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雪莉·杰克逊
长篇小说《我们一直住在城堡里》首次出版于1962年,是哥特小说女王雪莉·杰克逊的写作生涯封笔之作。 “我叫玛丽·凯瑟琳·布莱克伍德,今年十八岁,和姐姐康丝坦斯住在一起。我常想,如果运气好点,我可能生出来是个狼人,因为我两只手的中指和食指都一样长,不过我得对现状感到满意。我讨厌洗澡,讨厌狗,还有噪声。我喜欢姐姐康丝坦斯,喜欢理查·金雀花,以及鬼笔鹅膏,一种杯形的剧毒蘑菇。我们家其他人都死了。”
真的很喜欢这本书,姐妹俩好像一对隐世的女巫,独自住在森林小径的尽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就像女巫会被愚昧的村民谩骂一样,在玛丽出门采买的日子他们恐吓她对她唱起编造的恶劣童谣。 而玛丽是一个非常自然单纯且坚韧的孩子,她一边被姐姐保护着,一边又保护着姐姐,姐姐的保护使她单纯,她需要保护姐姐的时候又是那样坚韧,两姐妹相互扶持,就像是姐姐知道是她在糖里下了毒但依然让全家被毒死最后还去清理了碗里的毒糖,她做不到如此但是会支持并且包容妹妹,而妹妹又是如此自然的女宝,爱就是爱,恨就是恨,身外之物就是身外之物,不被规训对自己规训的人只配去死,一个家的父权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被她消灭,但面对姐姐的退缩就会有些无力,这一次她只能消灭一切被污染的地方,并且让姐姐看清真相,最后两人终于如愿以偿的共同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城堡里。
对雪莉·杰克逊很感兴趣。因为她悲惨的人生——但我是否有资格评价一个人的人生?我是否能仅用一个词语来定义一个人的人生? “悲惨”这一印象,来源于她每一本书中的作者介绍,无一不是在说:她年少时不被母亲喜爱,结婚后不得不接受丈夫的出轨(甚至是倾听出轨细节)和财务管制,最后疾病缠身,48岁死去。 好吧,或许那些书里没有直接说到“悲惨”一词,介绍她的经历也许只是为了告诉读者她小说中惊悚特质的来源。但这烙下我对她的印象:这是受尽折磨的一生。 一个经历过这样一生的人,偏爱那样的主题,写出那样的文字,似乎不足为奇。她以生活为柴,结合一点想象生起了火,火光自然地照着我们,照亮我们内心的恐惧和黑暗。 但我宁愿相信,在不幸生活的裂缝中,时不时也透出几缕幸福的暖光照耀她。而她在日常生活中书写惊悚、暗黑的文风,是她自己选择的生存信念、抗争方式。这种方式本身,其实就能够带来某种幸福——在无法完全自我掌控的命运里,有力地掌控着自身。 常常,我不快乐,甚至感到悲伤自我心中满溢,淋湿全身。但当我写诗、写日记、写随笔、写微小说,甚至仅仅是写下几行散乱的字时,都会意识到自己的坚强和韧性——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这歌不够甜美,有时可能是午夜招魂曲,但是它依旧是歌,是以眼泪、心血书写的生命之歌,是抗击庸常生活的战斗之歌。 我相信雪莉·杰克逊也一样。她最后的这部小说《我们一直住在城堡里》,包含了她所有的抗争、希望和幸福,她以此,对抗人生的惨痛和虚无。就像玛丽猫用法术、游戏和居住月球的幻想,对抗外界的恶意和伤害一样。看,一个悲惨的灵魂,实际上是多么不屈、多么古怪的精灵啊!
看完了甚至有种爽感:相亲相爱的姐妹俩一直幸福得生活在城堡里,怎么不算happy ending呢?(爱磕姐妹骨科的有福了🥰) 以玛丽第一人称叙述的文本初读感觉怪异与混乱,尤其第一章就直接点明“我们家其他人都死了”。当逐渐揭露其他家人是误食了食物中的毒药而死,而姐姐康丝坦斯被认定为凶手遭遇过审判后,姐妹俩的形象逐渐立了起来。玛丽是心智晚于生理的妹妹,却一直勇敢地保护姐姐,用自己的魔法为城堡和姐姐提供保护。康丝坦斯是温柔包容的姐姐,照顾着妹妹和小猫。 中途堂哥阴暗地加入这个家,让故事逐步进入高潮。一场大火与村人集体作恶让“城堡”瞬间成为断壁残垣,但姐妹俩缝缝补补,继续在城堡里过自己的幸福日子。 整篇读下来我是觉得更像一篇童话,尤其玛丽一直希望大家都死掉,像是女巫(褒义)的低语。
这本小说在很多场合下会被定义成“不可靠叙事”,但这个标签严格来说并不成立。“不可靠叙事”通常指叙述者真假参半、让读者在隐秘的违和感中推敲真相;但在《我们一直住在城堡里》中,读者其实不难看出谁是事故的主要制造者,以及主角及其身边主要人物的精神状态异于常人。 也有很多人将这个故事解释为压抑、暴力、阶级或社会同化等宏大的社会议题。但事实上,这些解读大多超越了文本本身。回归文本会发现,玛丽凯瑟琳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用她的幻想来框定现实,而其中最核心的执念,就是将姐姐康斯坦丝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她对姐姐的感情当然是真实的,但这并不意味着这种感情是健康的。玛丽凯瑟琳爱的不是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康斯坦丝,而是“属于自己的康斯坦丝”。因此,任何可能改变姐妹关系的人,都会成为必须清除的威胁。查尔斯之所以让人无法容忍,不仅因为他贪婪、粗俗、傲慢,更因为他给康斯坦丝提供了离开现有生活的可能,他让康斯坦丝不再只属于玛丽凯瑟琳。所以,玛丽凯瑟琳要消灭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所有可能让姐姐走出她所构建世界的可能性。 与玛丽凯瑟琳相反,康斯坦丝并不是天生就满足于与世隔绝的生活。自始至终,她是整个家庭真正承担现实的那个人:她做饭、打扫、照顾朱利安叔叔,也照顾玛丽凯瑟琳。这个破败的家庭之所以还能维持日常秩序,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康斯坦丝一直在支撑。玛丽凯瑟琳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而康斯坦丝则不断替大家处理现实。 在康斯坦丝身上,其实一直存在一种微妙的、甚至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离开的渴望”。她并非多么喜欢查尔斯,但查尔斯的出现让她重新接触到了一种久违的人生。她开始关注外界,重新审视自己与社会的关系,甚至萌生了离开这座房子的念头。玛丽凯瑟琳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于是最终,查尔斯被赶走,房子被毁,社会关系被彻底切断,康斯坦丝重新回到了玛丽凯瑟琳所希望的轨道上。 玛丽凯瑟琳当然爱康斯坦丝,但这种爱带有极强的占有性。健康的爱是:“我希望你过得幸福,即使那意味着你离开我。”而玛丽凯瑟琳的爱则是:“只要你不离开我,我就可以让你永远幸福。” 这是一种典型的倒果为因。玛丽凯瑟琳其实并不真正关心康斯坦丝想要什么,她只关心康斯坦丝是否依然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所以在故事结尾,康斯坦丝似乎终于“获得了幸福”,但这幸福本身却令人存疑。康斯坦丝失去的不只是最爱的厨房,还有选择其他生活的所有可能。她本可以离开,可以认识新朋友,可以重新建立人生,但最终,她的世界被压缩成一间残破的房子和一个唯一的妹妹。表面上,她依然是那个温柔、安静、淡淡微笑的康斯坦丝,但她已经越来越像一个被强行安置进玛丽凯瑟琳幻想世界中的角色。与其说玛丽凯瑟琳最终“保护”了姐姐,不如说她通过消灭所有其他选择,完成了对姐姐人生选择权的彻底剥夺。 布莱克伍德家与村民之间的关系,则演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融洽”,以及一个由玛丽凯瑟琳主导的“自我实现预言”。玛丽凯瑟琳并不是凭空捏造出一个敌意世界,因为村民确实对他们怀有恶意;但玛丽凯瑟琳的回应又不断强化了这种恶意。最终,双方共同把这个世界变成了彼此最害怕的样子。这种“双向奔赴”恰恰是这部小说最荒诞的地方:一开始互相憎恨的双方,最终却共同塑造出了一种彼此都能接受的的安全距离。 火灾之后,村民起初像暴徒一样冲进布莱克伍德家,发泄长期积累的愤怒;但随后,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开始产生愧疚,并给姐妹俩留下食物。这件事表面上看是村民终于找回了善良,但换一个角度看却极其诡异:村民最终学会了以一种不打破姐妹封闭生活的方式与她们相处。村民不再试图让她们回归社会,姐妹俩也不再试图踏入村庄。“你们待在废墟里,我们留在外面;偶尔,我们把食物放在门口。” 这甚至可以被理解成一种畸形的“和解”——不是彼此真正理解,而是终于接受了对方绝不会改变的现实,将布莱克伍德一家彻底排挤出“正常生活”的范围之外。讽刺的是,在这种状态下,玛丽凯瑟琳一开始最憎恨的那些村民,最后反而成了维持她理想生活的一环。 回过头来重新审视整个故事,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闭环:她希望家人消失,于是家人死去了;她希望查尔斯离开,于是查尔斯最终被排除;她希望外面的世界无法侵扰,于是房子被毁,正常社会关系彻底灰飞烟灭;她希望只剩下自己和康斯坦丝,于是最终真的只剩下她们两个。她一直幻想自己住在月亮上,一个彻底脱离尘世的地方;而在故事的最后,康斯坦丝也对这样的生活感到了“幸福”。 这个故事最恐怖的地方,从来不是玛丽凯瑟琳的幻想与现实发生了冲突,而是她的幻想真的成功了:她一步步亲手建造出了一个只有自己和姐姐存在的世界。 你们都要向我们疼爱的玛丽凯瑟琳低头致敬。
阅读体验很奇特,是则超现实主义寓言。能读出很多东西,比如群体暴力、社会讽喻、家庭创伤。解读面很广,但最打动我的是两姐妹的处境:一开始,姐姐还是愿意打开心房,融入社会,但受伤之后便彻底关闭内心,和妹妹与世隔绝。读这本书时,我正好也在经历人际关系的剧变时期,从寻求深度关系转向封闭,这样的巧合更加深了共鸣。单最后看到海伦·克拉克伤心离去,我心里仍纠结、不舍,说明我还没有彻底死心,也是件好事。总之,《我们一直住在城堡里》是非常私人化的小说,作者的创伤造就本书深刻而小众的感染力。如果有类似经历,读完此书就好像寻回了小时候的避难所。
好压抑的故事。 对于结局没有感受到一丝幸福。 整本书大部分划线评论给我看力竭了😅 作者都要从墓地里爬出来鼓掌。 玛丽猫绝对是偏执控制狂,很多评论说她心智不成熟我不太同意,我只能说她观察细腻,思考缜密,只是行事方式异于常人。 她处心积虑把所有社会关系削减到只剩下她想要的状态,康妮还有猫。叔叔被留下只是因为他没有办法伤害到她的理想状态。 康妮也是注定被她蚕食,她是家里唯一一个永远不会责怪玛丽猫并且接受她邪恶行为的人。 很多问题没有直接解答,只是把答案埋藏 在之前的细节里。 不过作者这种处处留白的写法算是哥特文学的特色吗?好多都是如此写法。
感觉叙事上很有趣的一点是,完全没写“我”为什么要给全家下毒,加上玛丽凯瑟琳,也即“我”的第一视角叙述上流露出明显的思维跳跃、混淆现实与幻想的特征,让文章显得像是一场菌子中毒的梦呓。 对这场漫长的梦呓做阅读理解特别有意思,毕竟姐妹俩实在是很有趣的一对妙人。 长女康斯坦丝,多处重复台词“是/在,朱利安叔叔”,擅长园艺和烹饪,处事委婉,对不请自来的客人尽量以礼相待,想必以前受到的是以培养贤妻良母为目的的淑女式教育。 然而,这位温婉和气的淑女在案发当场就意识到是妹妹毒杀全家,还主动清理了妹妹下毒的证据,导致控方缺少实质性证据,最后在法庭上被无罪释放。 玛丽凯瑟琳,是个单纯质朴的小女孩,她单纯就单纯在那股纯粹的动物幼崽天性:我讨厌你,所以我要把你隔绝出我的领地(布莱克伍德庄园);如果你冒犯我,我就要杀了你。她的杀意大部分情况下都表现为一种孩子气的幻想,看起来非常可爱,人畜无害,真正付诸行动的只有开头提到的毒杀全家,和结尾纵火以赶走试图吃绝户的亲戚查尔斯。 对于挑衅她的村民,和不请自来,总是试图“矫正”姐姐康斯坦丝的客人,玛丽只是脑子里想想,最多摔点瓷器镜子,实际行动还是忍耐为主,可见她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疯,也绝对不是什么嗜杀成性之人。 那,这就很难不让人寻思,布莱克伍德家族以前得是多么不做人,才被她下毒送走。这波啊,这波是死得不冤╮( •́ω•̀ )╭ 另一个姐妹俩相处蛮有意思的点是玛丽用毒蘑菇威胁查尔斯。玛丽冷静讲述各种蘑菇毒素毒理机制,讲完补充,“这是我姐姐教的”。康斯坦丝温温柔柔一笑,解释,我妹老爱在菜园玩,教她辨认毒蘑菇,以免误食。 真的是这样吗?防误食只要认得“有毒品种”就够了啊,完全不用把毒理机制都教得这么清楚。但是姐姐认真教了,妹妹也就认真记了,脑补了一下见习女巫妹乖乖跟在女巫导师姐后面认毒蘑菇的画面,哎哟太可爱了,总之我先大磕一口,姐妹情绝美。 鉴于康斯坦丝的毒蘑菇教学远超实际需要,以及她在砒霜毒杀案中敏锐洞悉到妹妹的下毒手法,并飞快处理证据,还能无罪释放。考虑到那时候的美国地方司法,真的会如此严格地遵守证据链原则吗?总觉得姐并不会只是被动地保守秘密呢,姐骨子里的狠劲儿,和妹妹比恐怕也不遑多让。就我个人而言,比起凶手和事后包庇者,我还是更喜欢犯罪导师和执行人的关系类型~
阅读这本书就像走近一幢哥特式建筑,你以为建筑物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但手伸出去后却是一片空白,建筑物也消失不见。 怪诞、诡异、迷胧、惨淡、灰蒙、是这本书的定调。温馨、和谐、阳光、明媚、友爱,是姐妹俩间的情感状态。 无人问津的城堡里,她们相依为命,互为倚仗。 无形的社会禁锢与压迫中,她们安身立命,怡然自得。 哪怕容身之所转眼成废墟,我依然是你最坚实的庇护。 悬疑是其次的。公序良俗也不要紧。 你是姐姐。我是妹妹。这就够了。
前期看着有些云里雾里,因为没接触过这类体裁的文学,看过最多的哥特式作品只有《亚当斯一家》和《剪刀手爱德华》之类,我也以为这部作品与亚当斯一家类似,但看完过后发现亚当斯其实包含魔幻居多,这部比较偏诡谲,主角一家因为一桩毒杀案死的差不多了。 中后期很喜欢,特别是玛丽猫和康丝坦斯永远躲在这幢城堡里,再也不出去,这里是她们的月球。村民的行径是很恶劣的,但是文中其实我并不把他们当做某个npc,我觉得他们本身的行为就很诡异……有点像德古拉为了阻止梅薇丝对人类世界产生向往,用僵尸假扮的那群村民一样。 就算精神再不正常,姐妹俩也在寻求自己绝对安全的庇护所。这本书有一段我现在还没有理解,到时候去找解析,就是中间那些一段一段的对话,家人们都要臣服于玛丽。 另外,这本书和《Fourth of July》的调调就对上了。 The evil it spread like a fever ahead It was night when you died my firefly What could I have said to raise you from the dead Oh could I be the sky on the Fourth of July
很久没读到如此让我共情的一本书了。随着查尔斯到来的篇幅逐渐增长,我的愤怒与不满到达顶点,这个邪恶的人仿佛在侵占两姐妹的世界之后,也侵占了我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人只分成了两类,一类是查尔斯和打砸大宅的众人,一类是玛丽和康斯坦斯,后一类人永受前一类人的折磨与追捕,我想作者也是后一类人,真想和她坐在茶桌边聊一聊,痛骂烟草的恶臭和噪音的刺耳。。整篇故事透露出的这股甜蜜的可怖让我陶醉,最后深宅的安宁让我向往,如同在暴雨之夜一路逃亡,最终在树杈底下躺倒,积水逐渐漫过平放于地面的手掌,可我却知道,雨水苔藓与雷鸣不会害我。如果你问我,我也要一直待在城堡里,因为外面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侵害着我的边界我的领域,一退再退,天尽头,何处有香丘?