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岩
西晋末年,司马懿的子孙为了争夺权力,展开了长达16年的大混战,并引发了神州陆沉的永嘉之乱,古老的中国由此进入了动荡的东晋十六国时代。 从开国(317年)到亡国(420年),东晋历时103年,一直在门阀政治的泥淖里挣扎,皇权与门阀的博弈一直没有停止。本书以温情细腻且克制的小说式笔法,以先后控制东晋朝政的琅琊王氏、颍川庾氏、谯国桓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等几大家族间的“权力的游戏”为线索,将几大家族的盛衰荣辱与东晋王朝的百年兴亡娓娓道来,脉络清晰地梳理了东晋这段充满挑战与变革,同时又引人入胜的历史。
⭐️⭐️⭐️⭐️ 本书属于通俗历史读物,聚焦东晋这个偏安朝廷的权力结构,即皇权与门阀之间的博弈关系,展现了东晋这个存在感特别低的朝代的政治生态。 东晋门阀政治,是中国古代皇权政治在特定条件下的“变态”。盖以论之,东晋门阀士族中的当权门户,以其执政先后言之,有琅邪王氏,颍川庾氏、谯国桓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作者以“皇权与门阀的百年博弈”为主线,通过王导、谢安、桓温等士族代表与司马氏皇权的互动,揭示了门阀政治如何既支撑东晋政权存续,又不断侵蚀皇权根基的复杂性。 作者以故事化的笔法串联历史事件(如“王与马共天下”“淝水之战”“桓玄篡晋”等),语言流畅生动,降低了普通读者的阅读门槛。通过关键人物的政治选择(如谢安在淝水之战前后的权谋、桓温的野心与妥协),剖析门阀与皇权的动态平衡,使抽象的权力斗争具象化。 可以说,本书的历史脉络是清晰的,从东晋建国到刘裕代晋,基本呈现了百年间权力博弈的演变过程。本书吸收了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等经典研究的观点,对门阀政治的形成机制、运作逻辑进行了通俗化转译,可读性大幅提高。 另一方面,也受限于历史通俗读物的定位,对部分复杂问题(如门阀经济基础、南北士族矛盾等)的探讨较浅,可能简化了历史的多维性。而且,个别情节存在文学化处理(如人物心理描写)可能掺杂主观推测,需结合其他史料辩证看待。同时,亦未将东晋门阀政治与南朝寒门崛起、北朝胡汉融合等后续发展进行关联分析,略显孤立和单薄。 整体而言,《东晋:皇权与门阀的百年博弈》是部兼具可读性与知识性的历史普及作品,将复杂的政治斗争转化为生动的叙事。可以说,很适合对魏晋南北朝历史感兴趣、希望入门东晋门阀政治的读者。 言而总之,推荐阅读。
自从流民军有了政治诉求之后,门阀政治就要落幕了。 竟然在一本历史类书籍里又一次因“文笔”陷入沉思。这本书我从一开始就莫名很沉浸,很喜欢。但仔细想想,它好在哪呢? 一本书因何吸引我,“文笔”二字又为何物呢? 历史题材对我有吸引力,但这并不是全部,我只是个业余读者,如果书写得粗陋我也不会为了这段历史继续看下去,更不会喜欢;细看也没有诙谐接地气的语言,没有故作玄虚的表达,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被塑造出来的情怀。 从翻开这本书,我就自然而然沉浸其中,心里洋溢着阅读文字的幸福和获得知识的兴奋,恨没有知己互相发疯发泄。我一直在想,历史书籍并不需要用“趣说”来吸引读者,不需要为了让读者看个乐而用过于娱乐化甚至粗俗的语言来表达,更不用为了让人带入爽一把而站在古代贵族的角度说一些“很酷”“很牛”的话。 就事论事,或许可以换位思考,盘一盘他们的心理,用审慎的眼光去看,让幻想把你带到千年前的江东、江北,呼吸一口那时候的空气,看看堵塞的河道,萧瑟的故都,紧闭门窗的民居……我更喜欢这样展开的历史。
在中国近代史学的璀璨星空中,田余庆先生的《东晋门阀政治》无疑是一颗恒星。自1989年问世以来,这部专著以“门阀政治是皇权政治的变态”这一核心论断,彻底重塑了人们对东晋一百零三年历史的认知。然而,学术经典的熠熠光辉,有时反而会在普通读者与那段历史之间筑起一道高墙——专业术语的壁垒、严密的考证逻辑、对先行知识的预设,让许多对东晋充满好奇的“门外汉”望而却步。正是在这片“学术高地”与“大众求知”之间的空白地带,张岩的《东晋:皇权与门阀的百年博弈》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这部作品并非要挑战或颠覆田余庆的经典框架,恰恰相反,它以通俗写作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成功的“学术翻译”与“历史叙事”,成为连接普通读者与那段复杂历史的坚实桥梁。 一、叙事策略 东晋历史之所以难写,在于其天然的“混乱”属性。公元四世纪初至五世纪末,南方的东晋与北方的十六国并立,光是南方朝廷内部,就有琅琊王氏、颍川庾氏、龙亢桓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等门阀轮番登场,政变、兵变、起义此起彼伏。面对这样的题材,许多通俗写作者容易陷入两种误区:一是过度简化,将复杂的历史斗争简化为“好人坏人”的道德剧;二是照搬史料,沦为史书的白话翻译。 张岩的可贵之处在于,他找到了一条中间道路。全书紧扣“皇权与门阀博弈”这一主线,以五大家族的兴衰为叙事单元,层层递进。他没有被纷繁的细节淹没,而是始终让读者清晰地看到:谁在掌权?谁在挑战?权力天平为何倾斜?这种叙事策略被读者评价为“脉络清晰到堪比‘历史思维导图’”,尤其适合对这段历史仅有碎片化印象的入门者。 更值得称道的是作者克制而富有文学性的笔法。书中不乏精彩的人物心理描写和场景还原,但作者始终保持了一种“合理的想象”。例如写桓温伐蜀,作者并未简单将其塑造为野心家或忠臣,而是细致剖析了一个青年将领如何在建功立业的抱负与门阀政治的猜忌之间,一步步“变成了他不想成为的人”。这种处理方式,比非黑即白的道德评判更具历史深度,也比干巴巴的史实罗列更具感染力。有评论指出,书中桓温“金城泣柳”的段落——“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将一代枭雄在权力顶峰时的苍凉与自省写得动人心魄。这正是优秀通俗历史写作的魅力所在:它不牺牲严谨,但懂得在史料的留白处,安放合乎人性的解读。 二、学术底色 必须承认,任何讨论东晋门阀政治的通俗读物,都难以绕开田余庆先生构筑的学术框架。张岩的聪明之处,在于他坦然接受了这一“影响的焦虑”,并将学术成果化为了叙事的骨架。 读者很容易发现,本书的核心叙事逻辑——皇权与门阀的博弈、门阀之间的制衡、流民武装的决定性作用——几乎处处可见《东晋门阀政治》的影子。田余庆曾精辟地指出,东晋门阀政治的维持有赖于“皇帝垂拱,士族当权,流民出力”。这一洞见在张岩的书中被转化为生动的故事:司马睿作为“垂拱”皇帝的无奈,王导、谢安等“当权”士族的纵横捭阖,以及北府兵等“流民”武装如何最终成为门阀政治的掘墓人。可以说,本书以通俗叙事的方式,成功普及了田余庆的核心学术观点。 从这个意义上说,本书完成了一次高质量的“学术科普”。它让普通读者无需啃下艰深的考据论文,也能理解“门阀政治是皇权政治的变态”这一关键论断的含义。许多读者在评论中建议“先读这本,再读田余庆”,这恰恰证明了本书作为“入门导览”的价值。它不是学术著作的替代品,而是通往学术殿堂的阶梯。 当然,这种对学术经典的依赖也带来了争议。部分读者批评本书“严重偏题”“副标题像摆设”,认为其对“皇权与门阀博弈”这一主题的探讨不够深入,更像一部“东晋门阀二三事”的故事集。这些批评并非全无道理。相较于田余庆对“门阀政治”概念的严格界定和对历史变态的深刻分析,张岩的叙事有时确实停留在了“谁干了什么”的层面,对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格局”“这种格局如何瓦解”等更深层问题的剖析稍显不足。作为通俗读物,这是可以理解的取舍,但也提示读者:这本书是起点,而非终点。 三、温度与局限 本书的另一大特色,是对历史人物的人性化书写。作者似乎有意对抗那种将历史人物简化为“野心家”“名士”“权臣”标签的倾向。他笔下的王导,有“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终生遗憾;他笔下的桓温,在权力的腐蚀中仍残留着青年时代的赤诚;他笔下的谢安,在淝水之战的捷报前淡然一句“小儿辈遂已破贼”,背后是世家大族特有的深沉与克制。 这种写法赋予了历史以“温度”。读者看到的不是冰冷的政治符号,而是在理想与欲望、时代与个人之间挣扎的鲜活生命。正如书中所言,桓温“起初的用意无非是建功立业,为国效力”,但门阀政治的猜忌与倾轧,“一步步把他变成了他不想成为的人”。这种对人物命运的共情式书写,让千年前的历史有了照进现实的力量。 然而,人性的温度有时也带来了立场的暧昧。有读者指出,作者对桓温等人物有明显的偏爱,对其屠杀、专权等行为的批判力度不足。此外,本书对东晋社会的残酷面——门阀对百姓的压榨、军队对平民的劫掠、等级制度的森严——着墨相对有限。一个“光怪陆离但气势恢宏”的东晋,在某种程度上被审美化了,其血腥与苦难的底色被精彩的权力故事所冲淡。这是通俗历史写作常见的问题:为了故事的“好看”,容易不自觉地美化或简化历史的沉重。 结语 综合评价《东晋:皇权与门阀的百年博弈》,最恰当的定位或许是“一座合格的桥梁”。对于想要进入东晋历史、却畏惧学术著作艰涩的普通读者,这本书提供了清晰的地图、生动的向导和足够精彩的旅程。它成功地将学术界对东晋门阀政治的研究成果,转化为大众能够理解和欣赏的故事。它或许不够深刻,不够原创,但它的使命本就不在于此。 读完这本书,如果你对东晋产生了更深的兴趣,那么田余庆的《东晋门阀政治》正在书架的另一端等着你——那才是这场历史探险的终点。而如果你只是想了解“王与马,共天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想理清桓温、谢安、刘裕这些人物之间的关系,那么这本书已经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在历史学术研究与大众求知需求之间,永远需要这样的桥梁。张岩的《东晋》,正是这样一座称职的桥。
此书优点是通俗易懂,以时间线梳理东晋主要人物事件,适合当作了解东晋的入门读物。 我自己初读《资治通鉴》,司马光默认每个人你都熟得像自家二大爷,从不介绍来龙去脉,人物事件之繁杂使我无法推进;为了读懂通鉴我回头读《东晋门阀政治》,作者旁征博引活像写学术论文,我更是一头雾水。于是为了读懂这本书,我又返回头读了《门阀》和此书。读下来确对于了解东晋历史很有帮助。 但此书的不足是作者对刘裕和门阀制度似乎抱有很主观的价值判断,到最后一章开始反反复复,莫名其妙地吹刘裕。事实上,世家门阀不起源于东晋,也不终于东晋,刘裕并没有“先进地”打破一个“腐朽的时代”,他也只是历史匆匆的过客,在机缘巧合下推动了时代的车轮而已。 作者很少引经据典,作为通俗历史读物我可以接受;但即便是通俗历史读物,这样强烈且偏颇的主观情绪也会让我对前文的客观性和真实性产生怀疑动摇。这是本书不足的部分。
两晋南北朝可谓中国历史上知名度比较低的时期了。前有强汉与大家津津乐道的三国,后有声名远播的大唐,这中间的几百年虽然有西晋的短暂统一,但很快就陷入了分裂与混乱的时代。即使是统一的西晋,在历史上的存在感也很低,更不用说很快就迎来了五胡乱华的时代,北方胡人建立的割据政权互相征伐,胡汉矛盾尖锐。虽然有些胡人统治者倾心汉文化,个人的汉文化素养也很高,但始终难以处理好胡汉之间的矛盾,往往采取胡汉分治,而又纵容胡人压汉人一头,北方的汉人就这样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衣冠南渡之后的东晋,由于是在世家大族的支持下建立,权利为世家大族把持,皇权萎靡不振。世家大族内部为了权力明争暗斗,内战、叛乱此起彼伏,北方政权一旦有机会也企图大举南下,因此东晋朝廷一直处于风雨飘摇之中。然而它却比北方大多数的胡人政权都长寿,不能不令人惊奇。 东晋朝廷,世家大族你方唱罢我登场,轮流把持朝政,形成了所谓门阀政治。虽然有一家占据优势,但却又不能完全压制其他家族,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均衡。琅琊王家,颍川庾家,陈郡谢家,龙亢桓家……都曾出过显赫一时的人物,但也是风流终被雨打风吹去,最终化为尘土。正如刘禹锡的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直到出身寒门军人集团的刘裕终结了门阀政治,后世的南朝皇权才得以振兴。 东晋其实有很多北伐的尤里几乎,但总因为内部不稳,北伐最终总是流于形式,甚至遭受损失。直到出了金戈铁马的刘裕,终于一举平定关中地区,形势一片大好。可惜刘裕用人不当,选择年幼的皇子镇守关中,被赫连勃勃乘虚而入,关中最终还是丢了。此后继承东晋的南朝再也没有了统一北方的机会,直到最终由继承北朝的隋再次完成了全国的统一。 读到汉人政权东晋的北伐一次次坐失良机或功败垂成,不禁扼腕叹息。其实回到那个时代,身居高位的权臣们又有多少无奈呢?后世拥有上帝视角的我们尚且无法给出一条万全之策,更何况身处漩涡中心的当事人呢?成败只在转瞬之间,难以捉摸,也难怪当时的上位者多多少少都有些迷信了。到底是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造时势?大概每个当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西晋末年,司马懿的子孙为了争夺权力,展开了长达十六年的大混战,引发永嘉之乱,导致西晋灭亡,中国由此进入南北对峙的动荡时代:西晋皇室退守南方,建立东晋王朝;五胡占据北方,先后建立十六国。 东晋十六国以及之后的南北朝是一个分裂的时代,也是传统伦理价值观在崩溃和重建之间的过程。 进入西晋之后,随着玄学的兴起、永嘉之乱的爆发和大分裂时代的来临,传统趋于崩溃,旧有的价值观对新生代的制约力日渐淡薄。 在东晋所处的时代,北方先后建立了十六个政权,其中前秦为东晋所败,成汉、南燕、后秦为东晋所灭,这就是宋人王应麟所说的“僭号之国十六,而晋败其一,灭三”。 从开国到亡国,东晋先后历时一百零三年。
史称的“八王之乱”引发了永嘉之乱,西晋走向灭亡。中国由此进入南北对峙的动荡时代。西晋皇室退守南方,建立起东晋小朝廷。五胡占据北方,先后建立十六国。 东晋的一大特色是门阀当道、皇帝形同虚设。史学家称这种政治制度为门阀政治。门阀政治是皇权政治的变态,实际上是家族政治。东晋从开国到亡国历时103年,一直在门阀政治的泥淖里挣扎。 同时,魏晋南北朝是一个大分裂的时代,也是传统伦理道德价值观在崩溃和重建的过程。在汉末晋初,构建于两汉之间的伦理价值观还没有崩溃,对传统仍有那么一点敬畏。西晋之后随着玄学的兴起,永嘉之乱的爆发和大分裂时代的来临,传统趋于崩溃,旧有的价值观对新生代的制约力日渐淡薄。 和南方政权一样,北方政权也经历过旧秩序的崩塌,但是他们却走向了不同的发展方向,经过多灾多难的阵痛后,渐渐走向稳定,为即将到来的盛唐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东晋——真正的百年大变局时代 西晋末年,司马懿的子孙为了争夺权力展开了16年的大混战,史称“八王之乱”,引发了永嘉之乱,西晋灭亡。中国由此进入南北对峙的动荡时代。西晋皇室退守南方,建立起东晋小朝廷。五胡占据北方,先后建立十六国。 东晋的一大特色是门阀当道、皇帝形同虚设。史学家称这种政治制度为门阀政治。门阀政治是皇权政治的变态,实际上是家族政治。 公元317年到公元420年,东晋从开国到亡国历时103年,一直在门阀政治的泥淖里挣扎。这100多年里的故事人物都太多了,其中最让我感佩的就是桓温和刘裕了。 在东晋的五巨头——温峤、陶侃、王导、郗鉴、庾亮先后谢幕退场后,在五巨头的面容随着西下夕阳而沉没的时候,一个“姿貌甚伟”、英姿勃发的年轻人站在长江边,望着江北的辽阔大地。这个年轻人在江边默默的站着耳听惊涛拍岸、眼见乱石穿空,他有信心超越这五巨头。 他,叫桓温。 在出身于龙亢桓家的桓温的仕途上,庾翼算是引路人,当庾翼成为众矢之的的时候,寄生于庾家屋檐下的桓温却老道机敏的一次次避开了政治的漩涡和礁石,同时和庾家及其政敌保持良好关系。这一切,主要是因为他的才能而非其投机钻营。 东晋建国初期,王导用宽和之政化解了南北门阀之间的矛盾,桓温用的方法和王导的手法有些相似,但他比王导高明的地方在于王导是把祸水往下引,只要大门阀之间相安无事,他们祸害百姓也无关痛痒。而桓温在化解内部矛盾的同时还做到了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 早期的桓温一力伐蜀、真心北伐,并以诸葛亮自比,还写下一篇北伐檄文。那时的桓温是一个壮怀激烈的报国者,他为神州陆沉而悲叹、为遗民泪尽而忧愤、为请缨报国而呐喊,用报家恨的态度来对待国仇,他还乐观的想象了收复中原之后的美好远景。然而他的心门终被门户私计给关上了,以至二次北伐如此虎头蛇尾,即使在他的手上让沦陷了45年的洛阳重新回到晋室,但依然改变不了因为权力倾轧和勾心斗角,二次北伐的成果沦为权力争斗的祭品的惨淡结局。 公元364年即兴宁二年朱一在桓温的主持下,东晋朝廷发布了一道诏令,宣布在全国范围内实施土断,这一年的初一是庚戌日,所以此次土断也被称为“庚戌土断”。 土断的目的主要是查清户籍,解决朝廷财政吃紧的问题。这次土断具有承上启下的作用,有效地解决了东晋的历史遗留问题,又对此后东晋乃至整个南朝的国运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历朝历代都有土地兼并,东晋的土地兼并尤其严重。土无一日不并,地无一日不兼,所以南迁的北人并没有因为“不收赋税”而获益,反而在门阀士族的压榨下,他们很快就落到了赤贫阶级,变成了门阀士族的附庸和超级廉价劳动力。如果任由门阀士族毫无节制的兼并土地、吸附人口,朝廷迟早有一天会落到山穷水尽的境地,所以朝廷不是没有想过办法,不是没有搞过几次土断,可诏令上的政策实行下来都变成了恶政。为什么呢?从老百姓宁可寄居于门阀篱下也不愿意投向朝廷的怀抱来看,朝廷的摊派标准比门阀更加苛刻。 所以,归根结底,朝廷直接控制的人口越来越少的根源在于其自身的软弱,在于其不敢对特权阶级开刀,只在社会底层身上薅羊毛,结果必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而使门阀士族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兴宁二年的三月庚戌日,暴风雨来了。用强大的武力作为后盾,桓温强制性的发动了东晋开国以来火力最为猛烈的一次土断政策之前在桓温的主持下,朝廷再次颁布了一道减轻赋税的诏令,将田租由原来的一亩收三升降成了一亩收两升。 没有妥协、毫不留情,手段迅猛,雷厉风行,凡是隐匿人口的一律交出,凡是阻碍阻断的一律严惩。不会不知道门阀士族在背后怎么诋毁他,但雄狮不会因为蚊子乱叫而停止脚步,他决心已下,不论阻力来自何处、不论阻力有多大,他都要以泰山压顶之势碾碎它们。 几十年之后,回忆起庚戌土断,刘裕非常感慨: “及至大司马桓温,以民无定本,伤治为深,庚戌土断,以一其业,于时,财阜国丰,实由于此。” 除了土断,桓温还推进了政改。门阀士族都在问桓温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肯罢手呢,难道他真的要对自己赶尽杀绝不成? 如果桓温的政改建议能全部不打折扣的实行,东晋门阀政治的格局或许就会在此寿终正寝,但历史的进程难以抗拒,一人之力难以力挽狂澜。东晋中期正值政治门阀政治格局的巩固期,而桓温的政改在推行过程中实际上是缩了水的,并未达到他的预期目的,时效远不如土断。而且,此次政改靠的是桓温的强力推进,在他去世之后,人亡政息这些政改措施很快都被荒废了,但他为后来的刘裕树立了一个典范,到那时候刘裕将以星火燎原之势向门阀士族发起更为凶猛的一击。 公元399年即隆安三年四月,18岁的司马元显策动宫廷政变,迫使其父司马道子让出相权,他成为了东晋权势最盛的人物。也是这一年孙恩发动叛乱,朝廷派了谢琰和刘牢之平叛,但他们所有人的所作所为都没有区别,同样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作为东晋的钱库粮仓,三吴一乱,朝廷很快就出现了财政危机,连俸禄也发不起。即使在这样的形势之下,司马元显也不忘搜刮掘地三尺,大发横财,个人资产已远远超过国库。 随刘牢之一同出战的刘裕,也见证了这一切,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东晋的溃烂和堕落。从他当政之后推行的一系列惠及民生的政策来看,在这个哀鸿遍野的时代里,他的心情是愤怒而悲怆的。在硝烟弥漫的天空里,命运之神正在把扫荡污垢的任务放到他的肩上。不过这个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将成为未来的主角。 东晋立国已有80多年了,在此之前左右东晋命运的一直是门阀士族。而在公元402年的2月,东晋的命运如何却取之于刘牢之。 在悄无声息之间,历史的长河拐了一个大弯,但这个拐点在下游,水流过于平静,桓温最爱的小儿子桓玄和司马元显都没有意识到历史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刘牢之有所察觉,但也只是有所察觉。 不过刘裕却意识到了这种变化。他英勇无敌的作战能力相比,这种对历史大局洞若观火的眼光,才是他最为霸道的能力。刘裕并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长大之后他参军当兵,为别人鞍前马后的奔走,冒着当炮灰的危险斩将夺旗,活得过今天未必能活得过明天,连保命都成问题,这样的他竟然能够俯瞰全局,清楚地意识到时代所发生的巨变。 已经产生了依附性的刘牢之想利用桓玄除掉司马元显再起兵消灭桓玄好收渔翁之利,让刘家成为新的门阀新贵。放在历史的大局中来看,刘牢之的这个决定有一定的进步性。他敢于向势力最盛的桓家开刀,站在皇权这一边正是他的进步之处,但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动机是现实私利,而不是基于对历史局势的清醒认识和通盘考虑,他缺乏层次更高的政治目标,他没有意识到北府兵蕴藏着改变这个溃烂时代的巨大力量,可以有更大的作为。刘牢之只想利用北府兵攀高枝,待价而沽,不同之处只是由于攀附门阀变成了攀附朝廷,但他没有意识到朝廷靠不住,正是由于主导他行为的是现实利益,而不是对历史变局的清醒认识。所以他的立场不坚定,在门阀和皇权之间摇摆不定,随时都会发生变化,这也就是说他对时代的变化有所察觉却也只是有所察觉的原因。 正值门阀政治与皇权政治的过渡期,彼此的势力犬牙交错,此消彼长。能够在这纷繁复杂的乱象之中洞穿本质的人凤毛麟角,而刘裕就是这样的人。 几十年前的局势波谲云诡、瞬息万变,变化之快让人瞠目结舌,除非是大英雄、真豪杰,否则驾驭不了那种诡异的局势,当年的桓温做到了。几十年后,面对更加难以把握的历史进程的剧烈变局,刘裕当仁不让地把握住了历史的机遇。 在当年桓温推行的庚戌土断成果就要被耗尽之时,几十年后的刘裕主持起了义熙土断,而这对于即将到来的新政体而言只是牛刀小试。 刘裕出身大兵,早年习惯了冲锋陷阵,升迁为中级将官之后还保持着这个习惯。临阵对敌时喜欢身先士卒,可见他对个人武力有足够的自信。另外,他喜欢自己琢磨作战方案,很少征询其他将领的意见,尤其是大战,他一般都自己拿主意,可见他的军事天分相当高。由于早年军衔太低,没有发挥才能的空间,致使他的早年经历出现了一片空白。 刘裕有着政治家和军事家的胆略但由于出身贫寒,在门阀政治体系里并没有向上发展的空间,如果不是因为历史时局发生巨变,他几乎没有青史留名的可能,成为一个小小的下级将官或许就是他所能达到的人生巅峰。但在他即将进入不惑之年的时候,门阀政治格局忽然崩溃了,经过天师道暴动和桓玄篡位的冲击,门阀士族遭到了致命的打击,司马皇族又接不起重任,高层急需大换血,刘牢之和刘毅一度有过开创新时代的机会,但要么因为首鼠两端要么因为优柔寡断而错失良机。 通过以刘牢之为中心的老一代京口军功集团的覆灭,刘裕看到了问题的关键。在短暂的蛰伏之后,他从京口启程,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强悍的武力消灭桓玄,铲除南燕、平息天师道暴动、击败刘毅、收复巴蜀、痛击北魏、拔除后秦、占领关中,撬动了改朝换代的大门,并将寒族引入政治中枢,终结了门阀当道的局面,使变态的门阀政治回到了常态的皇权政治轨道。 关于南方政权,很多人一直觉得有赖于长江天险的护佑才能保有半壁江山。但事实并非如此,纵观六朝历史可以看到在以黄河为第一防线的情况下,南方政权国力最盛,以淮河为第一防线其次,而当以长江为第一道防线的时候,也就意味着国运基本上到头了(南陈如此、kmt也是如此)。 刘裕主持的义熙北伐,大分裂时代南方政权最为成功的一次对外军事行动,尽管结局有些扫兴,但河南以及江淮流域的版图守住了,这为南方政权最核心的领域赢得了战略缓冲期,刘裕之子宋文帝刘义隆开创的元嘉之治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的。 在刘裕之后的100多年里,南方政权再也没有出现过如此战功卓著的皇帝,即使是开国皇帝。如果说在刘裕的时代,南方政权一度在军事地缘上占据优势,甚至有兼并北方政权的可能。那么随着黄河淮河两道防线的先后失守,结束南北分裂历史的任务只能由北方政权来完成了。 但刘裕派人用被子闷杀禅位之君晋恭帝司马德文一事却成为了他难以洗去的污点。他得饶人处不饶人,首开恶例致使后世沿袭乘风,禅位之君难有善终,公开拉低了政治斗争的底线,让手段越来越卑劣。 这或许和刘裕的眼界有关。曹丕、司马炎改朝换代的时候,通往皇位的道路是畅通的,父辈甚至祖辈们已经给他们扫清了障碍。但刘裕不一样,他出生于社会底层,父辈没有给他奠定资本,飞黄腾达之后所拥有的一切对他来说就像梦一样,因为得之不易,所以保护起来就不遗余力,他老了,但他的儿子都还小,所以他做出了这个血腥残忍的决定。 同时,魏晋南北朝是一个大分裂的时代,也是传统伦理道德价值观在崩溃和重建之间的过程。 而曹操和司马昭所处的时代,构建于两汉之间的伦理价值观还没有崩溃,他们属于在传统秩序下成长的“老人”,对传统仍有那么一点敬畏。西晋之后随着玄学的兴起,永嘉之乱的爆发和大分裂时代的来临,传统趋于崩溃,旧有的价值观对新生代的制约力日渐淡薄。而刘裕生在这个时代,他是一个“新人”,在他之后弑君习沿袭成风以及在他之后的宋齐梁陈四朝所发生的比弑君更为不堪入目的事比比皆是,这些都与他有脱不开的关系,原因正是如此。 和南方政权一样,北方政权也经历过旧秩序的崩塌,但是他们却走向了不同的发展方向,经过多灾多难的阵痛期。北方政权逐渐向涅槃重生的传统复归,总体风气呈现出了包容、大气、恢弘、开放的特点,为即将到来的盛唐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而南方政权的整体风气则趋向于封闭、低靡、柔媚、缺乏锐气,这在文化上可能增加了一种新的色彩,但是对于历史发展并没有什么助益。 对门阀政治的评价也是对东晋王朝的评价。门阀政治自然有其积极作用,它把中土文明移植到了江东,化解了南方发生异变的风险,有利于促进南北士族的融合,但更多的是它的消极作用,它堵塞了阶级流动的空间和上升渠道,社会整体缺乏活力,运转效率低下,贪渎腐败成为政治常态,徭役赋税沉重。 很多人一说到东晋,津津乐道的就是魏晋风流、名士风度。没错,那个时代是以风度和风流著称,但这只和门阀士族有关,对于东晋的底层,门阀士族的压迫是很刻薄的。 所谓的风流名士,平时谈玄论道、仙风道骨、出尘脱俗,实际上却都挖空心思想着升官发财,轻则尸位素餐,重则祸国殃民,明明就是吃白食的大仙却还鄙视干活出力的,就是这样一帮蛀虫,在一千多年以后的新中国竟然成为了所谓的“时代的象征”、艺术和美学的化身,并且赢得了无数粉丝,而真正维护了政权稳定和文明传承的人,却变成了乱臣贼子、奸臣恶徒。 这是东晋王朝的一个标签,但我认为没有必要过多提及,它们只是一种纸醉金迷的点缀,可能有形而上的审美意义,但是对于纾解那个时代的苦难却毫无价值。 就这样为东晋这个百年大变局时代收尾吧。
文笔畅达,叙事如行云流水,引人入胜,兼具史学严谨性和严肃性,既无戏说之轻浮,亦无学究之晦涩。对人物人性的描摹深刻,仿佛亲见,避免了读史书常害怕的大量陌生角色登场分不清谁是谁的窘况。 真正了解那个时代的历史,不禁对“魏晋风流”产生深刻反思。曲水流觞背后,流民军血染长江,文人雅集清谈中挥麈论道时,被漠视的百姓则饱受战乱与苛政之苦。本书最震撼我的,是它无情地揭开了浪漫化历史的面纱,正如作者所说:“它们只是一种纸醉金迷的点缀,有形而上的审美意义,但是对于纾解那个时代的苦难毫无价值。”
我对魏晋南北朝的历史和人物真的不太熟悉,司马一家的名字听着都头晕。作者不从司马一家写,而是从门阀这边写。 从奠定东晋的琅琊王家,再到巩固政权的颍川庾家,龙亢桓家将之推向巅峰,在陈郡谢家手中开始走下坡路,太原王家加快了它的衰败,最终由寒族出身的刘裕把它送进了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