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實之間

★★★★★“八十年代真是學術的春天。那個時候，舊的折騰人的辦法已經停用了，而新的折騰人的辦法還沒有被髮明出來。” 大學重溫，況味愈顯醇厚，如品陳釀，歷久彌芳。那些嚴謹的專論多已收入《將無同》中，倒是這些信筆寫就的篇章，更見同老在虛實之間遊走的從容——以實學立根基，以虛懷養性情，這般境界，最是令人低迴。 前編是他對田餘慶、唐長孺、週一良、錢穆諸位老先生的點評。話不多，卻極坦率。然將陳寅恪先生的宏觀構建與田餘慶先生的微觀考辨對舉，此說頗有可商。田著《東晉門閥政治》雖被同老許以“細節嗜好”，然其論述常被鮮明的telos所牽引。觀其立論，實以士族掌兵爲綱，將東晉百年政治簡化爲門閥與皇權之二元博弈。此說之失，在於過執理路而忽其變：若士族掌兵果爲門閥政治之基石，何以解釋南朝士族不掌兵而仍能保持社會地位？又何以解釋王敦得勢實賴江南豪族之助、庾亮出鎮純因蘇峻之亂之偶然、桓溫上位憑藉姻親關係之特殊？這些個案中的偶然因素與複雜面相，在田著立靶子式的論述中多被淡化。尤可惜者，江南豪族作爲重要政治力量，在其框架中幾近隱沒；而士族內部矛盾、南北人士之爭、外戚身份疊加等多重維度，亦被簡化爲單一敘事。陳寅恪先生曾警示“其言論愈有條理統系，則去古人學說之真相愈遠”，田著之弊，恰在過於整飭的條理系統遮蔽了歷史的本真狀態。 說到週一良先生，他講得厚道：往往不是“歷史”使得我們更能認清“現在”，倒是“現在”常常使得我們更易於理解“歷史”。歷史學家並不因爲研究歷史就一定具備特別的洞察力，他們一樣會在時代的洪流裏跌撞。“畢竟是書生”五個字，是摻着血淚的悟道。 後編多是個人回憶。寫父親在母親去世後的悔悟，同老說道“人生這篇文章卻不能改，只能一遍寫成”；寫婚姻觸礁的同學，人家正等着聽他傷懷，他卻懊喪外語學習被耽擱——這般書生氣的盤算，叫人忍俊。他筆下的同硯，也多有真性情。如“槓頭”孟彥弘老師戲贈“大慈善家”王子今先生“一級教授”頭銜，王子今先生卻認真糾正“是二級”。這般不拘小節的胸襟，與當下某位耿耿於懷的一點五級教授，恰成對照。 同老與唐師雖未曾謀面，精神上卻契誼極深。他反覆讀唐先生《論叢》數十年，批註滿紙，自言“一直在與他交談”。恍若兩個時代的學人，在泛黃的紙頁上執手相望。夜闌人靜時，摩挲這些墨痕，彷彿能聽見穿越時空的跫音在斗室中輕輕迴響。目光觸及唐先生自題的“生於吳，沒於楚，勤著述，終無補”，未瞻風儀，但識心神。遺編如晤，遐思緬邈。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同老寫道每日乘地鐵過八寶山站，從厭煩“請您提前做好準備”的廣播到漸漸釋然；寫自己最後的理想，是墓碑上刻“一個曾經有過許多理想的人”。理想虛實，生死之間，他早早看透，人最想要的，得到便也尋常。 23年，同老也下車了。留給我們的，是這一冊薄薄的、卻重得提不起的生命註腳。車窗外的站臺漸遠，而那冰涼的報站聲，彷彿還在每一節沉默的車廂裏，清晰地迴響。

推薦讀，神作也太誇張了。 前幾章與田餘慶、陳寅恪、週一良相關的學術論述能起到很好的歸納引導作用。 涉及週一良大事大非問題，只能說作爲其學生，不得不寫一些東西吧。畢竟書生的理由實難說明動因，相較作者父胡如雷教授怎麼就不是書生呢？ 家庭氛圍很不錯的，胡老先生應該是一個很有趣的人，那句用山東方言來講"論語"中孔子誇顏回描述，讀來令人捧腹大笑。————孔子對顏回說：“你籃子喫飯，瓢喝水，三間破房還沒個門，人家都替你淌眼淚啊，你還不當回事，回兒啊，回兒啊，你真他娘是個好人兒！” 後續的一些遊記挺有意思，不太夠看。除了《日本印象》，太崇外了，認爲日本人已經超越法律，已經是道德自治了。 （內聖外王？？？）

總評：5星/5星。“虛實結合”的短文集，史學專業部分，思路開闊、論據翔實；文學閒筆部分，語言風趣、感情真摯。對於我這樣歷史門外漢而言，理論高度遙不可及，因而“圍觀”難度不小；書中人物的思維方式和人文情懷卻不難借鑑，所以收穫也是不少。 1.不止步。也就是不滿足於已有的知識，不拒絕問題的誘惑，即使前人已有的研究思路根深蒂固，也會努力突破約束，進而開闢新的研究領域，或者是爲現有問題提供更爲合理的解釋。比如：《東晉門閥政治》，在士族與皇權之外，引入了另外一支不爲人所注意的政治力量——流民，又如，錢穆在《中國史學名著》中關注到歷史上諸如顏淵之類的“無事情表現”的人。再如，唐長孺雖然深受陳寅恪的影響，也依然在《讀“桃花源記旁證”質疑》一文中對陳的觀點提出質疑。 2.不設限。會辯證看待自己的觀點，及時糾正。比如，作者在《讀〈東晉門閥政治〉》一文中比較多地關注政治史方法的缺陷，但讀了《拓跋史探》後，對政治史的方法的長處也有了比較深刻的認識；再如，作者起初對老同學A君比較反感，日子久了，才發現他其實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3.不嫌煩。精緻處理材料，盡最大可能從有限的材料中榨取儘可能多的信息。比如在解釋《史記》的命運時，參考大量古代文獻，終於在《漢唐間史學的發展》一書中給出了較爲合理的解釋，即：古代史學以敘述爲主、解釋爲輔，故漢唐人對其評價不高；而現代史學以解釋爲主、敘述爲輔，對其開創了新體裁，以及“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創作願景十分認可。 4.不誇張。也就是有多少材料說多少話，把話說得極有分寸，讓人難以反駁，正如閻步克所說、作者十分認同的一句話，“分寸感是研究者在學術上成熟的一個很重要的標誌”。 5.不偏激。當兩種資料表現出相當大的衝突，甚至是截然對立的時候，不簡單地用一方否定另一方，而是想盡辦法，化解記載的矛盾，在二者之間找到一個合理的平衡點。 6.不做作。比如作者的父親，在客人要走時，總要站起來，客人以爲是客氣，回答卻是千篇一律：“我不是送你，我去上廁所”；春節前夕，省委書記召開小範圍座談會，他趕着回家做飯，就以上廁所爲名，不辭而別，騎車回家了。比如作者，調侃說戴口罩的人多了，好看的人好像也多了，因爲人的不好看主要是鼻子、嘴沒長好，所以當口罩把這些部位都遮蓋起來以後，人就變得好看了；剛到日本時，爲了學日語而“磨耳朵”，有一次趴着聽廣播都快睡着了，直到嫂子過來說：“別聽了，這是韓國話”才結束。

★★★★★ 同老的文字真摯，溫情，剋制，一針見血。前邊評價田餘慶、陳寅恪、錢穆、唐長孺等大家的部分非常的有啓發，有見地。對魏晉南北朝歷史的出口北朝化，以及隋唐後期南朝化的問題作了精要的分析，這在閻步克的《波峯與波谷​》中未有提及。後半部分的文字不長，但也很見同老的文學功底。比如話說長江學者，讓人捧腹大笑。對親人的回憶也真摯動人。 同老非常愛惜自己的羽毛，惜字如金。但是正如其在《將無同​》書中序言所說的：我的心情很複雜。一方面，我爲自己一生寫的論文太少而感到羞愧；另一方面，我也爲自己每一篇文章都是認真用心的而感到問心無愧。 很喜歡本書中的一段話：平庸與不平庸，有時就在一念之間。當我們不能抗拒世俗的誘惑時，一不留神就會墮落到浩浩蕩蕩的平庸隊伍中去。

平庸與不平庸，有時就在一念之間。當我們不能抗拒世俗的誘惑時，一不留神就會墮落到浩浩蕩蕩的平庸隊伍中去。（閱讀時間：2023年4月6日-8日；自評：8.1；推薦指數：★★★★★）

4.5，好看。真誠，謙遜。“實”的部份有不少收穫，看將無同寫《東晉門閥政治》和《拓跋史探》讀感，兼評田餘慶，看到了歷史研究者視角的文章寫得好是好在哪裏，田老的性格是“追求不缺少任何中間環節的完整鏈條”“一旦得出結論往往不可動搖”，能看到那些沒有寫的部份，並分析原因。認爲唐長孺對於對於魏晉南北朝史的貢獻大於陳寅恪，兩人都是依賴舊材料得出新解釋，而不是新材料。寫週一良是他與他父親的老師，“畢竟是書生”這句話是說現實而不是魏晉南北朝史給了他教育（不懂政治）。另外對於史學史的論述，也比較總結綱要，魏晉南北朝史學的最大發展是促進了史學批評的發展。在“敘述”歷史與“解釋”歷史之間，存在着一個很長的過渡階段。這個階段的特徵就是考史、論史。到宋代，“讀史”者已經有了強烈的問題意識。《漢唐間史學的發展》和唐長孺著作儘快安排。原來曾經有個論壇叫往復。

很有意思的一本書。前面介紹（點評）了幾位大家。個人很喜歡後面「虛」部分，先看了幾篇「實」的，然後到後面看「虛」的那些，再回來看剩餘幾篇「實」的，就看不下去了。

#2025#第一次讀胡老的文字，收穫到難得的驚喜。虛實之間前半部分是關於歷史研究、學術問題的思考，後半部分則是懷舊追思、生活意趣的小品。做學問時胡老的沉穩與生活中胡老的狡黠，有一種珍貴的反差萌。

實的部分可看的不多，畢竟大多收入了後來的《將無同》，至於需的部分，勝在能見作者性情，除此之外也沒啥好看的。

上半場講史學史點評各路歷史名家名作還算四平八穩，到了下半場雜文部分就畫風突變燥起來了！所以這本書從“話說長江學者”開始看纔是正確的打開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