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吉川忠夫
公元6世纪中叶,南朝梁武帝萧衍统治末期,门阀士族腐化堕落,各种社会矛盾已空前激化。被梁武帝收留的东魏降将侯景起兵叛乱,撕开了梁王朝太平盛世的遮羞布。本书以侯景之乱为切入点,在细节再现这一历史事件的同时,揭示了其背后隐藏的深层次原因:统治阶级内部争权夺利、勾心斗角、腐朽无能。侯景之乱是南朝乃至六朝盛极而衰的导火索,也敲响了六朝士族门阀制度的丧钟,进一步加剧了南北朝南弱北强的局势,为隋朝统一中国创造了条件。书中附带讲述了著名史学家、《后汉书》作者范晔令人唏嘘的谋反案,以及梁末徐陵出使北朝的坎坷经历,还有苟延残喘的傀儡政权后梁短暂而屈辱的历史,这些都可作为南北朝乱世的几个生动注脚。
要到六朝博物馆当志愿者的缘故,选择这本书入手后梁王朝的历史,封面虽然说的是侯景之乱,实际上重笔着墨整个梁王朝。梁武帝统治下的南梁佛学兴盛,萧衍本人也将儒释道三家结合,励精图治,起居节俭,想将南梁打造成心目中的佛国乐土。侯景之乱并非是侯景的八百人摧毁了庞大的南梁,而是萧衍缔造的佛国本身的漏洞不可忽视,除却皇帝本尊,举国上下风气奢靡,百姓苦不堪言,贵族子弟既不忠也不孝,这就导致侯景围城期间,援军不仅没有援助城内的梁武帝,甚至烧杀抢掠,与侯景比有过之无不及。本书也是用了很巧妙的切入点,从徐陵高士的角度切入,讲述一位优雅倨傲的梁朝使臣,是如何变为为了归乡充斥哀怨之情,尊严尽失的囚徒的,这大概就是南北朝百姓的悲情,在风雨中漂泊四方无处可依,只身无法抵挡国家机器的滚滚碾压。徐陵虽为傀儡,但他始终代表着梁朝高贵的江南世家血统,因此无论到任何国家手上,都会成为其证明国家正统性的工具。后梁王朝也是北朝在江南建立的傀儡,无论是北齐还是北周,都想以此为据点南侵,正是如此,后梁在屈辱之下度过了三十三年,这大概也是他的悲情:在北朝的压迫下呻吟,却用着盛大的佛文化与无所不通的博识征服着北朝,使他们不得不尊重这个腐朽的政权。纵观中国历史,通常是北方政权吞并南方,但总是北方被南方的文化所感染,实现了“汉化”,五胡十六国时期,屠杀汉人的石勒也以羯族为卑,不允许国内使用羯族这个词语。前秦的苻坚以及北魏的元宏也是知名的明君,他们推崇汉化,任用汉官,想要达成胡汉一体。研究佛文化的传播,梁王朝无疑是最佳的选择,这里到处都是佛国的痕迹,连到现在鸡鸣寺都香火不断——但这本书籍并不适合南北朝初学者阅读,因为在很多地方都模糊不清,并且引用了很多史书文言文原文,它更像是一部关于梁王朝的史诗,能够看见日本学者也热衷南北朝历史实在是幸运!
“六朝的黄昏”,这名字读起来有一种莫名的悲剧美感。尤其是在读了田晓菲《烽火与流星:萧梁王朝的文学与文化》一书后,书名中的“烽火”、“流星”,还有该书中所分析的“烛光”一词在佛教文化背景下的意象,和本书的“黄昏”一样的令人惋惜。 梁武帝一朝让我想起了晋武帝一朝,总有莫名相似之感。晋武帝29岁篡魏,梁武帝38岁代齐。晋武帝登基后灭吴一统天下,梁武帝践祚后北魏衰落直至分裂灭亡外患暂消。一个有东汉末年天下大乱以来的“太康之治”,一个开创了“典午南渡”江东诸政权最长的治世。晋武帝一朝盛行玄学清谈,梁武帝一朝则举国若狂么、想要建设“地上佛国”,二者全都忘了现实世界毕竟是一个丛林世界。结果前者有“八王之乱”的自相残杀,后者有“侯景之乱”中各路宗室的坐观成败及之后的同室操戈。然而令梁武帝更悲惨一些的竟然是因为他的高寿——他的86岁在中国历代帝王寿命排名中仅次于乾隆的89岁,在位47年、在这一时长排行中也位列第五。古人云“寿多则辱”,梁武帝果然在其晚年经历了地狱般的人间惨剧
读这本聚焦南北朝史实的书籍,最大的惊喜不在于书本本身的文字叙事,而在于阅读过程中,零散的历史知识、他人的史论解读与个人的生活阅历突然完成了完美契合,为枯燥的读史过程赋予了共鸣。 此前偶然听过施展老师关于《河山》中怀朔六镇的解读,让我知晓一个核心历史脉络:璀璨鼎盛的隋唐盛世,其历史根基可溯源至北魏,而北魏末年的风云剧变、乃至后续数百年的王朝更迭,核心源头便扎根于怀朔六镇这片北方土地。通读此书后,这条隐秘的历史线索彻底被打通,书中核心讲述的侯景之乱,恰好与怀朔六镇的历史底色深度绑定,形成了巧妙的历史闭环。 我也由此厘清了这段跌宕的乱世脉络:搅动南朝格局、颠覆萧梁国运的侯景,正是怀朔镇出身。这片北魏北方边防重镇,本是守护北疆的军事屏障,民风彪悍、武风盛行,却也是南北朝乱世枭雄的孕育之地。侯景自此起家,辗转投奔梁武帝,深得南朝信任,最终却背信反叛,发动惨烈的侯景之乱。这场动乱彻底击碎了南朝的安稳格局,繁华江南惨遭蹂躏,直接开启了南朝数十年的动荡乱世,彻底改写了南北朝的地缘政治格局,更为日后隋唐大一统盛世的到来埋下了深远伏笔。 最让我心生触动的,是历史与现实的奇妙重叠。史料可考,怀朔六镇的核心区域,正坐落于如今内蒙古包头、呼和浩特一带,这片千年之前搅动天下风云的古战场、乱世策源地,恰恰是我从小到大成长、求学的故土。从前翻阅史书、观看历史影视、品读相关典籍,南北朝的纷争、侯景之乱的兴亡,都只是遥远的文字与影像符号,是尘封在千年过往里的陌生史事。而此刻,书本史实、学者解读、千年历史、故土现实层层交织,遥远的乱世历史不再空洞冰冷,而是化作了脚下土地承载的厚重过往。古今呼应、过往与现实交融,这种独一无二的读史闭环体验,是翻阅这本书最大的收获与惊喜。 回归书籍本身,这本书有着鲜明的文体特质与阅读局限。全书内容并非体系化的通史叙事,而是由多篇论文式短篇内容汇编而成。作者立足于详实史料,针对南北朝关键史实、人物事件输出了独立、克制的个人研判,观点严谨客观,不刻意褒贬、不主观臆断,兼具学术性与可读性,能帮助读者跳出通俗历史的浅层解读,更理性地看待侯景之乱、南北对峙等核心历史事件。 但碎片化的短篇结构,注定其无法搭建起完整、连贯的南北朝历史框架,既不能全景式展现北朝的政权更迭、族群融合,也无法完整梳理南朝的社会风貌、政治变迁。若想要系统吃透南北朝历史脉络,仅凭本书远远不够,还需搭配更多通史类、专题类参考读物,补足历史细节与整体脉络,才能构建起完整、立体的南北朝历史认知体系。 总而言之,这是一本极具启发意义的专题史读物。它虽无通史的全面性,却以精准的视角剖开了南北朝乱世的关键节点,更让我得以以故土为锚点,串联起碎片化的历史知识。于读者而言,它是深化历史认知、解锁小众历史视角的优质读本;于我而言,这场跨越千年的古今闭环,让读史不再是旁观,而是与故土过往、千年岁月的温柔对话。
本书是文集。 侯景之乱的前因后果都能明了,推荐一读。 吸引我的不是侯景之乱,反倒是其中提到的东西魏与萧衍之后的诸王政权的互动;南北政权之间的使团往来;还有其中的田横岛。总之,我对南朝社会的情况多了了解,当时佛教的盛行远超我的想象,更一改教科书对我的遗毒
作者从侯景之乱写起,讲述了南北朝时宋梁陈变革和东西魏对立的事儿。南北朝其实是个充满魅力的时代,但很难被清晰描述,因为变化太快太乱,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化大王旗。然而,在这纷乱的变革中,其实有一条主线,就是汉晋以来贵族门阀豪门寒门(寒门不是平民)之间的斗争,和由此造成的制度嬗变。理解了这条线,就能理解那个时代,胡族的入侵与被中原文化的同化,都是余声。所以作者最精彩的论断在补论中对范晔叛变的精神世界的分析。对当时贵族精神状态的分析,应该是个很有意思的视角。包括徐湛之为什么后来会去告密自己所参与的反叛活动,也是很有意思的。可惜没有写明原因。
近半年来一直在读魏晋南北朝,本来计划有了充足的阅读量之后,再写一些书评,权当对自己半年来读书经历的交待。 唯有这本书,是不能不立刻抒发一下愤怒的。这样的出版物的存在,实在是编辑和翻译,或者还有作者的耻辱。 1.病句。 是的,我实在想不到,当代出版物还能有既明显又密集的病句问题。甚至把原文喂给AI,AI都可以改得很流畅。 如: “在公宴中进行谈论,是公当时宴的一种形式。”(第二章第二节) 再如: “事情过于突然,范晔心里完全没有准备,只能否认并没有谋反的事。”(补篇第六节) 2.语言不畅。 如果说前面是一些明确的病句,本书中更多的就是不符合汉语言习惯的硬译。这些话如果出现在高中生的病句判断题中,命题人势必要被考生用甚于“狗脚朕”的词汇侮辱。 如: “即使是多么英明的君主,经过了四五十年还能保持最初的心态而没有堕落,真是太难了。”(第一章第五节) 3.对于史料的过度发挥。 如果说前两条译者和编者难辞其咎,这一条就让人怀疑吉川忠夫本人的写作品格了。作为一本严肃,至少作者是认为严肃的,的历史作品,充斥了大量对于细节的发挥。 如: “他又自视甚高,曾当面嘲讽高欢器重的部将高昂和彭乐不过是猪一样的武将。”然而,史料并无“当面”这一细节,对侯景的形象塑造有一定的影响。 4.对史料的误读或是编造 敢贴原文是作者的勇气,但是自己的理解和原文相反时还贴原文作为佐证就很行为艺术。 如: 大行台郎中杜弼不能容忍,想整治又感到棘手,他提出了对侯景算是恰如其分的处置意见,高欢却责备了他,并对他解释道:“弼来,我语尔。天下浊乱,习俗已久。今督将家属多在关西,黑獭[插图]常相招诱,人情去留未定。江东复有一吴儿老翁萧衍者,专事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我若急作法网,不相饶借,恐督将尽投黑獭,士子悉奔萧衍,则人物流散,何以为国?尔宜少待,吾不忘之。”将军们的去留竟然取决于宇文泰的态度,士大夫们期望的却是南朝梁这样的理想社会,东魏的国情正是如此这般的复杂。 再如: 五月庚子(二十一日),龙舟和法驾在历阳准备妥当。萧渊明和上党王毁断盟约,并同北齐军分袂而别,翌日辛丑(二十二日),渡江来到历阳对岸的采石。 《资治通鉴》:庚子,遣龙舟法驾迎之。渊明与齐上党王涣盟于江北,辛丑,自采石济江。于是梁舆南渡,齐师北返。僧辩疑齐,拥楫中流,不敢就西岸。齐侍中裴英起卫送渊明,与僧辩会于江宁。 除了这些行文上的硬伤之外,对于一般读者在内容上也有一些不甚友好之处。 如,写侯景之乱,但对于侯景在作乱前的经历;他与高欢、高澄、萧衍、宇文泰、慕容绍宗等人的关系;侯景反东魏、反梁的细节其实着墨都不算多,如果对于这段历史本身不够了解的话,本书的阅读门槛还是比较高的。 当然,本书也非全无优点。 1.毕竟作者完成过《六朝精神史研究》这一力作,对于侯景之乱前后六朝人的意识形态研究可供一读。 2.附文的范晔谋反案一问,很像作者的一面镜子。与其说在研究范晔,不如说在照见作者。
在序言中,作者曾提到他在《侯景乱梁》一节中写到“四五十年在这里是轻飘飘的四个字,但放在人的一生中来看,却是一段足以令人敬畏的岁月。”这确实给我一个很大的惊喜。 随着古装剧的大规模产出,大部分人看历史的时候很少会代入到贫民的视角,更多的是运筹帷幄的谋士、金尊玉贵的天子、位高权重的权臣、雍容华贵的皇室子弟。然而我们需要将视角放低,去看到风起云涌的朝代更迭之下是个体的痛苦与挣扎,十年、二十年、四十年的暴政或昏聩是百万贫民的饥寒交迫、朝不保夕。我曾经在王仲荦先生的《魏晋南北朝》史中也曾表达过在那样相似的感想,石虎的暴政虽然只持续了十年,但那十年的恐慌与压迫放在个人身上是无法承受的漫长岁月;八王之乱祸起萧墙,宗室藩王野心勃勃、大张挞伐,一将功成万骨枯;永嘉之乱大量北人衣冠南渡,受冻而死、羁旅而死、粮荒饿死、强盗杀死、暴民殴死、军队踏死、乱兵砍死……世家大族有部曲保护不至枉死、有屯粮不至饿死、有车马不至累死,甚至有的观望形势早早南渡…… 这样的混乱竟持续了三百年,其间死亡者之众,难以想象。 但本书或许是翻译的原因,存在句子杂糅、语序不同等问题,感觉对侯景的结局也太过仓促,没有很详细。
石虎的暴政虽然只持续了十年,但那十年的恐慌与压迫放在个人身上是无法承受的漫长岁月;八王之乱祸起萧墙,宗室藩王野心勃勃、大张挞伐,一将功成万骨枯;永嘉之乱大量北人衣冠南渡,受冻而死、羁旅而死、粮荒饿死、强盗杀死、暴民殴死、军队踏死、乱兵砍死…… 六世纪的中国,在南朝梁武帝的时代突如其来发生了侯景之乱,这场叛乱令整个江南社会陷入一蹶不振的大动荡之中。梁武帝为佛教耗费了大量钱财,堪称中国历代帝王中的第一人,他曾三次行舍身之义,舍去皇帝之位表示要遁入空门,然而这样做毫无意义,因为侯景之乱,他统治下长达四十八年的太平盛世也迎来了凄惨不已的末日。梁武帝一度以自己拥有南朝史上罕见的长治久安为荣,却也无法得知前方将面临万丈深渊,最终“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成为无可争辩的事实。
侯景本来是东魏的大将,又狠又能打,却因为长得丑,腿有毛病被东魏权贵嫌弃。他叛逃到西魏,西魏也不敢要,走投无路时,南朝梁武帝萧衍觉得收个叛将能显自己仁慈,就把他接了过来,还封了官。有个梁朝大臣劝,侯景是豺狼,不能留,梁武帝却笑着说我佛慈悲,能感化他。 梁武帝想跟东魏讲和,打算把侯景送回去换人质。侯景听说后,直接带着800个亲信造反,谁都没想到,这800人居然一路打进了梁朝都城建康。城破那天,侯景把梁武帝关在宫里,不给饭吃,老皇帝最后活活饿死在台城。 侯景打进建康后,自封宇宙大将军,后来干脆篡位当皇帝。他纵容士兵抢百姓的粮食,杀无辜的人,建康的大街上堆满了尸体,以前繁华的秦淮河岸,成了“野狗啃骨头”的地方。有个建康的老书生,躲在破庙里哭:“梁武帝信佛,却引来了吃人的狼。” 侯景的暴行惹了众怒,梁朝的王僧辩,陈霸先,联合起来打他。侯景打不过,带着几个亲信坐船逃,结果被手下砍了头。老百姓恨他入骨,把他的肉割下来煮着吃,连他的老婆都吃了他的骨头,这个搅乱六朝的疯子,最后成了百姓的“下酒菜”。 这书把侯景之乱写成了六朝的‘催命符’,梁武帝的“假慈悲”引来了豺狼,侯景的疯直接把南朝的家底砸了个稀烂,本来就衰落的六朝,经这一乱彻底没了气数,最后被陈霸先捡了漏一场800人的叛乱,成了一个时代的“黄昏丧钟”。
坠落的六朝 一场从寿春发端的叛乱,终结了梁武帝四十八年的统治,也终结了江南贵族社会赖以存续的政治生态。这本书是选取了三个剖面,并没有长篇累牍的。以编年体的形式去罗列历史事实。侯景之乱的始末,徐陵的北地六年,后梁的傀儡三十三年,构成了一幅六朝黄昏的完整图景 侯景其人在传统叙事中几乎被妖魔化。景出身怀朔镇下级武官,本姓胡引,羯族,身材矮小,右腿偏短,不善骑射。这些细节拼出一个并非天生枭雄的形象。他投靠尔朱荣,归顺高欢,专制河南十四年。高欢临终前对高澄的告诫透露了侯景的危险性,少堪敌侯景者唯有慕容绍宗,我故不贵之,留以与汝。高欢一死,侯景立刻起兵。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后,六镇从精锐边军沦为贱民,积怨在正光五年破六韩拔陵起义中爆发。侯景、高欢、宇文泰都从这场边镇叛乱中崛起,他们之间没有忠诚可言,只有实力消长。 梁武帝接纳侯景的决策常被批评为昏聩,南朝贵族社会在承平中已经丧失了判断力。梁武帝本人崇佛至极,三次舍身同泰寺,百官以亿万钱赎身,建寺五百余所。颜之推的记载更为具体,梁朝士大夫褒衣博带,大冠高履,不乘马,贵族子弟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侯景南下时,建康守备的实际指挥仅羊侃一人,其余多是文弱之辈。庾信守朱雀航,见敌兵至便弃军而逃。这些细节累积出一个结论,台城的陷落早于侯景的进攻,内部的腐朽早已让这个王朝瑶瑶玉坠 台城围困的惨状在书中得到了充分呈现。五个月的围城中,城内先食鼠雀,后食铠釜、人肉。援军十万人集结于秦淮河南岸,主帅柳仲礼日夜宴饮,不战。梁武帝本人被迫食鸡蛋,他在净居殿被断绝饮食,饿死于太清三年五月,终年八十六岁。颜之推在《观我生赋》中写道,武皇忽以厌世,白日黯淡无光。黄昏的意象已然浮现。侯景在台城攻陷后与梁武帝会面,汗流不止,不敢正视,称天威难犯。一个六镇武人在一个即将饿死的皇帝面前颤抖,这个场景浓缩了六朝权力结构的全部荒诞。 台城围困的惨状在书中得到了充分呈现。五个月的围城中,城内先食鼠雀,后食铠釜、人肉。援军十万人集结于秦淮河南岸,主帅柳仲礼日夜宴饮,不战。梁武帝本人被迫食鸡蛋,他在净居殿被断绝饮食,饿死于太清三年五月,终年八十六岁。颜之推在《观我生赋》中写道,武皇忽以厌世,白日黯淡无光。黄昏的意象已然浮现。侯景在台城攻陷后与梁武帝会面,汗流不止,不敢正视,称天威难犯。一个六镇武人在一个即将饿死的皇帝面前颤抖,这个场景浓缩了六朝权力结构的全部荒诞。徐陵出使东魏时正值太清二年盛夏,侯景之乱爆发,他被扣留北方六年。这段经历在一般文学史叙述中被简化为徐庾体的北方传播,徐陵在《与杨仆射书》中系统驳斥了北齐扣留他的八大理由,结尾写道,晨看旅雁,心赴江淮,不自知其为生,不自知其为死也。这封信石沉大海。杨愔不蒙问。徐陵在北方目睹了高澄被刺,高洋禅代,梁元帝江陵覆灭。他最终随北齐扶植的傀儡萧渊明南归,旋即卷入王僧辩与陈霸先的权力斗争。徐陵被迫为陈霸先起草禅授诏策,一个旧时代的贵族文人,为新崛起的武人政权书写合法性。徐陵晚年写《答诸求官人书》,感叹若陟大位清官,悉由玄命。这种宿命感恰恰说明旧贵族已经失去了对自身处境的解释能力。 后梁一章的悲剧性最为浓重。萧詧依附西魏,在江陵建立了一个方圆不过百里的傀儡政权。西魏在江陵西城驻军助防,外示助詧备御,内实兼防詧也。萧詧常醉后高唱曹操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最后忧愤发背而薨。其子萧岿在北周武帝面前被迫起舞,自称百兽率舞以奉承。萧岿之女嫁杨广为妃,后梁一度获得专制权,但随即在隋文帝的政治清算中灭亡。萧琮入朝不返,其叔父萧岩率十万口投奔陈朝,隋文帝以此为借口废后梁国。吉川在后梁的叙述中埋了一条文化线索。蔡大宝的《尚书》义疏传至北朝,沈重在北周紫极殿三教辩论会上代表儒教,柳䛒入隋晋王杨广幕府位列学士之首。江南学术通过这个耻辱的政治载体完成了北传。这一观察使后梁的意义超出了政治史的范围。 补篇所写的范晔案在时间上早于侯景之乱一个世纪,但吉川将其收入本书显然有结构上的考虑。范晔的谋反与侯景之乱在性质上完全不同,一个是贵族内部的宫廷阴谋,一个是边境武人的军事叛乱。但在范晔案中已经可以看到南朝贵族社会的深层裂痕。范晔身长不满七尺,肥胖、肤黑、秃眉,才华横溢却因闺庭论议不得与帝室联姻。孔熙先劝说他参与谋反时,最致命的一句话是人以犬豕相遇,何不为大业而死。范晔默然不答,其意乃定。一个贵族在门第固化中产生的精神倦怠,以这种方式转化为政治冒险。范晔在刑场上的表现与他在《后汉书》中的自我期许形成残酷对照。谢综嘲讽他舅殊不同夏侯色,他终究未能如夏侯玄般从容赴死。 我个人在阅读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种与侯景之乱并行不悖的衰亡逻辑。贵族社会既无法抵御外部武人的冲击,也无法在内部维持精神上的凝聚力。 侯景之乱之前,南朝虽然未能收复中原,但在文化优越性和政治合法性上始终压制北朝。北朝文士重徐陵,北魏孝文帝汉化由南人王肃指导,这些都说明江南在文化上的强势地位。但侯景之乱改变了一切。建康被毁,士族凋零,南朝赖以自豪的文明中心遭到了毁灭性打击。而北方六镇集团在经历内乱后逐渐整合,最终由武川镇出身的宇文泰、杨坚、李渊完成统一。清代赵翼说,周隋唐皆出自武川。吉川将此视为六镇的最终胜利,但这个胜利也是六朝贵族社会的彻底终结 以黄昏作为六朝的隐喻,既指时间上的终结,也指一种文明的衰落。侯景之乱的意义因此超越了军事史和政治史的范畴。一个崇佛至深的皇帝在围城中饿死,一个善写宫体诗的文人在桥头弃军而逃,一个被迫起舞的傀儡国王以百兽率舞自嘲,一个自矜史才的贵族在刑场上无法保持从容。这些碎片共同构成了六朝黄昏的景观。侯景之乱或许不是南朝灭亡的唯一原因,但它以最暴烈的方式揭示了南朝贵族社会内部已经积累的所有矛盾。当这些矛盾在一次叛乱中集中爆发时,六朝的黄昏便不再是隐喻,而成了历史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