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克思·舍勒
舍勒思想的确立是受胡塞尔现象学激发而作的《伦理学中的形式主义与质料的价值伦理学》,此书是与胡塞尔《逻辑研究》和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鼎足而立的现象学三大经典之一,实际构成了从《逻辑研究》到《存在与时间》的思想轨迹。针对康德之形式先天论,舍勒试图论证“情感先天论”,认为情感是个体生活及其伦理行为的基本质料。不同于胡塞尔,舍勒强调,现象学是实事的现象学,走向生活世界、尤其是生活世界的伦理现象。
〖读家札记〗英子解读舍勒全集:《哲学与现象学》在现象学的直观中重建现代人心与社会的价值秩序 引言 马克斯·舍勒,这位被伽达默尔惊叹为“精神的挥霍者”、被海德格尔盛赞“哲学具有超强力度”的思想家,是20世纪现象学运动中最被低估、却也最具生命力与跨界性的核心人物。他与胡塞尔、海德格尔共同撑起了现象学的三大支柱,其代表作《伦理学中的形式主义与质料的价值伦理学》,更是与胡塞尔《逻辑研究》、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鼎足而立,构成了现象学哲学从先验意识分析走向存在论、价值论与社会理论的完整演化轨迹。 《哲学与现象学》作为刘小枫主编的舍勒核心文选,正是进入这位思想天才宇宙的核心门径。本书以舍勒现象学的伦理革命为核心,系统收录了他批判康德先验哲学的根基性谬误、建构“质料先天”与“情性现象学”、拓展实事现象学的边界、打通哲学与社会理论的关键文本,其中核心节选的《伦理学中的形式主义与质料的价值伦理学》“形式与先验”章节,正是舍勒颠覆康德哲学、完成伦理学哥白尼式革命的核心论证。阅读舍勒,我们不仅能读懂现象学运动的完整精神脉络,更能获得直面当代技术理性统治、价值虚无、伦理失序与情感异化的思想力量。 一、书籍编选脉络 本书是国内舍勒研究的经典译本,底本源自《舍勒全集》十五卷本——这套全集由舍勒遗孀玛利亚·舍勒在海德格尔主持下启动编辑,后由芝加哥大学舍勒研究所所长弗林斯教授接手完成,其中近三分之一内容为舍勒生前未竟的手稿,完整保留了他思想的原生形态与未完成的理论张力。 编者刘小枫以“呈现舍勒现象学的核心精神与当代意义”为编选原则,围绕七大专题选辑舍勒核心论著,本卷聚焦舍勒现象学的基础建构与伦理革命,核心收录了三大类文本: 1. 《伦理学中的形式主义与质料的价值伦理学》的核心关节,即舍勒批判康德形式伦理学、论证“质料先天”与“情感先天论”的奠基性内容,完整呈现了他颠覆康德哲学根基的核心论证; 2. 《现象学与认识论》《自我认识的偶像》等现象学基础论文,呈现舍勒对行动、功能、现象的本质区分,对自然科学世界观扩张的釜底抽薪式批判,以及对现代自我认识的深度解构; 3. 展现舍勒“实事现象学”核心立场的文本,呈现他如何将现象学从封闭的意识分析,拓展到生活世界、伦理实践与社会理论的完整思路。 中译本初版完成于15年前,本次重印做了全面校订,以精准的译笔,还原了舍勒文本既艰深又恣肆、兼具缜密现象学分析与先知般精神激情的独特风格。 二、作者生平与思想脉络:早逝的“现象学施魔者” 舍勒的一生短暂而璀璨,54年的生命历程,恰好与20世纪两大主流思潮——现象学哲学与现代社会理论的兴起完全同频,他以一己之力搭建起两大思潮对话的桥梁,成为现代思想史上罕见的“跨界天才”。 1874年,舍勒出生于德国慕尼黑,其父信奉新教,其母信奉犹太教,他却独立选择了信奉天主教,这一信仰选择为他的思想奠定了基督教心学传统的深层底色。他先后求学于柏林大学、慕尼黑大学与耶拿大学,师从狄尔泰、西美尔、欧肯等学界名流,在欧肯指导下完成博士论文(1895年)与讲师资格论文(1897年),早年学术生涯深受新康德主义支配。 1907年是舍勒思想的根本转折点:他受聘慕尼黑大学任编外哲学讲师,加入慕尼黑现象学小组,成为“现象学运动”的早期核心成员,参与主编《哲学与现象学年鉴》。接触胡塞尔的现象学与韦伯、桑巴特、特洛尔奇的社会理论后,他果断抛弃新康德主义框架,彻底否定自己已有的研究思路,开启了思想的爆发期。 史家将舍勒的学术生涯划分为三个环环相扣的核心阶段,其思想始终以1913年出版的《伦理学中的形式主义与质料的价值伦理学》为核心根基,一生的思考皆是在此基础上的旁衍发皇: 1899-1911年 思想奠基期:核心关注伦理、逻辑与心理的关系,在新康德主义的框架内探索伦理学的基础,同时完成了对康德哲学的系统性反思,直至接触现象学完成思想转向,为后续的哲学革命埋下伏笔。 1911-1919年 现象学爆发期:借助现象学直观方法,舍勒在哲学、伦理学、社会学、神学、政治学等领域纵横捭阖,论著迭出,名重学坛,被称为“现象学的施魔者”。1913年《伦理学中的形式主义与质料的价值伦理学》问世,标志着他思想的完全确立,也奠定了他在现象学运动中的核心地位。一战期间,舍勒受任德国外交部出使日内瓦,这段经历让他的思想从个体伦理进一步拓展到社会秩序与国际政治领域。 1919-1928年 体系建构期:一战结束后,舍勒受聘为科隆大学哲学和社会学教授兼社会科学研究所所长,组织知识社会学研究项目,致力于搭建完整的思想体系。在哲学领域,他提出“哲学人类学”构想,力图整合心理学、生理学等新兴实验学科的成果,回答“人是什么”“人在宇宙中的地位”这一根本问题;在社会理论领域,他开辟了“知识社会学”方向,力图化解历史主义的巨大挑战,同时以“共契主义”社会理论,回应现代自由主义与社会主义的核心困境。 1928年,年仅54岁的舍勒受聘为法兰克福大学哲学讲座教授,未及上任便猝然病逝。彼时他已计划赴日本做客座教授,并接受了赴苏联、中国和美国讲学的邀请,大量思想构想尚未完成,《舍勒全集》中生前未竟之作占比达三分之一。海德格尔对其早逝的惋惜,成为整个20世纪思想界的共同遗憾。即便如此,德语学界仍认定,舍勒思想的力度堪与帕斯卡尔、克尔凯郭尔、尼采一类思想大家相提并论。 三、核心思想深度阐释:以现象学直观,重构现代哲学的根基与秩序 舍勒的学术博杂多方,被视为现代德语学界的传奇人物。他的核心贡献,在于以现象学的直观方法,彻底颠覆了康德哲学的认识论根基,将现象学哲学的“直观”与社会理论的“视域”深度结合,把现象学从纯粹的意识分析,转化为一种能够照亮伦理、价值、社会、生命的精神眼光。其思想被神学家巴尔塔萨称为“世界观的聚盆”,汇聚了20世纪初几乎所有核心的思想潮流,同时始终坚守着源自奥古斯丁、帕斯卡尔的基督教心学传统的思想立足点,直指现代性的核心痼疾。 1. 实事现象学:以行动为核心,面向生活世界的精神姿态 舍勒对现象学的最核心定义,是“现象学首先既不是一门科学的名称,也不是哲学的代词,而是精神审视的一种观点……它指向特殊类型的‘事实’的王国”。这一定义彻底打破了对现象学的教条化理解,也划定了他与胡塞尔先验现象学的核心分野——胡塞尔的现象学聚焦于先验意识的内在分析,试图为科学找到绝对的认识论基础;而舍勒的现象学是“实事的现象学”,它的核心不是对意识的对象化分析,而是对人的存在本身的“行动”之本质的直观,最终走向生活世界、尤其是生活伦理的现象学。 (1)行动现象学:舍勒现象学的本体论根基 舍勒对现象学的最根本突破,是对“行动(Vollzug,亦译‘进行’)”的本质直观。在他看来,现象学的“实事”,首先是人的行动本身,而行动的本质,是永远无法被对象化的“进行”: ① 行动绝对异于对象:行动永远不可能成为感知的对象,无论是外在感知还是内在感知,我们能把握的永远是行动的属性、结果,而非正在进行的行动本身。比如我们能反思“我刚才回忆了昨天的天气”,但反思把握的不是回忆行动本身,而是回忆的内容与属性; ② 行动的存在本质是“进行”:行动的存在大多处于行动的进行中,它切割一切现象上的时间长度,从不在时间长度内延伸或延续,是一种非时间性的、活生生的当下存在; ③ 行动的意蕴本质是“意向性”与“有所意识”:所有行动都是指向对象的意向性行为,它不是被动的感官刺激,而是主动的、朝向实事本身的精神姿态。 在此基础上,舍勒严格区分了“行动”与“功能”“现象”的本质差异: ① 功能是“自己在进行”的心理过程,比如看、听、觉察、注意,它可以被内在感知直观,是行动的“总质料”,但不构成行动的本质; ② 现象是被给予的对象,无论是物理现象(如颜色、声音、风景)还是心理现象(如想象的形象、内在的感受),都是可以被对象化、被感知的实事,而非行动本身; ③ 行动是功能与现象得以发生的前提,是人之为人的核心存在方式,它永远先于对象化的认知,先于理性的反思。 这一行动现象学彻底打破了近代哲学的主客二元对立:近代哲学始终在“主体-客体”的框架内讨论认识问题,而舍勒告诉我们,人首先是在行动中与世界发生关联,认知只是行动的一种派生形式,而非人与世界的原初关联。正是这一突破让他得以将现象学从封闭的意识书斋,拓展到伦理、社会、宗教、人类学的广阔生活世界。 (2)对科学主义的釜底抽薪式批判 基于实事现象学的立场,舍勒对近代以来自然科学世界观的无限扩张展开了比胡塞尔早二十年的、釜底抽薪式的批判,精准击中了现代技术理性的核心痼疾。 首先,舍勒明确区分了“认识世界”与“单义地排列世界”的根本差异: ① 科学所做的,本质上是对世界内容的单义排列,它借助符号系统,为世界的事物建立一套可计算、可预测、可操控的对应关系,就像扳道工根据信号颜色扳动道岔,无需知道列车本身的内容。对于实用主义与技术统治而言,这种单义排列已经足够,但它根本不包含任何对世界本身的认识; ② 哲学与现象学所追求的,是对实事本身的认识,是对事物的本质、价值、存在意义的直观把握,它无法被还原为符号化的单义排列,也无法被技术的实用目的所替代。 其次,舍勒批判了以马堡学派为代表的科学主义的根本谬误:将科学团体的两个信条置于认识论的顶端,最终把世界本身的存在等同于“通过科学可单义被规定的东西”。这种做法的本质是把科学的基本信条当成了存在本身的条件,把在认识标准序列中最后出现、只对科学的技术属性有用的东西,排在了第一位;而那些无法被单义规定、却构成了人之存在本质的东西(价值、情感、意义、爱),则被视为“非存在”。这正是康德“知性为自然规定法律”命题的极端化,而舍勒一针见血地指出:知性不创造、不构造任何东西,它只能规定我们用于描述世界的符号,世界本身的实事,永远是先于符号、先于知性被给予的。 最后,舍勒明确了科学与哲学的本质边界: ① 科学的真理尽管是绝对真理,但它的认识对象,始终是相对于生命此在的对象,它的内容选择,始终受“技术的目的设定原理”支配——科学只会选择那些能够被用于统治、操控自然的内容,纳入自己的体系; ② 哲学的目的是朝向绝对对象的认识,它追求的是在自身被给予性中得到完善的、关于世界本身的完整意义,它的认识目的永远高于科学的认识目的。二者永远不会相互干扰,但哲学永远是科学的终极前提。 (3)对物理现象与心理现象的澄清:超越物理主义与心理主义 基于现象学的直观,舍勒同时批判了近代哲学的两大极端:物理主义(认为一切现象都是物理的)与心理主义(认为一切现象都是心理的),完成了对现象本质的澄清: ① 现象本身既有物理的,也有心理的,二者的区别不在于是否是“被给予的实事”,而在于它们的被给予方式与存在意义:物理现象是超越于个体的、在现实空间中被给予的实事(如现实的风景、声音);心理现象是在个体的内在视见空间中被给予的、与自我体验相关的实事(如想象的形象、回忆的心理过程); ② 功能永远是心理的,但现象本身不是:听、看、想象等功能是心理的,但被听到的声音、被看到的风景,本身不是心理现象,只有当它们被纳入个体的内在体验、成为自我意识的部分时,才成为心理现象; ③ 无论是物理现象还是心理现象,都是现象学直观的“实事”,都有其自身的先天本质,都可以被现象学所把握。这一澄清彻底打破了近代哲学对“物理-心理”的二元对立,为他的情感先天论与质料价值伦理学奠定了认识论基础。 2. 质料的价值伦理学:颠覆康德哲学根基,重建伦理的实质秩序 《伦理学中的形式主义与质料的价值伦理学》是舍勒的代表作,也是现象学伦理学的巅峰之作。在这部著作中,舍勒对康德的形式伦理学发起了彻底的、釜底抽薪式的批判——他首先拆解了康德哲学的认识论根基,证明了康德伦理学的根本谬误来自于其对“先验-形式-理性”与“后天-质料-感性”的错误等同,进而建立了以“质料先天”为核心、以“情感先天论”为基础、以“价值层级秩序”与“爱的秩序”为核心的质料价值伦理学,完成了一场伦理学的哥白尼式革命。其对康德哲学的批判之彻底甚至让海德格尔在《形而上学导论》中,再无更多原理性的话可说。 (1)对康德哲学两大根本谬误的拆解 舍勒明确指出,康德的形式伦理学建立在其认识论的两个根本错误之上,这两个错误贯穿了康德哲学的全部体系,也是近代哲学的核心迷误: 第一个根本错误:将“先验之物”等同于“形式之物”,把“先天-后天”的对立完全叠合于“形式-质料”的对立。 康德认为,只有脱离了所有质料、经验内容的纯粹形式,才是先天的、普遍必然的;所有包含质料、经验内容的东西都只能是后天的、偶然的。舍勒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是完全的混淆: ① “先天-后天”与“形式-质料”是两对完全独立、绝不叠合的概念。“先天”的本质是“在本质直观中被给予的实事本身的先天本质”,它与是否是形式还是质料无关; ② 质料完全可以是先天的:哪怕是最不形式的、仅仅通过最大限度的质料直观内涵而得到充实的定律,也并不因此就不是严格先天明晰的。所有对一个特殊的对象领域具有有效性的定律,都是先天“质料的”; ② 形式也完全可以是后天的:任何一个只能通过观察的事实而被充实的后天定律中,都可以区分它的“逻辑形式”与“质料内涵”,这些形式本身并不具有先天的普遍必然性。 这一“质料先天”的发现彻底颠覆了康德哲学的根基。康德的整个体系都建立在“只有形式才能是先天的”这一前提之上,而舍勒证明,先天的本质是实事本身的被给予性,质料本身就有其先天的本质与秩序,无需理性形式的赋予。这就为质料的价值伦理学奠定了最坚实的认识论基础:价值本身就是质料先天的实事,它不是理性建构的产物,而是可以被直观把握的客观存在。 第二个根本错误:将“质料之物”等同于“感性内涵”,将“先验之物”等同于“思想之物”或理性附加给感性的东西。 康德认为,所有质料的被给予都来自于感官的刺激,感性内涵是被动的、混乱的,只有通过知性的先天形式整理,才能成为有序的认识;相应的,在伦理学中,所有质料的情感都只是感官的快感与不快感,是被动的、主观的,只有通过理性的形式立法,才能成为道德律令。 舍勒彻底拆解了这一错误,完成了两大澄清: 首先,“感性内涵”或“感觉”的概念根本不是指一个内涵的本质规定,而仅仅规定着一个内涵如何传送的方式。颜色、声音本身之中根本不存在任何“感性的”的东西,它们的本质是被直观给予的实事而非感官刺激的产物。人们不去素朴地提问“什么是被给予的?”,却提问“什么是能被给予的?”,然后认为感性功能无法涉及的东西就不能被给予我们——这正是近代认识论的根本虚假之处。 其次,在价值与伦理领域,舍勒严格区分了四个独立的层次:价值本身→对价值的意向性情感感受→身体的快感与不快感的感官状态→感官的感受感觉。比如糖的“适意”这一价值完全不同于舌头上的感官舒适感受;善的价值完全不同于我们行善之后获得的心理满足感。价值本身是客观的、质料先天的实事,它通过意向性的情感被我们把握,而感官的快感不快感,只是价值感受的伴随性现象,而非价值本身。 这一澄清彻底打破了康德对情感的贬低。康德之所以把情感排除在伦理学的先天基础之外,正是因为他把情感等同于被动的感官快感,而舍勒证明,存在着一种先天的、意向性的精神情感,它是我们把握价值的本源性通道,是伦理学的真正根基。 (2)情感先天论:为情性正名,重建情感的本体论地位 基于对康德的批判,舍勒提出了核心的情感先天论,为被理性主义压抑了数百年的“情性(Gemüt)”恢复了本体论和认识论的合法地位。 舍勒引用帕斯卡尔的名言“心有其理,是理性所不知的”,明确提出:看似非理性的情性,其实自有其理性秩序。情性并非康德所说的“非理性的、需要被理性规训的偶然因素”,而是人之为人的核心“如是在性(Sosein)”,是人的在体性的核心构成。如果从哲学上把情性视为非理性的东西切除掉,无异于切除了人之为人的如是在性本身——康德哲学就是这种对人的在体状态施行切除术的哲学。 舍勒进一步明确,情性的核心是具有意向性的精神情感,它具有三大本质特征: ① 先天性:精神情感的法则是先天的,它不依赖于经验、不依赖于感官刺激,是人的在体性本身的本质秩序; ② 意向性:精神情感永远是指向对象的,它不是主体内部的心理状态,而是朝向价值本身的认知行为,我们通过爱、同情、崇敬等情感,直接把握到善、美、神圣等价值; ③ 先在性:对价值的情感直观,先于理性的概念认知。我们首先是在情感中感受到了善的价值,然后才用理性去给它下定义、建立规则;爱先于认识,价值先于理性,情感先于概念。 这一理论彻底打破了启蒙以来理性与情感的二元对立,完成了一场认知革命:理性不再是人的本质的唯一核心,情感也不再是理性的对立面,而是人之为人的本源性认知能力,是我们把握世界、理解价值、建立关系的核心通道。正是这一革命让伦理学重新回到了人的在体性本身,回到了活生生的生活世界,而不是抽象的理性形式。 (3)价值层级秩序与爱的秩序:伦理学的完整体系 基于质料先天与情感先天论,舍勒建立了完整的质料价值伦理学体系,核心是客观的价值层级秩序与对应的爱的秩序。 舍勒证明,价值是客观的、先天的、有固定层级的质料事实,而非主观的、相对的偏好。他提出了清晰的、从低到高的价值层级秩序: 1. 感性价值:适意与不适意的价值,对应感官的感受; 2. 实用价值:有用与无用的价值,对应功利的计算; 3. 生命价值:高贵与粗俗的价值,对应生命的整体感受; 4. 精神价值:美与丑、真与假、正当与不正当的价值,对应精神的直观; 5. 神圣价值:绝对的神圣与非神圣的价值,对应信仰的极致体验。 这一价值层级是先天的、普遍的,不会因为个体的主观偏好、文化的差异而改变。伦理学的核心任务不是为理性立法,构建脱离具体生活的空洞道德律令,而是通过现象学直观揭示这一客观的价值秩序,以及与之对应的“爱的秩序”。 在舍勒看来,爱是价值把握的最高形式,是人的身位的核心行为。爱的本质是朝向更高价值的运动,是让被爱的事物的更高价值得以显现的行为。所谓“爱的秩序”,就是与客观的价值层级秩序相对应的、人的情感与意向的先天秩序。人首先通过爱朝向更高的价值,伦理行为的本质就是对客观价值秩序与爱的秩序的顺应与践行。 (4)身位论:从个体伦理到社会理论的桥梁 在舍勒的现象学思想中,“身位(Person,亦译‘位格’、‘人格’)”是核心概念,其重要性相当于后来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所分析的“此在”概念,甚至可以说海德格尔的“此在”现象学正是对舍勒的身位现象学思路作出的反应。 舍勒的“身位”并非康德所说的抽象的理性主体,也不是经验的心理主体,而是活生生的、具有意向性的、在价值体验与伦理行动中生成的个体存在,是情感、理性、意志的统一体,是所有意向性行动的具体统一。身位的本质不是一个实体,而是在行动的进行中不断生成的存在,它永远在朝向更高价值的爱的行动中实现自身的完整成长。 舍勒的伦理学最终落脚于“伦理身位论”:伦理的最终目的不是遵守抽象的道德律令,而是实现身位的完整成长,让身位在对价值的直观与践行中成为真正的自身。从个体身位论出发,舍勒进一步延伸到群体身位论,最终落脚于共契主义的社会理论,成功实现了现象学哲学与社会理论的结合,完成了从个体人心秩序到社会秩序的完整建构。 3. 世界观的聚盆:横跨多领域的思想创构与未竟之路 舍勒的思想不是封闭的体系,而是一个开放的“聚盆”,他将费希特、欧肯和索洛维耶夫的唯心论道德哲学,洪堡的文化-政治哲学,尼采、柏格森、狄尔泰的生命哲学,胡塞尔的现象学,韦伯、桑巴特、特洛尔奇的历史-社会理论尽数纳入自己的思想视野,同时始终坚守着自己的核心立足点。他的思想野心是以此整合现代西方思想的各条路径,为失序的现代世界重建人心与社会的正当性基础。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舍勒的两大核心创构为20世纪的思想发展开辟了全新的方向: ① 哲学人类学:回答“人是什么”的根本问题 舍勒是现代哲学人类学的开创者,他的《人在宇宙中的地位》以现象学的方法,整合了心理学、生理学等新兴实验学科的知识成果,直面“人是什么”“人在宇宙中处于何种位置”的根本问题。他打破了传统哲学对人的理性定义,提出人是“超越的存在”,是能够不断突破自身限制、朝向更高价值的生命——这一结论正是来自于他的行动现象学:人的本质不是固定的实体,而是在行动中不断超越自身的存在。这一思想深刻影响了后来的存在主义、生命哲学与人类学,成为现代人文主义的核心思想资源。 ② 知识社会学与共契主义:重建现代社会的秩序基础 舍勒是知识社会学的奠基人之一,早于曼海姆他就已经开始系统探讨知识与社会、文化、历史的关系,力图化解历史主义的巨大挑战。他区分了不同类型的知识(实证科学的知识、形而上学的知识、宗教的知识),分析了知识的社会起源与社会功能,为现代社会科学的知识建构提供了全新的反思视角——这一思考正是来自于他对科学与哲学的本质区分。 更重要的是,舍勒从自己的价值伦理学与身位论出发提出了共契主义的社会理论,试图与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一争高下。在他看来,现代社会的核心困境在于自由主义的原子化个体主义掏空了社会的精神共同体基础;而极端的集体主义又压抑了个体身位的自由成长。他的共契主义试图在个体与共同体之间找到平衡:社会的正当性基础不是抽象的程序规则,也不是强制的集体意志,而是由具有完整身位的个体在共同的价值认同基础上形成的精神共同体,即“感性的价值偏好的理性秩序”。只有这样的共同体才能既保障个体的自由成长,又为社会提供实质的价值秩序与正当性基础。 遗憾的是,由于盛年早逝,舍勒最终没有让后人看到他最为成熟的思想成果。但即便如此,他留下的思想遗产至今仍是思想界尚未充分消化的20世纪具有重大意义的学术财富。 四、阅读启示:舍勒思想的当代生命力 舍勒的著述早在20世纪20年代就已影响了海德格尔、哈特曼、曼海姆、蒂利希、伽达默尔等一众思想大家,大半个世纪以来,舍勒思想一直是西方学界的专著、论文和博士论文持续关注的研究主题,其核心价值早已超越了时代与学科的边界,为我们当下的思考,提供了极为珍贵的启示。 1. 对抗价值虚无:破解事实与价值二分的现代迷局 现代社会的核心困境正是舍勒百年前所批判的“形式正义取代实质正义”的痼疾:当休谟的“事实与价值二分”被奉为圭臬,价值被还原为主观的偏好与选择,当程序规则掏空了实质价值,道德必然陷入相对主义与虚无主义的泥潭,“诸神之争”成为时代的常态。 舍勒的“质料先天”理论从根本上破解了这一迷局:价值本身就是质料先天的事实,是可以被情感直观把握的客观存在,它不是主体对事实的主观投射,而是实事本身的先天本质。这一理论为我们对抗价值虚无提供了坚实的思想锚点:在价值多元的时代,我们依然可以找到道德与生命的坚实根基,依然可以在具体的生活经验中把握普遍的价值秩序而不必陷入相对主义的深渊。 2. 重建情感的尊严:治愈现代人的情感异化 启蒙以来的理性独断将情感贬低为理性的对立面,视为主观的、不可靠的、需要被理性规训的存在;而在消费主义时代,情感又被进一步还原为感官的快感、可消费的商品,最终导致了现代人的情感异化与心灵荒芜——我们拥有了越来越多的情绪宣泄渠道,却越来越难感受到真正的爱、同情与崇高,越来越难把握生命的价值与意义。 舍勒的情感先天论为我们重建了情感的尊严:他证明了情感是一种本源性的认知能力,是我们把握价值、理解世界、建立关系的核心通道,爱先于认识,价值先于理性。情感不是理性的对立面,而是人之为人的本质核心;真正的情感不是被动的感官刺激,而是朝向更高价值的意向性行动。它为我们今天理解人性、重建亲密关系、推动情感教育、治愈现代人的心灵危机提供了极为重要的理论支撑。 3. 反思技术理性:直面算法时代的人性困境 我们当下所处的算法时代正是舍勒百年前所批判的“单义排列世界”的极端化形态:算法以符号化的方式把人还原为可计算、可预测、可操控的数据,把对世界的单义排列当成了对人的本质的认识;技术理性统治了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人之为人的本质——价值、情感、意义、爱,那些无法被单义计算的东西却被视为“非存在”,被挤压、被消解。 舍勒对科学主义的批判为我们提供了直面这一困境的思想武器:技术与科学永远只是工具,它只能实现对世界的操控,却无法给我们提供对世界本身的认识,更无法回答“人是什么”“人应该如何生活”的根本问题。哲学与现象学的意义在于让我们从算法的符号化牢笼中挣脱出来,回到实事本身,回到人的行动本身重新把握生命的完整意义。 4. 打破学科壁垒:对抗学术碎片化的思想范本 在学术专业分工日益制度化的今天,我们很容易陷入“学术技工”的困境,被学科边界束缚,失去了对时代根本问题的整体把握能力。而舍勒的思想恰恰是对学科壁垒的彻底突破——他以现象学的眼光打通了哲学、伦理学、社会学、神学、心理学、生理学的边界,直面“现代性的心性气质及其与社会制度的关系”这一时代根本问题。 阅读舍勒就是学习一种面向实事本身、而非固守学科教条的思想方式。真正的思想永远是围绕问题本身展开的,而不是被学科边界所限制;真正的学术永远是对时代根本问题的回应,而不是封闭的概念游戏。 5. 重建共同体:回应原子化社会的危机 现代社会的双重困境是原子化个体的孤独与共同体的瓦解。自由主义的个体主义让个体陷入了无依无靠的虚无;而极端的集体主义又会压抑个体的自由。舍勒的身位论与共契主义为我们提供了第三条道路:真正的个体自由不是脱离共同体的原子化自由,而是在精神共同体中实现身位的完整成长;真正的共同体不是压抑个体的强制集体,而是由具有完整身位的个体在共同的价值认同基础上形成的有机整体。这一思想为我们回应当代社会的社群危机、信任危机提供了极为重要的思想资源。 结语 舍勒的一生如同一颗划过20世纪思想天空的流星,短暂却璀璨。他以天才般的思想穿透力,在现象学、伦理学、社会学、人类学等诸多领域都开辟了全新的方向,却因盛年早逝,未能完成自己完整的思想体系。但他留下的思想遗产至今仍是一座尚未被充分挖掘的宝库,是思想界尚未充分消化的20世纪最具意义的学术财富。 阅读《哲学与现象学》,走进舍勒的思想宇宙,我们不仅能完整地把握现象学运动的完整精神脉络,更能获得一种直面实事本身的精神眼光,一种心怀热爱的生命姿态。在这个被技术理性统治、价值虚无、情感异化、原子化个体孤独前行的时代,舍勒的思想提醒我们:哲学扎根于生命本身,真正的思考始于对世界的直观与热爱;而健康的人心秩序与社会秩序则建立在对实质价值的认同、对爱的秩序的践行之上。 阅读舍勒著述是我们学习如何思考哲学问题、直面时代根本问题的最好范本。舍勒的思想也将在我们这个时代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本书作为现象学领域的经典重要著作,系统梳理并深度剖析现象学的理论根基。作者围绕认识论与科学的内在关联、情感先天学说、假象与知觉错觉等核心议题展开论证,清晰阐明现象学之于哲学研究的独特价值,为各类哲学问题的阐释与剖析开辟了全新的研究路径与思想方法。 在“反思”中被给予的是外感知的行为朝向,但绝不是一个自我,一个由它出发体验到直观外感知的自我。当我们用反思考察对外物的感知时,我们直观把握到的只是感知活动本身以及意识朝向外部事物的意向结构;我们并不会直观到一个作为现成实体的“自我”,也不存在一个独立于感知行为之外、像旁观者一样体验这次外感知的自我。自我不是反思中的被给予物,而是所有意向行为的纯粹主体极。 最难于成为自身被给予性以及距离自身被给予性最间接的东西恰恰就是“经验”。经验充斥着符号代现、视角局限与经验预设,中介最多、遮蔽最重。相较于本质直观与内在明察,经验是离自身被给予最远、最难剥离间接表象、抵达实事本身的认识形态。一切经验知觉都难以摆脱间接性,因而最难达到纯粹的自身被给予。 没有任何具有现象上的时间长度的东西;在这一意义上,行动是切割一切现象上的时间长度,从不在时间长度内延伸或延续的东西。行动不在时间之中,而是给出时间;它割裂绵延的现象之流,作为点状、无延展的绝对发起,因此绝不延伸、不延续,不拥有任何现象层面的时间跨度。它不在过去里,因为过去已经是被定格的现象;不在未来里,因为未来只是尚未展开的现象;它只在无时间厚度的绝对当下。 时间本身是意识内在构造出来的先天结构,滞留、原印象、前摄三位一体是感知的固有结构。所有流变的时间体验,都奠基在同一个不可分割的先验自我背景之上,自我提供了意识连续统一的根基。
舍勒思想的确立是受胡塞尔现象学激发而作的《伦理学中的形式主义与质料的价值伦理学》,此书是与胡塞尔《逻辑研究》和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鼎足而立的现象学三大经典之一,实际构成了从《逻辑研究》到《存在与时间》的思想轨迹。针对康德之形式先天论,舍勒试图论证“情感先天论”,认为情感是个体生活及其伦理行为的基本质料。不同于胡塞尔,舍勒强调,现象学是实事的现象学,走向生活世界、尤其是生活世界的伦理现象。
以现象入手解释抽象概念是现象学的一大特征,舍勒作为现象学的后继者,重新阐述了现象学对哲学的重要性以及现象学对哲学,尤其是对人类自身的巨大贡献,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好书
现象学是胡塞尔对康德先验真理的先验心理学解释,值得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