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主義咖啡館：自由、存在和杏子雞尾酒

《世界是一個巨大的存在主義咖啡館》 沒關係啊，考上大學就好了，畢業了就好了，找到工作就好了，買了房子就好了，結婚了就好了，生了孩子就好了……在山的那邊海的那邊，童話裏曾說會遇見一羣可愛的藍精靈，於是拼命翻越着，在沒有盡頭的道路上疲倦地前行。 爲人生標記好明亮的刻度，具體的什麼階段、具體的什麼事件，具體的什麼夥伴，被期待着降臨與發生，好的大學、好的工作、好的愛人、好的房子、好的孩子，只在抵達刻度時纔敢淺淡鬆開拳頭體驗一把活着的滋味，尋常日子被當做苦行僧的修煉、或寺院辯經般的劍拔弩張。 人就這樣存在於一種叫做“攣縮”的狀態裏：一種緊繃、被硬殼覆蓋的生命形式。 我們既困在被莫名設計好的刻度裏，又沉重地充當着父母衡量自己人生的一把金標尺。 “彷彿我們每個人分泌出一種殼，它會慢慢變硬並囚禁我們。”難怪我時常感到窒息與封閉。 中午坐在圖書館，每本雜誌和小說都被整齊地排列在書架上，管理員在竊竊私語，每個年輕人都戴着耳機埋下頭寫字、沙沙聲、盡力收斂起的咳嗽聲。 我懶洋洋地將自己消融在這樣的羣體中，翻讀一本名字叫做《存在主義咖啡館：自由、存在和杏子雞尾酒》的書，裏面講我瞭解過或喜歡着的哲學家，薩特、波伏娃、加繆、胡塞爾等等，我享受哲學不被大衆所理解的某種割裂感——對自我精神的折磨攻擊與親吻擁抱。 我讀到海德格爾關於das Man的觀點，他寫道，此在容易被一種叫das Man——“常人”(the They)——的東西所擺佈，這是一種非個人的實體，會奪走我們爲自己而思考的自由。因此，想要真實地活着，就要抵抗或戰勝這種影響。 das Man——常人自我。 於是我開始對一切有所懷疑，我對生活所保持的那種曖昧而含糊不清的態度爲何使我痛苦，我實在難以順從一種被要求的標準而冷冰冰地活着，也實在無法認同常人自我所做的種種重大決定，因爲那會耗盡我的責任和“答覆”，而我的確又在某種漠然的拮抗中損耗着本我的能量，本我被囚禁在巨大的鐵籠裏，發出陣陣嗚咽與悲鳴，憤怒地看着Das Man對本我的蔑視與嘲弄，本我頭破血流卻茫然無措。 我們是跟隨社會時鐘行走的生物，是宏大敘事框架中的一顆螺釘，是羣體無意識的受惠者或加害者，早在童年時期，便已接受了徹底的“精神割禮”。譬如今天的大衆傳播代替了獨立思考，怪事出現了：本我變得異常陌生，甚至難以面對，每個人似乎都加入了卡夫卡筆下那場宏大的化裝舞會，每個人都慚愧於真我示人。 我的意識中瞬時彈出“平庸之惡”的詞條，這時我感到自己那顆陰翳而破碎的靈魂在肉體中使勁晃動，如同一隻裝滿水的氣球被扔向窗外，我竟看到了自己的飽滿與鮮豔，我看到圖書館裏一隻剛剛死掉的壁虎長出了新的尾巴。 海德格爾在文字與演講中呼喚真實性，他說道，這種呼喚可以被理解爲是在號召“做真實的你自己”，而不是裝模作樣的自己。 讀到這句話，感覺像是一腳踩空了電梯，刺激的墜落感直戳心臟。我在意識中風暴着，爲自己進行了一臺解剖手術：我的病懨懨的姿態，我的陰鬱與痛苦，我的牴觸與對抗，我的逃避與慍怒，似乎都在指向殺死那個裝模作樣的自己，殺死佔據我肉體操控我精神的那個Das Man。 我長久地用某種社會規訓與“常人”標準無情地凌遲着自己，我惱羞成怒於自己的不達標，於是我自我攻擊，我自我譴責，我羞恥、我像可憐的哈巴狗嚮往一根移動的充滿挑逗性質的火腿腸般嚮往某種刻度的達標，我遠遠看着火腿腸調戲着狗，狗遠遠看着Das Man調戲着我，強姦着我的個人意志。 海德格爾說，如果我想要對抗das Man，必須要答覆我的“良心的呼喚”，世界是一個巨大的存在主義咖啡館。 於是我豁然開朗，並因此喜悅，我儘管痛苦於對抗，卻欣慰於良心的依然存在，我的痛苦，是活着的驗證。 大學、工作、戀愛、結婚、生育、買房等等，那些人生刻度的標的物到底意味着什麼，常人自我總是擅長奏響海妖之歌，優績主義、短視頻、消費主義、傳統、規則等等，我想到覆蓋在鯨魚皮膚上令其痛苦萬分的頑固藤壺。 我們的精神上是否也長滿了藤壺，限制着我們對事件保持開放心態的魄力，干擾着獨立思考的能力，影響着判斷力，左右着個人意志？ 馬塞爾在他寫於1932年而發表於災難性的1933年的論文《論本體論的奧祕》中寫道：人會容易囿於習慣和普遍觀念中，對財產和熟悉的場景產生一種狹隘的眷戀。因此，他敦促讀者去培養一種在面對各種境遇時，自己仍能保持“有暇”的能力。 而如何保持“有暇的能力”，如何打開通往“事物本身”的道路，如何在僵化的事物被清除後，觸摸下面那種顫動、鮮活的東西，在圖書館的這漫長一天，我尚未完全領悟。 興許還是要向龍場悟道的陽明先生學習一番，從格物開始！

人生是一個大型的存在主義咖啡館。我們在這裏獨坐與沉思、閱讀與寫作、戀愛與失戀、相聚與分離。 一、哲學是什麼？ 哲學是什麼？是純粹的智識追求？還是廉價的自我幫助技巧的集合？哲學是生命本身——個人的生命，是個人的生命通過不斷成長，過上完滿之人那種負責任的生活。是以哲學的方式反思生命的無常，並相信自己會變得更加堅韌，更能超然於環境，並能更充分地做好準備，去面對悲痛、害怕、發怒、失望和焦慮。 只有在疑問與不適中，哲學纔會出現。 動盪時期的人們，渴望從哲學中獲得這種強大的、個人化的東西：一種錨定或格式塔之類的東西。存在的定義是選擇、行動和自我肯定，存在主義哲學的價值，不是在於它提出的觀點是對的或者錯的，而是因爲它們關注的是人生，因爲它們挑戰的是人類最重要的兩個問題：我們是誰？和我們該怎麼做？ 二、當我們閱讀存在主義我們在閱讀什麼 在這場哲學家的會飲盛宴中，我們閱讀海德格爾黑森林風格托特瑙山的小屋和林中空地、以及他存在與時間中的向死而生；我們閱讀“1.52米身高的瘦小的佛陀”薩特，和他勒阿弗爾的栗子樹和龍蝦以及論自由、我們閱讀“忙碌的河狸”波伏娃論第二性廕庇的壓迫、克爾凱郭爾論焦慮、加繆論反叛、海德格爾論技術、“跳舞的哲學家”梅洛-龐蒂論認知科學……聽他們討論大問題，追問生活的意義，善與惡，信仰與理性，心與行而上學，真理與懷疑，自我與意識，自由與意志，道德與利己，正義與平等，美與真…… 三、那些關於存在主義的八卦 這本書裏除了哲學也有八卦：在德國，馬丁·海德格爾背棄他的導師埃德蒙德·胡塞爾，但後來，也同樣被朋友和同事背棄。在法國，加布裏埃爾·馬塞爾攻擊讓-保羅·薩特，薩特與阿爾貝·加繆爭吵，加繆與梅洛-龐蒂爭吵，梅洛-龐蒂又與薩特爭吵，匈牙利學者阿瑟·庫斯勒則同所有人爭吵，還在街上揍了加繆。 當德國和法國兩個國家的哲學巨人薩特與海德格爾，最終在1953年見面時，卻不歡而散，以至於此後兩人提起對方時，永遠都帶着一股子嘲諷的口氣。 四、那些人的風流雲散 1959年6月23日，鮑里斯·維昂因心臟病發作去世，時年39歲。 1960年1月4日，阿爾貝·加繆在車禍中喪生，時年46歲。 1960年11月28日，理查德·賴特因心臟病發不治身亡，時年52歲。 1961年5月3日，梅洛-龐蒂，因突發心臟病去世，時年53歲。 1969年2月26日，卡爾·雅斯貝爾斯去世，享年86歲。 1975年12月4日，漢娜·阿倫特因心臟病發作去世，享年69歲。 1976年5月26日，海德格爾在耿耿於懷40餘年後去世，享年86歲。 1980年4月14日，薩特去世。 1983年10月17日，雷蒙·阿隆心臟病發去世。 1986年4月14日，在薩特離開6年後的同一天，波伏娃離開了這個世界。 附錄：書中關於存在主義者的定義 存在主義者關心的是個人（individual），是具體的人類存在（human existence）。 他們認爲，人類存在不同於其他事物的存在（being）類型。其他實體是什麼就是什麼，但作爲人，我在每一刻，都可以選擇我想讓自己成爲的樣子。 我是自由的，因此，我對我所做的每件事，都負有責任，這一令人眩暈的事實會導致一種焦慮，而這種焦慮與人類存在本身密不可分。 另一方面，我只有在境遇（situations）中才是自由的，這個境遇包括了我的生理和心理因素，也包括我被拋入的世界中那些物質、歷史和社會變量。 儘管存在各種限制，我總是想要更多：我熱忱地參與着各種個人計劃（projects）。 因而，人類存在是模糊的：既被侷限在邊界之內，同時又超越了物質世界，令人興奮。 一位從現象學角度來看待這一境況的存在主義者，不會提出簡單的處理原則，而會專注於描述生活經驗本身的樣子。 通過充分地描述經驗，他或她希望能理解這種存在，喚醒我們去過更真實的生活。

2022.10.27 成長33 倒着被理解，正着被經歷——我們的生活 1.在存在主義咖啡館裏有這樣一些人：論自由的薩特，論壓迫的隱蔽機制的波伏娃，論焦慮的克爾凱郭爾，論反叛的加繆，論技術的海德格爾，論認知科學的梅洛-龐蒂… 他們只有極少數成爲大學體制內的人。當薩特因1945年的抵抗活動被授予法國榮譽軍團勳章，以及1964年被授予諾貝爾文學獎時，他都拒絕了，而理由便是，作家有必要獨立於利益和影響力之外。 他們引入一個堅定的信念：哲學不只是一份職業，而是生命本身——個人的生命。 2.薩特的存在主義暗示的是，只要你一直努力，那就有可能獲得真實與自由。儘管他筆下的講述者感到噁心至極——但也由此獲得了一個洞見：世界上沒有什麼事物的發生是必然的。一切都是“偶然的”，都可能以不同的方式發生。 他主張，存在主義的自由從來不應該用作任何形式的藉口：這與自由的本質完全相反。在存在主義中，沒有藉口。自由伴隨着完全的責任而來。 “他人即地獄。”薩特解釋道，他並不是在籠統地指他人就是地獄。他的意思實際上是，在si後，我們被凍結在他人的視野中，再也無法抵擋他們的解釋。活着的時候，我們仍然可以做些什麼，來控制我們留給別人的印象；一旦si去，這種自由便會蕩然無存，而我們只能被埋葬在其他人的記憶和知覺當中。 3.加繆不太認同薩特的地方主要有兩點：一是歷史會朝着一個必然的目的地發展，二是人類社會會達到完美狀態。他認爲，只要人類社會還存在，就會有反抗。每次革命顛覆了一個社會的弊病後，就會製造出一個新現狀，並慢慢形成自己的過分行爲和不公正。每一代人都有一種全新的責任來反抗這些，永遠都會如此。 4.波伏娃利用哲學處理兩個龐大的主題：人類歷史——被她重新解釋爲父權制的歷史——以及個體女性整個生命的歷史，從出生到老年的進程。這兩個故事相互依存，但在書中又獨立成章。 她說道：“人類本來就是這個樣子。我們的境遇本身就是徹底模糊的，我們的任務是學會掌控生活中的變動與不確定性，而不是將其剷除。” 5.現象學家的工作是去描述。 哲學家的任務，既不是將神祕化約至一套齊整的概念，也不是肅然起敬地凝視它，而是遵循現象學的第一命令：回到事物本身，去描述它們，努力“精確地去描述那些通常不會被描述的事物，以及有時候被認爲是無法描述的事物”。 梅洛-龐蒂說：“生活變爲觀念，觀念迴歸生活。”引用他最喜歡的畫家塞尚的話是：“風景在我之內思考它自身，我就是它的意識。” 胡塞爾把他的現象學轉變爲一種“唯心論”的分支——拒絕承認外部實在性，並把一切事物定義爲一種個人幻覺。引用聖奧古斯丁的話作爲總結就是： 別想着向外求索；返回你自身。真理棲居於靈魂之中。  海德格爾總結道，存在本身並不是存在者。意思是，存在不是任何一類可被定義或描述的實體…… 6.看完這些哲學家的觀點，對於存在主義似乎懂了一些，也可以說不懂，只是瞭解了一下。 存在是一種抽象的概念，人屬於存在，對於我以及我以外的存在的觀點是：經歷我所經歷的，見證我所見證的，體會我所體會到的，萬物生長，萬物有靈，萬物自己。 放兩句話結尾： 一位真正的藝術家所應當做的，“不是原原本本地講述他經歷的生活，而是原原本本經歷他要講述的生活。——紀德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遠只爲內心寫作，只有內心纔會真實地告訴他，他的自私、他的高尚是多麼突出。內心讓他真實地瞭解自己，一旦瞭解了自己也就瞭解了世界。——《活着》

存在主義是什麼？ 關於什麼是存在主義，很難有一個清晰的答案。因爲存在主義不像笛卡爾、康德、黑格爾、馬克思的哲學那樣有着明確的觀點。正如這本書開篇說的那樣：“有人說，存在主義不太像哲學，倒是更像一種情緒……，可以追溯到每一個曾對任何事感到過不滿、叛逆和格格不入的人。” 這本書將存在主義的誕生精確在1932年與1933年之交，法國巴黎蒙帕納斯大道上一個叫“煤氣燈”的酒吧。年輕的雷蒙·阿隆、讓-保羅·薩特、西蒙娜·德·波伏娃正在談天說地，由胡塞爾的現象學出發，讓薩特和波伏娃的內心激發出火花。自此以後，薩特爭分奪秒的拿出了自己的哲學創造。波伏娃是薩特的戀人，但不是他的附庸，她也拿出了自己的哲學。 薩特哲學創造的絕妙之處在於，他把現象學轉化爲了一種自由的哲學。他寫作中最重要的內容，是一個十分宏大的主題：獲得自由意味着什麼。在薩特看來，自由位於人類所有經驗的中心，正是這一點，才把人類與其他事物區分開來。薩特把這個原則變成了一句三個單詞的口號——“存在先於本質”(Existence precedes essence)。 他說：“作爲一個人，我根本沒有預先被決定的本性。我的本性，要通過我選擇去做什麼來創造。當然，我可能會被我的生物性影響，或者被我所處的文化和個人背景等方面影響，但這些並不能合成一張用來製造我的完整藍圖。我總是先我自己一步，邊前行，邊構築自身。” 在這種哲學的基礎上，薩特甚至對電車難題都有明確的答案，那就是：去選擇，去創造。作爲自由的人，你可以做出任意的選擇，併爲所做的選擇承擔後果。 沒有任何劃定的道路來引導人去救贖自己；他必須不斷創造自己的道路。但是，創造道路，他便擁有了自由與責任，失去了推脫的藉口，而所有希望都存在於他本身之中。 薩特提出的大問題是：鑑於我們都是自由的，那麼在這樣一個充滿挑戰的時代，我們該如何用好我們的自由？他暗示的是，只要你一直努力，那就有可能獲得真實與自由。 薩特是自己哲學的踐行者，當薩特因1945年的抵抗活動被授予法國榮譽軍團勳章，以及1964年被授予諾貝爾文學獎時，他都拒絕了，而理由便是，作家有必要獨立於利益和影響力之外。 現象學 存在主義的思想並不是新的創造，最早可追溯到19世紀的克爾凱郭爾、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尼采。自文藝複習和工業革命以來，給與人類包容和慰藉的傳統宗教逐漸式微，整個社會在長久的動亂中失去了平靜，暴漏出各種各樣的社會問題。在這種情況下，尼采喊出了“上帝已死”的口號，人們開始追溯自身存在的意義，存在主義思想就此誕生。它代表着人類意識的逐漸覺醒。 給與存在主義直接啓發的思想是現象學，代表人物是埃德蒙德·胡塞爾和它的學生馬丁·海德格爾。 到底什麼是現象學呢？本質上來講，它是一種方法，而非一套理論，並且——儘管這麼說有些過度簡化之嫌——其基本方法可以用兩個詞的命令來表達：描述現象。 胡塞爾提出了一個振奮的口號：“回到事物本身”。意思是別在事物不斷累加的詮釋上浪費時間了，尤其是別浪費時間去琢磨事物是否真實了。你需要做的，就是觀察把自己呈現在你面前的“這個東西”，且不管“這個東西”可能是什麼，然後儘可能精確地把它描述出來。” 對現象學家來說，現象這個詞有着一個特定的含義：它指的是任一普通事物或客體或事件，按照它向我的經驗呈現的自身的樣子，而不是依照在現實中可能是或可能不是的樣子。 問題的關鍵，是要持續回到“事物本身”——剝離了概念包袱的現象——來擺脫薄弱或無關的內容，直指經驗的中心。 這還帶來了另一個意外後果：從理論上講，它應該能把我們從意識形態、政治觀念等等中解放出來。通過強迫我們忠於經驗，並回避試圖影響我們如何解釋經驗的權威，現象學能抵消周遭的各種“主義”，從科學主義到宗教原教旨主義，再到法西斯主義。一切都在懸擱判斷中被放到了一邊——它們無權干涉事物本身。如果處理正確的話，這會給現象學帶來一種驚人的變革色彩。 海德格爾是胡塞爾的學生，但二人水火不容，在思想和行爲上都有劇烈的衝突。 在海德格爾看來，世界不再是一臺運轉平穩的機器，而是變成了一堆拒絕合作的頑固事物，而我處在中間，不知所措、迷失方向。我們所要做的是呼喚真實的自我。 海德格爾認爲。真實的自我無所不在而又無處尋覓；它不是確切的事物，但我們每個人都是它。和存在一樣，它隨處可見，以至於到了視而不見的程度。可如果我稍不留心，它就會取代我，替我做那些本該由我自己來做的重大決定。它會耗盡我的責任或“答覆”。 呼喚真實性，成爲後來存在主義中的一個重要主題，這種呼喚可以被理解爲是在號召“做真實的你自己”，而不是裝模作樣的自己。但對海德格爾來說，這個呼喚其實更爲根本，是在要求你接受一個你從不知道自己還擁有的自我：去意識到你的存在。此外，它也是一個行動的召喚，要求你去做點兒事：做個什麼決定。 海德格爾的學生兼情人，二十世紀偉大的女性哲學家漢娜·阿倫特對這種思想做了進一步闡述。在面對強權下，真實的自我更難尋覓。或者說，人們會陷入平庸，不再思考。 比如，如果一支納粹的遊行隊伍從街上經過，他們要麼溜之大吉，要麼一邊像其他人那樣不得已地敬禮，一邊自我安慰說，我不信仰納粹，所以這個動作不會有任何意義。心理學家布魯諾·貝特爾海姆後來曾寫道，這一時期，幾乎沒有人會爲舉起胳膊這種小事而冒生命危險——但人們那種抵抗的能力，正是這樣被一點點侵蝕掉的，最終，人們的責任心與正直感也會隨之消失。 在漢娜·阿倫特看來，如果你沒有在時代要求你回應的時候給予充分的回應，那麼你展示出的這種想象力與關注力的缺乏，便與故意去犯罪一樣危險。這種思想，就是大名鼎鼎的“平庸之惡”。 存在主義的世界 在存在主義的世界中，沒有什麼事物的發生是必然的。一切都是“偶然的”，都可能以不同的方式發生。 所有事物中總有一部分尚未被研究過，因爲我們使用自己的眼睛時，有一種習慣，習慣回憶前人如何看待我們正在看的東西。然而，即使最細微的事物也含有未知之處。我們必須找到它。描述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或者平原上的一棵樹，我們必須留駐在火焰或者樹前面，直到它們對我們而言不再與其他任何樹或火焰相像。 作家就是正在描述的人，因此是一個自由之人——因爲能夠準確描述他或她所經歷之事的人，也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對這些時間有所控制。 有一個這樣的笑話，薩特在咖啡館對侍者說：“我要一杯加糖的咖啡，但別放奶油。”侍者離開一會兒之後，回來道歉說：“對不起，薩特先生，我們的奶油用完了。不加牛奶可以嗎？”這個笑話依賴的是這樣一個概念：沒有奶油和沒有牛奶是兩種明確的否定性，就像奶油和牛奶是兩種明確的肯定性一樣。 所有這些方法之所以能起作用，是因爲它們讓我們假裝自己是不自由的。 在薩特看來，只要我們認爲自己是被種族、階級、民族、歷史、工作、家庭、遺傳、童年影響、事件，甚至是潛藏在我們聲稱自己無法控制的潛意識中的內驅力所造就的時候，我們就是在自欺。 我們無法在飽足和休憩中成功。人的存在，意味着“超越”，或者說超過，而不是“內在”，或者說被動地憩於內心之中。人的存在，就意味着不斷地行動，直到無事可做的那一天——但只要你還在喘氣，這一天就不太可能到來。對於波伏娃和薩特來說，這是戰爭年代給他們上的最重要一課：生活的藝術，在於把事情做成。 哲學家的任務，既不是將神祕化約至一套齊整的概念，也不是肅然起敬地凝視它，而是遵循現象學的第一命令：回到事物本身，去描述它們，努力“精確地去描述那些通常不會被描述的事物，以及有時候被認爲是無法描述的事物”。 正如哲學家所言，生活只能倒着被理解，這完全正確。但他們忘記了另一個命題，那就是生活必須正着被經歷。如果好好思考一下這個命題，你就會意識到一個越來越明顯的事實：我們永遠都不可能真正地及時理解生活，因爲在任何一個特定時刻，我們根本無法找到必要的參考系來理解它。 我們對自由的許多不確定感，其實是我們對自身根本存在的不確定感。科學書籍和雜誌用消息轟炸着我們，說我們是失控的：所謂有意識、有掌控能力的頭腦，不過是一個假象，下面掩蓋的是一堆不合理但在統計上可預測的反應，而我們就是這些反應的總和。他們說，當我們決定坐下，或伸手拿一杯水，或去投票，或選擇在“電車難題”中救誰時，不是在真正地選擇，而是在對傾向和聯想做出反應，但這兩者都不是理性和意志可以控制的。 他們提醒我們，人類存在困難重重，人們經常會做出駭人之事，但他們也展示了我們的潛力有多大。他們不斷地反覆提出那些我們不斷試圖忘記的自由與存在的問題。 存在主義哲學嚴格來說並不是一種哲學，他是一批哲學家和思想家進行了一種標籤化的分類。可以說，帶有存在主義特點的哲學家、作家、藝術家，乃至普通人都算是存在主義者。 存在主義認爲人的存在先於本質的，存在先於感知，人是自由的，人在自由選擇中爲自己負責，在選擇中塑造自身。 它的主要特點是強調人類的情感與體驗，在保存模糊性的同時努力解釋混沌且偶然的世界。 它認爲人存在意義是無法由實證而得到答案，強調個性、獨立和主觀經驗。 它倡導實幹而不是空想，因此衆多的存在主義學者往往也是社會運動的倡導者。 存在主義是一種人文主義，它關心的是具體的人類的存在與情感需求。 這就是爲什麼，當人們閱讀薩特論自由，波伏娃論壓迫的隱蔽機制，克爾凱郭爾論焦慮，加繆論反叛，海德格爾論技術，或者梅洛-龐蒂論認知科學時，有時會覺得好像是在讀最近的新聞。他們的哲學仍然很有價值，不是因爲它們是對的或者錯的，而是因爲它們關注的是人生，因爲它們挑戰的是人類最重要的兩個問題：我們是誰？和我們該怎麼做？ 到20世紀80年代，存在主義漸漸淡出主流，讓位於結構主義者、後結構主義者、解構主義者和後現代主義者這樣的新一代。這些類型的哲學家，似乎把哲學當作了一個遊戲。他們玩弄符號、象徵和意義；從彼此的文本里抽出怪異的字眼，來使整個體系崩塌。他們在過去作家的作品裏，點點滴滴地搜尋着更爲精細和不太可能的意義。

最近又開始看哲學了，我就知道我大概是病了，這是一種精神上的疾病，不會讓我感覺到物理的疼痛，但卻真真切切的折磨着我，對我來說，哲學更像我的精神止痛藥，每當我痛苦的時候，翻開它就像攤開了大腦的皺褶，把裏面那些亂七八糟的精神垃圾掃出去，吸收一些新東西住進來或者是喚醒一些被遺忘的好東西，重新奪取大腦的控制權。 過段時間，這些新的東西又會衍生出一些垃圾，到下一次精神困擾出現的時候，我知道又該清理垃圾了。以此循環直到大腦控制權永遠握在我手裏，在精神的世界裏哲學就像我的特效藥，每一次的療效都立竿見影。所以我讀哲學是因爲有病要治，這場跨越時空的瞭望以此結束，我知道下次見面的時候，它同樣會給我驚喜。哲學有我是哲學之幸，也是我之幸。

《存在主義咖啡館》是英國作家莎拉·貝克韋爾的作品，這是一部初級入門存在主義思想基礎之作，書裏充滿了熠熠生輝的名字，讓-保羅·薩特、波伏娃、海德格爾、弗里德里希·尼采、胡塞爾、麥克斯·繆勒、克爾凱郭爾、莫里斯·梅洛-龐蒂……通過對每個人最真實的一面的描述，爲我們展示了這些羣星閃耀、思想世界。莎拉·貝克韋他將歷史、傳記與哲學結合在一起，以史詩般恢弘的視角，激情地講述了一個充滿了鬥爭、愛情、反抗與背叛的存在主義故事，書中探討了在今天的一些紛爭、電影、書籍及世界格局。當我們每個人再次面對有關絕對自由、全球責任與人類真實性的問題時，便可以從存在主義的角度詮釋那些曾經受過困擾的問題！ 摘：有人說，存在主義不太像哲學，倒是更像一種情緒，可以追溯到19世紀的傷痛小說家那兒，進而可以追溯到懼怕無限空間之寂靜的布萊茲·帕斯卡，然後可以追溯到探索靈魂的聖奧古斯丁，追溯到《舊約》裏乏味的《傳道書》，以及那個膽敢質疑上帝同他玩的遊戲，但最終在威逼之下只能就範的約伯。簡言之，可以追溯到每一個曾對任何事感到過不滿、叛逆和格格不入的人。 但是，我們也可以反其道而行，將現代存在主義的誕生時間精確到1932年與1933年之交的某一時刻，其時，三個年輕的哲學家正坐在蒙帕納斯大道上的“煤氣燈”酒吧裏，一邊談天說地，一邊喝着店裏的招牌特飲杏子雞尾酒.......一個人也許永遠無法充分地描述一杯咖啡。然而，這是一項有益的任務：它把我們生活的世界還給了我們。在那些我們通常不認爲是哲學內容的事物上，它尤其有效：一杯飲料、一首憂鬱的歌、一次兜風、一抹餘暉、一種不安的情緒、 一盒相片、一個無聊的時刻。它通過掉轉我們自己通常如空氣般被忽略的視角，恢復了個人世界的豐富性。 加繆日記： 如果我看一場足球比賽，我就會把它看作是一場足球比賽，而不是一個毫無意義的場景，許多人跑來跑去偶，輪流用他們的下肢去觸碰一個球形物體。如果我看到的是後者，那我看到的並不是什麼更本質、更真實的足球比賽，而是我根本沒能正確地將其當作足球來觀看。 薩特：我們常常誤以爲，那些能夠使我們自由的事物——語境、意義、事實性、境遇、我們生活的大體方向——是定義我們並奪走我們自由的事物。但其實，只有依靠所有這些，我們才能獲得真正意義上的自由。 梅洛-龐蒂：只有通過與世界妥協，我們才能存在——而這可以接受。關鍵在於，不要與之抗爭，或者誇大它的意義，而是要真正觀察和理解這種妥協如何進行。 海德格爾語：根據我們的人類經驗和歷史，至少在我看來，我知道的是，一切至關重要和偉大的東西，都起源於這樣一個事實：人類有一個家，並且植根在一種傳統中。

是我從三年前入學哲學系之前就想讀的書，一直到去年聖誕節前纔開始真正的翻開。那天是在老Darras的一個四人桌子上，我對面坐着正在讀塞涅卡的室友，咖啡館旁邊的門有些漏風，以至於我們倆在一個多小時以後就開始打哆嗦，卻硬生生在那裏靠着喝茶堅持了好幾個小時。 我從來不會想這樣一本書會給我帶來那麼多的享受、思考和感動，翻開這本書的時候我正處於瘋狂修學分的一個學期，一週十四節兩三個小時的大課小課和seminar讓我頭暈目眩、彷彿什麼都沒明白呢就考完試了——我一度問自己，我爲什麼在學這些呢？ 直到有一天因爲不想再寫統計學的題或是科學哲學的筆記了，我突然想起來這本沒怎麼翻閱過的書，突然彷彿一開始的那種閱讀的活着的感覺又回來了。 也許很多人會說這本書是入門哲學讀的，並沒有很硬核的內容，我認爲這本書是我在學校學哲學的空閒時間時去繼續「學哲學」的一個方法。我在教室裏、在酒館裏、在大街上和教授和朋友討論所學所想後，翻開這本書又彷彿能聽到我苦心鑽研（真的是大半夜起來崩潰大吼：“爲什麼我讀不懂！”）的這些哲學家們之間的對話。 對哲學的理解，在我看來，從來都是從生活出發，然後逐漸變得很theoretical很硬核，然後又迴歸生活。所以當我可以透過一個人的文字，去看一些其他人的生活、ta們看過的獨屬於自己的街景和黎明、ta們經歷過的我只在課本中學過的戰爭的恐懼和憤怒，ta們的哲學也不再只是屬於一本厚厚的書裏的哲學。

如果我沒有理解錯，批評本書“太八卦”的人也許誤會了八卦與生活經歷的差別。例如，本書最稱得上八卦的部分，就是說明了薩特、梅洛·龐蒂等人“確實存在”一些風流韻事，然而作者從未展開這些情事的詳情，例如詳述情人的情況、相處的細節、性癖等。他們在個人生活方面的諸多“選擇”其實就是他們作爲存在主義者的哲學選擇。例如波伏娃不結婚、不生育，曾明確有以此進行哲學反抗的表達。如果不將他們的生活與哲學聯繫起來，讀者恐怕十分難以理解爲什麼他們選擇過這樣或那樣的私生活。更何況，第一章就說了，薩特和波伏娃，本書的重點人物，他們致力於過“知行合一”的哲學生活。因此，哲學工作與生活經歷兩方面的敘述，在一本存在主義的哲學史中都是不可缺的。

存在主義哲學提出了三個基本原則：其一是“存在先於本質”，人的“存在”在先，“本質”在後。“首先是人的存在、露面、出場，後來才說明自身。”所謂存在，首先是“自我”存在，是“自我感覺到的存在”，我不存在，則一切都不存在。所謂“存在先於本質”，即是“自我”先於本質，也就是說，人的“自我”決定自己的本質。其二是“世界是荒謬的，人生是痛苦的”。在這個“觀性林立”的社會里，人與人之間必然是衝突、抗爭與殘酷，充滿了醜惡和罪行，一切都是荒謬的。而人只是這個荒謬、冷酷處境中的一個痛苦的人，世界給人的只能是無盡的苦悶、失望、悲觀消極，人生是痛苦的。窮人是如此，富人也如此。其三是“自由選擇”。這是存在主義的精義。存在主義的核心是自由，即人在選擇自己的行動時是絕對自由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自由，面對各種環境，採取何種行動，如何採取行動，都可以做出“自由選擇”。“如果存在確實先於本質，人就永遠不能參照一個已知的或特定的人性來解釋自己的行動，換言之，決定論是沒有的——人是自由的。人即自由。”薩特指出，人在事物面前，如果不能按照個人意志作出“自由選擇”，這種人就等於丟掉了個性，失去“自我”，不能算是真正的存在。薩特的存在主義哲學不僅是存在主義文學的思想核心，而且成爲後現代主義文學各個流派的思想基礎。

看完這本書比我預想的時間要短很多，上次看《蘇菲的世界》用了四個月，這次看《存在主義咖啡館》用了一個月，還是因爲平均每日閱讀時間增加了。看之前我以爲這本書講的是幾個較爲著名的存在主義哲學家的主要觀點，結果書裏是寫了這些哲學家的生平和一些重要觀點。書裏面涉及到的哲學家及作品實在是太多太多了，看得我眼花繚亂，就沒記住幾個。看完了比較感興趣的是海德格爾、加繆、波伏娃和梅洛龐蒂，可以拓展閱讀一下他們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