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新
本套装包含罗新教授系列作品:《有所不为的反叛者》《黑毡上的北魏皇帝(修订本) 》《漫长的余生》。《有所不为的反叛者》:北大教授罗新讲述历史学家三大美德,不轻易接受胜利者的战报,从具体问题出发,探索历史的多种可能。《黑毡上的北魏皇帝(修订本) 》:本书从北魏皇帝即位仪式的代北因素入手,推及北魏的祭天仪式、辽初的权力传承危机、清代的堂子祭天等,一方面观察拓跋鲜卑政治传统与华夏传统的遭遇、碰撞及变异,另一方面考察鲜卑旧俗(代都旧制)与内亚政治传统间的联系。《漫长的余生》:
“华丽黑暗时代”的一片浮萍——《漫长的余生》 (读本书之前建议结合“北魏世系图”一起读) 如果读过乔治.R.R.马丁的《冰与火之歌》,你绝对会震惊他“独特”的写作手法,没有任何角色拥有持续的“主角光环”。一个又一个人物“华丽丽”雄赳赳地登场——座位还没坐稳,倏忽一支无名之箭射过,立刻被定格成“过去式”,砍头、刺死、逃窜,连滚带爬地“谢幕”都来不及了。 我们以为戏剧化的情节只会存活在小说之中,毕竟和平时代的我们享用的是贫乏和庸常。 但凡对中国历史有些了解,便会知道,在遥远的过去,有一个时代简直是小说的“复刻本”。那就是被川胜义雄称为“华丽黑暗时代”的魏晋南北朝,公元220-589年。 中国史的传统规律中,魏晋南北朝恰处于“一乱一治”循环中的“乱”时代。长达370年间,一位又一位雄主“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般粉墨登场,弹指一挥间,“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是一部眼花缭乱“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折子短剧集。 后世的我们读史往往“悬心”,因为坐在“观众席”的我们手握着前人的剧本。我们是历史事件的“看客”。但吊诡的是,后来的观众也会将前排的我们视为剧中的“演员”。“历史”的大舞台仿佛古旧的罗马斗兽场,一排排观众凝视着剧场的中央,殊不知自己也成为现场剧的一部分,哪怕是微不足道的那一部分。 罗新在2022年出版的新书《漫长的余生:一个北魏宫女和她的时代》(以下简称《漫长的余生》),封面上有一串动人的句子,“她,如风中秋叶,如水上浮萍。没有她,历史就不完整。” 深受穿越剧,宫斗剧影响的我们,或许在这只言片语中,会期待一位手握双叉,天赋神权的女神。但历史学教授罗新不会完成“爽剧”的期待。期待与获得在字里行间互搏,是这本书难读的第一个原因。 其次,难在南北朝纷繁复杂的背景。南北朝仿佛时间加速器,将上古千年发生的事情,压缩至三百余年。人物之多,事件之巨,变化之快,实在是“烧脑”训练。 罗新在另一篇随笔《历史学家的美德》中,表达了他的历史学主张。“被讲出来的历史就不再等同于过去:过去的无数方向、无数线索被简化成历史的单一方向和单一线索,过去无可计数的参与者被简化为少数人群及其精英,主人公和中心人物出现了,目的和意义诞生了。” 狄迪恩有句名言,“为了生存,我们讲述。”(“We tell ourselves stories in order to live.”) 历史学不是为了生存。“史料自己不会说话、史料不是透明的、无辜的,它们是受特定情形下、由特定作者因特定目的为特定读者写下的。”言下之意是,史料是带着明确的个人主义或者个人目的重构后的故事。它不是事实,只是故事。历史学家需要在史料中以医生的严谨、侦探的敏锐、数学家的逻辑,在万象的混沌中抽丝剥茧,将事实寻找出来。 书是从慈庆之死写起的。往后读我们会知道慈庆就是本书的“主人公”北魏宫女王钟儿。 王钟儿原本是南朝刘宋青齐(青冀二州)之人。刘宋与北魏常年征战,宋明帝泰始二年(公元468年),北魏在灌水大胜刘宋。灌水地区的原刘宋百姓“尽数被俘”,侥幸活下来送到北魏的都城平城,年过三十的王钟儿就这样“掠没奚官”,成为皇宫里一名尘埃般的宫女。——近六十年的漫长余生,拉开了序幕。 王钟儿初入平城宫的工作,从墓志得知,“遂为恭宗景穆皇帝昭仪斛律氏躬所养恤。”经史学家推论,斛律氏为已故皇太子拓跋晃(后被其子文成帝追尊为景穆皇帝)的正妻。斛律氏无子无女,远离权力中心,隐养于深宫。王钟儿第一位服侍的主子就是她。此时,十五岁的献文帝(拓跋弘)在位,但实际掌权的是皇太后冯氏(文成帝皇后)。她便是历史上著名的“文明太后”冯太后。 斛律氏死后,王钟儿有了新的工作——服侍孝文帝昭仪高照容。“命运以奇妙的方式把她卷进了旋涡的中心”。 拓跋政治集团制度中有一项传统旧制——子贵母死。顾名思义,指皇子被确定为政权继承人时,生母需被处死。史学家所言,“权力场域的参与者对制度或传统的选择性利用,才是制度成其为制度、传统成其为传统的主导力量。”这就是说,制度是服务于统治者,当统治者在该制度中尝到了甜头,即使不合理的制度也会被人为地刻板地沿用下去。 起源于游牧社会的拓跋政权,有着天然的暴力与残忍的倾向性。起初“拓跋君权存在某种结构性危机,最重要的问题是母族后族部落力量的依赖。”他们认为“子贵母死”的制度是为了预防“强大母族干预国政进而威胁皇权”的隐患。但随着拓跋统治稳定,母族后族难以威胁皇权,“原先立子杀母的动因已经消解”,而陈旧的制度一再地被人严加执行,实现的就只是私利。 冯太后便是此项残暴制度的主推手。她杀献文帝生母李氏,杀孝文帝生母李氏。宣武帝元恪(孝文帝之子)的母亲高照容也因此而死。皇宫的杀母危机直接导致皇嗣出生率骤降——“椒庭之中,以国旧制,相与祈祝,皆愿生诸王、公主,不愿生太子。”(《北史.后妃传》)同时也给君权继承人带来极大的不安全感。 宣武帝为极力保住唯一的皇嗣(孝明帝元翊),只能请托于母亲宫中的旧人,而且他也只相信曾经抚育过自己的旧宫人。——甚至连元翊的生母胡氏都排除在保育组织之外。而保育元翊队伍的核心人物就是服侍宣武帝母亲高照容十多年的王钟儿——高后去世后,王钟儿固求出家,法号慈庆。 读到这里,我们终于在无数的混沌中,探到了那奇妙的接触点。 回到引言部分,八十六岁的老尼慈庆病情转重时,孝明帝元翊来昭仪寺探视,“车驾躬临省视,自旦达暮,亲监药剂。”整整一天,孝明帝守候慈庆老尼,端药送水。这说明在皇帝和慈庆之间有一种超乎君奴关系的特别情感——近似子与母的亲情。 卑微的老朽的慈庆以一己之力,周旋在虎视眈眈中,将唯一的皇嗣血脉孝明帝抚养长大。虽然她无力改变历史大潮的走向,不论怎么,我依然认为她是一位手握双叉的战神。 如果说皇宫是人性的炼狱场。那么南北朝的宫闱,是凝练后的炼狱精纯版。 那些诡秘的阴谋像菟丝一般在深宫中隐秘的角落悄然滋长、纠缠、壮大。 但“自旦达暮,亲监药剂”八个稀疏平常的字,仍然让我们感喟,亲情能超越阴谋和权力。它是人类能延绵长久的最大动因。 老尼慈庆去世后,不到十年北魏也土崩瓦解。过去的人和事仿若轻尘般消散得一干二净。“历史就要发生重大转折了。可是,没有谁可以意识得到。” 罗新说,“故事是江河,有源头有终端。历史是海洋,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无休无止。 我想用德拉克洛瓦的《自由女神领导人民》,对过去无数落入尘埃的、被轻视的、努力生活的所有人们,表达最深的敬意。
若是加上《从大都到上都》,堪称完美
《漫长的余生》里作者在试验一种新的历史叙述方法,试图通过一个小人物的时间线串联起一个时代里大大小小的关键人物和重大事件。这种写法在前半段,也就是冯太后和孝文帝时期比较成功,但是在后半段宣武和孝明时期就显得比较杂乱,各色人物的出场跟理论上的主角王钟儿已经关系不大了。
历史和故事不同:故事有主人公,有开始,有结束,历史没有。故事是江河,有源头有终端。历史是海洋,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