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约的经济后果

至少就表面来看，我们还没有意识到：一个时代已经过去。 我们在忙于重拾过去几年失去的生活，差别只在于，我们中的很多人貌似比过去更有钱了。如果说战前我们花钱是以百万计，而今却可以以亿计，而且肆无忌惮。显然，谁也不去探究经济生活的极限。 我们总把近来才获得的一些优势视为自然而然，永远拥有，可靠可恃，并以此来制定政策。其实这种优势极为特殊，短暂易逝。基础既不牢固，依据又有谬误，我们却据以规划社会进步，粉饰政治纲领，制造敌意，争雄称霸，认为自己能够左右逢源，从而加剧而不是缓和欧洲大家庭的内部冲突。 和会的使命本是信守承诺，伸张正义；此外，还要重建生活秩序，治愈战争创伤。这些任务之确立，本应是深思熟虑、宽大为怀之结果，而后者正是胜利者所应遵守之古训。 但实际远非如此，巴黎和会，事态的走向已是注定的，丝毫未受最高委员会的政治家的思路影响，正如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War and Peace)和哈代的《列王》(The Dynasts)中所描绘的那样： 岁月精灵 看看群氓吧， 他们既乏远见，又无自制， 生而浅虑，遭逢魔障。 强者只想着复仇， 弱者只能忍气吞声。 悲悯精灵 到底是什么让人的意志竟如此无力？ 岁月精灵 我已说过： 意志本无心， 一旦着魔，是非之智全失。 须知，这场历史剧固然可以大大破坏原有之制度，但也未尝不能辟出一个崭新的世界。 历史重大事件的发生，往往其来有渐，包括人口的增长、其他重要的经济缘由等。因其渐变，故往往不为当时的观察者所注意，事后却要归咎于政治家的愚蠢或无神论者的狂热。 我只想指出的是，以不平等为基础的财富积累的原则是战前社会秩序和进步的至为关键的因素，关于这一点，我们在战前就已理解。我还想强调的是，这个原则还取决于不稳定的社会心理因素，而社会心理条件是不可能复制的。对于一个极少享受到生活舒适之乐的人来说，积累这么多财富而不消费，这不是他们的本性。战争暴露了所有人都有消费的可能，战争还揭示了节制是多么脆弱的一件事情。骗术被揭穿了，劳动者阶级不再绝嗜窒欲; 资本家阶级则不再对未来抱有信心，转而追求醉生梦死。 要理解人类的命运，就要洞悉人类意志和目标之间的永不停息的复杂斗争，尽管这样一来，对人类命运的理解仍是不完整的、不确定的。 在很多人看来，欧洲各国之间的战争太稀松平常了，欧洲诸国莫不视战争为常态，将来也是这样。几个世纪以来，战争都是以国家结盟的方式进行，将来也是如此。照这样看，欧洲的历史犹如无休止的职业拳击比赛，法国赢了这一回合，但比赛并没有结束。由于人类本性相差无几，因而人们普遍相信旧秩序不可能改变，而对于国际联盟到底代表谁的利益这个问题，人们不能不心生疑窦，因此法国及克里蒙梭的政策也就可想而知了。 因此，法国的政策就是尽可能地让德国回到过去的状态，使德国自1870年以来取得的种种进步烟消云散。通过领土肢解等措施，可以削减德国的人口；但更重要的是，德国赖以发展壮大的经济体系，那个建立在钢铁、煤炭和交通基础上的巨型组织，必须加以摧毁。如果法国能拥有德国被迫放弃的东西，哪怕只是部分地拥有，那么，长期以来这两个欧洲霸权的争夺者之间的力量对比就会发生变化，从而使力量的天平倒向法国这边。 只要看看这位英国首相的所作所为，你就会明白，可怜的总统先生参加这个和会就像是玩瞎子捉迷藏的游戏。自总统踏进客厅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成为成全首相的完美的牺牲品。总之，旧世界已心术不正，旧世界已经变得铁石心肠，它要做的就是让最勇敢的侠士铩羽而归，让他最锋利的宝剑锷残刃卷，可是这个既聋又哑的堂吉诃德要做的正是倒持太阿，授人以柄。 1918年11月5日，这项为整个世界所做出的充满智慧、颇为恢宏的计划得以通过，这已超出了理想和雄心的范畴，一变而为世界上所有大国都签字同意的庄严的契约。然而，这项计划却迷失于巴黎的泥淖之中——计划的精神全失，其文字要么被视而不见，要么被曲解利用。 各国的发言人通常都缺乏作为个人应当具备的起码的美德。政治家代表的是他的国家而不是他自己，因此，他们往往有仇必报，背信弃义，各顾各的，人们对此不必苛责，这样的人物史不绝书。在由胜利者所强加的条约里，往往都有上述特征。此次交易与历史上的交易不同之处就是它的虚伪性，但德国代表团并没有义正言辞地指出这一点，他们也不可能未卜先知地知道这一点。 战前的德国的经济体系有赖于以下三个主要因素：其一，海外贸易，具体包括商船、殖民地、对外投资、出口、海外商业联系等；其二，建立在海外贸易基础上的煤铁等矿业和工业；其三，交通和关税制度。当然，第一点虽然并不是最重要的，但却是最易遭到批判的。而和约的目标正是要破坏这三点，当然，主要的是破坏了前两个因素。 如此，条约就是对欧洲经济组织的重重一击，而随着经济组织遭到的破坏，条约还使得本来已经减少了的整个欧洲的财富雪上加霜。煤和铁本来是现代工业生产的基础，如今却以此来划分经济边界线，而这样的经济边境不仅造成有用商品的减产，而且由于政治条约的规定或人为地为合理的工业布局设置障碍，如此划定的经济边境还使得各国动用大量的劳动力来拖煤拽铁，徒劳无益地千里转运。 赔偿委员会，十三方面的职责已足以说明该机构权力之大、管辖范围之广、影响之大。和约规定德国应付的赔偿款往往超出德国的偿付能力，这使得该机构的地位更显得非同寻常。和约规定，只要该委员会认为根据德国的经济形势，有必要减免德国的赔偿款，委员会就可以做出这样的决定，这就使得委员会在很多方面可以说是德国经济生活的裁决者。委员会不仅要调查德国的一般支付能力，（在头几年里）决定进口哪些食物和原料；而且还被授予对德国的征税制度（附件二第十二节第二款）以及国内支出施加压力的权力，以确保德国全部财源首先用于支付赔偿款；委员会还可决定德国经济生活对机器、牲畜等的需求以及确保德国按规定的进度移交煤炭。 和约第二百四十条规定，德国明确承认委员会“可由协约及参战各国政府组织之”，“并绝对承认该委员会握有本和约所给之权利及权力，并执行之”。德国须向委员会提供所有相关信息。还有，和约第二百四十一条规定：“任何法律、条例与命令可使此种规定发生完全效力所必要者，德国允诺通过之，颁布之，并保持其有效。” 位于凡尔赛的德国财政委员会对此的评论可以说毫不夸张：“德国的民主就在德国人民经过艰苦卓绝的斗争刚要建立起来的时候，却被扼杀了。扼杀德国民主的正是那些在整个战争期间从不主张我们应享有民主的人……德国不再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了，而仅仅是债权人交到买家的一个商品，就连证明一下德国是自愿地履行赔偿义务的机会都省去了。委员会常设总办事处并不在德国，但权力之大，就连德意志帝国也是瞠乎其后；在该机构的统治之下，德国人民在未来的几十年里将被剥夺所有的权利；就连人民的独立行动的权利也被剥夺了，剥夺程度甚至远甚于专制政体；德国国民在经济发展甚至道德建设中的积极进取的精神也遭到了打压。” 凯恩斯认为，德国应得到公平地对待这个问题，不能完全倚赖我们的保证或经济事实。通过降低数百万人的生活水准、剥夺整个国家的幸福的方式达到削弱德国、奴役德国整整一代人目的的政策，是可憎的。是的，这是可憎的，尽管这是有可能实现的，尽管它会让我们变得富足，尽管它并没有播下让欧洲整个文明的生活方式变得腐朽的种子。有人鼓吹说这就是正义。在人类历史的诸多重大事件中，在各国所展示的复杂命运中，正义从来不是如此简单的。即便如此，各国也不能冤冤相报，把敌国父辈的或统治者犯下的罪过施于敌国的下一代人身上，无论是以宗教的名义还是天道的说辞。 和约没有关于欧洲经济复兴的任何条款：没有规定如何使战败的中欧诸国变成友好的邻居，没有规定如何让新的欧罗巴合众国保持稳定，没有规定如何感化俄国；和约也没有致力于使协约国诸国之间保持经济上的紧密相连；对于如何恢复已陷入混乱的法国和意大利的财政，在巴黎签署的一系列条约也并没有对此做出具体安排，对于如何调节新旧大陆体系问题，和约也未置一词。“四人委员会”对这些问题视而不见。 但不管怎样，生命总得延续下去，直到人类的忍耐达到极限，绝望和疯狂还是会让受害者在危机到来之前从昏睡中惊醒。然后，人类重新觉醒，打破习俗的束缚。观念的势力才是最大的，凡是有关希望、幻象、复仇的教导，只要能把人送上云端，他都会听。就在我写作本书时，俄国布尔什维克之火至少暂时已把自己灼尽，而中东欧的人民却表现出可怕的麻木。最近的丰收终于避免了最严重的物资匮乏，和约终于在巴黎签订，宣告了和平的降临。但冬天马上就要来了。人们再没有什么可以期盼的了，也不再抱有希望。对于冻馁的城市居民来说，这个严冬，他们可没有多少燃料来驱寒取暖。 但人们还要忍耐多久？走出灾难的方向又在哪里？谁又能说得清楚？ 对重大事件保持正确的看法，是不容易的。我批评了巴黎发生的一切，对于欧洲当前的形势和前景，我认为是暗淡的。这虽然只是当前欧洲形势的一个侧面，但我认为这是欧洲真实的一面。但在如此复杂的现象里，种种预兆不可能都指向一个方向，如果我们不相信有果必有因，那么我们就会犯错误。前景之暗淡无光都让我们怀疑其准确性，过于悲惨的描述会窒息而不是激起我们的想象力；我们的头脑得从“太悲惨了，不可能是真的”的震荡中恢复过来。 如果我们认为，对于至少是即将到来的一代人来说，德国的一点点繁荣都让人不放心；认为我们新近结成的协约国都是光明的天使，而我们前不久还在与之作战的敌人——德国人、奥地利人、匈牙利人等——都是恶魔之子；认为德国年复一年地贫穷落后下去，德国的儿童必须忍受冻馁；认为德国的四周必须被她的敌国所包围；那么我们就会拒绝本章所提出的所有建议，特别是那些为德国提供援助使之部分地恢复战前的物质繁荣，并为城市里的工业人口找到谋生之路的建议。如果本节所述之国际关系的观点为西欧诸民主国家所接受，并得到美国的财政支持，那么我们就会受到上帝的眷顾。如果我们的目标就是要让中欧贫困化，那么我敢断言，我们必将遭到报复。果如此，用不了多久，保守力量与拼命挣扎的革命力量之间会发生战争，相比之下，最近德国挑起的战争所造成的恐怖就不算什么了，且最终无论谁是胜利方，我们这一代所积累的文明和进步都会遭到破坏。即使最终结果可能令我们失望，可是，难道我们就不应基于更好的预期而采取行动吗？难道我们就不应相信一国之繁荣与幸福也会促进他国之繁荣幸福吗？难道我们就不应相信人类之团结并非不可能吗？难道就不应相信一国之人民也是可以视他国之人民为同胞吗？ 巨额的战争债务的存在，的确对各地的财政稳定构成巨大的威胁。在欧洲的所有国家里，用不了多久，拒绝偿还外债都将成为一个重要政治议题。但就国内债务而言，债务双方都涉及利益集团，问题无非就是国内财富的分配而已。外债就不是这样，债权国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的利益与维系债务国特定的政府或特定的经济组织方式密切相关。与棼乱的债务问题相比，错综复杂的联盟关系就不算什么了。 从各地的情形看，尚不见发生突然或剧烈变动的苗头。暴乱和革命是有的，但到目前为止，尚未产生重大影响。革命是反对政治上的暴政和不公正的武器。但对于那些贫困者来说（这种贫困并非源自分配不公，而是普通的经济贫困），革命又能为他们带来什么希望呢？因此，摆在我们面前的，可能是漫长而平静的半饥饿状态，是生活水准和舒适度逐步下降的过程。如果我们听任其发展，那么，从长远看，欧洲的破产和衰朽将会影响到所有人，尽管这种影响或许并不显著而直接。

这本书改变了我对于凯恩斯及凯恩斯主义的看法，他是真正的经济学大师！摘录一段感人肺腑的话，作为书评： 或许有些评论家会提出反对意见，认为这样的一种制度设计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前德意志帝国的“大中欧计划”的翻版。如果其他国家都蠢到不加入贸易联盟而让德国独享其利，则这种批评意见或许还能成立。但由于经济体系里的每一个国家都不享有特权，因而这样的经济体系可完全排除享有特权的帝国主义政权所奉行的排他和歧视政策的可能性。对于这些批评意见，我们的态度取决于我们在道德和情感上如何看待国际关系和世界和平的前景。如果我们认为，对于至少是即将到来的一代人来说，德国的一点点繁荣都让人不放心；认为我们新近结成的协约国都是光明的天使，而我们前不久还在与之作战的敌人——德国人、奥地利人、匈牙利人等——都是恶魔之子；认为德国年复一年地贫穷落后下去，德国的儿童必须忍受冻馁；认为德国的四周必须被她的敌国所包围；那么我们就会拒绝本章所提出的所有建议，特别是那些为德国提供援助使之部分地恢复战前的物质繁荣，并为城市里的工业人口找到谋生之路的建议。如果本节所述之国际关系的观点为西欧诸民主国家所接受，并得到美国的财政支持，那么我们就会受到上帝的眷顾。如果我们的目标就是要让中欧贫困化，那么我敢断言，我们必将遭到报复。果如此，用不了多久，保守力量与拼命挣扎的革命力量之间会发生战争，相比之下，最近德国挑起的战争所造成的恐怖就不算什么了，且最终无论谁是胜利方，我们这一代所积累的文明和进步都会遭到破坏。即使最终结果可能令我们失望，可是，难道我们就不应基于更好的预期而采取行动吗？难道我们就不应相信一国之繁荣与幸福也会促进他国之繁荣幸福吗？难道我们就不应相信人类之团结并非不可能吗？难道就不应相信一国之人民也是可以视他国之人民为同胞吗？

不可多得的杰作。对凡尔赛体系的分析鞭辟入里、一针见血，对巴黎和会“三巨头”的人物肖像刻画入木三分、幽默犀利，对战后欧洲的重建满怀热忱和忧虑、富有远见卓识……较之战败国民众的普遍悲观绝望、协约国人民不切实际的幻想和狂热激进的情绪、政客们尤其是时任法国总理的克里孟梭的目光短浅、贪婪无度，凯恩斯冷静而又充满智慧的见识（本书）是不可多得的应时之作。可以和本书的续篇《合约的修订》以及米塞斯的《民族、国家与经济》（是米塞斯反思一战的起源与为德意志民族和整个世界寻求突破战后困局的出路的思考）结合阅读。

这个世界上就是存在那些能够轻松看清本质的天才，凯恩斯从经济的视角去推演政治和军事，且结果大差不差，足以证明其对于“经济脉络”的了熟于心。20250709

我觉得凯恩斯的想法类似我们常说的“合而不围”，在心理上限制德国，但是凯恩斯无法改变政治博弈的后果。我查了下资料，后来和约经过了多次调整，用以减轻德国的负担，但都没有改变“相对不公平”这个根源问题，和约直接把德国封死，就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发动二战进行殊死搏斗。

读书笔记｜《和约的经济后果》 1.这的确是一件奇怪的事：人们出于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而做的一系列事情，它的影响反而要比最初的由头来的更大。惩罚可能是一时的，负担将是一世的。 2.凯恩斯说：“正义从来不是这么简单的。”回到个人身上，我们想“把好事办好”，亦是这个道理。 3.一点联想：我国在乌克兰问题上的提法是，“构建均衡、有效、可持续的欧洲安全架构”。那这还是在说，我们老百姓以为的“不需要前提”或者“不敢想象它还要前提”的事情，其实都要。 只有当安全并非首要考量的时候，效率才会被放到最高的位置。这里就会出现很矛盾的事情。想打不起来，从底层上看，无非两种办法： 第一种是很高水平互信与制衡。这只能存在于理论当中。举一个很不严谨的例子：原本我一年造50辆坦克，现在我忽然造了500辆，那隔壁明年就要冲着造600辆坦克的目标去了。一片大陆上忽然多了这么多坦克，想不打起来都难。 第二种是现在的样子（NATO），大家“全攻全守”，一个被打了就视作整体都挨打了。正因如此，就很难打起来了。于是，大家都不用花很多钱在军费上了，原本用于国防的预算都可以用于其他板块了。皆大欢喜。但这里的命门是：内部或者外部，不能有变；你不动的时候，总有别人在动。 Once again，这第一条也完全能适用在个人身上的。 另外，煤钢共同体是一个绝妙的计划。 4.我是在嘉定上的大学。那些年，我常常去州桥老街的顾维钧陈列室。每回从陈列室出来，我都在感叹：“他已经尽力了。”此次，我借凯恩斯的笔，以西方人的视角来看他们当中的有识之士对巴黎和会之见解，心情是复杂的。 5.这不是一本冷冰冰的经济学著作。

为英国政治行动背书的经济类书籍，不点名的抨击了凡尔赛合约中法国对德国的政策。凯恩斯拥有敏锐的政治洞察力，作为一位出色的“御用经济学家”，这本书可以说是他辉煌政治经济生涯的起点，条理清晰，数据翔实，值得一看。

凯恩斯认为和约是贪婪和愚蠢的产物，而只有宽宏和实事求是才能解决战后的危机。理性的自利和鼠目寸光的自私毕竟是两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