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日將盡（彩虹版石黑一雄作品）

“當黃昏爲帝國與人生同時拉上簾幕，一位管家在擦拭記憶的銀器時，終於照見被‘職業尊嚴’磨平的人性微光”這段話我覺得最能形容《長日將盡》這本書！😊我好喜歡“長日將盡”這四個字，就如同我喜歡石黑一雄的另一本小說《遠山淡影》，每次站在黃土高原的山頂上，望着最遠處逐漸只剩下淡淡影子似的十萬大山。曾經自己無怨無悔，犧牲一切爲之付出的事業和理想就如黃昏的夕陽一樣，慢慢的在山上落下。那個號稱“日不落的帝國”也是“長日將盡”，慢慢的落下山去。一切都是虛幻一場，虛無縹緲的東西，最後回首時記憶也是“遠山淡影”。想着想着就寫首詩吧，本就如夢如幻一場，營造一個虛幻的意境，讓自己沉淪其中，彷彿回不去的回憶，隔着時空兩端牽不到手的戀人。不管好與壞，權當溫習罷，不讓自己這門手藝生疏！如下： 《虛無》時間花在自己堅持的守護 精力費在他人描繪的藍圖 錯過了對愛人孤獨的彌補 犧牲了對孩子成長的記錄 這匆忙的腳步 不曾爲誰駐足 我成了破碎理想殘存的奴僕 一個人在黃昏的街道里躊躇 都是虛無的旅途 不管如何修飾記憶的不足 都掩飾不了我朝思暮想憶君如狂 念念不忘 都是情感的考古 不管如何修改記憶的存儲 都改變不了我相思入骨如癡如狂 寸斷肝腸 未走的那條路 是否就一定可以救贖 遺憾就像病毒 積年累月頑強的潛伏 都是虛無的旅途 不管如何修飾記憶的不足 都掩飾不了我朝思暮想憶君如狂 念念不忘 都是情感的考古 不管如何改變記憶的存儲 都改變不了我相思入骨如癡如狂 寸斷肝腸 作於2025.6.12日，讀石黑一雄書籍《長日將盡》，寫書評隨手寫就，紀念自己也曾似是而非被現在願望篡改的記憶！

⭐️⭐️⭐️⭐️ 《長夜將盡》用回憶的方式，向讀者講述了我，作爲一個管家三十多年服務於達林頓勳爵的種種經歷。 史蒂文斯認爲世界像個輪子，顯貴就是軸心。作爲一個管家，應該服務於那些致力於社會進步的顯赫家庭。 在史蒂文斯管家的職業生涯中，他是成功的，他服務於達林頓勳爵，令他最大限度地接近輪子的軸心。通過服務這個“軸心”體現了他的社會價值。在達林頓府，史蒂文斯多次見證和服務了各顯貴政要的隱密會晤，從而令他達到了他職業上的最高追求 — 誰爲最高尚偉大的人服務，誰就是他職業中最有尊嚴的。 爲了到達他職業上的巔峯，史蒂文斯冷酷地壓抑自己的情感，追求完美履行職責到了“無我”的地步，錯過了見父親臨終最後一面，也放棄了與肯頓小姐的姻緣。史蒂文斯爲了實現自己偉大管家的理想和抱負，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人的一生難道就只有工作嗎？爲了事業的成功就應該荒廢自己的人生，又或者在個人層面上蹉跎一輩子嗎？ 長日將盡，史蒂文斯的職業生涯和人生也步入了黃昏。 黃昏是一天中最令人享受的時光，願史蒂文斯們好好把握這長日將近，而未盡的時光，盡情享受餘生。餘生應該是色彩斑瀾的，而不是隻有工作。

-- “真正的管家只存在於英國。在其他國家，無論實際上冠以什麼樣的頭銜，有的只是男僕。”史蒂文斯就是這樣一位男管家，他投入全部身心服務於巨室，將人生目標定位於幫助主人獲得成功。他忘我，他剋制，他充滿榮譽感，他忠誠於自己的理想。他取得了成功，敬愛的父親離世之時，達林頓勳爵正在舉辦一場國際會議，在無法遏制的情感衝擊之下，他依然風度翩翩，進退有據，信念的力量何等驚人。 肯頓小姐是這座宅邸的女管家，是史蒂文斯的助手、夥伴。同樣優秀，同樣有那麼一點刻板。但是肯頓小姐沒有史蒂文斯純粹，她的內心有情感的部分，有對事業以外的美好生活的嚮往。 於是，人生如同一起出發但駛向不同目標的火車，終於漸行漸遠。 哪怕失聲痛哭，哪怕五內俱焚，也終於無從挽回。 筆墨再傑出，故事再動人，也不過是時代之下的一粒塵埃。每個人的人生都是每個人的全部，我們選擇忠於理想，我們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我們取得配得上自己的成就，但我們同樣獨立而渺小，自我且彷徨。 總有一些智慧，與成就無關。但缺少了它們，人生便少了幸福。突然想到，若是終我們一生，都選擇獨立且自我，選擇理想不及其餘，我們也會是幸福的，可是萬一呢？當我們垂垂老矣，當我們午夜夢迴，當我們眺望無邊美景，當我們莫名其妙的想起曾經的她亦或是他，在那突如其來的悸動面前，我們是否能夠確認自己足夠堅強？ 在書的譯後記中，譯者介紹了石黑一雄在這本書中採取的“不可靠敘述”，敘述者的遮遮掩掩與有意迴避，讓讀者感受到了別樣的魅力。平靜大洋之下蘊藏的偉力，隱忍剋制背後的洶湧波濤。 最後，願我們都能增加一些與成就無關的智慧，活成一個完整而幸福的人。 感謝飛豬的推薦，石黑一雄講述的這個故事令人久久回味，足夠打動人心。

石黑一雄《長日將盡》：歷史暴力後個體的重新安置與反思 衛子琦（28歲） 來源：中國青年作家報 （2025年11月18日 03版） 假如有一個人爲理想兢兢業業奮鬥了幾十年，結果卻發現一直走在錯誤的道路上，那麼這種悲劇是如何發生的？回首消逝的年華，他該怎樣看待自己和過往，怎樣面對將來的生活？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石黑一雄的小說《長日將盡》，對此作了嚴肅的思考。二戰中的英國，達林頓府的管家史蒂文斯將全部的理想和尊嚴都繫於職業上，他無條件地盡心執行着主人所有指示，以此作爲至高無上的責任和榮譽，甚至犧牲了親情和愛情。可他忠誠侍奉了30年的主人達林頓勳爵實際上是納粹勢力的重要幫兇，他大半生的精力付諸東流，而且不期然成爲了推波助瀾的力量。伴隨一次旅途，他也開啓了對漫長過往回顧和追尋的歷程。 《長日將盡》延續了作者在先前的小說《遠山淡影》和《浮世畫家》中一以貫之的主題，即探索個體與歷史及記憶之間的隱祕聯繫，並均以二戰爲背景。二戰不僅在發生規模、影響範圍上遠超既往，更因其戰爭手段的殘酷性與極端性，成爲人類歷史上空前罕見的暴力形態。個體對歷史暴力的參與形式，既有羣體性的特徵，也有着因職業、性格、環境等因素的差異而形成的複雜多樣的個體性。因此，與《遠山淡影》《浮世畫家》等文本相比，《長日將盡》雖具有類似的主題，但主人公介入歷史的方式存在區別，與此相關，敘述角度也有差異。 《遠山淡影》中，悅子對記憶的僞裝，是面對大女兒景子自殺所造成的無法挽救的現實創傷和困境時，採取的迴避與自我保護，她在戰後移居英國就是逃避過去罪孽的心理在行爲層面上的顯現。《浮世畫家》中小野增二對藝術的背叛，反映了藝術在軍國主義的異化下與權力達成的對位與合謀。《長日將盡》在這個譜序中走得更遠，因爲前兩者主人公的行爲邏輯在小說中側重爲個體受時代的裹挾而被動應對的方式，因而其悲劇性命運更多體現爲不得已揹負起的沉重的歷史債務；而史蒂文斯的所作所爲在一定程度上是個體主動選擇的結果，他將管家的榮耀和尊嚴寄託於忠誠地履行主人的每個吩咐，全心全意爲主人的需求而效勞，所以主動罔顧、壓制或放棄了對行爲正義性的考量，並壓抑了個體所有可能干擾使命的情感需求。這裏體現出的個體自覺是表象性的，因爲人生價值被不加懷疑地全部附庸在他者身上，實際的主體性已經被交付，因此他就在這種邏輯的支配下僵化地淪爲了職業的工具。 石黑一雄的另一個深刻之處在於，他對於個體的反思並未停留於此，而是繼續追蹤和探索，看到了個體邏輯的時代與傳統根源。個體的思想和行爲不僅不能脫離其所處環境，而且從屬於其所在時代的話語體系。因此歷史不再僅僅作爲話劇幕布似的襯景出現，而是通過外部環境與內部思想之間的映射關係，在個體意識中深刻顯影。史蒂文斯信奉的思想，正是來源於英國傳統貴族社會推崇的價值，嚴格的等級制度、“上下尊卑”的規則秩序，都在史蒂文斯對管家職責的理解與恪守中有着具象化的呈現；同時，傳統英國的紳士精神，對榮譽和責任、理性與隱忍剋制的強調，也造就了史蒂文斯對業務標準和職業完美的極度追求，以及對情感的強烈壓抑。 史蒂文斯的意識和邏輯高度依賴於英國貴族莊園式的社會存在形態，正如他認爲“真正的管家只存在於英國”，原因是“極端的情緒自控是隻有英國人才做得到的”。矛盾在於，史蒂文斯沒有察覺到，二戰時英國正遭遇着從傳統貴族社會向現代化過渡的歷史境遇，傳統社會結構連同價值觀瀕於瓦解，正要被現代社會和價值全面取代。史蒂文斯沉浸在舊傳統的價值中享受着無比的陶醉和滿足，沒有意識到其在急劇變化的時代中即將失效，因此文本的內心獨白具有着強烈的反諷意味，也體現了個體在歷史中的無力感。這一歷史轉型在小說中的映照，是達林頓家族在佔有府第兩個世紀後終於失去了所有權，莊園被美國富商法拉戴先生收購，伴隨這一時刻的到來，史蒂文斯先前信念的坍塌，以及他本人隨着舊社會一併在歷史的汪洋中沉淪，就成爲必然的命運。 小說不僅聚焦於置身歷史時的觀察與反思，同時也聚焦於當歷史發生後應當如何看待過去這一問題。事實上，直面真實需要極大的勇氣。當遺憾或悲劇已經發生，面對現實中無法彌補的創傷及帶來的劇痛，人們總會對過去進行某種變形或修飾，從而縫合撕裂的情緒創口以及破碎的主體性。其中主要有兩種典型的形式：其一是自我摧毀，希冀通過在物質和情感的毀滅中尋求解脫；其二是編織謊言試圖掩蓋創口，如同鎮靜劑的功效，讓個體忘記疼痛，從而繼續走向未來。但這兩種方式均未實際觸碰歷史中的真正症候，是不同形式的迴避和掩蓋。 《長日將盡》中提供了第三種形式，即欺騙與自我欺騙。史蒂文斯的敘述中，一方面有大量遮掩、修飾、修正以及選擇性遺忘，他面對確證的事實，仍拒絕承認達林頓勳爵的行爲有任何不高尚之處，從而爲自己的行爲作出辯護；反覆強調與肯頓小姐的關係爲“工作夥伴”，否認其中有任何浪漫的成分，用理性和剋制來壓抑與逃避情感。另一方面，他對於記憶中關鍵性或者有可能顯露出破綻的事件進行了大量繁瑣的解釋，如父親中風垂危時他選擇不離開工作崗位，以及奉勳爵之命解僱兩名猶太女僕，他解釋爲是工作職責使然。讀者從這些欲蓋彌彰的敘述中可以看出史蒂文斯內心極度壓抑的掙扎、無奈、矛盾和痛苦。《遠山淡影》中悅子無法承受不正常的母女關係以及後來的家庭悲劇所造成的記憶重負，將回憶投射到鄰居佐知子身上，直到小說結尾的自白中暴露出了巨大破綻，讓掩蓋的真相徹底浮現，即佐知子就是悅子本人。與此相比，《長日將盡》中史蒂文斯的敘述更加連貫完整，從其個人說法出發儼然邏輯自洽，但深入分析其敘事內容及形式，可以看出史蒂文斯並未通過這種自我合理化的話語體系真正逃離事實的糾纏，反而一直處於過去投射的陰影中。 史蒂文斯對歷史的重新闡述以及對記憶的修飾和改寫，體現了一種嘗試在變動不居的歷史中重新放置個人的努力，更深層次是爲了彌合或重構碎裂的自我主體性。但無論是悅子、小野增二還是史蒂文斯，他們在歷史暴力之後掙扎着自我安置的方式均未能成功，留下的是依舊殘破無法閉合的主體性和未結束的人生悲劇。 《長日將盡》的小說最後，史蒂文斯有這樣的心理獨白：“我的確應該不要再這麼頻繁地回顧往事，而應該採取一種更爲積極的人生態度，把我剩餘的這段人生儘量過好。”“你我之輩，只要是至少曾爲了某項真實而有價值的事業而竭盡綿薄、稍作貢獻，諒必就已經夠了。”這種面向未來似乎達成的自我和解本質上依舊是蒼白的，更像是聊以自慰，究其原因，這種自我欺騙式的自我合理化，與前面所述的自我摧毀和編織謊言這兩種處理個人歷史的方式，均未能正視和有效解決真正的症候，因此反思力度必然有限，屬於加繆意義上的哲學性自殺。 真正的自我認知或許需要打破所有合理化的藉口，直面歷史中的殘破和自我靈魂深處的黑暗，這個過程可能相當疼痛和艱難，因而往往是最難以達到的成就。自覺地揹負起過往的傷口與黑暗，也是存在主義意義上真正的英雄之舉。

這本書最先吸引我的是它的名字，一提到“長日將盡”這個詞，我的腦海裏就浮現出晴天的傍晚，落日不再像正午時分那般咄咄逼人，將最後的生命力傾瀉在即將沉入黑夜的天空。這是落日最後的光輝，也是最後的吶喊，這是一天中最美的時候，也是一天中最接近黑暗的時候，整個天際彷彿在上演一幕浪漫而又絕望的戲劇，要在長夜到來之前肆意地燃盡最後的色彩，卻不可避免地快速落幕。我在閱讀這本書的時候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爲什麼原本名字是《The remains of the day》，卻要譯成《長日將盡》呢？爲什麼沒有像原名一樣突出“剩餘”，反而從另一個角度去提“將盡”呢？這個問題一直伴隨着我，直到合上書，才隱隱約約有了答案，我想在我寫這篇書評的時候，我會順着我的思路將這些零零碎碎的答案變得更清晰、更完整。 這本書讓我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石黑一雄獨特的寫作風格——通過人物的回憶、旁觀者的行爲來製造一種讓讀者自由拼湊出故事真相的空間，並且在無意中表現出記憶的不可靠性，敘述者的自我感受和旁人描述中的狀態存在偏差，這反而讓故事顯得真實，也讓我認識到，很多時候人以爲的其實並非是真實的，我們的記憶存在着對現實的美化、扭曲和偏差，石黑一雄總是在引導讀者們自行穿越這層迷霧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故事、瞭解背後的真相，這種獨特的描寫手法非常吸引我。 《長日將盡》正是基於這樣的一種描寫手法通過英國管家史蒂文斯的視角展開的，通過他在旅途中的過往的回憶、沿途的見聞，展現了一戰和二戰時期以達林頓府爲縮影的英國局勢變遷、自己的人生經歷、自我思考等內容。史蒂文斯在我看來，是一個將自己的大半生都用於成爲一個擁有“尊嚴”且“偉大的”管家的人，他將自己的一切落腳於“管家”這個身份，一切都圍繞着完美地履行職責，爲此他摒棄了一切“不必要的”感情、行爲、思考，壓抑情感和自我表達到了一個近乎苛刻的程度，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像“人機”。他花了很長的篇幅去思考怎麼樣算是“偉大的管家”，什麼才叫“尊嚴”，他把這些當成自己人生的意義所在，卻對身邊的局勢、親情、愛情、友情置若罔聞，反而錯過了那些真正對自己來說重要的東西，他活在人設裏、活在管家這個身份裏，卻沒有活在自己的意願裏，他拒絕失控、拒絕感性，他用層層疊疊的規矩、合理來包裹自己的情緒，彷彿這樣的壓抑和痛苦能讓自己離理想更近一步。他認爲只要全心全意地相信達林頓公爵是正確的、是一個偉大的紳士，自己的付出也就是有意義的、偉大的，所以當最後他發現自己藉以實現目標和價值的這位偉大的紳士，其實卻是納粹的幫兇、民族的罪人，竟羞於承認自己是達林頓勳爵的管家，連同自己的理想抱負也顯得無意義。然而這個時候他已近暮年，他擁有達林頓府輝煌的回憶、管家身份的體面、豐富的工作履歷，也有親情、愛情、友情的遺憾，但這些都在隨着時勢變遷逐漸變成落日餘暉一般的過去,也就是——“長日將盡”。 如果說史蒂文斯個人的境況變化是“長日將盡”的明線，那麼英國的式微、管家職業的落寞、與肯頓小姐的感情糾葛就是“長日將盡”的暗線。文中並沒有明確地描述一戰、二戰期間英國的局勢變化，但卻通過達林頓府的社交活動、達林頓府易主美國人等事件側面反映了這個被稱爲“日不落帝國”的國家是如何在時代的變遷中由“正午的太陽”變成“將盡的落日”。同樣，英國管家這樣一個職業也隨着時代的發展、英國的落寞由鼎盛行業變成了式微行業，一方面，僱傭管家不再時興，另一方面英國老牌貴族們的舊宅紛紛被美國人收購，與之綁定的英國管家成爲了歷史文物一般的存在，象徵着英國貴族優雅體面的過去，就像“長日將盡”時留下的那抹餘暉。史蒂文斯與肯頓小姐的情感糾葛潛藏在他看似不經意的回憶中，很多時候，我都在想，他們兩的關係真的像史蒂文斯自己說的那樣是單純的同事嗎？肯頓小姐是一廂情願而已嗎？直到文末，肯頓小姐向史蒂文斯表明自己已經放下了過往，不再沉湎於那段“同事之情”時，史蒂文斯心想：“的確——我又何必再遮遮掩掩？——在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我這才明白，他從來不是沒有感情，他的感情藏着那些遮遮掩掩裏，藏在那些被他合理化爲“同事交流”的行爲裏，藏在那些他爲了規避失控、規避越矩而壓抑的思緒裏。但是，當他自己終於意識到的時候，兩人已至暮年，各有境遇，不論是感情還是人生，都像“長日將盡”那般即將走到盡頭了。 “你可千萬不要再讓任何這類愚蠢的想法橫亙在你和你應得的幸福之間了。”史蒂文斯最後這樣對肯頓小姐說，他將兩人之間的遺憾說成“愚蠢的想法”，說成“幸福的障礙物”，彷彿這本身就是一個不該發生的錯誤。或許史蒂文斯說的是對的，他早就將自己的人生獻給了工作和職責，給不了肯頓小姐想要的回應，但我卻覺得很悲傷，因爲這意味着無論他們的感情有多真切，都隔着一層無法跨越的屏障，單單因爲這個屏障的存在，這段感情就要被判定爲一個“愚蠢的想法”。我想，錯的不是這段感情，錯的是一個人爲了成就事業而荒廢了自己的人生，又在個人層面上蹉跎了一輩子。 在結尾史蒂文斯與路人的交談中，他意識到自己將一切奉獻給了達林頓勳爵只是在逃避選擇，他虛擲了自己的前半生，從未有過的“自我意識”卻開始甦醒了，而他也到了人生“長日將盡”的年齡，但他仍然有機會以新的姿態去享受、去過接下來的人生。“你我都已經不再是精力充沛的青春盛年，可是你仍舊得繼續往前看。你得學會享受你的人生，傍晚是一天當中最美好的時光。”是啊，即使有過遺憾又如何？即使落日餘暉又如何？長日將盡的時候是一天最美的時候，也正是因爲“將盡”，我們要活得更用力、更盡興，抓住那抹最後的餘暉纔對。

再再次分享我最愛的王妹妹的書評 落日很美 希望更美 看過長日將盡，日裔英籍作家石黑一雄所著，石黑是2017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本來諾貝爾獲獎者這種級別的作者的文章，總讓人有點曲高和寡，晦澀難懂的意思，譬如百年孤獨，我看了好幾次，都沒看過開頭，當然，沒看下去，是我逼格不夠，但長日將盡卻具有它獨特的可讀性。 爲什麼是獨特的，我其實也想了一下。 論劇情，這本書就是一名英國老管家在旅行途中的回憶見聞，論背景，它的場景轉換不過從舊貴族府邸到鄉村野景，論出場人物，寥寥無幾，論情感，主僕情，父子情都平淡內斂，難得的一點愛情，都是抽絲剝繭，若隱若現，但是這本書就是讓人讀得下去，我想，或許與作者的文化背景相關吧，石黑出生日本，幼年移民英國，他的文章，似乎帶有點英式的隱忍，又帶有點東方的細膩，因爲隱忍，你從主角斯蒂文的回憶中發現了他無法訴之於口的東西，因爲細膩，肯頓小姐熱淚盈眶的時候，我們還可以同斯蒂文一樣微笑剋制有禮的應對，但是肯頓小姐離開後，在韋茅斯海邊的長凳上，呼吸着海邊的溼潤空氣，看着碼頭上的彩燈次第亮起，聽着身後的人羣歡呼雀躍，看着海面上的天空由明藍變爲淺紅色，唯一一次失態，同陌生人攀談中哭泣的斯蒂文，也讓我們在哭泣。 似乎這篇小說蓄積已久，就是爲了這場眼淚，如同黛玉還淚，這篇小說，吸引着你的，糾纏着你的，迷惑着你的，傷感着你的，恍若大夢一場後哭醒的，就是這場眼淚，眼淚是不是對所有的幻滅的祭奠，眼淚又是不是對所有的希望的澆灌？ 我們又有多少人會在某一天發現，自己終其一生所信仰的，不過是謊言？ 斯蒂文的父親是一名管家，斯蒂文自己也成爲了一名管家，文中沒有提斯蒂文的母親，在斯蒂文的回憶中，也沒有母親的出現，似乎母親並非一個需要特意提起的存在，他的世界裏，只有男性，可以改變世界的男性，還有，爲改變世界的男性所服務，從而實現自我價值的自己，所以，斯蒂文重視的只有一件事，成爲偉大的管家，爲促進人類進步的紳士們服務。 這是他的職業，也是他的信仰，他掌控的並非只是舉辦一流的聚會，而是安排二戰期間達林頓勳爵以及其它政要會面，從而商議解除德國人免受《凡爾賽和約》苛酷條款的限制，達林頓勳爵覺得戰爭已經結束了，如此對待戰敗的敵人不符合紳士行爲，天真的爵爺自詡爲正義的化身，爲敵人遊說，慷慨激揚， 他掌控的也並非是將銀器的每個隙縫擦拭得鋥亮，食物什麼時候上桌，座位如何巧妙安排，而是保存着舊貴族的榮光，他自己就該是大英帝國的頂級管家，他自己就該一絲不苟，分毫不差，不讓主人蒙羞。 他熟悉着他們的一切，他服務過各類貴胄名流，他有時候也未必認同他們，但是他也會因爲服務過他們而自豪，因爲那都是些能夠改變人類命運的紳士們，他似乎也間接的參與了這個過程。 他也有他的偶像，包括他的父親，作爲一個偉大的管家，首要的便是剋制自己的情感，他甚至自己分析了一下，原文如下，“真正的管家只存在於英國。在其他國家，無論實際上冠以什麼樣的頭銜，有的只是男僕。我倒是認爲此言不虛。歐陸民族無法造就管家，是因爲他們從人種上說就不擅長剋制情緒，極端的情緒自控是隻有英國人才做得到的。” 無疑，他是自豪的，爲自己身爲英國人而自豪，爲自己身爲管家而自豪，爲自己情緒自控而自豪。 在父親彌留之際，他沒有去探望，因爲有一個重要的聚會，林頓小姐那時候是女管家，她爲他父親爭取醫生，她爲他能夠留下來陪父親而爭論，但是，他依舊離開，他想，父親肯定會理解的，畢竟，這也是他父親的信仰，身爲一個管家，就是該不動聲色，不受影響。 他離開了，等待的是他父親的死亡，那時候，父親的死亡是否是他的勳功章？身亂而心不動，他想起父親所推崇的那位無名管家，隨主人定居印度，在主人會客的時候發現客廳下趴了一隻老虎，也不過輕描淡寫的請示主人，是否可以動用獵槍？槍殺老虎後，照常擺菜，不讓任何在外因素影響主客。 他父親一定會理解的，畢竟，他身爲管家，要職第一，但是林頓小姐不理解，她疏遠了他，他察覺到了，但也並未在意。 他剋制着自己的一切情感，最後，剋制成了習慣，他察覺到了林頓小姐對他的好感沒有？當然，那時候她從園子裏拿來一束花，然後說，每天送一束花過來，但是他拒絕了，他害怕一切的愛意，愛似乎是個危險的東西，如同火中油，水中浪，讓一切都動盪不安，或許，他拒絕回憶母親，也不過是怕愛亂心。直到多年之後，林頓小姐成爲了本恩夫人，他唯一的一次長假就是駕車去看她，他說服自己說，去看她，是爲了請她回達林頓府當差，畢竟她勝任這個工作。但是，看到她以後，同她客氣的交談之後，他迷惑了。一切都過去了，曾經的聊天，暗藏的情愫，默然的關心，賭氣的針對，都過去了，就是如此了，本恩夫人，永遠都不可能再和他有任何交集，時光將現實鑄造得狼狽不堪，他或許該後悔了。 他也想起來父親。那時候，父親關節炎嚴重，佝僂着身子在花園行走，他只覺得父親有礙觀瞻，但是林頓小姐說，他那個樣子，像是在尋找丟失的珍寶。他的父親，是否也後悔過，剋制着自己的一切情緒，碌碌終生，不過是爲他人，年老後蝸居於狹窄的閣樓中，愛不外露。服侍過害死自己大兒子的仇人，恨也不外露。被病痛折磨，苦也不外露。到底，該不該驕傲，到底，值不值得？他到底，能不能找到丟失的珍寶，丟失的過往？ 而他自己呢，而爵爺呢。 爵爺爲了幫助德國免除戰後懲罰而奔波，他覺得盟友法國是在落井下石，而他的道德感不允許他袖手旁觀。他的信仰就是，維護着世界的公平和正義，德國戰敗了，不該再去置於它死地了，這不符合紳士精神。但是，他被納粹利用了，他高尚的道德成了弱點，他珍惜的名聲遭受踐踏，他聲名狼藉，無奈自殺。 斯蒂文身爲管家，本應該無條件維護着主人，就像他的父親，客人羞辱他不要緊，但是羞辱主人就該誓死一戰，但是他退縮了，在旁人問他認不認識達林頓勳爵時，他退縮了，雖然他在內心爲自己開脫，但是，他察覺到了自己的動搖，爵爺到底是不是他想象的那個高尚的好人？他所信仰的，是否隨着爵爺信仰的破滅而破滅？ 達林頓府邸轉賣給了美國人，斯蒂文換了主人，而且，是他不熟悉的那一類人，他無法理解新主人法拉戴先生的隨意，似乎，維護世界的和平和正義也不是他的要務，他也聽不懂他的美式笑話，其實他也挺想俏皮的接個腔，但是他俏皮不起來，他不適應這種環境，也不知道如何接腔。 達林頓府再也不會車馬熙攘了，也不會有大大小小的聚會了，無可否認，達林頓府落寞了，新主人是個new money，但是，現在是new money當道了，何止達林頓府？舊貴族也落寞了，殖民地遍佈全球，號稱日不落帝國的大英帝國也落寞了，抬頭仰望，海邊日落，一個時代都過去了。 眼淚是不是對所有的幻滅的祭奠，眼淚又是不是對所有的希望的澆灌？哭泣後，海邊的斯蒂文重新燃起了希望，或許，他該重新開始更加努力地加以練習俏皮話了，如此一來，他便有理由希望到僱主回來的時候，能讓他感到一種愉快的驚喜了，其實，日落也非常美，希望更美。 PS:題外話，由於時間關係，趕着寫得，好多沒有寫出來，想到文革，下崗工人，一個時代的過去，是否都伴隨着信仰的破滅，而我們在時光流轉中該如何自處？ 作者：王妹妹 個人簡介：醫生，摩羯座，沉穩，偶有頭腦發熱。愛看書、講故事、寫小說。喜歡親近大自然，在潺潺水流聲中，踩着青苔覆蓋的石徑，穿行樹林…… —— 2019.9.8

廢寢忘食的讀完《長日將盡》，一種失落的情愫，一種想哭的衝動在內心集結，一個大男人居然會如此失態，只因動情了，真真實實的被觸動了。閱讀本書的讀者們，在閱讀的過程中，你們內心浮現的那個身影是誰呢？作爲算是有一定閱讀量的人，各種作者、各種故事、各種情感都有涉獵，爲何仍然被這本書如此真切的觸動了呢？是因爲記憶，史蒂文斯的回憶和讀者代入的自身的回憶，記憶是一種神奇的東西，把過去美化加工得美不勝收，就像加了濾鏡一樣，使得過去分外迷人，如果撥開這片迷霧，當年的歲月是怎樣的呢？因爲史蒂文斯是追憶，讀者很容易帶入自己的情感和回憶，說到底，我們回憶的時候，是回憶記憶中的人還是隻是回憶當時當刻的自己呢？ 僅僅只是讀了本書，就會對石黑一雄深厚的文字功力、濃烈的情感筆觸、精巧的行文構思佩服得五體投地，獲得諾貝爾獎也是實至名歸的。當年石黑一雄剛獲獎的時候，我就想到了另外一個諾獎獲得者賽珍珠，想起了魯迅對賽珍珠的評價，以及其他當年的中國學者的評價(這些評價是否公允或者有失偏頗，則是見仁見智了)。但是我想，任何一個英國人，對石黑一雄書中的描寫，對於他對英國文化最隱祕處的理解，除了激賞，應該不會有任何偏頗之詞吧(當然天然的槓精和蠢材除外)。一個來自外邦的人，對他生長、生活的國度的理解和認識達到了如此之深的程度，如果讓我用一個比喻來說的話，那就是一個父輩移民到中國的外邦作家，他/她生在中國長在中國，創作出了一本堪比《四世同堂》或者《白鹿原》的作品，我們是否會感到深深地震驚？而我能夠想到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第一個念頭就是李安，既有父親三部曲(《推手》《喜宴》《飲食男女》)這種深入探討中國傳統文化的作品，又能夠把英語文學名著中的珍珠《理智與情感》拍得連同英國人都擊掌讚賞的人，還因爲一部作品《斷背山》創作出了一個流行語“斷背”，像李安和石黑一雄這樣的人，人們能夠欣賞他們的作品，真是人類之大幸！(我私心裏認爲還是李安稍勝一籌，因爲李安不像石黑一雄一樣童年的時候開始生活在外國，他只是到那邊留學並留在了那邊，卻對英語文學或者美國人的生活(詳見《冰風暴》)把握得如此爐火純青，這樣的難度是稍高一點的，僅從這點上看，我認爲李安稍勝一籌)。 回到書本本身，爲什麼會叫《長日將盡》呢？我個人認爲是有三方面的解讀：一是大英帝國今非昔比，日薄西山，二是史蒂文斯自己管家職業的趨近消亡，再是史蒂文斯自己走向暮年的人生。本書是一曲對大英帝國的輓歌，也是對一種行將消亡的文化的追憶，不管這種文化在今人看來合理與否，這種文化自有其美感和尊嚴。大英帝國的隕落，已經有無數的作品來描述和描寫了，一戰打慘，二戰打殘，大英帝國再也不能縱橫捭闔，政治外交再也不是僅僅由少數貴族掌控了，空留一個帝國遠去的背影，這是無可爭議的。這裏我主要想說一下第二點和第三點，即管家文化的消亡和人生走向暮年時候的追憶。有句戲謔的話——娶日本妻子，找法國情人，請英國管家，僱中國廚子，可見管家文化在英國以及在世界上是被世所公認的。但是現今的人卻不能夠理解那種紳士文化了，不能夠理解那種含蓄內斂的情感表達，這是不奇怪的，當今社會，僅僅一代人之間就不能夠互相理解了，我們的父輩對我們的一些行爲捉摸不透，我們也不能完全理解上一輩人的想法，更不要說近一個世紀前的人的價值觀和精神追求了。史蒂文斯以及他們那一輩的管家，他們內心認可的尊嚴、偉大，他們認爲實現自身的價值就是依附於一個世所公認的道德高尚的紳士來完成，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中，這當然是無可厚非的，就像魯迅的原配妻子朱安守了一輩子活寡，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中是被大多數中國人接受的(朱安的行爲也是一種沒落、落後文化的最後殘留)，史蒂文斯的悲劇在於，即便他是一個道德高尚的人，即便達林頓勳爵是一個真正的紳士，他的追求還是失敗了，達林頓勳爵並沒有給這個世界帶來進步，並沒有推動這個世界向好的方面發展，史蒂文斯貌似實現了偉大，但是並沒有成就真正意義上的偉大。更加令人痛心的是史蒂文斯與肯頓小姐的彼此錯過，這種痛苦像肉中刺心中針一樣，給人帶來無盡的痛苦，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親手毀了原本可以屬於自己的幸福，而我們當時的其他追求，到頭來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怎能不叫人追悔無及呢？我們每個人年輕的時候，一心的追求就是想殺死老虎，卻忘了爲了殺死猛虎，付出了怎樣的代價？當年在身邊唾手可得的東西，總認爲還有大把的機會來撿拾，卻不知道原來歲月流逝得如此之快，春風得意之時，總認爲世界就展開在自己腳下，內心只想攀到最高峰，卻不知道高處不勝寒，到了最高峰之後只剩下一片荒涼和孤寂，這是多麼大的反諷和警醒啊！史蒂文斯兩次殺死了猛虎，同時也殺死了自己的親情和愛情，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多麼痛的領悟！ 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託。莫莫莫。

這本書的精彩，在於第二遍閱讀 長日將盡。是誰的長日？又因何變得漫長？是什麼樣的長日？日盡之後又是什麼？ 沒有回答，只有小說。 小說裏，一切都在邊緣上觀察，在邊緣上運行，在邊緣上搖擺，在邊緣上嘆息。 管家，在富貴與貧賤的邊緣。貴族，在榮譽與毀謗的邊緣。活法，在豪門等級與平民情趣的邊緣。職責，在尊嚴與瑣碎的邊緣。親情，在敬重與冷漠的邊緣。政治，在公開與帷幕的邊緣。帝國，在強韌與頹敗的邊緣。人生，在追求與錯過的邊緣。事業，在世界之輪的軸心與禍國殃民的空幻的邊緣。愛情，在迷戀與誤解的邊緣。友誼，在助推與挽救的邊緣。世界，在希望與誘惑的邊緣。能力，在成熟與衰老的邊緣。投機，在風度與遠見的邊緣。心情，在尊嚴與樂趣的邊緣。自我，在成就與失落的邊緣。婚姻，在美滿與回憶的邊緣。世人，在等級森嚴與平等無差的邊緣。而我，行筆至此，又處於意猶未盡和恨難窮舉的邊緣。如此豐富的意蘊，石黑的小說也算得上“籠罩極大，感慨極深”，其格局也非一般小說能比。 石黑的小說沒有衝擊力，總是那麼一股綿密攸長的韻味，屬於內家拳的路數，自有一種陰不離陽、陽不離陰的波動節律。小說被加入了多種元素，在一個熱爐裏燒煉。加熱，加壓，加氧，讓它們互相沖撞，互相燒灼，互相反應，當一切都無可挽回地走向必然的軌道時，突然又翻轉出新的可能。 然而當新的可能出現時，長日已將盡。只能回過頭來再從頭重讀一遍這小說，再回味那已不可能的新的可能。重讀後，在每個場景和對話下，又翻動起新的玄機和未被打開的無窮鏈接和通路。所以，當由尾至頭再讀一遍時，一切都突然豐富起來，生動起來，陰影變成了主線，衝突變成了甜蜜，成就居然那麼遺憾，高尚之舉如此禍國殃民，義正辭嚴皆爲笑柄，奉獻一生的壯舉竟然是一場錯誤。那麼尊嚴呢，看來那竟然是一種空幻。這本書奇特之處在於，第二遍閱讀的體驗比初讀更有意思，事件的歧義性本屬尋常，但石黑把這種雙重含義挖掘到浩瀚無垠的程度。可是又不顯得強努硬造，一個雄心萬丈的管二代加上英國式老派的刻板教養背景，給這種淹沒宇宙星際的塵埃煙幕般的歧義世界提供了自然的支撐。 小說裏有一個世界大舞臺。這舞臺就設在倫敦一座勳爵的府邸。府邸的主人盛邀英德法意美各國政治顯貴，想要尋找緩解一戰戰敗國德國民生問題。兩次大戰間的英國，不僅有一戰戰勝國的威風，仍存有日不落帝國的霸主氣勢，覺得主宰世界、非我其誰。可是，一戰的巨大消耗已經削弱了它的國力，一個正在崛起的新興強權已經在左右逢源，踩着它斜陽落日的暮光在伺機而進。而此時德國的魏瑪共和國也搖搖欲墜地走過了十年，正被外部的戰勝國和內部強大的貴族地主勢力所擠壓，正在向一隻喫人怪獸蛻變。國際政治板塊運動的結果，無形之中扭曲了小說中人的行爲，塗抹上完全不同的色彩，榮辱是非瞬間遷移。 這是一場帝國運勢起落與貴族政治衰微的輓歌。英國是民主革命最早的國家，卻也是貴族政治殘留濃厚的國家。在後一點上，他們與德國深厚的貴族傳統擦出了火花。在戰爭勝王敗寇之下突然出現一幕高貴精神的燦爛演出。可是，這璀璨出場的後果，卻是打開了吞沒世界的洪水猛獸出場的圍檻。求榮反而得辱，達林頓勳爵成了對法西斯綏靖的歷史罪人，史蒂文斯想在世界運行樞紐上建樹功業的雄心秒成笑柄。 這是一場何爲高貴精神的答問。管家的世界是個等級森嚴的世界，任何一點等級紊亂的疏失都不被容許。然而這個等級的世界，讓身爲僕佣的管家太過難堪了。僕役如同現代某種職業，是不該有獨立人格的。這豈不是違背的文明的進步？所以史蒂文斯把尊嚴擺在最高位置，以此與僕佣的卑微低賤形成對沖。他對參與世界軸心的強調，對古奧文辭的運用（翻譯很好地體會了作者的用心），對貴族精神高貴的讚揚，都是對自身卑微低賤的補償。但是什麼又是真正的尊嚴呢？史蒂文斯的一切尊嚴都是指向主人的，他對等級上低於他的人，是很不給人家尊嚴的。沒有獨立人格會有所謂尊嚴嗎？在獨立人格方面，他處處譏諷的肯頓小姐要比他強得多。貴族真的高貴嗎？這是個辯論賽的好話題。但管家說貴族很高貴，這就有點說服力了。因爲拿破崙說過，僕人眼裏無英雄。然而，當史蒂文斯走進鄉間，看到世間百態，貴族真的比一個農婦愛護一隻母雞的精神更高貴嗎？這個不能有答案，因爲答案對史蒂文斯的頭腦必然太殘酷了。 這是江山美人郢書燕讀的愛情遺憾。女管家肯頓小姐入府不久，就對男管家芳心暗許。可是男管家醉心於職業輝煌，一心追求管家的最高境界。肯頓小姐的每次撩情之舉，都被史蒂文斯當成對其權力的挑釁，當成職業不成熟的表現，當成爲人欠修養的缺陷。牆裏鞦韆牆外道，多情總被無情惱。在兩個人中間，幾乎每個事件都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真相，使這本書在第二遍讀來更加有意思。倆個管家都是愛情上的笨蛋，一個不會表達，一個無法接收。當心跡明朗之際，已經長日將近，無可挽回。石黑把慰藉作爲暗喻，可是，站在史蒂文斯的角度，這遲來的真的是慰藉嗎？還是足以吞噬他暮年人生的巨悔深淵呢？難道他的人生不也像達林頓勳爵一樣，一路開着高光，卻一頭鑽進陰溝嗎？達林頓自殺了，史蒂文森真的比達林頓勳爵更多慰藉嗎？ 不知道。石黑不回答這個問題。石黑很擅長製造這樣的模棱兩可。去猜吧。 小說家就是來折磨讀者的。

你是否會爲史蒂文斯感到悲傷？ 整本書的脈絡與背後的情感其實譯者在最後已經做了詳盡的說明，我只是沒想到史蒂文斯對待自己的態度已經到了遮遮掩掩、自我懷疑的程度，但是旅程的最後，經陌生人的勸解，史蒂文斯也對自己的人生有了一番新的感悟。 說到史蒂文斯的人生，當然繞不開的是他父親最後的時刻與肯頓小姐，大家在想法裏經常批評史蒂文斯並建議他該怎麼做，但是史蒂文斯如果真的按大家的想法做了不一樣的選擇，會怎樣？比如：父親病重，奄奄一息，最後一眼需要兒子陪伴左右，如果史蒂文斯真的拋下焦急的杜邦先生，轉而選擇留在父親身邊，那杜邦先生、其它賓客甚至爵爺本身會怎麼看這位管家，會在心底表示理解嗎？父親最後彌留之際，睜眼看到史蒂文斯待在自己身邊，他會欣慰嗎？只怕來不及訓斥兒子一頓就會帶着些許遺憾逝去吧；那些史蒂文斯在回憶中總是看不清楚的關於肯頓小姐哭泣的畫面，如果史蒂文森當時聽取大家的建議輕輕地推門進去，然後態度誠懇地直抒胸臆，當然肯頓小姐肯定是不會覺得奇怪的，這一切會立即水到渠成，真的在一起了，甚至有了孩子，想想史蒂文斯的父親，你們覺得婚後的史蒂文斯會在職業與生活上如何抉擇，他的太太肯頓小姐會幸福嗎，他們的孩子會不會又是一個同樣“偉大的”管家？還有一件事是小卡迪納爾先生勸史蒂文斯的那一次，如果史蒂文斯理解了對方的想法並聽取對方的建議，馬上起身走到會客室去掀桌子，有沒有用先不說，這份工作他還幹不幹了？ 史蒂文斯關於自己是否是“偉大的”管家這一看法，是經歷了一番變化的，從這個行業的歷史與現狀，到回想老史蒂文斯的幾件事，到自己在達林頓府幾次重要會議前後的表現，再到爵爺逝去後自己的困惑甚至自我懷疑，最後在陌生人的勸解下產生的一絲明悟。其實偉大不偉大是得通過別人的嘴去說的，而別人看你看得是結果，但你不能只看自己的結果，你活的是現在，不是過去不是將來，只有當下對於你纔是有意義的，當下的選擇就成了你的過程，這個過程有沒有意義，看你的選擇就可以了。 書中我覺得有趣的一點，是一戰和二戰背後影響世界格局的力量的來源，在像達林頓勳爵府這樣的豪門巨宅裏，引導社會走向的決議就是在會客室的圓桌上爭吵出來的，那是什麼把大家召集起來的呢，除了政治上的手腕，再就是一顆顆向善向惡的心了。 最後感嘆一下工作與生活，這兩者不是取捨不取捨的問題，而是平衡不平衡的問題，書中史蒂文斯這個職業因爲與政治有或多或少的關係，所以於我們普通人而言並沒有太大的價值。現在，我們經常能聽到有工作中猝死的新聞，我也聽到過說有人脫單後情侶之間一週都見不了幾次面的事。現如今生活節奏快，經濟又不太行，好像全世界都是這樣的情況。唉，我只是覺得我們應該時常停下來思考思考這個問題，活得更明白一點。

閱讀《長日將盡》作者：[日]石黑一雄，譯者：馮濤。 以旅行日記的形式回顧老管家自己父一輩 子一輩的僕佣生涯，並對自己所從事的這個職業所進行的批判性的省思，也映射出二戰後大不列顛帝國的逐漸衰敗與新興帝國美國的崛起…… 這小說寫得夠磨嘰，或者說小說的主人公管家史蒂文斯在高門府邸多年養成了處處唯唯諾諾、小心謹慎、處處看人眼色行事、凡事瞻前顧後思慮再三的習慣，也是其職業素養的體現，當然其中不乏有他的自豪的東西。 摘錄：“使我們的國土之美顯得如此與衆不同的正在於它欠缺那種明顯的戲劇性或者奇崛的壯觀色彩。箇中的關鍵就在於那種靜穆的優美，那種高貴的剋制。就彷彿這片土地明知道自己的優美，知道自己的偉大，又感覺無須去彰顯，去招搖。相形之下，像非洲和美洲這樣的地方所呈現的景觀，雖然無疑是令人讚歎激賞的，我敢肯定，正是因爲它們這種毫無節制的自我標榜，在態度客觀的觀察者看來反倒會相形見絀。” “偉大的管家之所以偉大，是由於他們能夠化入他們的職業角色，並且是全身心地化入；他們絕不會爲外部事件所動搖，不管這些事件是何等出人意料、令人恐慌或是惹人煩惱。” “常聽人說，真正的管家只存在於英國。在其他國家，無論實際上冠以什麼樣的頭銜，有的只是男僕。我倒是認爲此言不虛。歐陸民族無法造就管家，是因爲他們從人種上說就不擅長剋制情緒，極端的情緒自控是隻有英國人才做得到的。” 看似說景，實際上寓意更加深遠…… 人的情感可以這樣如此的深沉久遠…… 本書庸長、無趣……卻引人長思！ 摘錄： 日裔英國作家石黑一雄因： “以其巨大的情感力量，發掘了隱藏在我們與世界聯繫的幻覺之下的深淵” 而榮獲二〇一七年度諾貝爾文學獎，瑞典文學院並進而明確指出石黑一雄的文學創作的三個關鍵詞是 “時間、記憶與自我欺騙”。 “是我們這代人最先認識到了前幾代人全都忽略了的一個事實：即世界上的那些重大的決定事實上並不是在公共議事廳裏，或者在會期只有寥寥數日又完全置於公衆和新聞界關注之下的某個國際會議上做出的。更多的情況下，那些關鍵性的決定反倒是在國內那些隱祕而又幽靜的豪宅裏經過討論、進行權衡後做出的。” 《長日將盡》譯後記對本書的解讀非常到位，不可忽略。 “可以說他的文學創作就是爲了給人們提供一種“緩慢前進的勇氣和信心”，是爲那無可慰藉之人提供心靈的慰藉。” 好評並不一定是好作品，差評的作品也不要輕易錯過……因人而異，需求也是千差萬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