罷了。 古人的離恨如春草蔓生，今人的別緒只作無痕春夢，越清醒，越模糊。

神奇的閱讀體驗，既有主角對許多過去事物深刻的反思，又有對過去抽絲剝繭的推理小說的體驗。 儘管最後的結局有些狗血，但確實很像生活可能發生的事，不講邏輯，不合常理，就像記憶一樣不可靠。

不斷地修正回憶，直到將自己重新捏造成理想中的樣子。時日漸久，久到自己都信以爲真。回憶是不可考察的，於是內心得以塵埃落定，那麼，你以爲的真的是你以爲的嗎？ （ps：評分高可以懷疑，評分低千萬別不信🥲男主的猥瑣程度，已嚴重影響閱讀體驗，同類型的小說，更喜歡石黑一雄的《遠山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