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安敦
自雇工匠、受薪工匠、合约工匠、学徒工匠、服役工匠、刑徒工匠、奴隶工匠,是这些真实具体的男女工匠,创造了秦汉中国。李安敦教授透过本书,带领我们了解这些活生生的人以及他们所处的复杂的社会、商业和技术网络,让我们从走马观花中停下脚步,开始体悟千年前的物质文化遗产背后,有着与当下的你我一样的人性。
【秦汉工匠(李安敦---美国)】 这是马伯庸书单上的一本书。它研究了一个特别的领域,秦汉时代的工匠,当时是如何制造各种手工业产品和器具的,制作的工匠们哪些人?他们是如何工作的?如何生存的?社会地位如何?工匠们在历史中留下了什么痕迹?根据作者概括,秦汉时期手艺行当包括了画工、石工、黄涂工、素工(木雕工)、木工、湅(鍊)工、舄工等等,回溯了他们在作坊中、市场中、宫廷中、劳役中的状态。让我看后有几个深刻印象: 一是遥远的秦汉的生产流水线。 根据各类文献和考古证明,中国在青铜时代就已经有手工业装配工序了。比如兵马俑是由基本部件组成的,有八种基本头型、八种躯干类型、七种鞋型和两种手型,是大量零部件用模具制成标准的尺寸和类型,然后拼装组合起来。再比如汉代诸侯夫人墓葬中发掘的长信宫灯,灯底座铭文上有字样“百八十九”,很可能可能只是一大批相似或相同的宫灯中的其中一件而已。可以说在秦汉时期,中国已经建立了精细的劳动专业化分工、零部件标准化、模块化结构、库存核算和专业管理的机构,追求以较少的人力物力成本来生产尽量多的器物。 作者指出,从官方的作坊看,在整条生产链中的每名官方工匠都对自己的工作负有个人责任,规定在成品上标明自己的名字和工作单位。秦汉律令还规定,私营作坊里的工匠如果想生产可在市场售卖的漆器,必须在每个成品上刻上自己的全名和生产日期。 著名的成都的官方奢侈品作坊——蜀郡西工,漆器的制作过程分为许多个互不干扰而又整体连续的步骤,每个步骤由专门的工匠来执行,到后来一个漆杯上刻有多达八位工匠的名字。这也给我们一个新的角度看待文物,也许我们惊叹的是批量的“工业品”,是一批在流水线的勤劳工匠, 二是自古中国制造就具有超大规模。 这本书也从历史角度,让我们看到中国在秦汉时代就有超大规模的生产能力,超大规模的生产是一种传统,也是一种大社会运作的能力。比如汉代石材被广泛用于砌造墓室和祠堂,有记载公元84年至184年,山东半岛借助人口优势和资源优势,石材产业在大汉帝国中几乎独一无二。作者还摘录了194年记录的汉代长城修筑规模,“城墙呈梯形,绵延2.57万米,将36平方千米的区域围在其中。最长的一段(南墙)长7600米。由夯土筑成的城墙原本高度超过12米,墙根宽16米。城墙外有护城河环绕,河宽8米,深3米。该工程需要从护城河的位置以及外延移走576万立方米以上的土壤,用以修筑土墙。” 随着炼铁能力增加,铁器使用也革新了中原生产力发展。有考古发现,“古荥镇里巨型的1号高炉可能每年产铁量多达36.5万公斤。以现代标准看,这似乎不算多,但当时是公元前100年,而且它们不过是西汉时期百余家官营铁作坊的其中2处。据华道安(Donald Wagner)的保守估计,每家铁官每年平均产铁10万公斤,全国年总产量约为500万公斤。相比之下,工业革命前(约1715年—1720年)英国每个高炉工厂每年生产30.4万公斤铸铁,全国总产量为2300万公斤。” 三是秦汉时期女子工匠留下的印记。 在书中,作者部分篇幅介绍了秦汉时期的女工匠。在当时男尊女卑还没有那么严重,女性的地位也并非那么低下。比如一位名叫“清”的寡妇生活在公元前3世纪的古代中国西南部,“她接管了这个家族庞大的朱砂开采和加工业务,生意蒸蒸日上。她尽心的奉献获得了秦始皇的嘉奖,为她特别建了一座建筑物(怀清台)来表彰其功绩。”作者也特意写到秦国纺织业的女匠人在该领域的工作成果,受到官府赞许,秦律《工人程》明确写道,“隶妾及女子用箴(针)为缗绣它物,女子一人当男子一人”。 而在当时很多漆器上留下名字的绝大多数是女孩或者妇人。作者记录到:其中一位多才多艺又多产的漆器画工叫“大女子骜”,骜”在秦汉时期的女性名字中并不常见,意为“结实的马”或“固执而坚定”。在大坟头1号墓出土的81件漆器中,她的名字至少在其中23件上面,包括5种不同类型的器具。 还有:公元前85年左右,一位名叫“母放”的妇女在蜀郡的奢侈品作坊蜀郡西工中担任“画工”,地位较高。与母放在同一组里工作的是一位叫“芒柳”的工匠,很可能也是女性。芒柳担任髹涂底漆的次要职位(髹工),可能是一位初级学徒,等等。 从这些有趣的记录中,我们可以发现一个原生态的秦汉,而女工匠是常态化的出现,她们可以把名字刻在产品上,没成想会在两千余年后,再次让我们认识。 四是秦汉年代的大市场和大外贸。 在论述工匠和古代工业品的时候,作者也论及了秦汉时代的市场经济和对外贸易。作者对此给予高度评价:“直至战国末期,自由工匠和独立商人才使生产和销售的角色统合并进,由此刺激了亚洲第一次伟大的经济腾飞和远东第一个真正以现金为基础的市场经济。”“比起其他古代文明,早期中国在更明显的货币经济下运作,官员的薪酬以钱币和谷物各付一半(以防这两种商品出现通货膨胀),甚至农民也必须每年以现金来缴纳一部分税款。” 我们以前总会说中国轻视商业,没有契约精神,这么解读似乎历史是切段的,但人类的经济活动是连贯的持续的,人为划分也是不客观的。比如“早期中国有一套可以执行的成熟的合同法,以确保市场信用、保障产权,和降低交易成本。”据《汉律》所载,唯一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先令券书必须经过充分见证和公证,一式三份,并报当地官府备案。作者写到:在先秦时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从商会招致社会污名或政治限制。在互相争霸的诸侯国里,一些最有权势的人(如吕不韦)都是极其进取的商贾。甚至,连秦始皇本人也结交富商,并对之尊敬有加。我们不能总说古已有之,但对传统的解析不能以偏概全,中国不乏商业文明,而历史也不仅是大航海后的400年。 书中也有一段论述秦汉时期的对外贸易,足以令人想象。 比如:20世纪20年代,日本考古学家从朝鲜的汉墓中挖掘出数十件漆器。其中许多产自2000多千米外的成都皇家作坊和私营作坊。 比如:在阿富汗的贝格拉姆宫殿遗址发现了有可能在成都制造的相同风格的漆器......从公元1世纪至2世纪,成都漆器的贸易网络实际上跨越了将近5000千米。 比如:远在叙利亚的巴尔米拉地区(Palmyra)曾出土过中国汉代的丝织品,其中许多还带有精巧夺目的人物动物图案和表示吉祥的中文文字。 五是几段轶事。 未央宫内最大的皇家作坊是“尚方”,创设于秦朝,功能非常多样。尚方制作了精美的青铜器、优质兵器、镜子和其他御用“好物”。尚方制的铜镜名闻天下,以致市场上充斥着大量伪冒其名的仿制品,可见“假冒伪劣”产品并不稀奇。 丁缓是一位享负盛名的工匠,有人说他是一个传奇的匠人和发明家,为汉代宫廷制作了美妙精致的器物和精巧绝伦的装置。上文简要提到他与李菊共同营造了昭阳殿。故事里称他们二人“巧为天下第一”。丁缓还做过卧褥香炉,香炉上安装有机轮,可以四周转动,但炉身却总是平直不倒,可以放在被褥中,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张衡创作了《二京赋》。作为制图师,他可能是东亚地区第一位将网格用于地图绘制的人。作为数学家,他推进了π值的早期演算。担任太史令期间,他发明了更为精准的浑天仪,在前人的装置上增加了经纬圈,从而补充了标准的赤道圈和黄道圈。 作者作为海外学者,他的研究仍以大量文献为主,也有是二三手研究资料,尤其对新世纪以来的考古发现运用不够丰富。真希望中国学者也在这一领域下功夫,关注那些被历史遮蔽住的人民百姓,历史不仅是王侯将相,还有她们、他们、我们。 录下作者在后记的一段,很有感触的: 当你在观看一件战国晚期或汉代的漆器,希望你品鉴过朱红色的美丽条纹和藤蔓纹之后,会想起大女子骜和咸阳漆器作坊中的女工,她们眼明手快地画着模版化的图案。或许,你随后会想到蜀郡西工里的夷母,她一步步晋升到誊写员(令史)的位置,达到了她的“职业天花板”。
当我们在看文物时我们在看什么?在面对博物馆中那些精美绝伦的展品时,在面对辽阔大地上耸立的汉家陵阙时,在面对被保护纪念的残垣断壁时,我们除了被熏陶,被震撼,被触动,还会想到什么。不同于那些流传于世千古传颂的书法绘画,展厅之中,遗址之内,有大量令我们同样感到美的享受的“作品”,不知“作者”何人。尤其是历史更久远的秦汉时期,局限于史料记录和考古发现的种种不足,我们在面对那些文物时,是否会想起它们背后的“人”。不是王侯将相这样的拥有者,而且那些不知名的,身份卑微的,但无处不显露出他们伟大成就的工匠们。而这本书,就帮助读者将关注的焦点,投注到这些默默无闻,却难以磨灭的人们身上。他们是谁?他们拥有着怎样的生活?他们如何创造?又为这创造付出了什么?文艺理论中,常说了解作者能够更好的了解作品。而这本书则从文物与遗址出发,让我们更好的认识了秦汉工匠这群“作者”。
就像古希腊时期的工匠也不受重视一样,秦汉的工匠也几乎没在历史长河中留名。万里长城也好、故宫也罢,是多少血肉筑成、多少汗水造就,但人们记住的似乎只有下令修建的、使用的甚至与之关联的凄美故事(比如孟姜女哭长城),却没谁关注到工匠。 最后这一句有点儿大先生“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的意思。当大众普遍意识到这一点,才是真正迈进了人权与平等真正深入人心的时代。
没有一件古物造出来时就是为了摆入博物馆橱窗的。历史没有记录的那些人物,他手中经过的物件帮他记录。我希望你用一个全新的角度重新审视博物馆里代表着秦汉物质文化的器物。希望你在欣赏一件器物的外形和美感格调之余,将目光放远到物质之外,想象创造它的人类文化。
从前读过一篇文言,说是一位贵族在享受烤肉时发现旁边给他烤肉的仆人没尝过烤肉的味道,这位贵族不禁大为感慨,给仆人尝了一块,后来的一次动乱里,这位仆人救了这位贵族一命。 读完《秦汉工匠》我就想起来这个故事。 这本书是近期看过最好的一本,也是秦汉研究的佳作,作者从史料和大量考古资料中提取信息(虽然我还是觉得《西京杂记》参考性不大)企图重构秦汉时期一个职业阶层,把传统投向精英叙事里的目光转移到绚烂物质文化之外的创造他们的人身上,虽然这些人在生前几乎从未享受过他们创造的物质。 可诚如作者最后结语所言,“这些人真正缔造了中国”
透过文物,讲述阶层流动、经营算计、男女分工、罪与罚、汗与泪的秦汉工匠史。
首先,本书切入角度别具一格。作者研究的工匠除了其中身兼官员身份的少数人(其实我们很少把工匠和这些人联系起来,这本书之外提到张衡蔡邕,无论如何我也想不到工匠二字上去)之外很难见于史料中,而这些普通工匠之所以能够被后人知道其名字事迹,得益于出自他们之手的器物出土。这也是历史的通病,修史人可能觉得大多数人连史书上的只字片语都不配得到,有意无意忽略了他们。如果没有考古学的发现,或许这些为数极广的工匠会永久地淹没于历史的烟尘里,而由此能窥见历史上大多数普通人的生涯之一斑,作者的研究无疑是很有意义的。在工匠的范围内,涉及到的不同类型工匠堪称全面,从文官工匠,艺术家工匠到刑徒官奴的工匠都有所涉猎。 其次,作者的分析论证基本严谨客观,并没有看出太多主观臆断。大多数工匠只能从考古的角度去推知生平及其阶层,史料只能从旁佐证,而实物显然比文字可信(很多提到的我国的珍贵文物都流落海外,被其他国家博物馆收藏,难免使人联想到一些强盗行径和无耻言论)。基于文物及文献发散出的属于他的推测的部分,也有提前说明,那么认不认可他的推测,就要见仁见智了。本书行文的字里行间作者也保持了一定距离,并没有看到所谓西方学者的傲慢和偏见。 翻译方面呢,在这类书籍当中已经算是少见的好了。既没有许多病句也没有过于生硬不符合汉语表述习惯的语句。我记得的有一处是刑徒工匠一节倒数第二段的“张崇和几级都是南阳郡的亭长”以及“连升三级,成为东海郡的县卫”,疑心是否有错漏。这里顺便提下本书译者的选择:林稚晖,香港浸会大学历史系博士,现任香港理工大学中国文化学系讲师,研究方向为中国古代性别史、日常生活史、中国古代科学与技术。也就是说译者的专业方向与本书的研究方向基本吻合的。更多的译文著作选择的是外语专业出身的翻译,可能因为译者对书籍所讲内容并不熟悉,所以很多地方翻译的极为僵硬死板,如同ai,读来十分不适。不好说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是翻译的水平我确实觉得更好一些。 毕竟是两种语言文化,个别地方还是能感觉到作者来自其他文化背景下的用语习惯,比如“暴君董卓”这里,以暴君称呼董卓,我们一般不这么说。此外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说法,比如奴隶工匠一节中介绍女性奴隶称为“妾”,有性意味,这点好像有待商榷。《说文解字》中只把妾解释为女子有罪,是否具有性意味,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作者引用的大多数论文都是国外学者撰写的,无法查看了解原文;而作者研究的这个方向也十分有针对性,大多数依据我也并不了解,所以如果其中存在诸如曲解文献,有选择的隐去不利于作者推论的材料这样的问题,我也分辨不了。比如在第六章中屡次引用的杨联陞的观点,作者的态度是默认不需要质疑的(杨联陞是著名汉学家,李约瑟同样也是著名科学技术史专家,同样是引用其观点 对李约瑟的观点作者表示了质疑),然而可能是因为我缺少对推论的具体过程的了解,其中某些观点我看着十分疑惑。 总的来说,这本书仍然是十分值得一看的,因为正是“这些人缔造了中国”(引自本书最后一句话) 以下摘自本书结语: 看完此书,我希望你用一个全新的角度重新审视博物馆里代表着秦汉物质文化的器物。希望你在欣赏一件器物的外形和美感格调之余,将目光放远到物质之外,想象创造它的人类文化。……(秦汉工匠)这个阶层在他们的时代里遭人贬低,在后世被人遗忘。几十年前,在现代考古学的新发现出现之前,秦汉领域的研究资料少得可怜,学者对重构工匠的社会史一事不抱希望。诚然,我的研究成果仍有待丰富,但我希望本书至少能对新领域有所贡献,也为日后的研究开拓新路径。中国大地上仍有许多考古遗迹有待发现。我相信,更多关于秦汉工匠的资料将会陆续出土,有朝一日,学者将能更生动而丰富地阐述这群男女老少的生活故事。这些人真正缔造了中国。
结语可以直接拿来做推荐语: 我希望你用一个全新的角度重新审视博物馆里代表着秦汉物质文化的器物。希望你在欣赏一件器物的外形和美感格调之余,将目光放远到物质之外,想象创造它的人类文化。 ………… 有朝一日,学者将能更生动而丰富地阐述这群男女老少的生活故事。这些人真正缔造了中国。
很不错的一本关于秦汉时期工匠的书籍。书里出现了众多活生生工匠、他们有官员、平民、刑徒、奴隶。他们的工作大到建宫修陵、疏浚抗灾、小到绣丝掐花。有九死一生的悲惨、也有飞黄腾达的幸运。 但有点小遗憾、此书工匠大多围绕雕刻石匠、书画、漆工等展开论述。却缺了我想读到制车輈人、轮人的木匠和缀甲函人、鲍人、韗人的文字。 期盼作者下来有所关注、再出新作。 此书整体不错、值得推荐、阅读! ……
《秦汉工匠》是“把沉默文物变回活人历史”的典范——它让你在看兵马俑、漆器、铜镜时,不再只看见“国宝”,而看见一群在重压下创造文明的无名劳动者,把工匠当主角,写他们的身份、法律、劳动、薪酬、健康、生死、阶层流动。如工匠分7类,即,自雇、受薪、合约、学徒、服役、刑徒、奴隶;秦汉是“国家主导型工业文明”,军事化管理、质量终身追责(物勒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