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徑分岔的花園

這本書，我讀過兩遍，只有一個體會——讀不懂！ 《小徑分岔的花園》到底在講什麼？博爾赫斯到底在講什麼？我以爲這是小說，結果像上了一堂哲學課。我以爲上了一堂哲學課，結果還是在讀小說。 小時候讀小說，習慣了從中得到某種“教育意義”，所以感覺好像那些小說我都讀懂了。後來長大了，明白了讀小說不是爲了“被教育”，而是爲了收穫某種想象中的人生體驗。所以，有些小說，即使讀起來似懂非懂，我也當做自己讀懂了。 比如，讀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能“被教育”什麼呢？不過是收穫了一種荒誕的人生體驗。哪怕我沒有去過哥倫比亞，哪怕我沒有去過馬孔多，我也能體驗到那種無休無止的雨水泡爛的欲說還休的人生滋味。再一想，莫文蔚在《陰天》裏也傳遞了這種人生滋味——“開始總是分分鐘都妙不可言，誰都以爲熱情它永不會減”的那種幻滅感。 可是，在博爾赫斯這裏，我既沒有“被教育”，也沒有收穫某種“人生體驗”；就是純粹讀不懂。這，又是爲什麼呢？直到昨天，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初春的一個午後，我才找到了答案。 這一天，陰雲，微風。當地導遊向我們強烈推薦去參觀貝隆夫人的墓地。我們都聽說過貝隆夫人，都知道有一首歌爲她而做，就是那首《阿根廷，別爲我哭泣》。感覺好像很懂她。於是，我們欣然前往。 我和幾位朋友，跟着導遊，飄進了那座墓園。可能是語言的障礙，可能是理解的不同，可能是心境的差異——走完這一段相同的旅程，出來後，我們的感想居然全然不同！ 一位男性朋友的感想是：貝隆夫人太牛了。居然和其他二十多位阿根廷總統一樣，葬在這阿根廷最高規格的墓園裏。 一位女性朋友的感想是：貝隆夫人太牛了。居然選擇了和她孃家人葬在一起。而不是和她的總統老公共處一墓。 一位大姐的感想是：貝隆夫人太慘了。這墓園裏有這麼多墓，都是貝隆總統的夫人們。這阿根廷總統，和華夏的皇帝有什麼區別？！ 我的感想是：這墓園裏，居然沒有馬拉多納？！導遊的解釋居然是：球王不是貴族出身，所以葬不進來。我鬱悶的問：“那麼，梅西，以後，是不是也躺不進來？”導遊說：是的。 而導遊的感想，可能是：“這幫傢伙，怎麼亂七八糟！那個男的，不關心貝隆夫人，光關心總統們。那個小姐姐，不關心貝隆夫人，光關心孃家和婆家。更受不了的是那個大姐，一直在低頭看手機，也不聽我講解，然後居然以爲貝隆夫人下葬的這個貴族墓園是‘貝隆夫人們的墓園’！最受不了的是那個自稱愛讀書的逐月，不關心貝隆夫人，光關心梅西！一點文化都沒有！” 想到這裏，我開始慢慢懂博爾赫斯了——人生，就是這段墓園之旅。每個人都心不在焉，每個人都心事重重。每個人都不關心這裏的“真相”，每個人都只關心自己心裏的執念。每個人都以爲自己來過貝隆夫人墓地，每個人都其實可能白來了。每個人都收穫了自己的內心感悟版本，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的感悟有多麼荒誕。 那一刻，你心裏有什麼，世界就是什麼樣子的。你的感悟，與這個世界的“真相”，可能無關。 那位來自首都附近的男性朋友，可能心裏在想着千古一帝，所以他的這段旅程故事裏只有總統們。 那位來自江南的小姐姐，可能心裏在想着女性的獨立人格，所以她的這段旅程故事裏只有勇敢的迴歸孃家墓地。 那位來自北方的企業家大姐，可能心裏在想着公司的經營與突破，所以她的這段旅程故事裏只有貝隆夫人們。 那位內心在全球漂泊的逐月，可能總希望衆生平等，所以他的這段旅程故事裏只有爲什麼梅西以後都躺不進這裏的靈魂拷問。 同一個40分鐘，同一座墓園，同一個導遊，同一段旅程。如果要我們都寫下來這段故事，會有千奇百怪完全不同的版本。在某一個版本里，逐月是關於衆生平等的深邃思考者。在另一個版本里，逐月是一個全程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麼書呆子。在下一個版本里，逐月是個腦海裏只有梅西的傻子…… 所以，這就是博爾赫斯要告訴我們的——世界，其實沒有“真相”。它是無限的、混亂的、不可確定的。 《小徑分岔的花園》說的是，時間不是一條線，而是無數條線同時分岔。好吧，說人話就是——在世上，每一個人的每一段路，都可能同時發生完全不同的各種版本。一如我在貝隆夫人墓園裏的經歷。 博爾赫斯所有的小說，都在做同一件事：摧毀你對人生路上關於“唯一真相”的信念。 我讀不懂，是因爲我帶着一個“我要讀懂一個故事”的預設。但博爾赫斯根本沒有給我一個“唯一的故事”。他給我的，是一個可能性的集合。我不可能“讀懂”它，就像我不可能“讀懂”每一段人生的不同版本。我只能走進去，然後意識到：我每做一個人生選擇，不論大小，都只是選了一條小徑。其實，無數條其他可能的小徑，就在那裏；只是，不在我此刻的心裏。 謝謝博爾赫斯。他把所謂的“真相”打碎了，他把人生還原成迷宮。他告訴我：真相不重要，無限才重要。每一條人生小徑裏，都只有我以爲的選擇和“真相”。 這就是博爾赫斯的迷宮。他把我騙進來看小說，然後告訴我：人生的本質不是尋找“真相”，而是看透無數的人生可能性。我的人生，就像花園裏的小徑，每條路都在分岔。 所以，讀不懂，是正常的。 我讀不懂《小徑分岔的花園》，不是因爲我不聰明，而是因爲博爾赫斯根本沒想讓我“懂”。他想讓我迷路。他想讓我體驗到那種被無限所包圍的眩暈感。他想讓我在讀完最後一頁之後，愣在原地，覺得這個故事好像還有別的結局；好像還有別的可能；好像還有另一條路，從另一個方向，通向你剛剛走過的那個交叉路口。 這纔是他的目的。我不是讀不懂。我只是站在無數條小徑的岔口，不知道往哪裏走。而博爾赫斯站在時間的另一端，微笑着對我說：“你走哪條路，都對。因爲每一條路，都是你。”

這座花園，我完全不記得我是怎麼進來的，我也走出不去。 我只想把這七個短篇小說融合在一篇讀後感裏。 這可比登天還難！因爲它們都是靈感的產物，靈感這種東西，通常就是邏輯的反義詞，先是雪泥鴻爪，最後歧路亡羊。 更恐怖的是，這七篇全部是幻想文學，依託有限的生活經驗，我很難把它們之間的內在聯繫，用一條線索串聯起來。 所以我只好一個一個分着寫，揉在博爺的文字裏——我感覺我弱爆了，傲慢的我怎麼可能忍受着博爺一錘一錘更加傲慢的吊打！ 直到我從文章裏反覆發現“諾斯替教”這個詞。 諾斯替教是個古老宗教，羅馬帝國時期在地中海東部沿岸各地流行。其思想來源於古巴比倫，古波斯，古東方（印度甚至中國），該派認爲最高神的本質是心靈、生命和光，物質世界不是至上神所造，而是由低於至上神的“巨匠造物主”所造。 與物質世界相平行，還存在一個真實的精神世界；精神世界纔是世界的主宰，我突然發現這就是那條唯一的線索。 所以我們在第一篇特隆裏，看到精神是世界的第一性，人們可以通過百科全書，塑造萬事萬物； 我們在第三篇環形廢墟里，看到“神創人—人創神”的閉環，精神能且只能以物質的個體當媒介，完成自我複製； 我們在第二篇吉訶德里，立即又看到這種自我複製的侷限性，同一本小說無法被創造出兩次，如同這個世界沒有完全一樣的兩片樹葉，精神的自我複製也沒有辦法完全一致； 然後在第四篇巴比倫彩票裏，立即又看到這種侷限性原因——精神進化論，精神也有基因突變，這種突變，最終被人發現並選擇，促使成爲新的精神； 接着我們在第六篇通天塔圖書館裏，看到精神的宇宙觀，無窮無盡，無始無終，空間和時間，只有和物質個體相關聯時，才能被創造出來； 最後我們在第五篇和第七篇，看到精神的因果觀，時間雖然只能單向流動，但可以分岔。第七篇小徑分岔的花園向我們展示了，每個開端都可能對應着無數結果，每個結果平行存在於世界；第五篇赫伯特奎因作品分析則告訴我們，每個結果都可能源於無數開端，每個原因也都平行存在於世界。 他完全構建了一個哲學家的花園！主觀唯心的花園！ 或者說，主觀唯心發現了他，變成靈感流到他身體裏，帶他看到的世界的唯心；他在這種靈感的驅使下，反覆描摹着每個細節，創造了一個唯心的世界！ 然而我還是弱爆了。 我只像個考古工作者一樣，披肝瀝膽地，披荊斬棘地，透過博爺的語焉不詳，試圖發現這種精神主宰存在的印記，並不能與之直接對話。 我不是天選之子，我只是在這座花園裏迷路，後來又驚喜地發現了一塊巨大的黑色石板， 可它拿不動，搬不走，記不住，也忘不掉。 任我如何叩擊，它也不曾流進我的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