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的天下经验：宋辽夏金元之间的互动

中华文明史上，宋辽夏金元时期，是最为神奇的存在，尽管后人多对“大宋”着墨众多，但无法忽略其他朝代存在和影响。 本书从观念和实证两方面论述华夏天下世界的多元一体，农耕游牧两个世界，既跌宕互动，又共生共融。阴、阳永远不可能消灭其中一方，中国也是这种夷夏之间对立、互动、互融的势的产物。夷、夏二维，缺少任何一方，都不成其为中国。 理解中国的关键就是要从这种双向、动态的“势”去把握，这才是完整的天下经验。从实证的角度，将这种夷夏如阴阳观念的考察落实到具体的诸层面，如宋、辽、夏、金、元对文化象征资源的竞争，地域层面不同族群迭兴对当地历史人文的塑造、以及个人层面这种跌宕互动的历史如何影响个人的命运与选择。

“天下”是理解中国古代王朝政治和民族关系的重要概念，在天下格局之中，无论夷夏都有着各自合理的位置与互动模式，缺一不可，两种政治体也正是在交往过程中完成对自我身份认同和大一统观念的建构。因此，用现代民族国家的概念去框定中国古代文明国家或天下国家的政治史研究难免削足适履，更应该从本土的历史经验出发，去重新认识中国在迈入全球化、近代化前夜的这样一个多元时代，这就是本书最为重要的价值。尤其前半部分关于夷夏阴阳观，以及不同文化中时间性观念和历法问题的研究，豁然开朗，堪称神作，值得一读。

该书绪论以夷夏阴阳观为统筹，所谓夷夏阴阳观其实是借用宋人范祖禹在《唐鉴》中批评唐太宗的夷夏一体的说法。以阴阳两面为基础，替代原先的中原王朝中心与“汉化论”。在农耕与游牧的地理环境背景下，夷夏不只是相互对立，彼此之间也是相互依存的。作者使用夷夏阴阳观以解释天下体系，反映了当今史学家对于中原中心天下观的反思。我们需要重视游牧民族政权对于夷夏观念的看法。 第一篇论文“边疆形态、天下的时空传统及其现代转化”，其重点在于农耕与游牧两个世界的时间观念，农耕世界的时间观念尽管更准确与系统，游牧世界的时间观则较为弥散与模糊，但是它们都具有循环的时间观念，较之西方基督教的线性时间观有着根本的不同。 第二、三篇论文则注意到辽宋夏金元时期，各个政权在天文历法方面所进行的话语权争夺与天文知识竞赛，各政权通过这些形式建立自己在天下体系中的优势地位。 第四篇文章则以宋金之间的圣节交聘礼节入手，通过对两政权之间在礼节上的交锋，透视出宋金之间所进行的外交、文化与正统争锋。 最后四篇论文则从中下级官员入手，利用墓志、碑记等史料探寻在辽宋夏金元多政权并立的时代，中下层的人物是如何生存与应对的。 总之，这是一本质量较高的论文集，作者以夷夏阴阳观为统筹，从时空、历法、个体与战争的角度探讨了辽宋夏金元等政权所进行的互动，向我们揭示了作者眼中的“天下经验”。

写硕士论文时经常参阅韦兵老师的相关论文，也发现一些问题。还记得这本书刚出来时有人在群里冷嘲热讽，读过以后觉得还不错。据说韦兵老师为了喝茶专门承包了一座茶山自己种茶，看来是嗜茶人无疑了。

感觉整本书书是为了出版编辑，前后两者的没有明显关系，不过前面从历法入手研究两宋辽金西夏确实是很有水平，但转成下编却没有衔接好，而且格局和视野与书名也不太搭。

一 夷夏阴阳互动 天下弹性体系 ①华夏-夷狄非二元对立，夷夏如阴阳 →动态、兼容、富有弹性的传统天下观念体系 【中国文明之所以区别于其他古文明，摆脱“断裂与分化”的发展常态、延续为广土众民的统一共同体，核心在于天下观念的兼容性与实践弹性】序言对此已经有论述 不同于罗马文明文明与野蛮刚性对立、无中间缓冲、非此即灭的模式，传统中国夷夏关系是对立共生、你中有我的动态平衡。eg书中依托宋代士人言论佐证这一内核，张知白、章楶提出“戎狄者，亦天地之一气耳”，确认夷狄拥有独立天命与自身兴衰规律，不依附于华夏王朝盛衰；同时古人秉持“华夷人情相同”的认知，从人性底层逻辑认可各族群的共通性，为族群共生共存提供了思想基础。作者区分了天下观念的强表达与弱表达双重维度，构建了完整的天下理论体系。强表达以秦皇汉武、隋炀帝为代表，追求声教远被、四夷宾服、开疆拓土，实现华夏文明的向外辐射；弱表达则以宋代士大夫理念为核心，主张“务安诸夏，不事要荒”，反对过度拓边、劳民伤财。范祖禹直接批判唐太宗、隋炀帝好大喜功，认为夷狄之地“得其地不可居，得其民不可使”，崇虚名而受实弊。隋炀帝拒绝突厥“一同华夏”的请求，主张保留夷夏固有差异，正是天下体系弹性的典型实践。 同时，天下“有德者居之”的虚位特质，是多族群整合的核心密码。这一特质为辽、金、夏、蒙古等东亚族群预留了入主中原、角逐天下正统的合法空间，让各独立政权得以被纳入同一天下秩序框架。10—13世纪的历史格局呈现鲜明的“分而不崩”特征：宋、辽、夏、金、蒙古各自成为亚洲独立的权力竞争中心，形成政治格局的“分”；但所有政权均自认天下唯一正统，以归并诸邦、一统天下为终极目标，形成秩序理念的“不崩”，这也是现代中国多元一体格局的直接历史源头，呼应了胡适“中国现代阶段始于千年宋代”的学术判断。 二 多政权正统建构与双向互动实践 周边族群附庸华夏?→辽、金、夏、蒙古四大非汉政权的正统主体性表达 ②多元政权平等竞争、主动建构天命正统 辽朝直接接续汉唐文明谱系，宣称承袭周秦两汉隋唐文物制度，以“一统正朔，六合臣妾”的天下共主自居，通过哀册等官方文献确立自身正统地位；金朝以“吊民伐罪”为政治叙事，以辽宋失道、民不聊生为由兴兵，自居天命所归，入主中原后尊儒崇礼，全面建构华夏正统身份；蒙古以“长生天气力，大福荫助佑”诠释“奉天承运”的天命逻辑，其四等民制度，本质是游牧民族视角下的新式五服秩序；西夏则构建了独立的尊卑秩序与外交体系，既存在汉人自称“杂”、以“小虫”蔑称夷狄的族群偏见，也通过独特外交话术维系主权——元昊对宋帝称“父”不称“臣”，以父子一体的伦理关系保障政权独立性，自称“青天子”，与中原“黄天子”分庭抗礼，彰显游牧族群的尊贵与独立地位。 在多政权并存的格局下，10—13世纪形成了多中心共生的特殊政治生态。高昌臣服隋与突厥、回鹘双向朝贡宋辽、高丽依违于宋辽之间，均是多中心格局的常态。中原正史为凸显自身正统，刻意回避这一历史事实。 五台山信仰是一个很好的譬喻，【以前去日本旅游时，去过高知县，发现有五套山，那时候没有及时联想，读书的时候陡然想到了，也算是联动了】分而不崩之秩序恰如其分 宋、辽、西夏、新罗、日本各自营建五台山，地理中心分散，但佛教信仰内核统一，完美对应天下体系多中心、共本源的特质。 ③宋与周边族群双向交融、彼此认知、相互敬畏的弹性互动 其实很好呼应作者在后记里阐述的大宋元观，贯通考察十三世纪历史的一个观点， 外交层面，宋夏通过“音译技术处理”解决名分冲突，对西夏“僭越”官称、尊号仅作音译处理，表面恪守礼制、实则默许对方独立地位；元朝与吐蕃以“施主与福田”的柔性叙事，兼顾中原行政管辖主权与吐蕃宗教主体性，形成双方认可的治理默契。 族群认知与文化交融层面，存在大量双向臆想、借鉴与尊重的鲜活案例。契丹受游牧贵戚政治传统影响，过度神化宋朝宗室元俨，而宋人亦对契丹将帅存在认知偏差；宋朝以“龙图”职名的象征权威震慑西夏边民，形成独特的边境威慑符号；宋辽边境广泛使用蕃汉双语文字，西夏编纂《番汉合时掌中珠》双语词典，余靖出使契丹习得蕃语、创作蕃语诗，打破了族群文化壁垒。 当然，更能体现天下体系包容性的是跨族群的道义认同，，契丹立庙祭祀战死宋将杨业，金人世代祭祀南宋抗金名将吴玠，异族政权对敌方忠臣的敬重，超越了政治对立，是10—13世纪夷夏共生、道义共通的直接体现。 三 有关一点史学史，和时空观念，历史哲学的思考，对时间与现代性的考察，不乏佳作 ⑤时空范式转型 农耕与游牧文明的底层秩序差异与融合 文明形态的差异根植于时空认知的不同。中原农耕文明依托定居生产模式，形成循环型时间观念，以四季农时、祖先崇拜、五德转移为核心，构建了元正、冬至、圣节三大神圣时间节点，搭配五服、九服的圈层空间结构，形成稳定、闭环、重传承的天下时空秩序，王朝合法性、社会秩序、祭祀礼制均依托循环时间体系建立。 与之相对，草原游牧文明依托逐水草而居的生产方式，形成弥散型时空观念。游牧文明以牲畜、迁徙空间为核心，无固定边界、无定居疆域，空间兼具静态圆周式驻地与动态线形迁徙双重特质；时间无固定历法标准，依托动物活动节律纪年，以神话、英雄史诗重构时间原点，弱化历时性、强化共时性，不重祖先墓祭、崇尚英雄崇拜，帝国始终处于“扩张-分裂-重构中心”的动态过程，边界模糊且持续变动。 10—13世纪的族群融合，本质是两种时空范式的碰撞与同化。契丹、女真、蒙古、西夏入主农耕区域后，均主动摒弃草原弥散型时空体系，吸纳中原循环时间观念：借鉴干支纪年、创制官方历法、颁行正朔，元朝《授时历》更是全面承袭中原历法体系。时空观念的转变直接推动边疆形态的革新，辽、金、西夏一改草原无边界传统，开始勘界定标、划定清晰国界，《吴旗金夏划界碑》便是两大文明融合后，近代化边界意识萌芽的实物佐证。 在此基础上，作者对比现代线性矢量时间，揭示中国近代边疆转型的深层困境。西方现代国家依托基督教创世-末日的线性时间、进步主义观念，构建了主权明确、边界刚性的现代疆域体系。近代中西碰撞的本质，是传统天下循环/弥散时空秩序与现代线性时空秩序的对抗。晚清中俄勘界争端中，清廷依托传统模糊空间认知、粗糙舆图，俄国依托现代测绘技术与主权时空观念，最终导致国土流失，直观印证了时空范式对国家主权、边疆格局的决定性作用。 或许，单纯以“宋元正统观”或“辽金征服王朝观”解读这段历史存在双重偏颇，唯有立足多元时空互动，才能客观认知现代“中国性”的形成逻辑?不知其他读者如何看待 四 历法的考察，正朔历法之争与多极格局下的天命合法性博弈 历日颁赐、正朔竞争 历法制度 从技术层面上升为天命正统、时空秩序、族群认同的政治象征 自先秦以来，颁正朔、授时历便是王朝天命合法性的核心象征，奉何者历法、受何者正朔，便是承认何者为天下正统。汉唐时期形成中原单极颁朔体系，而10—13世纪彻底转型为多极颁朔竞争格局，宋、辽、金、夏各自构建独立历法体系，展开全方位正统争夺。 两宋与西夏的历法互动呈现战和交织、文化延续的特征。宋初德明政权奉行宋朝历法、臣服正朔；元昊称帝后自制历法、脱离宋正朔体系；宋夏和议后宋朝再度向西夏颁历，即便双方长期军事对峙，西夏历法在格式、干支、朔闰上始终深度承袭宋制，体现华夏历法文化的强大向心力。 辽、金政权的历法建构，本质是华夏正统体系内的话语权争夺。辽代直接沿用祖冲之《大明历》，金代历法增损宋朝《纪元历》而成，二者均未脱离华夏历法框架。宋辽外交中，历法朔望、冬至日期的细微差异，屡次引发高端外交争端，沈括、苏颂等精通天文历法的官员出使辽国，核心使命便是处理正朔争议、维护王朝天命体面，苏颂以“各从其历”的柔性处理方式，化解争端且不失国体，成为多极格局下外交智慧的典型。 南宋与金的正朔竞争，是全书的重点实证内容。论述清楚 颇见功力，可以仔细阅读这一章节的内容。 靖康之变后，金人掠夺北宋天文仪器、司天官员，仿制历法、颁行正朔，快速构建独立天命体系，在北方民间强制推行金代历法、年号，逐步改变中原民众的正统认同。南宋政权为维系天命合法性，打破北宋天文私习禁令，开放民间天文历法研究、征召布衣历人、复刻天文仪器、修订《统元历》，以全方位的历法重建对抗金国的正统叙事。 在多极竞争中，南宋仅能维持对交趾等南方藩国的正朔颁赐体系，通过“三命成规”的册封礼制、精准的历法颁赐规制，维系自身朝贡体系的存续。宋金历法竞争的本质，并非文明冲突，而是同一华夏文明框架内的正统归属之争，最终元朝《授时历》的统一颁行，终结了数百年多极正朔格局，完成东亚时空秩序与天命正统的重新整合。 五，几个个案，可能读起来并没有前文的有趣，微观个案的实证虽已读完，然不是很感兴趣 边疆基层军政与历史细节 《鼎勋堂记》碑刻、《贺仁杰墓志铭》 南宋陇蜀边疆军政、元初钓鱼城降附两大冷门史实， 10—13世纪边疆中下层人物史、区域军政史 依托甘肃礼县《鼎勋堂记》碑刻，作者系统还原了南宋嘉定年间陇蜀边疆的军政格局与人物命运。以西和州大潭县这一陇蜀战略要冲为切入点，梳理安蕃、张威、程信三位中下层文武官员的生平功绩，串联吴曦之变、第五次宋金战争、红巾之乱、巩州宋夏联金之役四大关键事件，揭示南宋蜀口军事特区的治理特质。 安蕃作为文职官员，兼具地方治理、财计统筹、随军转运多重能力，战乱中安抚流民、开垦荒地、筹措军粮、节制军纪，成为蜀口后勤体系的核心支柱；武将张威骁勇善战，取得大安军大捷、平定红巾之乱，却因高层战略分歧、同僚矛盾被罢职早逝；程信主动践行联夏抗金战略，成为南宋后期蜀口防御的中坚力量。作者通过碑刻与传世文献互证，指出蜀口边疆稳定高度依赖中下层文武官员，而将帅政见分歧、朝廷战略摇摆、军政体制失衡，是南宋蜀口战事屡败的核心内因，同时还原了安丙主政蜀口的战略得失与南宋朝廷“抑藩、裁军、备战”的两难平衡。 依托元代《贺仁杰墓志铭》，作者厘清钓鱼城王立降元、系狱、昭雪的完整史实，解决了长期以来史料记载矛盾、细节模糊的史学问题。通过墓志铭、行状、神道碑、《元史》的多重对勘，明确元初东西川行枢密院的权力矛盾是王立蒙冤的根本原因：西川李德辉秉持招抚政策、依托安西王教旨招降王立，东川枢密院因旧怨刻意构陷，导致王立无故系狱。同时考证出熊耳夫人劝降、吕域献策、贺仁杰面圣平反、安西王薨逝导致案件搁置等独家细节，纠正了《元史》剪裁史料导致的史实偏差，明确王立降元时间、昭雪时间的史源谬误，印证了出土碑志文献对正史的补正价值。 六 多元视角重构中古后期中国史 汉族正统 中原中心 ? 夷夏阴阳互动 时空观念、正朔礼制、边疆个案、碑志考证 10—13世纪宋辽夏金元天下秩序多元竞争、一体同源、分而不崩 这个论文集我觉得好的一点就是无空泛理论 中国性 Chineseness1000年以来的“中国性” 对理论感兴趣的可以看序言的脚注 现代中国并非单一汉文明的延续，而是宋辽夏金元多族群、多文明、多时空范式深度互动融合的产物。传统天下体系的弹性、兼容性、多元共生特质，内亚边疆帝国模式的萌芽与发展，正朔历法所承载的文化认同，边疆族群双向交融的历史实践，共同构成了现代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历史根基。

通过几个层面的历史事件来剖析宋辽金元之间的互动。专业，略显枯燥。更像是几篇历史论文。对那几个层面的表达已经够清晰了，但缺乏足够的统摄性。

书的前半部分首先从广义和狭义上界定了狭义上界定了夷夏二维的天下，指出天下的概念是一个具有相当弹性的概念，与我们从正统史书上看到的描述还是有很大区别的，通过朝贡体系将不同的部族、国家整合到一起，朝贡不仅仅指物质上的，还包括通过历法来的确定，正朔的界定，使之成为成为政治权力合法性的根本来源。至于后半部分的人物介绍，利用碑刻材料介绍单个人的生平，略显平淡了一点，本书备注材料出处加起来估计得有四分之一的厚度！

还是很严谨的学者的文章。所得如下: 一是对华夷观以阴阳观之(虽非韦老师自创)，一见叹服-我怎么从来没想到呢？[呲牙] 二是农耕族群之时间循环观与游牧族群的弥散、空间之拓展，形成显著区别，并形塑了以后的世界。 这于我是新知识。 三是对皇朝中历法的重要性的认识，较此前更深入了些，或者说真的明白其意义了。 全书总体感觉是杂乱。尤后半册以一些小案例入手，条分缕析，虽考审精当，但与前半册之闳大，实是不可适配。 另外，套用一词，“线性矢量的时间观”一样，全书总体上还是在一框架之内，学术人写着中规中矩的文章，难免圈内，难免狭仄，未臻通透与洞见之高度与深度。

如同作者在后记中所说的，“贯通宋元”，在阅读宋史本纪尤其是理宗之后的篇目时，“大元”成为绕不过去的纪年大事，至“（宋恭帝德祐二年正月）陆秀夫等至大元军中，求称侄纳币，不从；称侄孙，不从……辛未，命吴坚为左丞相兼枢密使，常楙参知政事。日午，宣麻慈元殿，文班止六人”一节，尤觉凄怆悲凉。国之运势，盛衰有时，其文著矣。 其他如吴曦叛宋等事，也有宋金史料对比研究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