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瑪格麗特·杜拉斯
勞兒被未婚夫拋棄,痛苦得難以自拔,失去了部分理智。另一個男子走近她,娶她爲妻,帶她到另一個地方生活,生兒育女。若干年以後,姑娘故地重遊,偶然的事件喚起了她沉睡的記憶,愛的創傷復發。作者在這本書裏,寫勞兒如何在失去男朋友後,像個孤魂野鬼一樣飄渺在現實世界裏的故事。
勞兒·瓦·施泰因在T濱城的一次舞會上,眼睜睜看着未婚夫麥克·理查遜被一個神祕女人安娜·瑪麗·斯特雷特帶走。從那一刻起,她的精神就崩潰了,陷入漫長的瘋狂與空虛。後來,一個叫若安·倍德福的男人走近她,娶了她,帶她離開故鄉沙塔拉,開始新的生活。十年間,她生兒育女,表面上慢慢恢復了“正常”。可當她與家人回沙塔拉探望時,故地重遊喚醒了塵封的記憶。她跟蹤童年好友塔佳娜的情人雅克·霍德,再度陷入對昔日愛情的執念,把霍德也捲入了自己瘋狂的慾望。霍德被她的痛苦與魅力深深吸引,陪她回到T濱城的那間舞廳,重新經歷那場改變一切的“劫奪”。小說的結尾,勞兒和霍德躺在黑麥田裏。她既報復了當年的背叛,也讓自己的愛與瘋狂再次無處安放。十年的顛沛與反覆沉淪,寫盡愛情毀滅與身份重建的循環,也拼出了一幅記憶、慾望與瘋癲交錯的悲劇圖景。
杜拉斯的第一本書。顛覆了我對小說形式的想象,因爲一開始是通過了解拉康的相關知識,知道了這本書的大概內容,我以爲會是一個比較庸俗的男女愛情故事,但是沒有想到杜拉斯的寫作方式,指向了語言無法抵達的地方。主體的無意識真相不被錨定在能指的所指之上,而是在不經意流落出來的實言碎片之中。所以這本書讀起來比我想象的也要困難很多。 我非常能理解拉康爲什麼想要致敬杜拉斯,畢竟藝術家走在了精神分析家的前面,率先用語言勾勒出實在界的邊緣。與此同時我也非常能理解爲什麼杜拉斯反而對這種致敬並不領情。正如譯後記裏所說,拉康所謂的致敬,其實指向了他自己:“這份敬意是巨大的,但這份敬意最後繞到他自己頭上去了。” 另外,我也很喜歡本書的譯後記,譯者王東亮旁徵博引,對本書的調研十分深入,從讀者視角來說也非常有助於對本書的理解。譯者對字詞的作用,呈現出的杜拉斯文風中冰冷的語調與險峻的敘事。 總而言之,我總覺得《勞兒之劫》是完美契合瘋子看的書。杜拉斯語言系統和文字形式的遊牧質感令人着迷,實在界難以捕捉的語義在能指滑動下顯露出來。這時常讓我懷疑杜拉斯本人是否是精神病患者(非貶義)。 譯後記中,譯者引用了《黑太陽》的作者對此書的一段評價:杜拉斯的作品不適合脆弱的讀者,因爲它讓人“與瘋狂擦肩而過”,“它不是從遠處展示着、觀察着、分析着瘋狂,讓人有距離地承受,期望着一個出路”,“相反,它與瘋狂合爲一體,直向你衝來,沒有距離,來不及躲開”。 正是如此,在《勞兒之劫》中,瘋狂語意不明地席捲着、包裹着讀者。它讓人不適,又讓人着魔,一如拉康所說的“享樂”,它是一個陷阱,因爲人無法擺脫沒有的東西,無法擺脫來自實在界的真實之物。 相比之下,之前看的日本作家如三島由紀夫、谷崎潤一郎等試圖呈現扭曲與瘋狂的作品完全不夠真實和自然,顯然充滿了符號的堆疊,充滿一種人爲的對瘋狂的幻想,並伴隨着陶醉和強烈的自我指涉。
瑪格麗特·杜拉斯的《勞兒之劫》是一個在符號秩序中迷失主體的精神分析範本,其核心是勞兒·瓦萊莉通過他者目光對自我存在的徒勞建構。拉康所謂“人慾即他者之慾”在這部小說中呈現出近乎殘酷的精確性——勞兒始終在通過他人的慾望來確認自身,卻只觸摸到慾望本身的虛空本質。她在舞會上目睹未婚夫邁克爾與安娜-瑪麗·斯特雷特的情慾場景後,自我徹底碎裂並重組爲一種“他者慾望的殘餘”。那句“我不知道自己瘋了,只知道別人認爲我瘋了”不僅是主體的異化,更是對拉康鏡像理論的文學具象:她的存在完全依附於他者的認知與定義,如同嬰兒通過鏡像建構那個虛幻的統一體。 勞兒對薩塔拉舞會的執念重複揭示了慾望的轉喻性本質。“黑麥田裏的場景,我不斷重演,但重演的不是事件,而是事件缺失的那個洞。”這裏的“洞”正是拉康意義上的對象a,是原始快感的缺失點,是慾望永不抵達的實在界創傷內核。她後來引誘閨蜜塔蒂亞娜的丈夫雅克,並非出於情慾,而是要“成爲雅克慾望中的那個缺失”,通過佔據他者慾望的位置來臨時填補自身的空洞。這種慾望的結構性循環在拉康那裏被表述爲“慾望是對慾望的慾望”,勞兒實則是慾望他者慾望的能指鏈上永不停歇的滑動。 杜拉斯的敘事語言本身就成爲符號界暴力的演示場。文本中大量出現的斷裂句式、沉默空白和意象重複(如反覆出現的“黑麥田”“舞會”“沙灘”),正是象徵秩序無法完全覆蓋實在界的語言症候。當勞兒說“詞語在說出時就已經背叛了記憶”,她道出了拉康的核心命題:符號界是對實在界的謀殺,語言在表徵的同時必然造成原初經驗的流失。而她不斷喃喃重複的“薩塔拉”這個地名,已經不再指稱地理空間,而是變成了一個純粹的能指,一個漂浮的符號,它所指代的正是那個永遠失落、無法被符號化的原始創傷場景。 勞兒最終成爲拉康所說的“被劃槓的主體”($),一個被符號秩序異化後又試圖穿越幻想的存在。她主動策劃重演舞會場景,不是要找回記憶,而是要確認缺失的必然性——正如拉康所言“不要向你的慾望讓步”,勞兒的悲劇性在於她既清醒地知道慾望對象的虛無性,卻依然以飛蛾撲火的姿態擁抱這種虛無。“我劫掠的不是愛情,而是關於愛情的概念”這句自白揭示了她對慾望機制的深刻洞察:她爭奪的從來不是雅克或邁克爾,而是“他者慾望”這個抽象結構本身。杜拉斯通過勞兒的劫難告訴我們,主體性本身就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劫掠——我們不斷從他者那裏盜取慾望的碎片來拼湊自我,而真正的自我永遠是一個空洞的場所,是所有能指環繞卻始終無法填充的缺失中心。
情人節讀完了勞兒,在語詞一聲空鑼帶來的迷惘和瘙癢中迎來了一些編者在文後放置的理性的文本評析,我逐漸地感同身受杜拉斯面對拉康時的那種憤怒,她在保持禮貌的前提之下回應的,對於拉康妄圖*讚許*她對於所謂他命名的精神分析領域中天才般無需教授的懂得表達出的那種天然的、無可攻破的憤怒,我逐漸意識到沒有人不想用理論征服勞兒——這位孩童般的女瘋子帶領人們走向的那塊精神空白、言語稀疏的領域太過可怕也太具有吸引力,以至於它對於人們妄圖用幹練、清潔同時又充滿智性高傲的句子來錨定一切的幻想來說有一千分的誘人,就如同遠近聞名美貌的貴族公主受到世界各地青年才俊的求愛,儘管她並沒有露出要與人結合的意願。就這個層面上,我爲勞兒成爲精神分析的人質而感覺到恐怖、感覺到驚駭,我覺得勞兒如果從夢中醒來她也會這麼認爲,因爲她作爲勞兒本質上是無法訴說的。文後第一章中文編輯的勞兒考據中有類似的發言,大意是中文的方塊字缺乏對於勞兒一書中某些生命體驗的尊重,我認爲他意識到這些是極其符合勞兒精神的,然而我認爲不足夠,任何西文同樣只能對勞兒的文本進行空泛的摹寫,包括法文原文,這就是爲什麼杜拉斯只能選擇使用破碎的、霧氣繚繞的語言書寫勞兒,所有語言都不足夠書寫,只是寫作對於杜拉斯的誘惑太強,她不得不用一種現實中還算可靠的方法去神經質一般地用點塊勾勒那塊空白之地中部分可見的事實。我妄言有一衆精神分析愛好者之所以投身他們這個領域,就是出於”掌握了潛意識的規律就掌握了一切“的迷夢,在這一點上他們是無知而有自大的。或許不能責怪他們,因爲他們確實擁有長此以往帶領人的種族向前脈衝的好奇心,也確實正在進行着對部分現實實踐比如說如何更好生活這樣的議題十分有貢獻的、集體的自我探索。這種自我探索也確實帶着勞兒精神的遊牧屬性所以他們來到了勞兒的身邊,但是勞兒或許不是他們可以觸碰的,他們的觸碰不會成功,只會讓他們稱爲一衆瘋囚犯,成爲千百萬個新的雅克,但是比雅克要更具有“征服的雄心”,這種勇力會嚇走勞兒。還是讓勞兒沉睡在《勞兒之劫》裏好,畢竟杜拉斯也這麼覺得。 以上我的語焉不詳的分析同理也應當不存在,但是爲了抒發一下情緒和對勞兒的喜愛,還是暫且發出來吧。
因爲拉康慕名而來,剛開始讀的時候有些不適應這樣的敘述方式,讀到後面也有很多難以完全理解的劇情,但整體感受是很明顯的,讓我想起看《內陸帝國》時的那種難以言說的不適,如克里斯蒂娃所說——“它不是從遠處展示着、觀察着、分析着瘋狂,讓人有距離地承受,期望着一個出路……相反,它與瘋狂合爲一體,直向你衝來,沒有距離,來不及躲開”。“尊重”,這大概也是我要找到的詞。
初級讀者怎樣享用這本書? 大學時到廣州玩,花了好一番功夫找到了著名的博爾赫斯書店,在裏面挑選了一本杜拉斯的《勞兒之劫》帶回。然而那時人生淺薄,根本讀不下去這本書,幾年後的今天才又翻出來讀。 其實也不怪當時的自己讀不下去。看了拉康對這本小說的精神分析,看這本書之前真的有必要了解一定的背景知識,而且對這部小說的閱讀體驗有相應的預期。《勞兒之劫》被稱爲杜拉斯最晦澀難懂的作品。它的創作來源是杜拉斯在精神病院看到的一位患有嚴重精神分裂症但平靜的讓人看不出患病地跳着舞的女患者。所以初讀小說時,語言紊亂不合邏輯,讓我一度以爲是翻譯太不用心了(翻譯這部小說真的太考驗心力了)。它並不是要講述一個故事,而是將一個神經官能患者的內心活動完整地展現出來,這期間好幾次讓我感嘆杜拉斯對情緒的捕捉和描述貼切到讓人歎服–杜拉斯掌握了將內在外化的語法? 看這部小說時,總讓我想到伍爾夫的意識流。杜拉斯所描寫的畫面,就如同用意識流的手法拍一部電影,畫面總是跳脫卻又莫名符合邏輯得浮現在你面前,讓人有一種奇妙的想繼續讀下去的慾望。 小說的故事情節很簡單,就像我說的,這本小說的目的並不是爲了講述一個故事。它似乎是爲了闡述勞兒的"劫",所以最終這"劫"也沒有一個結局。然而在這裏沒有一個結尾反而更正常,沒有讓人意猶未盡戛然而止的突然感。 總之,杜拉斯的文筆有這種魔力,讓人深陷其中,她要探索的是人最幽暗的一面。"所以,精神脆弱的人不建議看杜拉斯的作品,因爲它不是讓你在一個安全的距離友好的觀察瘋狂,它讓你和瘋狂合二爲一,無法逃脫。"
以愛爲名,書寫愛的缺失。愛是末日,也是創世。
Écrire. Je ne peux pas. Personne ne peut. Il faut le dire: on ne peut pas. Et on écrit. Marguerite Duras, Écrire (1993), Paris, Gallimard (Folio), 1995, p. 51-52.
越是不可置信地感受到這份病態,就越是崇拜瑪格麗特·杜拉斯。勞兒的未婚夫被劫走,她劫去了女友的情夫,故事的敘述竟然是從情夫視角出發,使得字裏行間增加了許多疑問,同步的疑問,人人在思考的疑問。 其實最佩服杜拉斯對拉康的讚賞進行的犀利評價,好帥的女人,好有才華的女人…
拉康極度推崇、甚至花了龐大篇幅研究分析這本書,以及書中的主人公。 他說:創作了勞兒這一人物形象的杜拉斯走在了精神分析之前,應該向藝術家“致敬”。弗洛伊德們沒有必要在藝術家爲他開闢了道路的地方再以作爲心理學家而自鳴得意。 面對“杜拉斯看起來不需要我也知道我教授的東西”這句看似抬舉的話,杜拉斯予以回擊:“這是男人、主人的話。至少是有權力的男人的話,顯而易見。作爲參照的,是他。‘我教授的東西’,她,這個小女人,居然知道。這份敬意是巨大的,但這份敬意最後繞到他自己頭上去了。” 現實與藝術總是能產生有趣的互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